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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妖芝蓝 当前章节:1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40

赖二忙应了便出去了。

魏纪见他去了,才命人找来自己自己的管家郑经,从怀中掏出一个对牌递给他,只道:“我这里有两件事吩咐你。”

郑经垂手势立。

魏纪从怀中掏出药方递给他,吩咐他打了满福堂的招牌,将这药方在城中各处集市摆锅熬药布施与路人,又命他拿着对牌到账房支领三千两银子出来。

郑经忙问:“老爷,这三千两银子送到哪里去?”

卷一 昔日又复来 75.伤痕

75.伤痕

魏纪答道:“东大街,柳玄。”

郑经忙点头应了,又道:“老爷可是看中了这位玄爷要招揽他到满福堂旗下?”

魏纪点头道:“难怪你能做管家,赖二只能做个跑腿儿,我让你兄弟先去做事,等他完事儿你再过去。”

郑经听了,上前道:“老爷,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赖二是我们家里的人,如今您先让他闹事,我再去招揽,但凡这些学医的,多都是儒生,讲究些个气节心性,赖二为人又不分轻重,闹起来只怕会弄巧成拙。不如我先去吧!”

“如今这位柳大夫的名头,别说三千两,便是三万两他也未必瞧得上!他不是已经被坊间传成什么‘药王菩萨’了么?誉满京城不说,听闻还有人用香烛拜他,我不先让赖二搞臭他,你怎么能手到擒来?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要好得多!”魏纪冷笑道。

郑经恍然大悟,收了对牌,笑着去了。

且说魏纪正机关算尽的时候,林旋儿还浑然不知,她心中还径自高兴,顺天府介入,瘟疫必定很快便破,到时候就不必弄得四处哀嚎遍野,又可见人间乐土。

且说那两个公人彬彬有礼,将她送至东大街口才回去复命,这里平日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今日施药,便被人挤了个水泄不通。

林旋儿回到医馆,又忙着熬药,奶娘见她平安无事归来,悬着的心方才放下来,虽想问她几句,但手头事忙,也不及多说,一直忙到星夜方散了,待奶娘问时,她隐去当中过程,只说官府要施药,让她去写方子,奶娘听了,满心喜欢,既是官府要接手便好,心下也不疑。

第二天一早,门外仍来了不少求药之人,林旋儿少不得又叫奶娘熬药,紫菱去请街坊过来帮忙,待药煮好了,便开始发放给众人。

那队伍排头的是个青年壮汉,衣衫褴褛,一双眸子明晃晃的,只接过药来也不能凉了,三两口便全饮干了,千恩万谢了一回,正要离开,却不及防重重地就跌到在地上,死过去了。

后头排队的人多看着前头,如今看到这人躺下,都慌了,吵嚷起来,又有一个老妇人也同样,喝了药便躺下了,一时间人群中乱作一团,只听得队伍里头有人大声吼道:“有毒!这要有毒!可了不得了!药死人了!”一边喊着一面就四处乱窜,一边窜,一边跑。

人群哄的一声就炸锅了,先前排队的人跑的跑、散的散、哭的哭、叫的叫,乱作一团。

一时间,林旋儿这里锅翻了、药洒了、碗砸了、人慌了,也乱作一团,阻挡无力,呼喊无效,林旋儿只怕会伤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忙用身体护着,也不觉着被人踩了两下,好在廖瑾瑜挡在前头,等人都散了,一片狼藉,廖瑾瑜衣裳上全都是脚印,林旋儿发髻散了,满脸脏污,衣角还有药渍,奶娘、紫菱和过来帮忙施药的街坊也没有一个不狼狈的。

廖瑾瑜着忙,一个劲儿地问林旋儿:“可曾伤到哪里?”

林旋儿看着眼前的场景,整个人都呆了,廖瑾瑜知她心里难受,便轻笑道:“只要人平安就好,我看大家虽都被祸害得够呛,但终久没有妨碍。”说罢,便站起来收拾起残局来。

她再看地上,方才躺着的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趁乱逃走了。

“遇上抢匪了么?要不要报官?”街头挑夫大牛从外头进来,看到这满地的狼藉,忙着问。

众人把方才的事情七嘴八舌说了一遍,他忧虑地看着林旋儿。

林旋儿裂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叹道:“这些个东西倒无妨,我只担心,今天这么一闹,大家只怕不会再相信我了,即便我明儿个还施药,但凡知道今儿个有人被药死了,还有谁会过来吃药?个人虚名事小,只怕无法阻止瘟疫蔓延才事大呢!。”

那大牛忙安慰她道:“不妨事的,柳大夫,从今儿个开始,外头好多地方都在施药,都是跟你这样,一口大锅,煮了一锅药,不要钱送给大家喝,也有很多人排队呢!这不,我也要了一壶。”他说罢,将腰间的酒葫芦摇晃了一下。

廖瑾瑜忙道:“既然你得了药,不吃下去怎么还留着?”

