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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枕头女友

作者:美-埃里克 当前章节:7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5

这不亚于一场旋风式的浪漫。尼桑第一次与内穆坦对视是在东京的一个漫画展览会上。没过多久,两人就一起去海滩玩儿了。然后他们去了京都、大阪共度周末。他们一起拍情侣照,照片里两人傻傻地笑着。转眼间,尼桑和内穆坦已经在一起3年了。正如尼桑告诉《纽约时报》的那样:“因为她,我有了那么多美妙的经历。她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

哦,顺便说一下,内穆坦是一个枕头。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印在枕头套上的二维动画人物(是的,我知道,这件事儿马上就变得古怪起来)。内穆坦是一个比基尼动漫人物,来自电子游戏《初音岛》。尼桑拥有7个印着她的枕头套。他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个,供他晚上加班时使用。“她很适合陪着你在办公椅上睡着。”

对不起,女士们,尼桑已经心有所属了……

好吧,这么说可能不太厚道。面对这种事情,人们很容易说出刻薄的话。关键是,他不是一个人。爱上2D人物正在成为一种趋势,而且不限于枕头套。《爱相随》是一款在日本很流行的电子游戏,在这个游戏中,玩家可以与虚拟女友互动。浪漫的电子游戏在日本正成为一项大生意。仅在2016年,市场头部游戏带来了超过1亿美元的收入。

尼桑可能是一个比我还好的男朋友。他每周五晚上和内穆坦出去唱卡拉OK,还会一起拍可爱的大头照。而科乐美1——一家制作约会模拟游戏的公司——甚至组织了一个夏季海滩大会,让玩家可以与他们的虚拟女友共度周末。社会学家山田昌宏报告说,12%的受访年轻人曾爱上过动漫或电子游戏中的人物。

1日本著名电子游戏制作公司。—— 译者注

虚拟爱情市场的受众并不局限于对社交不知所措的男性,游戏版的《小镇狂夫》2已经出现。针对女性玩家的《少女游戏》基本上是互动式的爱情小说。与约会模拟游戏不同,它们是由魅力十足、占支配地位的俊男组成的数字世界。而且,这也不是一时风靡。在2014年,超过2200万名女性玩过Voltage公司3的浪漫游戏。这些游戏也不只是在日本流行。2015年11月,Voltage公司的两款游戏闯入了全美销售额最高的30个应用程序榜单。这可能引起了你心中最大的问题:

21996年上映的美国电影,电影中有将丈夫送入机构进行治疗以使其变得温顺的情节。—— 译者注

3日本一家主打女性市场的手机游戏公司。—— 译者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2020年的一项学术研究的标题很恰当——“哪些因素吸引人们玩浪漫电子游戏”。这项研究发现,只有一个心理因素与打游戏的欲望有关,那就是孤独。在一次又一次的采访中,当被问及他们的数字化爱情时,玩家既不谈论美貌,也不提及性感的身材,他们只会谈到渴望有人陪伴、被人接纳,希望有人能每天对他们说“早上好”和“晚安”。

在2002年和2015年之间,在20~24岁的日本女性中,未婚和无伴侣的比例从38.7%上升到55.3%。同时期的同龄男性的比例则从48.8%上升到67.5%。

好吧,所以他们需要走出去,多约会。但问题是,这似乎不是问题所在。日本政府的一项调查发现,37.6%的年轻人并不想要浪漫伴侣。为什么?大多数人说这太“麻烦了”。真正的爱情似乎太难了,风险也太大。日本男性说他们不想要真人关系中的mendokusai(“麻烦”)。他们的女性同胞也同意。当谈到《少女游戏》的好处时,一位女性说:“这是一个理想的爱情故事,它没有情敌,也没有悲伤的结局。”

他们想要毫无阻碍的掌控力和便利,而这只能来源于技术,来自一个不是人的“人”。虚拟伴侣不会有不合理的期待。他们不会拒绝你、抛弃你,也不会让你感到焦虑。如果出了问题,你可以重新开始游戏,不会有令人难堪的分手对话。整个过程没有悲伤,你甚至会得到一些额外的好处。

不,我可不认为大多数人能够在床上用品区的枕头货架上找到未来的灵魂伴侣,但这与《拓麻歌子游戏》4的无害消遣有很大不同,因为我们正处于“孤独病”的大流行之中。但更令人担忧的是,我们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的新方法似乎并不能给我们带来长期的满足和幸福。

4日本万代于1996年推出的一款掌上电子宠物游戏。—— 译者注

为什么我们一直在拥抱技术,而不是拥抱彼此?

