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那边女眷们喝的酒,蜜水儿一般,这个简直就是刀锋,划过喉咙,如此烈酒,万不说这一碗,便是一口下去,也该呕得肠肚都要出来了!
忙将碗方下,二爷见大爷嗔怒,便忙替她开解道:“大哥莫怪,柳先生喝不惯咱们这烈酒,他平日里都是和老太太、他二嫂子一处吃酒,喝的都是芊芊杯子里的那个。”
大爷也不言语,将芊芊面前的自斟壶拿过来,见没有杯子,便索性张开口直接倒入口中,吃了一口,才摇头道:“这劳什子就是个甜汤儿,怎么是酒?”
林旋儿无奈,只将碗儿放下,起身道:“在下还有药丸子要做,不便饮酒......”
还未及说完,大爷已笑道:“坐吧,先生,咱们兄弟饮酒,为的不是酒本身,只是图个高兴,既然兄弟不胜酒力,那么我也不勉强,前头那一杯酒,就当我谢过兄弟恩情了。”
一旁三爷便笑道:“人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这倒好,不过自己喝了一碗酒,就当已经报答了人家!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呢!要我说,把你的那些墨宝送刘先生两张贴贴,你看如何?”
二爷也笑道:“柳先生的字也漂亮得很呢!这东西没得让人见笑,不如金银来得实惠些!”
林旋儿原本便与这兄弟几人不想熟,又听得他们谈论自己,不好插嘴,只冷着一张脸坐在一边,芊芊一直盯着她看,似乎想看穿她似的。
林旋儿别过脸来,看着一边的大爷,他正说到:“不如我写一副《将进酒》送给兄弟如何?诗仙李太白狂放不羁,诗也是一流。”说罢便用一直筷子按着节奏敲着杯盏念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念罢,又饮了一碗。
林旋儿轻笑,看他慷慨豪爽,又以李太白自喻,知他自视甚高,便有不同之意,也就不便提起。
大爷见她这样,不知她退让,只当她不识七言五律,便笑问她几岁了,读书么书,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林旋儿一一对答如流,大爷便叹道:“想是先生以前家道颇丰,不愁衣食,所以懒怠读书,想先生精通药理,也曾饱读医书,可惜了!若以先生如此聪慧之人,记得住那成千上万的药材,记住那恒河沙数一般的诗词也不过是弹指而已,若先生从文,将来必定大有建树!”
见他如此抬举自己,林旋儿忙笑道:“先生过奖了,少时虽父母钟溺,却也曾读过些书,也有先生教的,却并未有什么见识,不过勉强识得两个字罢了!”
“为人谦逊是对的,但过谦却又是大罪过了!”大爷看着林旋儿,饶有兴味。
三爷在一旁笑道:“这话却说的,古人不是常道,满招损,谦受益的么?怎么又来过谦是大罪过了这一说了!”
大爷绕过林旋儿,看着三爷,大笑道:“三弟,你细想,是何人说出的这样话来?不都是那些个成日里夹着尾巴做人的所谓圣人么?人活一世,当有大丈夫的胸怀,不拘泥于小节,怕杀怕剐,拍嫉妒怕排挤,终日战战兢兢,畏首畏尾,都有什么意思,难道别人会因为你特别谦虚而不对你下手么?古来人遭惨祸,无不是碍了人家的财路,坏了人家的名声,倒了人家的牌子,哪里就真有为狂妄这一遭的,想来都是那些人不好说自己做过的损事儿,才找出狂妄这么个借口来的!咱们一处,有情有义尚且不能轻狂,更待与那等小人一处么?如此大好年华尚且不能情况,更待风中残烛方轻狂么?”
三爷笑而不语,林旋儿听了,也暗暗叹服,都说这位大爷才华卓越,看来狂傲才是卓越,这样一看,原本惹人厌的三爷看起来,反倒顺眼些。
林旋儿本打定主意只陪着坐坐,不想那大爷说着说着,竟让林旋儿火冒三丈起来。
“再一比,就说那些武将吧!平日里高头大马,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招摇过市?谁又能想到谦虚二字上头?倘或一日真战死沙场了,又要说大丈夫死名死节,全都是些屁话,生得轰轰烈烈,死得轰轰烈烈,若他平日里不轻狂,何来百姓夹道欢迎,何来圣上垂询?这才真真没得让人恶心,本是技不如人,死了便罢了!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举国哀悼,谓为英雄,你们说说,这种满是不是招损了?非但无损,反倒有益!所以三弟你那满招损,谦受益,如今都成了满得益,谦憋人!”大爷说到激动处,口沫横飞。
林旋儿听罢,因自己的父亲林英之便是一员战死的武将,又因蒙受皇恩而风光大殓,加官进爵,因而那大爷的随口一句,便如同字字句句都在讽刺自己的父亲一般,心内便十分不受用,只直起眼睛瞥了一眼大爷。
大爷说得高兴,并为看到林旋儿的眼神,一旁的三爷和二爷都抿嘴而笑,芊芊看着三爷笑,自己也就笑。
林旋儿冷笑了一声,站了起来。
欲知林旋儿如何驳斥狂妄至极的大爷,且听下回分解!(*^__^*) 嘻嘻……
卷一 昔日又复来 97.寻死
97.寻死
众人皆坐,见林旋儿站起来,侧目相看。
林旋儿想了一想,复又坐下,轻笑道:“大爷既要我写字,我倒觉得李太白的《将进酒》不如唐寅的《桃花庵歌》。”
三爷曾领教过她的牙尖嘴利,方才就见她站起来,便已经猜到一二分,只在一旁笑,不明就里的大爷见她如此郑重地说,便也正色道:“这是何故?”
