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普赖斯最想做的就是扬名立万。他急切地想要做出一件改变世界的事情，并因此一举成名。有些人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还有不少人怀疑他是否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但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才华。
乔治的数学能力和创造能力几乎是无与伦比的。在这种想要出人头地的愿望的不断驱使下，他的工作态度令人印象深刻。乔治以优等生荣誉毕业，在不睡觉的状态下，突击59个小时完成了论文，取得了博士学位。他与5位诺贝尔奖获得者通过信，希望找到能让他名垂青史的突破点。
一旦觉得自己在某一领域不能创造历史，乔治就会向下一个领域进军。就这样，他在10年内搬了6次家，成了科学进步界的“阿甘”。他曾为曼哈顿计划效力，帮助制造原子弹。然后，他去了贝尔实验室，协助开发晶体管。接下来是癌症研究，后来他又转移阵地，几乎是单枪匹马地创造了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概念。
说他走火入魔并不夸张。乔治的精神状况不太好。他那不可思议的野心是病态的。他从几乎不怎么见妻子和孩子发展到干脆抛弃了他们。他的心魔不允许任何东西阻挡在他和他的伟大事业之间。
可是这并没有奏效。乔治在不同领域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就，但这些并没有达到他那高得离谱的标准。乔治陷入了危机。他失业了，而且孑然一身。45岁的他已经有10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了，但他的固执没有改变。他再次搬家，这次是搬到伦敦。他的下一个科研领域让人觉得无比讽刺……
乔治开始对家庭感兴趣，他想知道是什么让家庭成员团结在一起（你可以对这一问题随意做出弗洛伊德式的猜测）。而这使他想到了更宏大的利他主义问题——为什么人们会帮助他人？正如我们所讨论过的，这个问题是达尔文心中的遗憾。但就家庭而言，乔治可以把它说明白。你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助你的孩子？因为他们携带着你的基因。乔治利用了他强大的数学能力来解决这个问题，他发现了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学说发挥作用的确切的数学公式，而此前他还从未研究过遗传学。而解决这个问题所用到的数学知识在他看来是如此简单，以至于他确信一定已经有人想到了这一点。
伦敦大学学院拥有世界排名第一的遗传学系。乔治顺道拜访了那里，并向那里的教师展示了他的工作成果。90分钟后，他得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钥匙和一个名誉教授称号。他的工作成果是开创性的。你可以在维基百科上搜索“普赖斯方程”。直到今天，它仍然是遗传学和进化理论方面的一项重大成就。而且，无巧不成书，他得到的那间办公室正是达尔文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终于做到了，扬名立万了。乔治实现了他的梦想，他为之牺牲了一切。但是，这好不容易实现的愿望成了一个诅咒。乔治思索着他工作的结果，他的数学计算公式表明，如果某件事情不能帮助你生存和繁衍，那么进化就不会选择它。但是，如果你做某事是因为它能够帮助你生存和繁衍，那就不是利他主义。乔治心想：“我是不是刚刚证明了友善这件事并不存在？如果我的计算是正确的，那么这个世界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乔治无法接受这样的世界，但他是一个应该客观地看待问题的科学家。那么为什么他不能接受这个世界可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世界？正如传记作者奥伦·哈曼在广播电台节目Radiolab中所说：“这是因为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自私。”
现在，乔治想让他牺牲一切去追逐并扬名立万的东西消失。他希望他的工作成果是假的，他为自己曾经如此自私地抛弃女儿而感到内疚。但是，他的工作成果表明，整个世界都是自私的，这对他来说难以承受。
乔治无法改变数学，但也许他可以让自己变成他所希望看到的样子。他没准可以通过自己的选择让数学出错。于是，这个曾经固执地满世界跑、只想追求成功和名望的人，这个因为妻子和女儿会拖累他就抛弃了她们的人，现在开始在伦敦苏豪广场上对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说：“我叫乔治，请问我可以怎样帮助你呢？”
他给这些人买食物，有多少钱就给这些人多少钱。他让他们住在他的公寓里。前半生只考虑自己的乔治现在只关心他人了。他正在学习如何爱人，但他做得过头了。乔治的朋友们为他感到担心，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是，乔治想要赎罪的愿望，以及想要与他所发现的达尔文主义的自私方程作斗争的愿望，与他曾经对名声的渴求一样，是极度狂热的。乔治知道人们在利用他，但他相信，如果他把所有东西都送出去的话，他也许就能以某种方式推翻他的定理。