* * *

孤独感很糟糕,而受欢迎的感觉很棒,真的很棒。小时候受欢迎会对几十年后的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而且是以令人吃惊的方式。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心理学和神经科学教授米奇·普林斯坦的研究表明,受欢迎的孩子在学校的表现更好,成年后拥有更美满的婚姻、更好的人际关系,能够赚更多的钱。他们也更快乐,其寿命更长。与智商、家庭背景或心理问题相比,受欢迎程度更能预测这些积极结果。那么不受欢迎的人呢?你猜对了,他们患病、抑郁、滥用药物和自杀的风险更大。

在我挑起校运动员和“书呆子”之间的“斗争”之前,我得提醒你们注意,“受欢迎”分为两种。第一种是由地位带来的“受欢迎”。地位是指权力、支配力和影响力。想想高中时的那些“酷小孩儿”,他们通过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来获得地位,比如霸凌。“主动进攻”不会让你人见人爱,但不幸的是,它确实能提高地位。

不管你喜欢与否,我们天然都对地位有一定的渴望。我们都希望能成功地实现心理学家所说的“外在目标”:权力、影响力和掌控权。这是根深蒂固的。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中,当我们想到地位高的人时,大脑的“奖励中心”会亮起来。而当我们认为别人把我们看作地位高的人时,这些“奖励中心”就更亮了。这不无道理,因为高地位能够赋予我们渴望得到的掌控权。通过调查,你会发现一半以上的情况下人们会选择地位而不是金钱。他们宁可在别人拥有1美元时拥有2美元,也不愿在别人拥有4美元时拥有3美元。

但问题是,从长远来看,地位并不太能带来满足感(这真是“书呆子”发起的复仇)。弗吉尼亚大学的乔·艾伦在“酷小孩儿”中学毕业后对他们进行了长达10年的跟踪调查,发现他们滥用药物的问题更多,人际关系糟糕,还有犯罪行为。而且这种效应在世界各地都能见到。专注于地位、权力和“外在目标”并不能带来好的结果。

这种问题不仅仅发生在13岁的孩子身上。拥有终极地位是什么感觉?是成名吗?学术研究证实了另一条格言:高处不胜寒。一项“作为名人:名誉现象学”的研究表明,虽然我们大多数人都想出名以获得更多的爱戴,但讽刺的是,出名会让我们更孤独。名人不得不筑起高墙,以应对大量的关注。别人总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这使你很难信任他人。朋友们也会对你心生嫉妒。因此,被所有人喜爱往往会产生作家们所说的“情感孤立”。这会带来在中学“酷小孩儿”身上所看到的相似的结果。名人的酗酒率几乎是普通人的两倍,自杀率是普通人的4倍以上。祈祷你永远不会拥有沃霍尔所说的15分钟吧5。

5美国艺术家安迪·沃霍尔曾说:“未来,每个人都有机会成名15分钟。”—— 译者注

为什么追求地位和“外在目标”常常导致问题?因为通常有得就有失。在拥有高低位的人群中,只有35%的人被认为是“可爱的”。当我们把时间用于获取权力和控制力时,我们便没有在关注“内在目标”,比如爱和联结。为了维持地位,我们可能会做一些与创造良好关系完全背道而驰的行为,比如霸凌。而被喜欢则意味着让出权力。

这就把我们引向另一种受欢迎的类型:讨人喜爱。这是关注“内在目标”的结果。讨人喜爱的人可能不像地位高的人那样有影响力,但在他们的身边时,我们会信任他们,感到温暖。这些人心地善良,有合作精神。而这种受欢迎的类型会带来幸福。罗切斯特大学教授爱德华·德西根据研究总结说:“尽管我们的文化非常看重财富和名声,但追求这些目标对拥有令人满意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帮助。让你生活幸福的事情是,作为个体获得成长、拥有充满爱的人际关系,以及对社区做出贡献。”我列举的受欢迎所带来的好处的统计数字是关于哪些人的呢?对,这些数据来自讨人喜爱的人,而不是有地位的人。瑞典的一项调查曾对1万多个孩子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研究,结果显示,更多时候,是讨人喜爱带来了长期的幸福和成功。

这与我们之前在文化层面上讨论的内容相似。我们追求个人主义式的掌控力,这给了我们很多权力,就像地位一样。但它也会割裂人际联结,不会像讨人喜爱和拥有爱你的社区那样让你满足。所以,整个社会都在进行地位与讨人喜爱的死亡竞赛。你猜怎么着?讨人喜爱和“内在目标”并没有获胜。