林旋儿冷冷一笑:“一个假豪迈,一个真洒脱,天差地别。”
这里众人都知大爷最爱的便是李太白,常以慕白自居,无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都有些李白风骨,二爷只以为林旋儿不知,忙在一旁向她使眼色,林旋儿只笑了一笑,直视大爷。
大爷便十分好奇地问:“咱们先不说这唐寅如何真洒脱,我倒想听听,先生认为李白何故假豪迈?”
林旋儿早知他会这样问,便故意推辞道:“不过个人喜好,难登大雅之堂,恐说出来世兄见笑,因此不提也罢!”
大爷听她贬谪李白,又推脱谦虚,更是抓住不放,又连着问里两次,林旋儿才狠笑道:“两首词写的都是不慕浮华,醉生梦死,但李白心中有更多的期盼,他的莫使金樽空对月,不过是一种托词,他将五花马、千金裘都换酒喝了,虽有愁肠万千以酒化解,但终究还着‘抱用世之才而不遇合’之心,心里还未全然超脱,写诗之时醉了,言辞慷慨,桀骜不驯,狂妄至极,但内心里却是极度愤懑,极度不平,你说,这不是假豪迈是什么?”
说罢眼见大爷若有所思,林旋儿觉得还不够爽利,便又加上一句:“若看这诗便说他为人豪爽痛快的,只怕是囫囵吞枣而已。”
此言一出,三爷和二爷均看向林旋儿。
三爷仍笑,二爷已经出汗了,忙将自己面前的酒壶拿来,往林旋儿碗中斟酒,一面看着大爷笑道:“一时玩话而已,喝酒!喝酒!”不过说完,便看到林旋儿碗中的酒已满出来,忙止了,酒洒在林旋儿衣裳上,她却纹丝不动,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大爷。
大爷面色如常,咂了咂嘴,双手杵在双腿上,又问:“唐寅真洒脱在何处?”
林旋儿见他已不悦,早知戳中他的痛处,便又浅笑道:“‘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躬身车马前!’两句足矣。”
大爷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子,又才笑道:“你又如何知道唐寅写这诗词之时不与李太白一样?”
“这个嘛!”林旋儿狡黠一笑道:“我不知道,只要比起李白那厮来稍平淡一些便是了,他说‘不识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已经认识到荣华富贵到头来都是一场镜花水月而已!还不够么?”
料想那狂妄的大爷被自己借李白一顿好贬,必是要反击,所以她面上虽无表情,但心中早已做好再回击准备,谁想那大爷一时无话,只呵呵一笑,便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狂笑起来。
林旋儿皱眉,却见一旁的三爷也跟着笑,一面打量着林旋儿,一面对大爷道:“人人都说你是千古第一的狂人,如今我算是见识了,还有比你更狂的人!他竟敢说咱们前科状元郎看书囫囵吞枣!”
又有他什么事!林旋儿板着一张脸坐在前头。
大爷笑罢,才道:“三弟你真有能耐!总是找得到这样的宝贝疙瘩,你的马是这样的,找个大夫也是这样!”
林旋儿怒不可遏,将人比马!
二爷已经瞥见林旋儿怒了,忙又站起来上前陪笑道:“先生别跟大爷一般见识,他喝醉了都这样,说话得罪人,他不是那意思!”
大爷站起来,用手将他撇开,走到林旋儿面前,笑道:“不必再说了!”
林旋儿也站起来,与他对峙,虽矮了些,但不输气势。
大爷只问她:“你叫什么?”
