巴布亚新几内亚高地地区的老朋友在相互问候时会说“Den neie”,意思是“我想吃你的肠子”。这足以说明关于友谊的看法在世界各地有所不同。但在全球范围内,友谊的许多方面都是类似的。在密克罗尼西亚群岛上,亲密的朋友被称为“pwiipwin le sopwone wa”,意思是 “我那来自同一个独木舟的兄弟姐妹”。你会觉得这与“跟我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相当接近。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友谊是普遍存在的。耶鲁大学的人际关系区域档案追踪了全世界400种有最多研究和记载的文化,其中395种有友谊的概念(没有的那5个是明确不鼓励友谊的社区,他们认为友谊是对家庭单位或政治结构的威胁)。另外,并不仅仅是人类才有“死党”,灵长类动物也有。研究人员已经发现大象、海豚、鲸鱼和其他哺乳动物也有朋友。
据报告,在接受调查的社会中,有93%把互帮互助看作最受认可的友谊品质,且几乎每一个社会都反对在友谊中“算账”。对于陌生人,人们要求对方“即刻支付现金”,但做朋友意味着应忽略严格的恩惠计算。事实上,严格要求互惠互利是友谊中的一个重大的负面因素,急于回报对方往往被看作一种侮辱。和哥们儿在一起,我们会表现得好像成本和收益并不重要(或者至少不那么重要)。
2009年的一项研究发现,每个美国人平均有4个亲密的社会关系,其中2个是朋友关系。耶鲁大学教授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指出,这些统计数字在过去几十年中没有什么变化,而且全球各地的数字也与之类似。虽然大多数研究表明,友谊的质量比数量更重要,但数量仍然很重要。哪些人说自己“非常快乐”的可能性高出60%?调查显示,是那些拥有5个及以上可以与之讨论个人问题的朋友的人。
意料之中的是,我们在年轻时拥有最多的朋友(青少年平均拥有约9个朋友)。随着年龄的增长,朋友的数量通常会减少。这让人难过,因为朋友比任何其他关系都更让我们快乐。对不起了,伴侣们。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卡内曼经过调查发现,人们和朋友在一起时幸福水平最高。无论你调查的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在世界各地,朋友几乎每次都会独占鳌头。公平地说,贝弗利·费尔的研究表明,我们同时和朋友与伴侣待在一块儿时才是最幸福的。但是,即使在婚姻中,友谊也是最重要的。盖洛普的调查发现,70%的婚姻满意度是拜夫妻之间的友谊所赐。研究人员汤姆·拉斯说,对于圆满的婚姻关系来说,友谊比身体上的亲密重要5倍。
在工作场所,友谊的影响力也不小。只有不到20%的人把经理看作“亲密的朋友”。但那些确实这么看的人,享受工作的可能性要大2.5倍。如果你在工作上有3位朋友的话,那么你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快乐的可能性就会增加96%。看清楚,不是说“对工作感到满意”,而是对“生活感到满意”。虽然我们都喜欢加薪,但2008年《社会经济学》杂志1的一项研究发现,收入的提高只能增加一点点儿幸福感,但花更多的时间与朋友在一起使你展露的笑容相当于每年多给你97 000美元(可以尝试向老板提出97 000美元的加薪,看看结果会如何)。总的来说,友谊这个变量占据了幸福感的58%。
1后改名为《行为和实验经济学》杂志。—— 编者注
朋友在确保你还活着方面也很关键。朱莉安娜·霍尔特-伦斯塔德的研究发现,孤独对健康的影响相当于每天抽15支烟。友谊再一次战胜了其他关系变量。2006年的一项研究比较了有10个亲密朋友的乳腺癌患者和那些没有朋友的患者。在第一组中,患癌女性的生存机会提高了4倍。不过,更令人惊讶的是,伴侣对她们的影响为零。对男性来说也是如此。一项对736名男性的长期研究显示,伴侣并不能降低心脏病发作的风险,朋友却可以做到。
好了,我们都明白拥有朋友确实很不错。但我们需要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只有患难之交才是真朋友吗?”问题是,你我还不能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之下还藏着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我们还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朋友。赶快下个定义吧,我等着你。对了,我可不打算听到一堆陈词滥调的答案。我们都听过无数种像是印在贺卡上的友谊定义,但那些都不是有效的友谊试金石。
你Meta的上“朋友”是真朋友吗?与你拥有共同的美好回忆,但从未深谈过的老朋友呢?或者总是跟你玩得很痛快,但你绝对不会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他照看的让你开心的朋友呢?那个你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依靠,但如果收到含有“恶性”一词的医学检查报告时,你绝不会向他打电话寻求安慰的朋友呢?这些人算得上是朋友吗?为这个不起眼的普通词语下定义要比你想象的困难得多。