你希望你的女儿长大后成为什么样的人?首席执行官?参议员?耶鲁大学校长?在一项由653名中学生参与的调研中,这些选项输给了“给非常有名的歌手或电影明星当私人助理”,后者获得了43.4%的票数。

现今的年轻人想要出名胜过一切。2007年皮尤研究调查了18~25岁的美国人,发现“这一代人的首要目标是财富和名声”。我们也可以从媒体上看到这一点。1983年至2005年间没有关于孩子成名的电视节目,而2006年后,迪士尼频道近50%的节目是关于这个主题的。

在当今的个人主义文化中,地位正在成为自我价值的同义词。正如米奇·普林斯坦所指出的,这可不是一个很好的幸福秘诀。但是,它是自恋的秘诀。2010年,一项针对1.4万名大学生的研究指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人们的同理心下降了40%。而另一项名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我膨胀”的研究发现,在类似人群中,自恋人格指数的得分在1990年至2006年间提高了近50%。在21世纪,自恋狂的增长速度与肥胖人士一样快。

当我们感到与他人联结时,掌控力就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我们会觉得得到帮助非常容易。但当我们感到孤独时,大脑对威胁的扫描速度是原来的两倍,我们需要控制周边的环境以获得安全感。在一个越来越个人化的世界里,这种对掌控力的迫切需求正在影响我们的关系。它不仅对我们处理关系的方式,还对我们选择的关系种类和形式产生影响,因为我们希望拥有我们可以掌控的关系。我们想要的不是社会关系,而是心理学家所说的“准社会关系”。

这个概念是1956年提出的,用来描述人们与电视角色发展出的假关系。研究人员科恩和梅茨格写道:“电视节目代表了完美的客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客人。”这种关系是以我们的准则建立的。它只有欢笑和温暖,不会产生与其他有自身需求的人打交道的痛苦。它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找你借钱,当你感到厌烦了,你把他们切断就行了。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谢里·特克尔说,这种关系“提供了陪伴的幻象,但不会提出建立友谊的要求”。

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准社会关系非常强大。2007年发生了一次电视编剧罢工事件,很多节目暂停发布新的剧集。对于那些与他们最喜欢的虚构人物建立了很强的准社会关系的观众来说,这么做在情绪上产生了什么影响呢?2011年的一项研究直截了当地说:这就像一场分手。

就像为获得地位而花费的时间会偷走你为了讨人喜爱而投入的时间一样,你猜猜看电视的时间从哪里来?没错,来自与真实的人相处的时间。但看电视并不像真正的社会交往那样令人满足。长时间看电视的人幸福感更低,焦虑程度更高。这就像用空有热量而没什么营养的垃圾食品来取代丰盛的晚餐。但这不仅仅是个人问题,它在整个20世纪中演变成一个社会性问题。

除了它不是小说外,哈佛大学教授罗伯特·帕特南的《独自打保龄:美国社区的衰落与复兴》是你能读到的最好的反乌托邦的“科幻小说”。帕特南一丝不苟地详述了美国社区生活在20世纪最后1/4的时间中的衰退过程。1985年至1994年间,参与社区生活的人数下降了45%。没有人有时间参加保龄球联盟和童子军了。人们花在家庭晚餐上的时间减少了43%,邀请朋友来家里的时间减少了35%。帕特南写道:“几乎所有形式的家庭团聚在20世纪最后1/4的时间里都变得不那么普遍了。” 他认为最主要的罪魁祸首是谁?是电视。

如今是21世纪了,我们对准社会关系的渴望没有改变,但科技改变了。上文提到的研究表明,电视角色的消失就像与伴侣分手一样。那么猜猜看,当智能手机响铃或振动时,你能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中看到什么?不,不是那些可怕的“成瘾”迹象,而是陷入爱情中的大脑。你对iPhone的反应就像你对男朋友或女朋友的反应一样。

科技并不像一些人说的那样天然邪恶。真正的问题是,就像电视一样,我们总是用科技时间来取代面对面的互动和社区活动。斯坦福大学的诺曼·尼说:“每发送或接收一封个人电子邮件,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就会减少近1分钟。以平均发送和接收13封个人电子邮件计算,这相当于每天减少13分钟的家庭时间,或者每周减少约1.5小时的家庭时间。”巧克力蛋糕并不邪恶,但如果你50%的饭菜都是巧克力蛋糕,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利用科技来开实时会议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办法,但如果它完全取代了面对面互动,我们就不会有紧密的联结,而是会离彼此越来越远。现在,我们花在电子设备上的时间比我们睡觉的时间还要多。

