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说，人是复杂的，但丹尼不怎么相信她的话，而这自然而然地让他对1941年那晚发生的事情猝不及防。
纳粹在1940年占领了法国，并在晚上6点之后实行宵禁令。但这天晚上，7岁的丹尼在朋友家玩得太晚了。他内心忐忑地快步往家走，把穿的毛衣翻了个面，因为他想把上面表明他犹太人身份的六芒星藏起来。
幸运的是，大街上没有人，看起来似乎很安全。他快要到家了。但随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德国士兵，而且不是普通的德国士兵，这个人穿着党卫军的黑色制服。有人告诉过丹尼这种士兵比其他的士兵更可怕。如果你是个7岁的孩子，你会把这一点牢记在心。
他就快到家了。也许他可以躲起来，以免被看到……但是，两人对视了。这完全是“鹿死谁手”的时刻。那是在宵禁之后，他还是犹太人，且在试图掩饰这一点。情况不妙。
党卫军军官招了招手，示意丹尼走过去。当丹尼服从命令时，他如芒在背。他只希望那个军官不会注意到这件毛衣。丹尼走近了一些。就在这时，那个纳粹军官突然动了起来，猛地抓住了他……
是一个拥抱。他把这个7岁的孩子从地上举了起来，给了一个如此之深、如此之坚定的拥抱。起初，丹尼没有任何反应，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的大脑只是不断地想：“不要注意到那颗星，不要注意到那颗星。”
纳粹军官把丹尼放下来，开始用德语动情地说话。他眼睛里的是泪水吗？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小男孩的照片给丹尼看。信息很明显：这个邪恶化身有一个和丹尼一样大的儿子，而且他非常想念他。他给了丹尼一些钱，对他笑了笑，然后他俩就各奔东西了。
这个能够做出最可怕事情的人，这个比我们今天知道的任何东西都更能代表邪恶的人，他的内心仍然有爱。看到丹尼，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心中涌出了爱。看来丹尼的母亲一直是对的：人的复杂是无止境的。
这个关于人性复杂性的短暂但可怕的体验影响了丹尼的余生。他获得了心理学博士学位，专注于研究看似非理性的人类行为。他成了普林斯顿大学的一名教授。在获得诺贝尔奖后的获奖感言中，丹尼尔·卡尼曼讲述了那一晚的故事。
那一晚表现出来的善意中隐藏着一个秘密，那是他俩当时都不明白而科学最近才发现的一件事：可能有一种方法能让“坏”人内心中的“好”涌现出来……
* * *
数据显示，平均而言，你每获得10个朋友，就会树立一个新的敌人。对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老话并不准确。克里斯塔基斯和福勒发现，你生活中的那些敌人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也有着敌人，而他们的敌人也相当混蛋。除非你是对付小丑的蝙蝠侠，否则敌人一般不是你生活中造成最大问题的人。那么是谁呢？
“友敌”往往比敌人更糟糕。杨百翰大学心理学教授朱莉安娜·霍尔特-伦斯塔德发现，“友敌”（正式名称是“矛盾关系”）会增加焦虑，让你的血压高到爆棚，这比真正的敌人造成的压力还要高。为什么“友敌”比敌人让人更有压力？那是因为不可预测性。在敌人或者在支持性的朋友身边，你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但那些与你有着矛盾关系的人，总是让你处于不安的状态。这就是为什么朱莉安娜·霍尔特-伦斯塔德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友敌”的数量与抑郁症和心脏疾病相关联。这是否真的意味着“友敌”比敌人更糟糕？
是的。不管你信不信，与我们有矛盾关系的朋友占据了我们一半的人际关系。研究发现，我们与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少于与支持性的朋友见面的次数。
有些“友敌”只是跟我们“气场不合”，但另一些则是自恋狂。正如物理学家伯纳德·贝利所说：“如果宇宙的中心被发现了，很多人会感到失望，因为宇宙中心竟然不是他们自己。”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意想不到的是，他们很符合亚里士多德的范式。自恋狂不把别人纳入他们的“自我”，至少程度不深，频率也不高。自恋是指你不再试图通过依赖别人来缓解你的不安全感，而是转向一个你想象中的自我，一个优越的自我。