“柳玄。”林旋儿不卑不亢,正色道。
“明儿个我在青螺盘前头摆酒,你也来,我看你说话行事应该读过些书的,看来也喜欢诗,明日我们便写写诗你看如何?”大爷说罢,林旋儿便往外头走了两步,浅笑道:“明儿我这里摆喜酒,恐怕不方便。”似这等狂妄目中无人之辈,还是少交往的好。
这头三爷便在一旁道:“不妨事的,英介和他的女人晚上成亲,咱们早起就去湖边,乐足一整日。”
二爷生怕言语不和,便轻笑着将林旋儿推出来,一面说一面笑:“极好,极好!”说完又拉着大爷回去了。
芊芊好像真有话要说,一直等到大爷和二爷走了,才小声对送出门的林旋儿道:“方才就想和先生请教了,我明儿到先生的药庐去如何?我听红玉说,这两日老太太都要进药,天佑这两日都在清理药庐里头的药材,白露忙着嫚香成亲的事儿,明儿早上的药必是先生亲自去煎了,先生明儿个不是要和大哥他们一起写诗么?就将这事儿交代给我吧!我会办好的!”
林旋儿听了,心下无奈,这倒不是药不药的事情,要是老太太知道那药是芊芊煎的,只怕要连药吊子都要扔掉,这个芊芊也真是奇怪,和三爷那么要好,却在老太太面前还不如一个丫头能讨好儿。林旋儿心下无奈,左右都是得罪人,便只有含糊应了。
三爷等在一旁,见林旋儿应了,便放心地对林旋儿道:“我听芊芊说,这半年多亏你在老太太跟前替她说话,我是该重重谢你的!”
她只笑了一笑,眼见二人郎情妾意,说笑着往前头去了,心中倒也觉察一丝温暖,常听老人讲古,黄金万两容易得,真心一个也难求。
果然两情相悦,也应该得到成全,看得出,三爷极孝顺,两人年纪也差不多了,若不是老太太不同意,只怕早已经结为秦晋之好了,她也有一句没一句听了老太太的话,心中的想法是,三爷娶妻,绝对不是芊芊。
说来也怪,老太太不待见芊芊,与芊芊的爹六老爷关系却十分融洽,六老爷为人十分谦逊低调,或是出去办事或是回来了,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只要得空儿,必定是要来看老太太,要么带些稀奇玩意儿,要么就是好吃的点心,说话也轻巧,像是哄小孩一般,两人也聊得欢悦,六老爷想来也知道老太太不爱芊芊这事儿,倒也想得开,在老太太面前绝口不提。
园中众人对芊芊的态度也各异。
有将她当做未来三奶奶阿谀奉承的,也有仗着老太太的势头儿,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或有站在一边不冷不热看热闹的,好在芊芊很是温柔,软言软玉,聘婷袅娜,平日里除了想着法子讨好老太太,就是躲在她那春芳歇中抚琴看书,写些哀婉的歌词,满曲都听得出,揪心地想念三爷。
苦相思。
林旋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方才她实在不好说,这两日她已经让天佑将老太太的药做成蜜丸了,要吃的时候便煮了甘草汤儿化开在咽下去便可了,想这芊芊也怪可怜的,明儿早上她来了,就让她做甘草汤儿好了!
第二日便是嫚香的好日子,白露和屋里的老婆子们都忙着去备东西,无人理睬她,林旋儿倒也自在,原想出去走一走,但想到昨碗芊芊说今儿个早上要过来去熬药,便洗漱完备,和白露说了一声,径直往那药庐走去。
还走了不到百步,就见到前头一个穿着红袄子绿裤的小姑娘踉踉跄跄跑过来,满脸是泪,一见了林旋儿,便忙上来拉住便哭道:“先生,您快去救救离哥儿吧!他今儿个早上在梨香园外头的美人松上头上吊了!咱们早起练功,远远瞧见,只以为是哪里来的纸鸢,后来细看才发现是他,现在大家把他放下来了,你随我来吧!”
林旋儿忙跟着去了,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往后头山上跑去,跑得气喘吁吁,等到了梨香园门口,已经哭成一片,林旋儿知道来晚了,心下也十分懊悔,便上前一看。
只觉浑身一震,你道这个黄道吉日寻死的人是谁?
正是昨天夜里打算要了林旋儿命的那个钟离。
此刻正歪着头躺在一边,舌头已经吐出来,耷拉在胸口,脸色煞白,满脸都是泪,瞪大了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脖子上一条很深的紫色勒痕。
这样儿,恐怕是昨天夜里就已经自尽了,今天早上便是自己会飞过来也救不了他。
他怎么会死了呢?
用得着这样么?
他又是为什么要杀自己?
这实在让林旋儿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何必呢?自己在这里那么长时间,老太太、六老爷、二爷、惜文、书兰,从未见谁对下人动一个手指头,便是说话儿也是轻声轻气的,能有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个七尺男儿如此想不开?
她擦干额头上的汗,怔怔地看着躺在地上尸首,早有人回了二爷,他赶过来敲了,便命人悄悄从后门抬出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赏了他家嫂子二十两银子,此事便了了。
只是林旋儿心中一直在打鼓,这个钟离的死,和自己究竟有没有关系?
