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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妖芝蓝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40

柳氏看她说了两次,便也不再阻拦,母女二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向前走,一前一后,林旋儿在前,柳氏在后,她始终坚持自己是妾婢,而林旋儿是林家小姐,尊卑有别。

这让林旋儿十分不自在,想来以前她一向如此,只觉得锥心地痛。

该死的礼教!

都是一样的女人,却是三六九等,云夫人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嫡妻,她爹是云清鸿翰林院院士,哥哥云浩谋职在礼部,专司祭典大事,惠姨娘是她陪嫁的表妹,自然是收了房,而柳氏却只是村妇之女,父母兄妹都守着几亩薄田,艰难度日,前几年更是相继撒手人寰,林旋儿自小就看了云夫人对母亲诸多刁难不满,一句话,云泥之别。

心痛之间,午时已是悄悄逼近。

卷一 昔日又复来 6.匆匆

不消多时,便来到柳氏居所,云夫人心中谋算不差,平日里苛刻一些,但这院落倒是收拾得当,并非开恩大发慈悲,不过是想到林老爷会过来,不会落人口实罢了。

这边是云夫人聪明的地方,表明上永远都冠冕堂皇,让父亲看了也觉得心安,而是父亲常年不在家,一旦是出门去了,少不得一些阴险手段对待她,偏不巧母亲柳氏又是个逆来顺受的,平日里也不敢顶撞她,只消一看到父亲,更是除了喜极而泣,聊些家常便什么都不会说,这云夫人深知她的秉性,对她冷嘲热讽、欺凌侮辱自是从来都不客气的。

就连她那边也是,只要是父亲回来了,那些婆子丫头地站满了,只要父亲一走,不消三日,又只剩下奶娘和紫菱。

这些事情,不细想还真记不太清楚了,自从嫁给了魏书谣,母亲又随父亲殉了葬,每每回来省亲都不过是随便打发一下,连面都不见,几次之后她也就很少走动了。

一进了门,就觉温暖,明瑞家的搀着她进去换衫。

林旋儿看看外头的太阳,日光越来越明,好似万箭穿心,自己踩了垫脚凳,爬上炕去,坐下了,手拄着下巴沉思起来,一只手随意滑过枣红色锦缎坐垫上面绣着粉嫩的荷花,却发现垫子下面有一张碎纸屑,便随手捡起来看。

这种纸,她这些年用过不知道多少遍,那是写药方子的宣纸。

正看着,明锐家的从里面出来,笑着说她:“旋儿你又看什么呢?”

林旋儿举起手中的纸屑,问:“谁生病了,我娘吗?”

明锐家的叹了一口气,才说:“听说最近胸闷得厉害,只是请了家医过来瞧瞧,竟然开了一个大房子,好家伙,光是人参就要每日二两,你娘看了就撕掉了。”

她连忙站起来,恰好碰到柳氏从里面出来,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面若桃花,微笑道:“急匆匆地要做什么?”

“我瞧瞧,你哪里不舒服?”她习惯性地将柳氏的手腕拉在自己的面前,还没等细细把脉,柳氏便笑着将她的手拉开:“你不过读了些书,连这个也敢充!不要闹了!”

不过那一下子,她也不觉察母亲的脉象有何不妥之处,便又不管她说什么,拉了过来细细地诊视,又仔细看了她的手心和脸颊,又说让她吐出舌头来看,柳氏只当她胡闹,哪里肯做,母亲的脉象不过迟促,定然血亏,心烦意乱,并无大碍,这才放心地放开她的手,笑着对明瑞家的说:“婶子,请把那干红枣熬一些,再加些麦芽糖给我娘作茶饮了,不必去吃那些。”

“那敢情好!前些日子老爷回来,差人送过来一些个大的干枣子,正好派上用场,那麦芽就更简单了,我们寒苦人家,别的不多,这个就多了,自个儿的孩子都是吃这个长大的,今晚上我就去熬!”明锐家的笑着走到桌前,将茶碗打开,笑着说:“小姐,吃茶!”

她没有那个心情,只是紧张地看着窗外,这个时刻该差不多了!