那大牛咧嘴一笑,晃了晃葫芦,笑道:“我今儿个已经吃了五碗了!横竖是不要钱的,我就又要了一壶晚上当水吃!”他又将那手指头掰着数道:“西边儿吃了两碗,三大胡同口一碗,西苑门口一碗花,南边吃了两碗,顺天府衙门外头一碗,桥下头一碗,北边儿河道边儿上吃了一碗,前头东大街口要了一壶。”

林旋儿听了,心中也放了一些,便笑道:“是不是官府的人施药?”

“不是,听说是满福堂!”大牛摇摇头道:“这满福堂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里一头施药,一头又让人慢城大里架保子烧火,烤的到处都热烘烘的。”

林旋儿听到这里,心里咯噔地一下,自己明明是将药方子和压制瘟疫蔓延的法子告诉了梁大人,为何现在照足方子做的不是官府,而是满福堂?

再一细想,这梁大人同魏纪本就是蛇鼠一窝,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果真这样的话,也未眠太卑鄙无耻了!大难当前,身为大夫的魏纪唯利是图、巧取豪夺,梁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官商勾结、欺瞒哄骗,这样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实在可恶!

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势单力孤又没有更多的能力保护更多的人,恐怕就算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够阻止更多的人被官府隔离,凭空造出那许多的人间惨事来,尚且不管梁大人、魏纪二人如何猫鼠同眠,狼狈为奸,为名为利,总算也免费施药,竭力扑灭疫情,不过个人区区虚名而已,与数以万计的百姓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在破了半条的椅子上勉强坐了,在残桌上捡起一个幸免于难的碗,对大牛道:“将你的药给我一口喝。”

大牛便将随身的葫芦拿了来,将她的碗儿满满地倒满了。

她浅尝了一口,果然不差分毫,一模一样,正是自己开出的药方。

只要让老百姓喝上不要钱的清瘟汤,罢了吧!

这魏纪凭借着这药方和烧火的法子,将京城中的瘟疫都控制下来了,皇上龙颜大悦,御笔亲题“满福堂”三个大字,又将魏纪晋升为太医院院使,听闻他与林家结亲,还亲自下旨命魏书谣、林珍儿二人成亲,成亲当日又送贺礼来,一时间魏纪成为皇上新宠,意气风发自不必提。

只可怜了林旋儿,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却门可罗雀,个中荒凉可想而知,且不说外头的人,便是这东大街上的街坊,也有相信谣言的,渐渐的也不大来了,千载英名一朝丧,说的也就是这个。

奶娘倒也无所谓,反觉受用,原本她就觉得林旋儿一个姑娘,成日这样女扮男装,不成个样子,女儿家最终的归宿,到底还是要嫁一个男人才是正经。所以她只一心想着给林旋儿物色一个合适的姑爷,十六了,不小了。

忙了那么久,忽然间清闲下来,总觉有些不习惯,每日只是看看书,闲了便带着紫菱到后山上采些药。

唯有廖瑾瑜每每遇到有人来光顾他,总不厌其烦地跟人家说,林旋儿是个多么棒的大夫,人听了,也只付之一笑,他却不觉似的,仍跟人家说。

却说那日林旋儿正在屋里看书,只见紫菱从外头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帖子,纳闷道:“是谁将东西乱扔?难道是奶娘的绣花样子?不好好收着,待找不着的时候,又赖我!”

林旋儿瞥了一眼,只见那帖子上写着“瑾瑜顿首”,便喊住紫菱,将那帖子拿过来看。

只见上头煞有介事写着两行诗——

阳春白雪应自知

还君明珠终有时

这个书生!

林旋儿不禁笑了,紫菱只道:“姑娘笑什么?”又凑过来看,见不是奶娘的锈样,便摇头道:“我竟那么傻,捡了张废纸回来,快让我拿去烧了吧!待会儿让奶娘看到了,又说我呢!”

林旋儿将那帖子递给她,心中想了那两行诗,想这廖瑾瑜想安慰自己,却又不好当面说来,便写了帖子过来,只是,阳春白雪?他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坐在案前,以往千般浮现在脑海中,并无一件与快乐相关。

被最亲的姐妹出卖杀害。

被信任的男人背叛伤害。

被所谓的亲人步步紧逼。

亲眼看着母亲被逼死,亲身感受自己被算计。

她不过是个满心里伤痕累累的人罢了,这世间还有父亲和母亲,英介和嫚香那样唇齿相依,不离不弃的情义,只可惜,她不走运。

一阵凉风吹过来,让她倍觉清寒,只从后头批了件衣裳出来,却看到一个人背着手站在桌案前,正四处打量着医馆。

她上前一看,怎么会是是他?