卷一 昔日又复来 98.玉成
98.玉成
二爷见林旋儿心神恍惚,并不知昨夜的事儿,只当她见了尸体有些害怕,便笑着安慰她,又将她带到湖边,大爷、三爷早在那里。
林旋儿抬眼望着三爷,只见他正和大爷说话,满面春风,一时呆站在原地,心中暗暗思忖,他于钟离的死又没有关系呢?若真是为了昨夜的事情,那还真是自己的罪过了,虽说他想要了自己的命,但那毕竟没有成功,而且以后自己有了防备,又有了匕首,他也再难成功,再不然,打一顿撵出去也就罢了。
忽然觉得三爷很陌生,但她心中一时又拿不准,那人到底是因为害怕受到三爷的责罚而选择自尽,或是还有旁的理由,只怔怔地想着。
死了一个下人,对于二爷来说,并不是一件大事,他只轻轻坐下,和二人说笑起来,大爷见了林旋儿那样儿,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先生切不要把昨天晚上事情放在心上,我常吃酒,酒量不济,吃醉了就难免口出狂言,只怕昨夜得罪了先生,现在赔罪。”说罢便打躬作揖。
林旋儿见了,忙还礼不迭,只在二爷旁边坐了,正对着三爷,他真看着自己笑,林旋儿愈发觉得他笑得阴森可怖,也便不与他对视,只转头看着身后的湖水,波光粼粼,阳光下金灿灿、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痛。
大爷昨夜果然是喝多了,今天早上就换了一个人似的,行事低调沉稳,不时轻言两声,吃酒也文雅些,又跟林旋儿说了好些感谢的话,倒让林旋儿觉得昨夜那样嘲讽于他,未免有些太小心眼了。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见芊芊带着红玉朝这边过来,轻轻柔柔地笑着在三爷跟前坐了,脸上泪痕犹未干,却在三爷面前强颜欢笑。
三爷见了,只轻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看样子,虽是心疼,却也无法。
大爷见状便笑道:“你们二人自小都这样好,羡煞旁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三爷轻声道:“喝杯酒吧!老太太病着,你多担待些!”
大爷又调侃道:“对啊,为了你们两个的终身大事,你多担待些吧!横竖你现在担待老太太的,将来三爷都担待你,现如今你受了多少气,便让他少娶多少个小妾,算算还是你划得来!”
林旋儿瞥见二爷听到这里,忙用手在桌下拽了拽大爷的衣裳,大爷会意,住口不提,却还是抿嘴而笑,二爷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二爷历来管家,挥霍指使,慷慨而为,家中无人不敬服,这园子里头的男人,媳妇,婆子,小厮,丫头哪一个不是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便是在老太太跟前儿,也一样对答如流,单单见了三爷,这两日已经流了两回汗了。
林旋儿看在眼中,心中对那钟离自尽的理由与害怕三爷有关的猜测,又近了一分。
再想起白露曾说过,三爷才是这园子了真正的主子,大爷、二爷虽都是亲戚,又有奶哥哥的身份在里头,但毕竟也差了一分。
又想起他敢公然在京城中掳人而来,还能够找人弄一具尸骸去糊弄奶娘和紫菱。
兼有那公人只是见了英介便立刻换了一副奴才嘴脸。
三爷啊三爷,他究竟是谁?顶着这个三爷的名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肆意妄为?似乎又有些心怀良善,虽随意掳人,但他不是还命人搬了石头来挡住路上的缺口。
暴戾恣睢?似乎又有些菩萨心肠。虽让人怕得自尽,但却三番两次地搭救素不相识的人,也不望回报。
蛮不讲理?似乎又有些善解人意。虽不让她回去,却也应了要想法子还她心愿。
冷酷无情?似乎又有些重情重义。对老太太孝顺自不必说,对芊芊一往情深也不提,便是对英介也是好的。
她还在嘀咕,芊芊听了大爷的话,娇羞不已,忙点头,用手中的罗帕遮了嘴巴,接过三爷的杯子,将里头的酒吃了。
三爷又笑向林旋儿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三魂不见了七魄似的,平日里那厉害劲儿到哪里去了?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今儿个一早起来,想是在园子里吹了风!着凉了吧!”二爷好像生怕她说出钟离已死的事,不待林旋儿说话,忙抢过话来说。
“想是昨夜也着了些凉。”三爷笑着看看她,又对二爷道:“进来园子里头可得好好整治整治,竟多出那么些个歹人来了,倘或夜间女人们有事行走遇上了,倒不好。”
二爷听了,忙站起来应是。
大爷便在一旁道:“自家兄弟,不必拿出你那嘴脸来应酬!让人见笑了!”