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说:“我们可以将友谊正式定义为一种通常是自愿、长期的关系,往往存在于没有亲属关系的个人之间。这种关系涉及相互的喜爱与支持,但喜爱与支持可能是不对称的,特别是在一方需要帮助的时候。”这是一个坚实且正式的研究型定义,但我认为它对于我们的日常生活没有什么帮助。
这种模糊的定义还体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友谊会被人们搞砸。尽管上文提到了友谊带来的大量积极效果,包括在幸福感和健康方面,友谊的贡献排名第一,但友谊几乎总是被排在伴侣、孩子、大家族甚至同事的后面。我们会为孩子支付儿童心理治疗费用,为婚姻支付婚姻问题咨询费用,但不会为友谊支付任何费用。如果我们的友谊出现了问题,我们往往只是放手让它“消逝”,就像对待一条宠物金鱼。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教授丹尼尔·赫鲁施卡指出,“朋友”一词在英语中被说出和书写的次数比任何其他关系词语都要多,甚至击败了“母亲”和“父亲”。然而,这种重要、强大、带来幸福、拯救生命的关系在日常生活中总是吃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其他关系不同,友谊没有正式的相关制度。它没有法律、宗教、雇主或血缘关系的支持。而且,由于没有隐性的游说团体来推动友谊所带来的利益,因此它总是处于第二梯队。友谊是100%自愿的,没有明确的定义,也没有什么社会公认的期望。如果你6个星期不和你的伴侣说话,你就等着收离婚协议书吧,但如果你6个星期不和朋友说话,朋友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友谊没有正式的规则,所以人们对友谊的期待是模糊的,这让友谊变得脆弱,让它在缺乏照料的情况下“枯萎”。没有明确的规则规定维护友谊需要做些什么,而对此进行“谈判”也会让我们感到不适。你知道如果自己不去上班的话,老板就会解雇你,但到底什么会终结友谊往往因人而异。因此,当你访谈年轻人和老年人时,你总会发现在7年内,他们的朋友中有一半的朋友不再是亲密的知己,这并不奇怪。如果没有制度性义务,维护友谊必然是花费心力的,而在这个繁忙的世界里,这超出了我们大多数人的能力。通常,30到40岁是友谊走向消亡的10年。就是在这个时间段里,你为了举办婚礼聚集了你所有的朋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工作、婚姻和孩子将对我们提出越来越高的要求,而被砍掉的往往是给予友谊的预算。研究表明,尽管友谊为我们带来了这么多的乐趣和益处,我们最有可能维系终身关系的对象不是朋友,而是手足,这真是个悲剧。
不过,友谊的弱点也是其不可估量的力量的来源。为什么真正的朋友比伴侣或孩子更能让我们快乐?就是因为朋友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从来不是一种义务。没有制度性的支持,也就意味着没有制度性的强迫。这很简单:你的朋友必须是你喜欢的人,而其他关系可以脱离感情而存在。你的父母、老板或伴侣不会因为你不喜欢他们而不再是你的父母、老板或伴侣。友谊是更加真实的关系,因为双方随时都可以离开。它的脆弱性意味着它的纯洁性。
友谊还需要与一个更庞大的机制抗衡,这个机制为准确定义“朋友”带来了最大的挑战。那就是生物学。在一个无情、野蛮的自然世界里(此时此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一只狮子正在撕咬一只羚羊),一切都被归结为达尔文主义式的需求,即延续基因。那为什么会存在友谊?家庭以及供养家庭成员应该就是一切了,不是吗?
当然,朋友可以为实现这些目标提供帮助,这本账就算得通了,但这些都是算账,是交易关系。如果是这样,我们评估朋友的唯一依据就是他们能为我们做什么,并确保我们能够从交易中获利。但我们知道,情况并非如此——缺乏严格的互惠互利是友谊并不多的几个普遍特征之一。更重要的是,这与我们对友谊的情感和认知完全不符,也没有为真正的利他主义或友善留下任何空间。如果生命就像生物学所说的那样,只关乎延续基因和获得资源,那为什么有些人要为他的朋友冒生命危险?这难道就是“患难之交”的含义吗?就是只有在需要获取资源的时候,我们才会对朋友真心相待?
我们一开始只是想为“朋友”一词下一个简单的定义,结果不知怎么的,把它搞成了凌晨3点的寝室哲学讨论会,试图弄明白这个世界上利他主义的本质。但这一切对于定义朋友是什么——以及不是什么——至关重要。事实上,这个利他主义问题是达尔文心中的遗憾。他说这是最大的谜团,如果不能解开的话,他担心他的自然选择学说将会被证明是错误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看一看乔治·普赖斯的悲惨故事。请准备好纸巾,后面的这个故事令人不太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