卷一 昔日又复来 76.严寒

76.严寒

你道那人是谁?正是魏纪的大管家郑经。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林旋儿满腹狐疑,见他背着手站在堂前,正打量着屋子,便踱到他身后,问道:“这位爷有事么?”

郑经忙转过头来,见了林旋儿,满心喜欢,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才啧啧地叹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怎能相信天下间竟然有先生这样人物儿,别人直说先生不是凡人,我看这话不假!”

林旋儿心中暗自思忖,郑经这类人,成日跟着魏纪,又是满福堂,又是魏家,外头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操持,是决计不会有时间跑到这里来说闲话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

那郑经又客套了一回,林旋儿只不答话,只听郑经一人说话,命紫菱倒了茶来吃,自己只吃茶,那郑经不住说些奉承话,自顾自说了一会儿,见林旋儿并不感兴趣,便也就讪讪地罢了,干咳了两声,才笑道:“今日冒昧拜访先生,是有要事商量。”

一面说着,便将一个大包袱放在桌上。

林旋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袱,用一块儿上好的紫色锦缎包着,里头沉甸甸的,搁在桌上轻响了一下,像是金银之类财物,便抬头看着郑经。

那郑经一脸得意地笑答:“先生还不知,这包袱里头,是三千两银子。”

林旋儿听了,也不说话,面不改色,只看了郑经。

郑经自觉无趣,在他想来,柳玄这种不曾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向下穷小子,恐怕只才听说三千两银子,便要吓呆了,这可是别人几辈子也没有办法赚到的钱,谁知道他竟如此平淡如水,让他有些不及。

郑经遂又想了想,释然笑了一下,将那包袱打开,果然,沉甸甸的三千两银子在里头,都是五十两一锭的整个官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头,很好数,每层三十个,一共五层,一眼便看得出郑经之话不假。

林旋儿只看着他,冷冷一笑。

郑经忙笑道:“这些银子都是我家老爷让我送过来给先生的。”

林旋儿只问:“我与你家老爷素无来往,便是连面都未曾见过,何以如此可以,重金相赠?”

郑经忙笑道:“先生未曾见过我家老爷这不足为奇,我家老爷如今已经官拜五品太医院院使,成日间忙碌,便是咱们己家里的人,也极少有时间见他老人家一面呢!”

又升官了!开始还只是太医,林铭的事情一过,他就是院判,如今城中瘟疫一过,他又成了院使,林旋儿心中明白,魏纪入太医院,云夫人功不可没,当院判那是林敖帮得忙,如今越性成了院使,只怕这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的功劳。

看样子,这魏纪只要一搭上林家的人,总是有好处的。

郑经见她不说话,便忙解释道:“先生大可放心收下这银子,这是我家老爷爱慕先生的才华,以这三千两银子为礼,只希望先生的能够到我们满福堂坐诊。”说罢又靠近了一些,轻笑道:“说实话,先生到底年轻些,虽有一身好本领,经前些日子那一场大闹,却也无处施展,不如到咱们满福堂去吧!咱们那里最是个爱才爱惜才,我家老爷如今在宫里当差,这店里始终欠个能够镇得住的坐堂大夫,老爷求贤若渴,已巴巴找了一年,到底没有合适的,前儿个回来跟我们太太那里说闲话,听了先生的事情,便立刻把我找了去,吩咐我道,快去将先生请了来!咱们满福堂就是需要这样医术了得又医德卓然的好大夫,所以当即便让我从账房取了三千两银子来与先生,望先生成全我家老爷一片爱才之心!”

林旋儿扫了一眼魏家的家奴和桌上的银两,冷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魏老爷今日着人送那么一大笔银子过来,让小的受宠若惊呢!只怕我柳玄一辈子贱骨头,只配在这里窝着,够不上满福堂那高门大户!”

郑经完全没有料到林旋儿会如此坚决地一口回绝,又看他态度清高孤傲,便也生气了,站起来板着脸道:“先生!我们老爷处处以礼相待,敬人一尺,你不说还人一丈,是不是至少也应该有些礼貌,不妨先考虑考虑再回答不迟,如此一口便回绝了,未免太不近人情!你该不会是想着我家老爷看重你,就摆出你那什么‘药王菩萨’的派头来,先生也不打量打量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不久只剩下树桩子前头那几根儿没有烧尽的蜡烛了么!还当你是什么飞天的神仙么!我劝你少轻狂了罢!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旋儿站起来,冷冷地对他道:“不送了!”

那郑经见了林旋儿这般也无畏惧,便收住了口头上的火气,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笑来,才又道:“先生,我好言相劝,你也别太拿架子,咱们不都是吃一碗饭的人么?和和气气的对谁都好,若是这样你还不能听进咱的话,说句不怕你恼的话,除非你不开医馆,否则,哪有用不着咱们满福堂的!”