二爷抬眼度三爷脸色不曾变,便也才安心坐下了。
一时芊芊说想到湖中坐船,林旋儿因满怀心事便借口说老太太那里还有事,不去了,三爷也不勉强,便自去了,二爷张罗船只,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见三爷和芊芊大半年不见,自然也不会跟去,大爷早不见了踪影,因而成全了一对有情人相处时光。
林旋儿心事重重,往前走了两步,却见一人等在路边,细一看,竟然是大爷,只当他欣赏园中景致,不变打扰,便往他后头轻轻走过,大爷转身对她笑道:“柳先生,咱们两个说会儿话如何?”
有什么好说的呢?
林旋儿笑了笑,便道:“大爷有何指教?”
大爷听了,忙笑道:“哎!我说喝酒误事不是?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说话能不这么客气么?我听他们说老太太管你叫安仁,我也这么称呼你如何?老是先生,先生的,太外道了!”
林旋儿只觉一阵面红耳赤,笑道:“不可,那是老太太混起,原是想老太太高兴叫着玩的,如今大爷也这样称呼我,这让我怎敢答应!”
大爷也笑:“原来昨晚喝醉的不只我一人!看你昨晚说话,想也是狂人一个,如今看来,连这个名号都不敢当!咱们都一样,酒壮着怂人胆!”说罢,又看了看林旋儿道:“既如此,我便称呼你做玄弟如何?”
若再不满意,显得未免太过斤斤计较,因而林旋儿点头道:“叫什么都是一样!大爷看来有事,不妨直说,您贵人事忙,难得回家一趟,想必也有事情要办,就不要把时间都耽搁在这上头了。”
大爷点头道:“说的是,那么咱们走吧!”
林旋儿不知他要去哪里,只见他大步流星往前头去,便快走两步跟了上去,大爷便一边走,一边与她商量,如何在老太太跟前劝解,让三爷与芊芊玉成好事。
林旋儿倒是没有想到,一个豪放不羁的大男人也管这样闲事,前头再两步便到金禧苑的正门口了,她想来老太太对芊芊的看法已是根深蒂固的了,只怕是谁说都没有用的,便忙上前两步对大爷道:“咱们虽是好心,但也要知道有些事不是咱们几句话就能劝服的,老太太近来身体好些,我也劝过两句,横竖听不进去,与其进去惹老太太生气,倒不如罢了。”
大爷听了,豁然一笑道:“玄弟常与二弟相处,怎么倒学了他的乖觉去了呢!若人人都避之则吉,三弟说话老太太听不进,只当他心中只有芊芊,势必偏袒,自然厌烦,倒是咱们这样外人说两句公道话,老太太指不定要听呢!若讨了嫌呢,毕竟是外人,也不妨事的, 若真劝好了,也是牵线搭桥的一桩好事!免得那两个人终日相思却不能相守。咱是没有那样的姑娘,不然只怕早带着她跑了!”
林旋儿听他说的好笑,也知他说得有理,遂也就不再多说,二人一行往金禧苑中来。
老太太正在正内室中炕上歪着歇中觉,见了他们二人过来,雨蝉忙对他们摆手,两人会意,便在东边耳房中坐了吃茶。
丰蝉和双蝉在一旁伺候着,这倒是少见,这两个丫头平日里做什么都呼喝小丫头子,今儿个竟也那么勤快起来,再一看那碗内的茶,便是老太太平日吃的上茶,又见两个人围着大爷问长问短,大爷也不忸怩,有问必答。
看来,这位二十四五仍未娶妻的大爷,在这些丫头们眼中,可都是香饽饽,说来也奇怪,二爷已娶亲,加上相貌不佳,倒也没有甚丫头缠绕,三爷眼里只有一个芊芊,想来缠也无用,可不这位相貌堂堂,文质彬彬的大爷就收欢迎了么!
她低头吃茶,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大爷的话,这人见识也到广博,天南地北,上天入地,竟也都回答得周全,心中也便服了,怪道是中的状元,的确也非池中物,昨夜倒也是小看了他。
一时老太太醒了,雨蝉便带来两人往老太太屋里去。
老太太一见了大爷,便伸手过来拉住他的手,口中直呼“荣泽”,到这会儿林旋儿才知道,这位大爷名唤荣泽,二爷性陆,这位大爷的名讳便是陆荣泽。
陆荣泽?这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
卷一 昔日又复来 99.扯谎
99.扯谎
陆荣泽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一回闲话,便才又故意对老太太道:“老太太,如今京城中遍地都是好姑娘,模样儿极好,家世也好。”
这话果然让老太太有了兴致,十分喜欢,便忙向他笑道:“你可是看上了好人家的姑娘,那就快抬了金银,买了尺头,我这就让惜文丫头给你准备准备!请了大媒聘媳妇去!”
林旋儿只吃茶,冷眼看他如何说服老太太。
只见他叹了一口气,苦着一张脸道:“只可惜!”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老太太听了十分着急,便忙问道:“可惜什么!难道他们还看不上你不成!”