我们都会幻想自己富有、能干、令人钦佩。这就是人类。我们都会梦想着敌人被我们踩在脚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羞辱，被无情地折磨……好吧，可能只有我这样想。正如克雷格·马尔金博士所指出的，我们和自恋狂的区别在于，我们享受幻想，但自恋狂沉迷幻想。大多数人会从他人身上汲取力量，而他们只从自己身上汲取力量。对他们来说，不存在“另一个自我”这一说。缺乏共情是这种心理障碍的核心。对于自恋狂来说，“出人头地比并肩前行更重要”。至于“患难之交”？对自恋狂来说，落难的朋友只是一个弱者而已。
那么，跟自恋狂打交道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呢？幸运的是，答案很简单：不要打交道。像哔哔鸟1一样说一句“哔哔”，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开。专业人士的第一建议都是如此，我们只是通常不愿意这样做而已。但如果“不打交道”不在选项之中呢？或者假如你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救赎这位“友敌”呢？
1美国卡通片《乐一通》（Looney Tunes）中的卡通人物。—— 译者注
如果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友敌”已经病入膏肓，那就别想了。我宁愿推荐你给自己动阑尾切除手术，也不会让你去尝试改变一个确诊的自恋狂。猜猜看，治疗他们的效果如何？通常是完全没有效果。他们还经常获得“消极的治疗结果”——他们的情况变得更糟了。资料显示，“反移情”是自恋狂治疗中的一大问题。翻译一下：他们甚至会操纵那些试图治疗他们的专业人士。与他们交手会对你的其他关系造成伤害。
但如果他们属于亚临床型，那就有机会了。我们可以使用所谓的“共情提示”技巧。自恋狂在共情方面有困难，但研究表明，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共情能力为零，而是他们的共情肌肉很弱。十几项研究表明，对于低级别的自恋狂，我们可以刺激那块薄弱的肌肉，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让它变得强健。但是要记住，我们是从情感入手，而不是从认知入手。对自恋狂摇摇手指，告诉他们哪里做错了，以及你想要什么，只会教他们更有效地操纵你。我们的目的是在情感上把朋友作为“另一个自我”纳入他们的身份认同中。这不同于批判性思考，而是批判性感受。
最棒的是，共情提示既是试金石又是治疗方法。如果他们没有反应，那么他们可能已经达到了临床标准。（下一步就是用大蒜驱散他们或者用木桩刺穿他们的心脏2。）但如果共情提示能够影响他们，你就可以帮助他们改善。
2西方传说中对付吸血鬼的方法。—— 译者注
那么，如何让“坏”人内心中的“好”涌现出来呢？我们将从3个角度开始。
1. 强调相似性
是的，就与我们在前文中谈到戴尔·卡内基的内容一样，一项名为“削弱受威胁的自我中心主义和攻击性之间的联系”的研究发现，这样做会直接提升对“另一个自我”的感觉。实际上，强调相似性对自恋狂而言，要比对非自恋狂有更大的影响。为什么呢？这里面包含着一些非常巧妙的心理学上的柔术。研究人员写道：“这种操纵方式能够利用自恋狂的弱点——自恋。自恋狂爱自己，如果对方和他们相似，他们怎么能伤害那个人呢？”这么做的效果如何？“……当被试认为他们与同伴之间有一个关键的相似之处时，自恋狂的攻击性会显著减弱，甚至在他们的自我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是如此。”而且相似之处不需要那么重要。仅仅告诉自恋狂你们的生日是同一天，或者你们拥有相同的指纹类型就会产生效果。“你知道我们都是O型血吗？现在你不会再给我背后捅刀了吧。”（不，别把后边这句话真的说出口。）
2. 强调脆弱之处