林旋儿听出了他的言外恫吓之意,便点头道:“你说得有礼,你们满福堂的手段,我也是见识过些的,我在这东大街上开医馆,不过半年时间,已领教你们的手段不止一次了!你们是什么地方,我心里清楚得很,古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便是不开这医馆,也不会为你们满福堂卖命的!”

“你简直是不识好歹!”郑经一甩自己的衣袖,愤然朝着外头就走,他身后的小厮忙收了银子跟在后头。

送走了这些人,林旋儿心中彻底明白了。

从她治好了嫚香开始,无论是梁大人以父母官的姿态讨要清瘟药方,还是有人她医馆面前装死造成混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魏纪设计的。

他的目的是网罗人才,但方法却让人不齿,勾结贪官恶吏,巧取豪夺也就罢了,竟然还无所不用其极,一家独大,诛锄异己,就为了能够招揽自己,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让自己走投无路,除了投奔满福堂之外就只有放弃行医。

有这种恶毒的手段,还有梁大人那厮如此维护,难怪满福堂会在京中称霸,横行无忌,纵仆行凶,虽怨声载道,但众医馆却也敢怒不敢言。

且不说魏书谣和魏夫人曾经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自己女扮男装虽十分自然,但一眼便会被认出来,就是魏家人做人行事的方法她是看不上的,所以,这满福堂是断断去不得的。

只是,要她放弃行医,实在可惜。

想到之前的豪心壮志,赴汤蹈火,在魏纪卑劣手段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就是立足都困难,就更不要说依靠自己的医术闯出一番名堂来,功成名就,报仇雪恨了。

一时间忽然意识到,努力只能让自己的医术更加精进,让自己的心更加匍地谦逊,却无法与满福堂这样的霸主抗衡。

难道她真的没有办法为母亲报仇雪恨?就只能如奶娘说的,寻个好姑爷,一辈子悄无声息地苟且偷生。

只是,让她如何安心?

母亲大仇未报,自己一身医术无法施展,她不甘心。

真胡思乱想之间,奶娘往外头进来,笑嘻嘻地将一张红纸放在桌上,笑道:“快过来瞧瞧!”

林旋儿低头一看,那红纸上写着两三个人的生辰八字,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又想到之前心中的种种不忿,云夫人的种种设计,魏纪的种种打压,委屈全涌了上来,不由得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涌了下来。

奶娘并未察觉,只欢喜地看着红纸上头,用手一一地指给她看。

“都是不曾娶过的。”

“这个是前头庄子上的李家二公子,家中有良田千顷,自己又知书达理,还曾中过秀才,今年十八了。”

“这是邻县城中的徐公子,他家中现有几十个铺面,自己家里开着酱油厂,自己也有本事,父母亲都健在,只如今不大管事了,他已经掌管了二三年了,只是年龄打了些,已二十有五了。”

“这个就是东大街前头的葛公子,他家世代经营布庄子的,这位葛公子是模样儿那可是百里挑一的!跟你正相配呢!”

......

说罢便抬头一看,只见林旋儿满脸泪痕,唬了一跳,忙问道:“旋儿,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怎么好好的又哭了?”

林旋儿用帕子将眼泪逝去,轻声叹了一口气。

奶娘想了一想,才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林家那些事情,听奶娘我一句劝,如今咱们既从里头逃出来了,那过去的事情也就都罢了吧!好好地寻一个婆家,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岂不好,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儿?何苦来的用鸡蛋去碰石头?那些害过你的恶人,自有老天惩罚他们,别老放在心上。”

林旋儿想到这里,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伏在奶娘肩膀道:“我不甘心!老天在哪儿?那些神佛菩萨在哪儿?我娘一辈子安分守己、委曲求全,最后落得个不得好死!而那些害她的人,如今照样大鱼大肉、大富大贵!我循规蹈矩、一心向善、辛苦经营,到头来也只换得这样无路可走的下场!”

奶娘听了,也跟着抹眼泪儿,只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这是命,孩子。”

卷一 昔日又复来 77.望断

77.望断

见林旋儿流泪不止,奶娘也跟着哭了起来,一面才又道:“老人讲古,我是最爱听的,我只说印象最深的一句,人摆着,命藏着,过不到那一天,你都不知道这一天会怎么样,但一个人的命该是有定数的,从一出生就已定好了的,纵使你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如此,就拿你的姻缘来说,此刻也不知道是藏在哪里,认命吧,旋儿,人最糟糕的,就是不认命。”

林旋儿听了,心中愈发悲伤起来,医术对于她来说,不仅仅是现如今谋生的手段,更是她人生全部的价值所在,如果不能做大夫的话,她还能做什么?也许,争如奶娘所说,寻个好姑爷,好好生活?