所有这些紧盯屏幕的时间为地位和外在价值带来了飞轮效应。在1967年至2007年期间,人们对名声、金钱和成就的关注明显增加,但在2007年之后,它才算是真正地爆发了。2007年发生了什么?iPhone横空出世了。就像帕特南注意到社区生活的衰退可以归因于电视一样,作者杰克·哈尔彭说,随着数字技术的兴起,这种趋势只增不减。从1980年到2005年,美国人邀请朋友到家里的次数减少了一半。1975年后的30年间,参加俱乐部活动的人数减少了2/3。而且我们严重缺乏野餐——在同一时期,外出野餐的次数减少了60%。

著名的生物学家E. O. 威尔逊曾经说过:“人们必须属于一个部落。”如今许多人在哪里找到他们的部落呢?在电子游戏里。患有网络成瘾症的人偏爱哪类游戏?心理治疗师希拉里·卡什告诉约翰·哈瑞:“多人游戏非常受欢迎,在这种游戏里你可以成为公会(团队)中的一员,然后你可以在这个公会中提升自己的地位……它的实质就是部落主义。”但是在线社区和线下社区是不能互换的。当保拉·克莱姆和托马斯·哈迪研究在线癌症支持小组时,他们发现92%的参与者有抑郁症状。但在线下团体中,有多少人抑郁?没有人。报告显示,“传统的癌症支持小组可以帮助人们应对癌症,但互联网癌症支持小组的功效还有待证明”。用在线互动取代面对面接触很容易,但无法建立同样的联结。心理学家托马斯·波莱发现,“……在即时通信工具上或在社交网站上花费更多时间不会增强感情上的亲密关系……”

这是一个双重打击。当我们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向并不太令人满足的线上联络时,我们会降低自己与他人联结的能力。还记得年轻人的同理心减少了40%吗?这是因为什么呢?作为研究小组成员之一的爱德华·奥布赖恩说:“在线上交‘朋友’的便利性会让人们在不想回应别人的问题时,更容易对其置之不理,这种行为会延续到线下……再加上受名人‘真人秀’所影响的过度竞争氛围和对成功的过分期望,导致整个社会环境变得不利于放慢脚步,带着一点同理心去倾听别人。”

你可能在想,我们永远也没法变好了,这会儿能够让人联结上的唯一东西就只有手机充电器了。不是的。麻省理工学院的谢里·特克尔提及了另一项关于年轻人的研究。他说:“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经历短短5天的露营后,参与者的同理心水平就会回升。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营员们会互相交谈。”

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怎么样,但我可不能让自己与他人的联结能力进一步退化了。我的社交能力在学前班时达到顶峰。今天早上,我输入了3次验证码都没有成功,一整天下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机器人了。科技给我们带来了巨大好处,但它也吞噬了我们作为群体一分子与他人相处的时间。被认为是现代计算机发明人之一的康拉德·楚泽说:“计算机变得像人类所引发的危险不如人类变得像计算机所带来的危险那样大。”

我们现在既没有社区生活,也没有独处时间。我们永远在线,却从不感到满足。科技和社交媒体并不邪恶,但当它们取代真实的社区生活时,我们就有麻烦了,因为我们得不到所需要的有意义的联结。我们不能真正感觉到是“和他人在一起”或者是“某个团体的一部分”。我们的控制权和自主权不允许我们拥有任何形式的集体身份。

如果明天所有的智能手机被一场电磁脉冲爆炸毁了,也不会解决这个文化问题。我们会用技术、地位和掌控力来填补空缺,因为我们别无他法。心理学家斯科特·巴里·考夫曼说:“对权力的渴求是为了摆脱孤独。然而,权力永远不会像爱那样令人满足。”

在内心深处,我们仍然是非洲大草原上的智人。他们需要什么?嗯,确实有那么一个答案。通过探索从我这个科普作家口中说出来的显得非常疯狂的东西,我们将了解这个答案……

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治愈系水晶和光环,以及其他会让我嗤之以鼻的东西(天哪,我为伪科学说了好话。如果你仔细听,就可以听到我心碎的声音)。不,它们应该不起作用,它们都是胡说八道。但在这些垃圾中,我们将找到现代世界变得如此问题重重的原因,以及我们在哪里可以寻得希望,来创造我们急需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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