这就再一次说回了我们所讲的基本方法。用这个方法时你得小心，因为暴露弱点会让捕食者扑上来。但这也使这个方法成为一个很好的试金石：如果他们扑上来利用你的脆弱，他们可能就没救了。如果他们心软了，那么还有希望。采用这个方法时有两个关键点：说出这段关系对你的重要性，并说出你的感受。表达愤怒会适得其反，但表达失望出奇地有效。下一次当那个混蛋说了一些混账话时，请回应：“这让我很不好受。这是你的本意吗？”如果他还有救的话，他就会收手。
3. 强调团体
与强调相似性一样，这种方法实际上在自恋狂身上起到的作用要比在普通人身上更大。研究人员把它比喻为酒精：如果你不经常喝酒，那么酒精在你身上起的效果就会更大。自恋狂不习惯于共情，所以当它发生作用的时候，会产生更大的影响。要提醒自恋狂他们有家庭、朋友，以及和你所拥有的相同的人际关系。由于他们的默认设置不是共情，所以你需要提醒他。如果你在这些方面得到了积极的回应，那么就学习一下驯狗的方法：给予正强化，并奖赏他们。
自恋狂不会在某个产生弗洛伊德式的自我觉察的瞬间突然改变。这可不是迪士尼电影，给绿毛怪格林奇一个大大的拥抱并不能让他立刻变成小甜心。这可能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过程，但对于你关爱的人来说，这么做可能是值得的。
他们正在备受煎熬，记住这一点是有帮助的。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他们确实在受苦。对自己的美梦上瘾是一种诅咒，而且自恋型人格障碍会“高度合并其他心理障碍”。这句听上去很高级的话的意思是，这些人除了沉迷时尚杂志以外还有其他问题。他们更有可能患上抑郁症、焦虑症，且具有长期嫉妒心理、完美主义心理、人际关系困难问题的概率较高。同样不容忽视的是，他们自杀的概率也较高。当人们患上抑郁症、焦虑症或边缘型人格障碍时，我们往往会对他们产生同情。但对于自恋狂，我们常常说他们就是“坏”。这就像认为患有肺结核的人值得同情，而患有脑膜炎的人是一群混蛋一样。自恋型人格障碍的遗传率为45%～80%，而且至少有两项研究指出它是由基因造成的。你的“友敌”并不友好，但重要的是要记住，这可能不是他们的错。
但是，如果他们达到了临床标准，而你不能“哔哔”一声就逃脱出来，你该怎么办呢？最后的选择是两个B3：边界和谈判。你需要以“另一个自我”的反面为目标,即建立一种彻底的交易关系。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列出成本。首先，设立边界。你将不再容忍哪些事情？如果他们跨过了这些边界，你会怎么做？要坚定、一致，但不要刻薄。接下来是谈判。到了“让我们做笔交易”的时候了（忽略你们之间的那股火药味儿）。要专注于双赢。如果你有自恋狂想要的东西，他们一般会公道行事。还要确保他们支付预付款，且你的定价要高于市场价。要评判行为，而不是意图。临床心理学家艾伯特·伯恩斯坦建议，当自恋狂对不该觊觎的东西垂涎欲滴时，最后的一个好办法是问：“别人会怎么想？”自恋狂可能不会感到内疚，但他们确实会感到羞耻，因为他们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3为英文单词boundary和bargaining的首字母。—— 译者注
如果你们是长期的朋友，那么好消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自恋狂的症状会有所减轻。多年来，现实冲击着他们的幻想，那些合并症状会愈发严重，受过他们虐待的人也会意识到沃尔玛是有干草叉和火把4出售的。我并不想在这里引用因果报应的概念，但很多时候自恋狂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因为很少有人能把自己的妄想永远维持在同一水平上。
4在西方传说中，人们对付吸血鬼时可以用到的工具。—— 编者注
讽刺的是，自恋狂是如此关注自我，却又缺乏自我意识。这里有一个例证。塔尼娅·辛格5是一位大牌学者，她欺负她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连她实验室里的孕妇都不放过。最终她声名狼藉。而塔尼娅·辛格研究的是什么呢？她是研究同理心的重要学者。
5德国心理学家和社会神经科学家。—— 译者注
好了，我们已经谈过了“友敌”。现在是时候总结一下，对“患难之交才是真朋友”这一格言做出最后的判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