想到这里,“前世”和魏书谣的生活便让她不寒而栗起来,如今天下男儿虽多,但王孙公子也罢,市井小民也罢,不都是一样的么?即便得了个天仙,也不过是三令五夕,新鲜劲儿一过,早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朝秦暮楚?有为了丫头小妾翻脸吵闹的,也有为粉头儿争风吃醋的,更有甚者如魏书谣,手都伸到人家寡妇的怀里去了!唯有家中的死守的女人,是一眼也不愿意看的。

世间不是没有痴情的好男儿,只是,如英介一般,生不离,死不弃的,全天下只怕也难找到几个!

连自己都不能依靠了,她还能指望着要依靠一个男人么?

想到这里,她心中慢慢浮现出了魏书谣眼神中的鄙夷,只觉万念俱灰。

若真的不可以再这市井之中行医,不如索性铰断了三千烦恼丝儿,到城外的庙里去做姑子吧!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在那里,她便可以行医济世,慈悲为怀了吧!

奶娘见她想得出神,又想到自己身为长辈都还说这样话儿,让林旋儿本就愁苦的心绪更加重了,便忙将眼泪擦干,笑道:“那有什么呢!旋儿这般人品,配个什么样的姑爷不可呢?就说那几位公子,只要见了姑娘这样人品,管保没有不喜欢的,这些八字我就放在这里了,你看看可有中意的,我只说给远方的亲戚找个婆家,还未跟大旺嫂子说你是个姑娘呢!”

她将那张纸放在林旋儿的枕头下,笑着又说:“我一直不喜欢你女扮男装,一个女孩儿家,成日间的这样抛头露面,总不是常法,现在却也好了呢!咱们可以一个个看看,有你看上的,咱们再说,到时候你先收拾东西往外头去,就说到远处去投奔亲戚,然后再悄悄回来,我这里跟外头说,我的亲戚侄女儿来了,你再出嫁就好了,也没有人知道是你。”

原本满心愁绪的林旋儿听奶娘这样一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种蹩脚的李代桃僵,难为一天书也没有念过的奶娘想得出来,只怕是已经想了很久了吧!

见她笑了,奶娘自然喜欢,又说了两三句安慰的话,正要出门去,只见紫菱慌慌张张打外头跑进来,一个趔趄,绊倒在门槛儿上,口中还只忙着说道:“姑娘!姨太太回来了!”

林旋儿心中一个激灵,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头一瞧,空无一人,只有安静无声的小院儿,只觉心惊肉跳,便转头回来看着正拍身上灰的紫菱,问道:“你说什么?那个姨太太回来了?”

紫菱也着了慌,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前言不搭后语,林旋儿急了,便对她道:“有什么话,慢慢说,这话从哪里来?”

紫菱顿了一顿,才小声道:“刚才我在外头看那些嫂子们做针黹,那黄三哥家的说要往这里来要两服定惊茶,我问她怎么了,她便说了原委。”

“原是前儿个黄三哥打老爷坟前头经过,夜里吃了酒,只看到一个身上穿着鹅黄色襦衫的女人站在坟前头,背对着大路,他心中虽有些迟疑,但大着胆儿喊了两声,谁想就听到那女人嘤嘤地哭了起来,他只怕是哪家的女子迷路了,便要下去询问,谁想刚往下走了两步,只觉浑身发凉,一阵凉风吹过,打了个冷战,再一抬头,那女子不见了!他吓得腿软了,只是惴惴地回来了,找人摆阵看了,那师傅说,咱们家姨太太不是好死的,只怕心有不甘,冤魂不散,愁肠百结,咒怨非常,只怕已经化气聚集成妖,又不得投胎去,便只有终日在那里头哭呢!”

“原先他还不敢说,后来听和他一处做工的人说了,那些人都在夜里见过呢!所以才信了。这步,家里做了好几天的法师,他还不见好,只躺在床上就起不来,他女人想着神药两解,才跟我要定惊茶呢!”

林旋儿听罢,只觉得万箭穿心,她可怜的母亲!怎么会这样呢?眼泪已是止不住往下掉了。

奶娘念了几百次佛,心中也不甚安宁,但又怕说了林旋儿更难受,便笑着说:“都是些没影儿的事情,姑娘心宽些,别信了!”

林旋儿沉思了一会儿,才对奶娘道:“我说也是,我历来是不信这些个东西的,今日我乏了,想早些歇着,妈妈和紫菱就先出去吧!”