果然不多时,只听到门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声,一个穿着整齐的小厮一路摔着跟斗跑进来,大声哭嚎道:“柳姨娘,云夫人请您到偏厅走一趟!”

说罢便只是痛哭不止。

柳氏不知他为何如此悲痛欲绝,却也跟着满心慌乱起来,便又问他:“传话便传话,你哭什么?”

小厮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只是哭得愈发凄凉,呜呜咽咽不绝于耳,听得人心神不宁。

林旋儿自然知道这是爹爹殉国的消息已经传来,凄绝难当,悲切又再一次被提起,满眼泪水便也是再也抵挡不住,顺流而下。

紫菱认得这是云夫人府中能够出入内堂的小厮,平日里云夫人是极讲究的,她每每外出,无论坐轿还是乘车,总是要在院中坐了小轿,由这些内堂小厮抬至她拿琉兰苑照壁前的廊前放了,再由候在那里的杂役抬出门去换乘大轿或者是辇车,她那琉兰苑的走廊上又一条用细卵石隔开的线,那些杂役是不能越过那条线的,从外回了也是如此,由杂役抬入照壁前,再由小厮抬回去,中途便有屋子作为盥洗之用,她一定要在那里换过沐浴更衣这才肯回屋。

只说是不愿讲污秽邪风带入屋内,那些个小厮平日里都是在院中做事,定然不会出了云夫人的屋子。

这小厮模样俊俏,细皮嫩肉,哭得满脸通红。

柳氏回头对明瑞家的说:“我过去瞧瞧,你先把旋儿送回屋里去。”

明锐家的听了,立刻拉住林旋儿往外走,柳氏也忙着跟去,匆忙中之中一只鞋子也脱了一半,仍旧是顾不得整理,匆匆跟去。

林旋儿亲眼看她如此匆匆,不过是赶着去送死而已,心中愈发着急,又无法挣明瑞家的,眼看着母亲就要转过前面的长廊,她也顾不得许多,对着明瑞家的便说:“婶子快些将我放开,我爹出事了!我不能让我娘跟着过去,她那是去送死!”

明瑞家的听到,只是愣了一下,便也心慌肉跳起来,连忙捂住她的嘴:“切不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一面这样说,一面也有些慌。

趁她虚晃了一会儿,林旋儿趁机挣脱了她的手,飞速向前追去。

她在前面跑,明瑞家的在后面追,却怕惊动了府里的人,又不敢大喊大叫,无奈是年老体衰,就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追上林旋儿。

此刻的林旋儿心系母亲的安慰,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只如同脚下生风一般,转眼便到了云夫人居所外。

园子里栽种着各类稀罕植物,却无人敢上前多看一眼。

两个粗使的婆子拿了铜瓢正在泼水,架势十足,

眼见林旋儿冲了进来,不及细看,只当是身形同样消瘦的珍儿小姐,所以不以为意,只是仍旧一边闲话家常一面泼水浇花。

林旋儿来到云夫人门口,伸手就将门推开。

卷一 昔日又复来 7.急寻

房中空无一人。

桌上摆满了各式小点,精美的官窑茶具搭配其间,杯中的热气还在腾腾而上,一派茶香扑鼻而来,有条不紊。

记忆中,好像还是第一次来到云夫人的卧房。

床榻之上放着红色丝绣大红牡丹被褥,床幔亦是同色同花的,床下的脚踏是上等的黄花梨,镌刻着牡丹图案,床侧的案上放着唐三彩马,一只官窑造的花瓶,花瓶中插着一色宫纱假花,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唐伯虎《秋风纨扇图》,在往左边是一个一人高的铜镜,铜镜后全是四季常服,后面一个挂锁的柜子,装的是她官衣,云夫人受过封赏,已是领取朝廷俸禄的四品诰命。

再往左边是梳妆台,上等的黄花梨并未切割,整体雕琢而成,依照其形状做成了一个流云状,并在上面精心雕琢了一只鸟雀,活灵活现,宛若在生一般。

慢慢一桌子的胭脂水粉,台旁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大约半人多高,上面镶了各色宝石和贝壳。

怎么会不在这里?明明看到母亲是从这里飞奔过来的。

正欲转身离开,只看到桌布轻轻地动了一下。

对于云夫人藏了什么东西在自己屋里,她是没有任何兴趣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柳氏,她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无端端失去母亲!