“可惜了阴阳相隔了!便是老太太这里准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故作悲伤,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沉痛悲哀,便是一旁的丫头们看来,也为之动容。
林旋儿心中也犯疑,想来他身边小厮说的,他心性儿高未曾娶妻却是不实的,他原是有这样的伤心事在前头,想这才华横溢,又一表人才的状元郎也有这般伤心事,真真可怜可叹。
正想着,只见他偎入老太太怀中,又哀伤地道:“老太太屋里有那么多的女先生,又经常听说书,有没有听过有一个名叫林英之的世袭二品镇国将军?他是抗倭名将,他家中有个姑娘,表字旋儿,长得那是花容月貌,闭月羞花!早与我一年前在花灯会上相识便暗定了终身!”
林旋儿正好吃了一口茶,听到这话,忽地一口全喷了出来,又急又气,又咳又喘,身边雨蝉忙递了巾帕过来,又轻拍她的背,老太太不解,只笑道:“这茶虽好,也慢些儿吃,呛坏了我们你有法子治,呛坏了你我们可就只能干瞪眼了!”
林旋儿涨红了一张脸,只瞪大了眼睛瞅着陆荣泽。
老太太见林旋儿无事,便又忙着问道:“接下来可怎么了?”
陆荣泽捶胸顿足,疾呼道:“都怨我那里公事太忙,疏忽轻慢了她,原想今年进来回了老太太就把她娶回家来的,谁成想竟然天意弄人!我不过去了云南府三月,不过三月!她父亲殉国,母亲殉葬,她也一病不起,可怜娇弱女子,那堪这等磋磨,又与我远隔两地,竟一病不起,一缕幽魂归天去了!”
林旋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也忒能编了,自己三步不出闺门,又不爱热闹,去年元宵节只在家中与父母完聚,哪里去逛了什么花灯会!又焉能认识陆荣泽这一号人物!
老太太与众丫头听得都已经入了迷,身后的双蝉更是抽出一条帕子来,轻轻拭泪,老太太也唏嘘不已。
陆荣泽听罢,心中十分得意,脸上却仍旧十分哀苦,忙又道:“她临死之前写诗一首,命人寄予了我,看得我柔肠寸断,只想随她去了呢!”
老太太听了,忙拉住他的手安慰道:“你们小孩子家的并不知道,但凡人死了,便也随鬼差去了,这些鬼差铁面无私,不受金银之谢,不管谁去了,都先拉到孟婆那里,灌上一口孟婆汤,她怎么还记得你呢!可怜见的,她的诗是怎么样的几句话?”
陆荣泽听了,忙挥手向身后有雨蝉道:“快拿笔来与我写给老太太看!”说罢又小声道:“她的原稿挂在我都中房间里呢!日日都要瞥上一眼方能睡下,就不能带给老太太瞧了。”
“那是,她留给你的东西,自当好好收着。你写来给我瞧瞧!”老太太脸上表情亦是悲苦,便催他快写。
一时丫头拿了文房四宝前来,放在他面前,也不及多化开些墨,他便就着些许的墨汁在纸上一挥而就。
林旋儿凑近了去看,只见上头写了这样一律。
与君绝
香消清梦倚颓桓,
玉殒残烛意阑珊。
可恨冥冥自有定,
且要弄人泪斑斑。
寄书与君休相忘,
来生始得尽馀欢。
登时忍不住笑出声来,倒是老太太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轻叱道:“真真是个硬心肠的孩子,没有见过这等生死相许的缠绵,不感动便罢了,怎么倒好笑起来了呢?”
说罢便牵着陆荣泽的手,命他将诗念来听了,忍不住拭泪道:“原是这样呢!这姑娘临死还对你念念不忘!想不到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竟为了想你不知淌了多少眼泪呢!哎!真可惜了!你若是早些将她娶过门来,便没有这样生死相隔,咫尺天涯的苦处了!真真我是错怪了你,可怜的孩子!”
说罢竟哭得不能自止。
陆荣泽也不劝,自己也假意哭起来,一屋子的丫头们也跟着哭起来,弄得林旋儿哭笑不得,只坐在对面怔怔地看着。
老太太竟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才又拉着他的手道:“真可怜了那孩子,模样儿好,心性儿也是极高的,还是个才女,与你倒配得天衣无缝了呢!听你这么说了,我竟真想见她一见呢!你不如将她的画像画上一张给我瞧瞧。”
陆荣泽愣了一下,旋即搪塞道:“老太太,我这里想起她来便心痛呢!就不看也罢了!”
老太太听了,也就罢了。
陆荣泽见老太太看来十分可惜,便忙趁机道:“老太太,您瞧,我这可不是误了终身么?便是她在的时候不能相守,如今只有涕泪满襟,上哪里找那后悔药去!”