奶娘和紫菱听了,这才出去了。

两人一走,林旋儿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便是母亲变成了厉鬼,变成了妖精,她也要去瞧上一瞧!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她始终如鲠在喉,如今听说她重返人间,真也好,假也好,她一定去看看!也算见了她最后一面,还自己一个心愿。

支走了奶娘和紫菱,好容易等到入夜,听到两人都睡下了,林旋儿这才剪了灯芯,悄悄穿上衣裳,朝外头走,蹑手蹑脚关上门,轻轻儿地往后门走,正一抬头,只见紫菱愣头愣脑地站在那里,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嘟嘟囔囔地问道:“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林旋儿没想到会碰上紫菱,生怕惊了奶娘不让自己去,忙笑道:“我方才躺在床上,正好想到一个药方,怕明儿个就给忘了,马上去把它写下来。”

紫菱只是起夜,此刻已然困倦难当,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听到她说要去写药方,忙往前头走,一面走一面道:“姑娘既要写药方,那我就去帮你研墨好了。”

林旋儿忙拽住她,笑道:“你去睡吧!我自己来弄就好了。你去了,不免好说话出声,反倒影响了我,记不起来才是得不偿失!”

紫菱听了,不疑有他,便笑道:“那姑娘你早些儿睡吧!”

林旋儿亲眼望着她走入房中,这才又轻轻悄悄从后头打开后门,出去了。

这东大街住的,虽说都是贫苦街坊,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是正常的,因而,她只是将后门关好便放心地往外头走。

这里距离父亲的衣冠冢并不远,却仍是走了一两个时辰的脚程,借着月色,她一个人来到了父亲的坟冢,坐在一块儿石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坟冢。

月光下,坟冢墓碑上的字特别清晰,坟头上的草儿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了,周围的石头和石板路,都清扫得十分干净,前头不远处盖起了一串儿屋子,再往前头便是已经开垦了的农田。

看样子,云夫人在这里头建了房屋,买了祭田,打发人住在这里,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一番,虽心里头恨得紧,见如此,倒也好受了一些。

那屋子里一片漆黑,无人电灯,倒是远处碧云寺中仍由一房间里头晃动这幽暗的灯火,知是有姑子在上香,便也不理会。

林旋儿只怕错过了母亲现身,便只睁大了一双眼睛,一直瞪着那衣冠冢。

一切安然,月凉如水,林旋儿只需轻轻一瞥,便能将这山中所有景致收入眼中,身后纵横拱立着的石崖或如猛虎,或似魑魅,直入云端,陡峭险峻,让人望而生畏,便是由此而过的禽兽,只怕也不敢轻吭一声,生怕惊落了上头的顽石,便是只要轻轻坠落下一小块儿,就能将下头的林旋儿砸得粉身碎骨。

林间有风。

时而呼啸而过,似洪水猛兽,刮得一人粗的树干摇摇晃晃,树叶沙沙作响,大有倾倒之姿,时而偷偷溜过,似魑魅魍魉,弄得整个林间充斥着呜呜的声音,好似鬼哭狼嚎,又好似哽咽难鸣,林旋儿硬着头皮坐在石头上,背靠着一株高大的槐树,怔怔地看着月光下安静躺着衣冠冢。

恐惧,迟疑,惊慌,无助,所有的沮丧全都一股脑儿涌上来,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寒意不知是由身而起,还是由心而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一瞬间只觉头疼欲裂,仍旧不敢闭眼,泪珠儿不由自主滚落下来,心中只暗暗地呼喊。

娘啊娘,若你真在天有灵,我就在这里,出来见见我吧!可怜你的女儿毫无指望地独自活在这世上,满怀仇恨、满心迷茫,究竟该去何去何从?

天色渐渐明了,天气愈发冷了,林旋儿低头拉扯了胸前的氅衣,只听得前头树丛中一阵脚步声。

卷一 昔日又复来 78.求医

78.求医

林旋儿忙坐起来,躲在一块儿大石头后头,悄悄看着那声响传来的地方,此刻天色微白,寒气袭人,一阵白雾在地面集结,前头模糊不清。

她的心揪到了喉咙口,是母亲到了么?

只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尼出现在她眼前,眼生得很,但看那衣裳穿戴,俱是前头碧云寺的姑子,身上背着一个背篓,正用一支竹仗在草丛中探路,沿着已被杂草没过的小路往山里走,像是趁早儿到山中采蘑菇去了。

白白枯等了一夜!林旋儿失望之极,只静静地等着她走远了,才从石头后面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忽见日头已隐隐露出半边头儿,心中大呼不好,若被奶娘知道了,以后再想来只怕难了,便只有如同脚下生风一般往回赶,来时用了一个时辰,回的时候竟更甚,用了一时三刻,来到东大街,已是天色大亮,街上已熙熙攘攘了。

本就耽误了,又在街上跟街坊们打招呼,更耽误了不少时间,林旋儿一心只怕奶娘知道,便也无暇多话,只寒暄几句便往前走,刚要到门口,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抬头一看,却是廖瑾瑜。

他涨红了一张脸,满脸堆笑,问道:“先生哪里去了?”