转身之时不过随意一瞥,只见一只手从桌下露出来。

止住脚步,莫不是母亲已被云夫人暗害于此?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猛地将桌布掀开,桌上的碟儿,碗儿,杯儿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那些精美的点心滚了一地。

“哎呀!”

一个人影尖叫一声,迅速从桌底钻上来,笨拙地将整个桌面拱到在地,只听到一阵巨响。

林旋儿定睛一看,此人正是云夫人的小女儿林朵儿。

同父异母,却嫡庶有别,平日很少交往,林旋儿几乎不记得自己的这个姐姐长得什么样,上次见她便是她做生日的时候,远远地隔了家中的玉池看她一眼,当时她正看着昆曲《西厢记》,一边大快朵颐。

林朵儿年长她半岁,身体却是她的双倍有余,一双十个手指均如同蚕宝宝,白腻肥大,脸盘子是正圆形,浅红色襦衫下是肥肥短短的身体,发髻上一朵硕大的金牡丹,与她本人相互辉映,俱是显得肥大臃肿。

她此刻正将小点放在手中,一边拼命地咀嚼,一边一脸防备地看着林旋儿,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大把。

林旋儿皱起眉头问她:“云夫人呢?”

“娘和惠姨娘刚刚出去了。”她只是担心自己手中的零食被林旋儿抢走,回答之后又加快的咀嚼的速度:“有事吗?昨儿个娘还跟我提到你。”

林旋儿无暇听这些闲话,便又问她:“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林朵儿高高地昂起头,飞快地将点心吃完,然后擦擦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朵儿自幼便白白胖胖,惹人疼爱,尤其老夫人在世的时候,甚是宠溺,平日里就是任由她的性子,加上天生爱吃,越是年长反倒越是难看起来,云夫人曾经勒令不让她多吃,一日三餐均是定时定量,想来她今日就是饿极了溜进来偷吃的,自是看着吃相,便是仍旧不知道父亲殉国的消息,林旋儿无暇顾她,精致往外走。

林府虽大,但自小便在此处长大,只要找对了路,不消一时三刻便可巡回一圈。

再说父亲怎么说也是四品顶戴的将军,虽然葬的只是一个衣冠冢,却也不会即刻便出门的,加上皇上的封诰,还要择良辰吉日,早则亦要几日才能出门,她将每个地方都找一遍,应该来得及说服母亲,驳斥云夫人。

主意已定,脚上的步伐便是愈发快了起来。

这府中不过三房人,甫从柳氏房中出来,又往云夫人房中去了也未见有人,现正往惠姨娘房中赶,此刻的林旋儿心中已是愤恨难平,脸色也跟着严峻,路上丫头婆子见了谁也不敢上前问话,她径直来到惠姨娘的馨苑中,此处假山亭台林立,墙上围了八角窗,并不如云夫人院中的恢弘大气,却仍旧透出几分精致之气来。

房中只有几个穿着红袄绿背的丫头正在绕针线,说说闹闹,见到她掀开帘子进来,都起身迎过来问安。

环视屋中,也无几人踪迹,她一时有些发懵,难道这林府中还有她未曾到过的地方?正想着,一个小丫头过来问她:“旋姑娘,这几日都未见你,怎么那么有兴致过来?不知道你现在得空吗?若是得空的话,就请帮我们画个鸳鸯锈样吧!都是你画得最好。我弟弟下月初八娶妻呢,正缺个背面补子,我正想过去求你呢!”

这会儿哪还有心思花锈样,转念一想,便连忙拉了她的手,收住脸上的焦急之色:“六儿,你若是喜欢我的锈样这也不难,你下月初八娶弟妇,恐怕今日才绣也赶不及了,我那里倒是有两个刚绣好的补子,也是鸳鸯的,你过去找奶娘拿给你吧!”