老太太又沉沉地点点头。
陆荣泽听了,忙上前陪笑道:“老太太,你瞧咱们园子里头不也有这样两情相悦的人么?您就成全了他们吧!我不能成了眷属,看着他们能修得好结果,心下也喜欢!”
老头头听到这里,立即收起脸上的哀痛之色,怒骂道:“扯你母亲的臊!你这个小子真学坏了,弄了那么些个事情来哄我,原就是为这个!是不是又是芊芊让你来做说客的?什么好结果!只要辰儿不和她一处那就是好结果!休要再提,否则你进来我就让人将你打了出去!”
陆荣泽听了也不臊,只厚着脸皮凑过去,涎笑道:“老太太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再不敢了!”
老太太听了,这才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到哪里编派人家的姑娘!如实说来!”
“什么都瞒不过老太太。”陆荣泽笑道:“前些日子我在西郊后头游玩,见了林氏将军冢,后头有一座尚未立碑的孤坟,问了附近碧云寺中的小姑子,她们说那是林家姑娘的坟,又说这旋姑娘如何标志,如何清丽,今儿个老太太高兴,我便信口胡诌了。”
身后的双蝉和丰蝉,早已破涕为笑,转悲为喜,便是老太太也扯着他的腮帮子笑道:“这臭小子,害得咱们一顿好哭!可饶不了他!”
林旋儿也才了然一笑。
众人又说笑了一回,彼时三爷带着芊芊进来,老太太只见了,便喊着身上乏了要睡,丫头们扶着躺下去了,陆荣泽见未果,只有罢了。
林旋儿见老太太十分不悦,便知是对芊芊介怀,于是笑道:“老太太想是有一只玉枕头呢?”
老太太听是林旋儿的声音,才又转头过来,轻声道:“有是有,只是那上头的线都散了,如今不能连起来呢!我这园子里头都没有人会打那样的络子,那是要一行打络子,一行将玉片儿穿起来的。”
那是老太太的心爱之物,散了好一段日子了。
林旋儿便轻笑道:“前些日子我见芊芊姑娘打络子呢!便是老太太枕头上的花样,不如就让她帮着串起来岂不好?”
老太太略动了一动,又极不情愿地瞥了一眼芊芊,才道:“就让她弄去吧!”说罢便让雨蝉搭着软梯儿从高处的柜子里头拿出一只雕漆盒子出来,亲自打开瞧了一眼,才叹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好生弄着!万不可打了!”
芊芊从未见老太太这样态度望着自己,也不管能不能办到,就先走过去接了,含笑轻轻作福回答:“是。”
老太太虽还是没有多少笑脸,但也并未再说乏了,便只坐起来,又和陆荣泽以及三爷说笑了一回,那里芊芊虽心里明白自己无法弄这个,但却因老太太这难得的好脸色而无法拒绝,站在一边服侍了些茶水不必再提。
老太太留下芊芊交代了些话,都是说这玉枕如何珍贵,如何得来,又如何散落开来,那里头的络子该如何结起来之类的话,三爷见了老太太喜欢,心中十分愉悦,与三人一同出来。
陆荣泽只看着林旋儿啧啧称奇,便又才笑道:“怪道老太太喜欢你,又聪明又懂事,想我编派了那么长时间,连人家逝去小姐的名声都给玷污了还没能让老太太上当,你倒好,只说了一句话,比我说的一车还有用!”
三爷听了,忙转头对林旋儿道:“这计倒是好,只是我心里头有些不通,老太太的那个玉枕我是知道的,一百零八个玉片儿虽都还在,金线也不是什么难物,只是那络子极难,若有一个别扭着,这枕头看着就不对!早先二哥到处找人去都无法,芊芊又不谙此道,别到头来弄巧成拙了!”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0.玉枕
100.玉枕
听了三爷的话,林旋儿悄然一笑道:“芊芊既然应了,就有法子的。”
三爷将信将疑,不过看到老太太和芊芊能这样好好儿地说上几句话,便也就不再多想,一时那边二爷已经将英介喜事办妥,找了人来请他们过去,说是赶着吉时拜堂呢!
三人便一路前去。
渡云轩后头的耳房内,早放着一顶大轿,撒花大红锦缎,金顶儿,六对宫灯排着从轿边向正方门口,见了三人赶过来,二爷忙使了个眼色,那傧相忙将请了新人出轿,喜娘披着红,扶了新人,蒙着盖头,一步步款款走来。
前头英介身着喜服,气昂昂站在里头,探着头朝外头张望,欢喜得手足无措。
傧相喝礼,拜了天地,又要拜高堂,二爷便命人拉了三爷和林旋儿过来,左右坐了下来,要受拜礼,林旋儿转头看看三爷,又看众人,直言不妥,忙起身要让,又被人按住坐下,那头二爷便笑道:“先生就坐着吧!你和三爷是英介和嫚香的主子,他们高堂不在此,你们受这样礼便也无不妥!”