然而，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拯救世界的。这些人并不会因为他而戒酒，然后好好生活。乔治就像一部穿越时空的电影中的人物，他为了改变未来而奋斗，但最终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命运。当乔治散尽钱财之后，他也变得无家可归。但即使和其他人一起偷住在一个废弃的房子里时，乔治仍然在努力地帮助他们。他写信给他的女儿们，告诉她们他感到很抱歉。乔治希望自己能够重新开始。
亲爱的读者，我无法轻松地说出下面的这些内容，所以我就直说了：1975年1月6日，乔治·普赖斯自杀了。可能有人会说他把自己当作殉道者来赎罪。但答案很简单，他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乔治在许多方面都做得过头了。可悲的是，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其中之一。我们中的许多人会说，我不想生活在一个没有爱、没有仁慈和没有利他主义的世界里。在这样的世界里，无私也只是自私的另一种形式罢了。乔治·普赖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但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乔治心里明白，人是可以善良的。你和我也知道。最终，科学追赶上了你、我和乔治。科学家们没有推翻他的数学公式，普赖斯方程在遗传学中仍然坚如磐石。但研究表明，我们天生就有无私的利他主义倾向。人们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进行观察后发现，当人们考虑向慈善机构捐款时所亮起的大脑回路，与食物所触发的大脑回路相同。无私地给予帮助就跟生存和繁衍一样根深蒂固。当研究人员克纳夫和埃布斯坦在研究我们愿意对外给予多少时，他们发现这与大脑催产素受体的基因编码有很大关系。要不要翻译一下？这是在说，利他主义以达尔文式的方式存在于我们的基因之中。是的，这并不矛盾，达尔文主义和利他主义可以和谐地共存。
进化只关心后果，不关心意图。进化并不关心你出于什么原因做了某件事，它只关心某件事的最终结果。假设你是一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你向所有的员工慷慨地发放了1000美元的奖金，这让他们都感恩戴德，于是更加努力地工作。公司的利润增加了3倍，你成了一名成功人士，并生下了许多茁壮成长的孩子。这个结果是否意味着你的行为是自私的？当然不是。你的意图是友善的，且人们的大脑不需要时刻想着如何“传播基因”。我们之前探讨过我们的大脑是如何编织故事来理解这个世界的。那些故事，以及我们的意图和选择，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1975年1月22日，一个由五花八门的人组成的群体聚集在伦敦圣潘克拉斯公墓的小教堂里。拥有遗传学博士学位的大学教授与一群流浪汉站在了一起。他们在那里向一个影响了他们生活的人致敬，其中一个仍在生活中挣扎的流浪汉还系着乔治送给他的皮带。
乔治·普赖斯因为身体原因自杀了，但他的行为表明，一个人可以是无私的。他可以选择做一些事情来帮助别人，尽管有时候徒劳无功。乔治的初衷是好的，他是死在力求帮助他人的路上，并以自己的方式证明了利他主义的存在。
关于利他主义，我们的大脑编织出的故事是什么？是什么样的故事让我们挣脱了根深蒂固的达尔文主义的束缚？如果我们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可以为“朋友”下定义，解决达尔文的最大难题，乔治也将能够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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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该在这里解释我们头脑中的故事是如何推翻达尔文定律的，这就是我应该在此处写的内容。毋庸置疑，这是我的目标，但是，说实话，我曾经一筹莫展。由于迫切想要寻找答案，我开始阅读大量的古代哲学著作。但是，情况变得更糟了。我查阅了柏拉图的《吕西斯篇》，即使是伟大的苏格拉底也明确表示他无法定义朋友。天啊。
最后，我终于抓住了一个突破口。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的徒孙对友谊有很多看法。他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用了20%的篇幅来讨论这个问题。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基于利益的交易关系并不是真正的友谊。作为亲密朋友的铁杆粉丝，他甚至对什么是朋友有一个感人的定义。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对待朋友就像对待自己一样，“朋友就是另一个自我”。
这个定义很不错，对吧？我们善待朋友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一部分。有趣的是，这种看法也能解决我们的难题。你的大脑就像一个聪明的律师，它歪曲了“达尔文合约”中的条款。自私实际上也可以是利他的——只要我相信你就是我。
而这“另一个自我”的理念是如此朗朗上口，以至于它对接下来的2000年的西方文化影响深远。在回顾经典文学作品时，我是如此频繁地看到它，以至于我自创了一个“朋友就是另一个自我”的喝酒游戏。
公元前50年左右的西塞罗是怎么说的？“……因为真正的朋友，就好像是第二个自己。”干一杯。