林旋儿见是他,一心只忙着赶回去,便冲他点点头道:“趁早儿去山里头看看有没有新鲜药草,柳先生这么早便摆摊儿了么?我也有些乏了,先回去了。”说罢便拱手道别,径直往家里赶。

廖瑾瑜看她去也匆匆,只恨不得马上长出浑身的嘴巴来,将自己的心事说明,却不敢造次,只在口中嘟嘟囔囔道:“姑娘莫不是要找婆家么?”

昨日他听的大旺嫂子说,奶娘问刘婶子要了好些个公子哥儿的生辰八字,谁不知道刘婶子是有名的媒婆儿,总喜欢担山作保,牵线搭桥,他只心慌慌的,先前写了帖子寄诗鼓励她,却未见她有任何回音,想是并未看到,今日想好当她面说,怎奈她来去匆匆,丝毫无意,一时间怅然若失,也不敢追了去,只呆呆地回到书摊儿上坐着。

再说林旋儿只见大门开着,心中便觉不好,心中又想,横竖只要说自己是到外头山上找药草去了看能不能搪塞得过,便硬着头皮往里头走。

刚转入照壁,便见到奶娘端着一杯茶过来,一见到她便诧异道:“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我当你还睡呢!只怕吵了你,说让你睡一会儿呢!”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起得早了,到外头街上溜达了一回。”看奶娘手上端着茶碗,便问:“来客人了么?”

奶娘这才反应过来一样,笑道:“对啊!我倒把这个忘了,英爷回来了!”

英介?他又回来做什么?

来到门口一瞧,果然是英介在里头,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赭色直裰长衫,颈上围着白色丝绦,腰间系着一条带钩,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大帽,遮住了大半边脸,虽是庶民打扮,却也比一般人家体面。

还是那个急性子,似乎有什么急事,满头大汗,好似椅子上有刺一般,只踱来踱去,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连大帽还未脱,哪里像是来看故人的,倒像是立马便要走似的。

林旋儿原想与他叙旧两句,但见他急成这个样子,心下也有些不安,想是嫚香又不好了吗?便也才顾不得客套,小声问道:“嫚香如何不来?是否身体抱恙?”

见了他,英介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咕咚一声便跪倒在地上,任由谁拉也不起来,口中只说两个词,恩公,救命。

这没头没脑,又不说清原委,又不讲明要救谁的命,林旋儿只能皱着眉头看他道:“起来说话!”

他还是不依,林旋儿便假意生气,只说若他还是不起来,就什么都免谈,他这才悻悻地站起来,想了一想,从怀中掏出一小包银子来,递到林旋儿手中,才道:“这是嫚香的诊金,先生收下。”

还未等林旋儿回答,他又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袱,从里头拿出一沓银票递给林旋儿道:“这是通泰钱庄的银票,在各处都能兑出现银来的。”

林旋儿见他实在奇怪,也不伸手去接,只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些银票超过十张,每张都是上千两的银子,便唬了一跳,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若是打家劫舍拿来给我,那还倒是我的罪过了!”

知道自己未将话说明白,英介索性又跪下了,小声道:“先生放心,这银子都是干净的,您只管放心收下!”

林旋儿叹气道:“与嫚香治病,本是我义不容辞的事情,你如今这样,我如何担得起!我知她在你心中如珠如宝,这些钱就留着和她好好过日子吧!”

英介将银票放在桌上,才轻声道:“先生误会了,这不是英介的银子,是我们家爷给您的!只因我家老太君今日病重,我家爷特遣我来请先生随我走一趟,为我家老太君诊视!他托我对先生讲,为母治病,本应亲自前来求医,只无奈因些俗事竟不能亲自到医馆来,只得由我代来,并嘱咐英介代他向先生磕头,望先生怜悯病人苦处。”

林旋儿听罢,命紫菱将自己的药箱拿来,又将去扶英介,轻声道:“既是老妇人病了,我去一趟便是,就把那些银子收起来。”

英介听她同意要去,也并未露出笑容,只绷着一张脸,才又试探一般地道:“谢先生,只怕您还得收拾些行装。”

林旋儿听了,忙问他:“这位老太君身在何处?”

英介一脸严肃,摇头道:“说不得。”

这回答让人听着更诧异,林旋儿便又问:“那老太君究竟身患何病?”

英介咬咬牙,又摇头道:“说不得,先生去了一望便知。”

话是越说越玄了,林旋儿颦眉道:“这话也倒是奇了,便是请医看病,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这位老太君身染恶疾,你怕我传将出去,自是不信任我,那我去了也便无用。若不说你家老太君系何人,你那位主子爷姓甚名谁,总能说了吧?”