惊喜不已的六儿又是作揖又是感谢,口中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不知该如何感谢。

林旋儿见她已松动,便将她拉到房门外,才又道:“你若是想谢谢我,自是不必说这些客套的话,只要答我一个问题便好。”

六儿听了,也不敢点头,只是看着她。

她附在六儿耳边,轻声问惠姨娘去了哪里?

六儿这才笑道:“我当时什么要紧的呢!可巧我今日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惠姨娘与云夫人都往祠堂那边去了,我还寻思这日不是家祭,又大中午的,怎么会进去,云夫人脸色苍白,惠姨娘还不住抹眼泪,才知道是有事,我只怕是被当做出气的筒子,不当是惠姨娘又去哪边输了银子找云夫人诉苦去了,这还不赶快走么?”

祠堂!原来是那里!她怎么没有想到。

也顾不得再跟六儿嚼舌,便往祠堂跑去。

卷一 昔日又复来 8.正道

林旋儿飞快来到祠堂边,只见云夫人身边的五六个三等仆妇,几个贴身丫头,一众小厮全站在那里,她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人是刚刚带走柳氏的那一个,还有惠姨娘屋里的人都站在门口,无不掩面而泣。

当是此处无差了!

她一面往祠堂门前走,一面握紧双拳,行至门口,景旭家的连忙上前阻拦道:“旋姑娘!你娘和两位姨娘在祠堂中有要是商议,你快回去吧!”这景旭是云夫人的车把式,一副黑壮的粗鄙样子,自是替云夫人赶车就从未进过云夫人的宅子,可他这位娘子长得倒是标志可人,因而受了云夫人喜爱,出入自由,常伴左右。

景旭家的说完便用了随身的帕子将腮上的泪滴拭去。

林旋儿抬眼看到宗祠的黑油漆大门两边,一副对联赫然于上,书着:

报国精忠,英灵赫赫举戈善

治家圆齐,人才济济辈出贤

这便是当今皇上御笔亲提,恩赐下来的,云夫人前几日这才将其拓印下来做了宗祠的对联,没曾想不过短短数日,便听到了父亲林英之殉国的消息。

她不说话,只是硬往里闯。

景旭家的一时间没有料到她会硬闯进去,拉住她时,她已经冲至门边,林旋儿身轻如燕,便是被她拦腰抱去,往回走了几步,只觉得肩上剧痛,这才意识到,林旋儿已经将她肩上咬出一个口子。

林旋儿这是急了。

景旭家的连忙将她放下,用手捂住自己的肩膀,血便从她指缝中流出来,惊声尖叫:“疯了!旋姑娘是疯了!”

这一叫不要紧,谁敢上前来,那些仆妇丫头们都看着林旋儿满口是血,全都缩了往后,只是口中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走的走,跳的跳,那叫一个热闹,小厮们更是不敢向前去,那是主子小姐,娇贵的身子,奴才们怎能随便乱碰得?

趁着这一群人乱作一团,林旋儿用力推开祠堂的大门,只听得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一半,里面的栓子却是还横亘在中央,再推已是无法,只有一条狭窄的缝隙,林旋儿看得真切,母亲柳氏跪倒在地上,痛哭不知人事,惠姨娘不是用帕子擦擦眼泪,而云夫人则神色凝重,不喜不悲,站立当中,好似在跟跪在地上的母亲说着什么。

这时丫头婆子们见了主子在里面,都惧怕云夫人出来责怪如此多人竟然拿不住一个林旋儿,便又齐齐拥上来。

林旋儿眼见那些人越来越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柳氏,一个着急,轻轻一挤,竟然十分轻松地钻了了进去。

门外人看她能够从如此狭窄的门缝中穿过,都觉奇怪,却又不敢尖叫,生怕惊动了云夫人,就连景旭家的也捂住肩上的伤口,哽咽着看她。

趁着众人都在呆看,林旋儿用力将门关了上去。

刚想往里走,朵儿的奶娘赵嬷嬷走过来,小声道:“旋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若是顽皮任性也得有个样子,这是祠堂不是你玩的地方,快出去了吧!”