19世纪的伊迪丝·沃顿是怎么说的？“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一个朋友，不管你是多么亲近他、爱戴他，他似乎都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而是你的自我的延伸与诠释。”干一杯。
另外，正如作者马克·弗农所说，《圣经·新约》中说“爱人如己”（love th neighbor as th self），这句话中的“人”指的是邻居，但在《圣经·旧约·利未记》中，这句话中的“人”指的是朋友。是的，“另一个自我”的概念甚至出现在了《圣经》中（这次别只干一杯了，把整瓶酒都干了吧）。
不过，我答应要给你写一本有科学依据的书。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概念很精彩，但他也写过把所有祭品都献给宙斯的愚蠢行为，所以也许我们应该对他持谨慎态度（我想对亚里士多德进行一次访谈，但他无法参加并发表评论了）。“朋友是另一个自我”的概念对Instagram1来说很完美，但不幸的是，它不是科学。所以，我回过头读了一个又一个枯燥的学术研究结果……
1一款分享生活照片和短视频的社交类移动应用。—— 译者注
但后来我读到了这些内容：“支持我们的基本预测的证据与以下概念是一致的：在亲密的人际关系中，他人被‘包括在自我之中’，因为对自我和亲密他人的认知表征是重叠的。”
我的天，亚里士多德是对的。而且他不仅仅是“有点儿”对，或者“几乎”对。也不是一项研究，而是超过65项研究支持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在心理学中，这被称为“自我延伸理论”——我们将自我的概念扩展到与我们亲近的人身上。一系列实验表明，你越亲近一个朋友，你和他之间的界限就越模糊。我们混淆了他们是谁和我们是谁。实际上，当你和一个朋友很亲近时，你的大脑不得不使劲地把你们两个人区分开来。
神经科学研究对此一锤定音。研究者一边用磁共振成像观察被试，一边问他们关于朋友的问题。大脑中有关积极情绪的区域毫无疑问地亮了起来。你知道还有哪里被激活了吗？大脑中与自我处理有关的部分。当女性听到亲密朋友的名字时，她们的大脑灰质会产生与听到自己名字时所产生的相同反应。
这项研究开发了IOS（inclusion of other in the self， 将他人纳入自我）量表。这个量表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其得分可以有力地反映关系的稳定性。换句话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较低的得分预示着这段友谊更有可能“破裂”，而较高的得分则预示着它不太可能“破裂”。此外，当IOS得分高的友谊确实终结时，被试更有可能说“我迷失了自我”之类的话。如果你曾经失去过一段亲密的友谊，并因此感到失去了自我中的一部分，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的感觉是对的。
1980年，哈佛大学教授丹尼尔·韦格纳说，共情可能“部分源于我们把自己与他人混淆了”。有了这句话，我们似乎终于找到了我们一直在寻求的定义。
什么是共情？共情是指你和他人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你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结束的，而对方是从哪里开始的。
什么是亲近？亲近是指你的“自我”挪了挪位置，为对方留出了空间。
什么是朋友？朋友是另一个自我，是你的一部分。
我很想说：“达尔文，看我们多厉害！” 但事实是，达尔文与我们都一样。还记得他说过利他主义问题是他最大的挑战，以及他担心这可能会推翻他的理论吗？是的，达尔文自己也无法调和利他主义与他的理论了，但他的行为显示出了这样的区别。达尔文做了很多伟大的事情，并生了10个孩子（达尔文，这真是个证明你的理论的好方法）。但他的大脑不需要一直想着“我要传播基因”才能做到这些事情。作为一个人，他不觉得这有多重要。那么什么是重要的呢？
友谊。信不信由你。达尔文写了一本回忆录，他在书中讨论了是什么对他的事业产生了最大的影响。是他的自然选择学说？不是。“我还没有提及对我的整个事业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与亨斯洛教授的友谊。”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学说对友谊没有太多的论述，但友谊在他的生命中起到了重要作用，这和我们生命中的友谊一样。
朋友既拓展了我们，也联结了我们。对于我们的大脑来说，我们关心的人确实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是的，达尔文学说在生物层面上发挥着作用，但我们的感情也是真实的。我们的意图可以是纯粹和高尚的。我们可以，而且也确实会像一些英雄那样为朋友做出巨大的牺牲。
现在，我们知道友谊、亲近和共情是什么意思了。朋友是你的一部分……但我们如何交到朋友呢？关于这个话题有很多可以说的内容，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戴尔·卡内基的经典著作《人性的弱点》。这本书是否经得起科学的检验？在后文中我们会找到答案。但是，在授予卡内基“流言终结者”的称号之前，我们需要从一个特殊群体那里学习一些东西，这些人恰好是世界上最友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