英介听了,脸色愈发涨红,又摇头道:“也说不得,只求先生速往相看!”说罢便咚咚地磕起头来,口中还只道:“求先生不要再问!英介什么都不能说,但以我一条贱命担保,先生绝无性命之虞,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先生与嫚香有救命之恩,我家爷与我也有救命之恩,求先生发发慈悲!”

林旋儿叹了一口气,见他也算是个义气之人,料想如何问他也不会说,便道:“罢了,几日便回,我收拾两件随身的衣裳就好。”

英介表情仍旧未松,只声音更小了些,又道:“本不应该跟先生说,先生既答应了去,已是天大的恩德,只是英介也不能瞒先生,这一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年,只怕也难回来!”

这话一出,林旋儿愣了一下。

英介只管磕头,不住哀求。

林旋儿看他实在可怜,便让他先起来,又才诚恳地道:“你知我的性子,并非是个铁石心肠之人,你既如此哀求,足见诚心,看你急成这样,便知老太君病得不轻,身为大夫,治病救人,我本不应推辞,万不说三年五载难治好,就是一辈子才能治好,我也是愿意去的,只是我有心事未了,必是要做完了方才能去得!你回了你们家爷,病急不待医,他家财万贯,遍访天下名医也是不愁的,我不过一个普通大夫罢了,现下城中便也有极好的大夫,如今的太医院院使魏纪,医术精湛,能治百病,虽要价高些,但你们家也不愁这个,可请他先去看看,待我心事一了,分文不取也愿去替老太君诊一回脉。”

英介见她说得情真,知不能勉强,便站起来道:“不知先生有什么心事?英介可能帮忙?”

林旋儿苦笑道:“这事儿只有我自己能办!”她就一心想要见见自己母亲的鬼魂儿,说出来,谁会信?

但她主意已定,一夜不见,守一夜,一年不见,守一年,一辈子不见,就守一辈子!

英介又说了两句,便忙着回去复命去了。

奶娘不知她的心事,从外头笑着进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道:“我还真怕你要跟着去呢!你知道你,甭管是谁,只要说有人生病了,你就巴巴地瞧去了,如此正好!对了,我今儿个和刘婶子说好了,要先去看看前头庄子上的李家二公子,回来再跟你合计合计,若合适了,就把事儿定下来了吧!这些日子虽经常有人拿着银子来请你,不是让你去坐馆,就是让你去出诊,你都没应,我是高兴的,咱们虽穷些,却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虽明珠暗投,却也应该又姑娘的风骨,这下子把什么治病救人、把脉抓药都扔到一边去吧!那种银子咱们花不起!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林旋儿只点头,不说话,浅笑道:“我乏了,躺一躺。”

卷一 昔日又复来 79.大劫

79.大劫

奶娘果然去了前头庄子,紫菱一直在外头跟那些女人们做针黹,缠着她画了几个花样子,说是有大家的少爷要做扇套子,出来找针线上头的人,要帮着做几个贴补家用。

林旋儿得空躺了一整天,吃罢晚饭,便又回房躺着,奶娘轻手轻脚进来收拾她的衣裳,见她睡着了,便悄悄儿地出去,跟外头紫菱说:“姑娘这些日子总是躺着,别是身上不好吧!”

紫菱笑道:“想是前些日子一直都没时间休息,乏了,瞧她倒比那些日子更能吃些东西,想来无妨!”

两人又站在院里说了一回话,各自回屋也睡下了。

林旋儿好容易等她们两个都躺下了,才又悄悄出来。

今晚月色不明,天空中都是雾霾,隐隐约约的有些微若的月光,还映照得树影斑驳,峥嵘可怕,但林旋儿却并不害怕,心中只更加高兴,她只觉昨日月明星稀,所以母亲的鬼魂没有出现,但今日这般,出现的可能更大了吧!

虽有些清冷,她已裹上了奶娘还未完全缝好夹棉的氅衣,原就是预备冬天穿的,如今还早,她也不着急,只放着,有空的时候便做一做,现在还没有钉上盘扣,外头又没有绣花,一眼望上去,便是一床棉被似的,她心中只想着,这是晚上,又是荒郊野岭头的,必是不会有人看到。

她在出来的时候,又从厨房中锅底上抹了些黑灰在脸上,这样若然路遇强人,也不会觊觎她的容貌,便是送了命,也免得受辱。

又来到那块儿大石上头坐了,仍旧只有对面碧云寺中的一个幽暗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着,隔得很远,听不清里头在念什么经,林旋儿只看着父亲的衣冠冢,沉沉地想了一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够遁入空门,也如同这盏儿油灯的主人一般,夜夜诚心念经向佛,不知可否为母亲来世修个男儿身、好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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