将门外聒噪全都隔断,林旋儿这才听得母亲柳氏的哭声,悲戚哀婉,听得她心头紧绷,连忙快步向前。

赵嬷嬷连忙拉住她:“旋姑娘,这祠堂外三尺是我们奴才的地方,因而我说了算数,你若是现在走了,云夫人问起,我也好给你找个借口开脱,倘你再往前几步,那便是主子们的地方,你这擅闯祠堂,云夫人怪罪,你就不要责怪我赵嬷嬷不替你说好话了!少不得挨训讨罚,你这是在自己作践自己。”

赵嬷嬷没说她还能找柳氏帮忙,那是因为自来她也从不把柳氏放在眼中,一个只生过一个女儿的妾侍,以前依仗的是老爷的势,如今老爷去了,她哪里还有依仗。

林旋儿用力甩开她的手,径直冲了过了去,蹲下将跪在地上的柳氏搀扶起来,小声道:“娘!你起来!”将她搂在怀中,只觉她周身抖颤得厉害。

云夫人早已看到她来,在门外作出一团乱子,也看到赵嬷嬷劝她,她仍不听,执意往前闯,于是走近了打量着她,只见她鞋子上全是尘灰,连那精美的梅儿刺绣也看不清了,襦衫将散开,嘴角还留着血迹,发髻散了半边,说不出的狼狈,便断喝道:“你这是成何体统!跟了什么东西学什么东西!飞禽走兽一般的性子,随了谁?好好的规矩不学,这些粗鄙的蛮样你倒是学了个十成!乡村野妇就是乡村野妇,此刻你不在屋中念书,到这里来做什么?这也是你来的地方!”

出阁之前,林旋儿一直很怕云夫人,但今天看她一副假惺惺的嘴脸便觉怒不可遏,尤其母亲在她怀中已哭成了泪人儿,她用衣袖拭去母亲的眼角泪水,只听她扶住自己的肩膀,哀鸣道:“旋儿,你爹他已经······”

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捐躯赴国难,这个她十年前就知道了,疼爱她的爹爹去世之后,她和母亲柳氏的命运便急转直下,虽然眼中泪早已流尽,但心中却仍旧痛楚,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小声在她耳边道:“放心吧!爹爹不在了,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的!”

柳氏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痛哭不止。

云夫人一直都忌讳柳氏多得丈夫林英之疼爱,平日里碍于自己的面子,不好跟一个妾侍计较,虽然林英之不在家时,能使些小计让她难堪,却难解心头之恨,今日父兄悄然将丈夫殉国消息传来,却令她有了一个一箭双雕之计,既能除去这个眼中钉,又能在皇上面前得了好,应了胞兄的谋略。

这云夫人的胞兄云浩在礼部司职,探听得林英之去世的消息,浙江府一带仍旧倭寇横向,今日大将身死殉国,定然要厚葬以稳定军心,便使了自己的随身小厮前来报信与云夫人,死者俱往矣,生者应为前程谋划,无谓过多伤心,长子子林敖袭官自不必说,当借此机遇让次子林齐也谋个差事,也免去科举之苦,这方是令林家发扬光大的正道。

卷一 昔日又复来 9.美人

云夫人是个好胜的人物,那长子林敖,次子林齐也俱是自己所出,这会子又听信了云浩的劝诫,心中更是笃定主意,既然皇上有意厚葬自己的夫婿,以立军心,便得以将林齐也带在身边,如若皇上问起,也好说是家中还有一子,林齐自小生得才貌双全,亦是语言,谈吐清朗有致,惹得皇上高兴也不是难事。

主意已定,虽还未接到消息,未免事出突然,办事有所遗漏,落人笑柄,自己在过来之前,已经吩咐林敖之妻牛氏,林齐之妻黄氏齐去清理家中杂事,但凡能停之事便停,能抽之人变抽,又写了信函与自己的父亲云清鸿命家中仆妇前来帮佣。

这云浩差人来说,还讲了一件事,云夫人这倒是谁也没有告诉,包括惠姨娘,若想林英之丧事尽善尽美,须得多则数十,少则数人跟着殉了葬,一来显示林家好男儿,也有品行贞烈的好女子,二来也为林齐谋差事多了些胜算。