推脱不去,只得受了一拜,又喝了茶,三爷便笑着从身上解下一对儿如意玉佩来,递了一个给林旋儿,笑道:“既做了他们的高堂,又喝了他们的茶,也当有些礼物才是,我这玉如意是一对儿,来前才刚得了的,就送给他们夫妻二人,也当时咱们的贺礼便是了!”
林旋儿苦笑着只得应了,想自己来的时候是个叫花子,身上什么都没带,这半年来虽吃喝不愁,但去也没有用过银子,安仁轩中藏着不少好东西,但那都是老太太赏的,自己一样没有,怎么能够慷他人之慨呢?她正愁没有什么送的,便是三爷拿出东西来了更好,大不了一并在医药费中清算好了。
林旋儿原不想接,但看众目睽睽,便只是笑着接了。
三爷心情大好,便将那玉佩交给了英介夫妇,又交代了他们要夫妻和睦,相敬如宾之类的话。
英介夫妇一一都应了,又拜了天地,行礼毕,送入洞房。
众人便都拥上来,缠着英介吃酒,闹成一团。
二爷忙上前来让道:“先生请坐。”
林旋儿也忙躬身还礼:“二爷请!”
“得了!”陆荣泽喝了一声,坐下了,又拍拍身旁的椅子,对三爷挥挥手,又对二爷和林旋儿挥挥手:“你们也别让来让去的!都坐下吧!”
三人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都坐了,只见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林旋儿道:“咱们都是你的病人么?都要叫你先生?”
林旋儿无言以对,知他生性豪爽,不喜繁文缛节,这不过是互相称呼的谦词,也无不妥之处,二爷想来也十分不解,只看着他。
陆荣泽笑着拍拍自己的胸膛,大声道:“从今而后,跟旁的人要怎么样我不管,跟柳玄就直呼其名!”
说罢,用手指着自己道:“我是陆荣泽。”
又用手指了指二爷道:“他是陆荣轩。”
林旋儿轻笑了笑。
他又想用手去指三爷,便被陆荣轩一把拉住,忙笑道:“大哥,你真该娶一房媳妇儿了!你瞧瞧你那指甲,里头都有黑泥了,若真看不上,就先找两个通房丫头,等合适了再娶妻!”
三爷咧嘴一笑,对林旋儿道:“我是南辰。”
历来听到老太太叫他辰儿,原来是这么个名字,只是,姓什么呢?难道是南?
陆荣轩听到南辰这样说,忙道:“三爷!”
南辰伸手轻轻一挥道:“柳玄是自己人,不必这样!”他那才罢了。
陆荣泽听到此处,不由得拍手叫好,便道:”从今而后,就不要再先生长先生短的,就叫他玄弟好了!”
几人都笑了。
正说着,只见南辰那个臭嘴的随从往外头进来,悄悄走到南辰身边,小声道:“三爷,芊芊姑娘在外头,说是有重要事情找你!”
南辰忙起身告辞,出去了。
话说南辰刚走到正门,便看到芊芊站在门口,满脸泪光,顿时有些着急,便忙着上前问道:“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这是怎么?”
芊芊朝后头努了努嘴,红玉手中端着老太太的雕漆盒子,南辰便忙问道:“是不是将玉片儿弄丢了?”
“没有!”芊芊忙拭干泪,摇手道:“老太太千叮万嘱的,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给弄丢了,好容易柳先生帮着说话,老太太愿意把这个交给我,只是方才我问了屋里所有的人,没人会弄这个。”
这早就猜到了,这回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要是弄不好这个,老太太恐怕再也不会搭理她了。
两人正说话,只见白露从里头出来,请安问好之后,笑着对芊芊道:“姑娘若不嫌弃,就将老太太的玉枕交给我吧!今晚上必定办好。”
芊芊欣喜若狂,便忙问道:“白露姐姐怎么会打这样的络子?”
白露打开盒子煞有介事地瞧了一瞧,点头道:“这是浙江府的打法,我有个舅娘是那边的人,小时候我跟她的时候学过了,就交给我吧!”
芊芊也不疑心,听有人要为她排忧解难,忙命红玉将盒子递给了白露,又连着谢了几回。
白露接了盒子,也不多言,只往前头安仁轩去了。
南辰望着她远去,若有所思。
只将芊芊送回了春芳歇,才沿着甬路慢慢走来。
已是卯时正三刻,里头酒席未散,吵吵闹闹,他忽见林旋儿从里头走出来,径直往自己的安仁轩去了。
一时鬼使神差,他便跟了上去。
只见留门的老婆子见林旋儿回了,便将门一栓,自去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