这才差了小厮去遣柳氏过来,谁曾想不过才刚刚将林英之阵亡的消息说出来,她便是已经泣不成声,半日也没有止住,着柳氏正哭得她心烦意乱,她那孽障女儿又冲进来,她本勃然大怒,但今日却忍了一回,只怕是惹恼了柳氏,口中说出个混话来才让她一子错满盘皆输。

这才压住怒火,上前说了那一番话。

林旋儿站直了身子,瞪大一双眸子,愤恨地看着云夫人,这个该死的女人,她休想再一次用那种花言巧语蒙蔽自己的母亲!

云夫人错愕了一下,今天这个林旋儿是怎么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莫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于是便对赵嬷嬷道:“赵嬷嬷,你过来将旋儿带出去,她今日有些发狂,待会儿找大夫悄悄瞧瞧,过来问诊开个药方,接下来家下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怕无人顾得上她,最好给她多配几副丸药,交给了紫菱,让她好生伺候着。”

“云夫人!”看到云夫人想要打发自己离开,林旋儿索性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直呼她。

仍将母亲搂在了怀中,她这是有后招的,若是赵嬷嬷再像是刚刚景旭家的那样将她轻易就打横抱起,她打定了主意用力拖住眼前的椅子,着椅子是原本就是极沉的,又镶嵌了大理石的背板,三两个寻常小厮也搬它不懂,更不要说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嬷嬷。

云夫人眉头微颦,咬牙盯着她看。

“我带母亲先回去了!”她嘴上这么说,手中却用力握住扶手,那上面雕刻着鱼鳞,却并不扎手,正好让她不至于打滑。

“为娘刚刚已经说了,你先回去,柳姨娘留在这里跟我说说话。”云夫人耐着性子将脸转过去,不看她眼睛。

灵机一东,她定然是想留下母亲说殉葬的事情,与其让她先说,但不如先发制人,自个儿先说了去,便道:“云夫人。”已经多年不叫娘,实在喊不出口,便直接称她云夫人,反正对她来说,儿子女儿多了去,也不会在乎那么一声半声的:“我们母女远剃了度在水月庵中去做了姑子,随惠济大师修道去,自此青灯古佛,常伴一生,为父亲诵经超度,为林家祈求多幅,你看如何?”

这个旋儿一向躲在深闺,平日里就是每早晨请安的时候见上一面,她不过是口中哼上一声,都是走马观花,从不曾细细看来,今日听她先发制人,便定睛看她。

只见她出落得水灵标志,身形袅袅婷婷,一双明亮的眸子不输男儿,身形娇柔却不乏坚毅,语调轻柔却不乏力度,眉宇五官娇俏却又不失灵动,一双远山眉,一对丹凤眼,一张点朱唇,两片桃花红,一动一静之间,竟然是如海底轻悠的水草一般曳曳生资,好个人才!

这柳氏却是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过是平庸之辈,竟然生得出如此国色天香的姑娘来,一时间恍惚起来,这孩子不似庶出,倒像是嫡亲了,自己有两个女儿,惠姨娘也有两个女儿,每日出门礼佛,路人无不驻足观看,尤其是惠姨娘的小女儿巧儿,人人皆说不似人间女子,如今这一看来,远比这林旋儿差了八分,相较之下倒成了烂泥狗屎了。

平日里都听得小丫头们在檐下嚼舌根,都只当她睡了,就说这旋姑娘心灵手巧,人又长得极美,都打心眼儿里喜欢,她有一句每一句的听,也都不放在心上,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原本便喜爱俊美长相的云夫人见到林旋儿,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家中有如此妍美之女,想也可以一同引见与皇上,若是有幸入得宫中得宠幸,光是凭这俊俏的容颜多少也都能成嫔封妃,岂不是美?

想到这里,云夫人假意走到柳氏身边,笑言:“妹妹且放宽心,人都已经不在了,我们只当好好打点他的身后事便是,小心哭坏了身子。”说罢又示意赵嬷嬷:“我们先走,屋子里还有些事情要做,你现在马上准备金锭子,二十两一个包了,待一会儿传圣旨的时候,封赏给前来宣旨的公公。”

赵嬷嬷连忙点头去了。

云夫人又回头看赵姨娘:“你也回去吧!铭儿那边你也要看住了,那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命人好生跟着,千万不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只当让他安静地呆上一个下午我便叩谢神恩了!命她媳妇也好好看着,寸步不离。”

惠姨娘擦擦眼泪,点头也出去了。

林旋儿仍旧忧心忡忡,虽然先发制人,她说了要陪母亲去作姑子,可是这云夫人眼中不知道卖的什么药,只是挥霍指示,肆意而为,却决口不提殉葬的事情。

轻轻地拍拍林旋儿的手背,笑道:“旋儿你陪着你娘吧!她今日哭了不少,千万不要将身子哭坏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操持呢!”

说罢便款款走出去。

暂时松了一口气,却见母亲一直伤心垂泪。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娘舅

祠堂,是柳氏一辈子都没有去过的地方,那里供奉着林家祖先的牌位,地藏王菩萨的神像,她是妾侍,身份寒微,没有资格进入里面跪拜,所以每年的家祭,所有人忙得团团转,唯独她在屋子里绣花。

谁能想到她第一次被允许进去,却是听到了自己老爷的死讯,这一刻,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在林旋儿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屋子里,为什么她就是伤心不已,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忍住眼泪,她知道,现在女儿没有了父亲,自己才是她的支柱,若是她再这样柔弱无力,女儿更改如何害怕,她有些心疼地看着林旋儿,心里也没了主意。

刚入房门,便看到门口小厮走过来,身后带了一个男人走进来,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林英之的贴身侍卫,一个铮铮的铁汉子却已是涕泪交零、泣不成声,一见了柳氏便怅然叹道:“安烈有负重托!”

柳氏忙扶住他,气急攻心,痛哭不止,两人只是相顾垂泪,过了大半日才幽幽地叹道:“此非你一人之力能够回天!”

柳安烈用力擦拭了自己的泪水,才又道:“宝丫头,老爷率军大退倭寇,退守营地,忽接皇上密函,已有戚姓将军前往更替,所命老爷班师回朝,老爷这才休书一封,告知家小,五日后即回,谁料想当日夜间,倭寇令奸民、细作所引,冲入我军中帐中,竟似无人之地,我军俱无防备,只是人仰马翻,我于城郊饮马归来,只见帐中一片火光,四处尸骸,再往老爷帐中查看,已是四处血迹斑斑,所有尸骸竟无一套完整,彼时发现便发现老爷常服支离破碎,卧于碎尸之间!”

柳氏听完,不得一声哭泣便即刻便晕厥了过去。

林旋儿素知父亲武艺高强,却也听过他提起倭寇善用长剑,出入于无形,定然是双拳难敌四手,沉沉一叹,泪也止不住流下了,早已知他死得其所,如此惨烈场景却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要说只是今日听到的母亲,就连她听了也觉惊惧。

明瑞家的登时吓出一声冷汗,连忙将柳氏扶入房中,慌慌张张就要去请家医,林旋儿将她拦下,皱眉道:“不必了,你且去看着,我送了舅舅便进来。”

明瑞家的看她说得笃定,便也不再强硬,只是仍旧苦了一张脸,擦着眼泪进去了。

“旋姑娘,我在你父亲床榻之下找到的汗巾,他无事之时常常拿出来翻看的,这是你母亲做的,请代为向你母亲转告我的歉意,无法带回老爷,只能带回老爷的汗巾。”他从怀中掏出一条白棉穗子汗巾,上面的确是母亲的绣工,颜色十分清雅,花色亦是松柏,只是却已被割破了一指宽的口子,上面的血迹虽然已经干涸,血迹凝固成赭色,却仍旧是骇人。

柳安烈是自己的亲舅舅,母亲柳氏的亲弟弟,唯庶妾之亲不为亲,也不列入家谱,现如今他悲怆不已,却也不能以亲人身份祭奠,只有怅然离去。

林旋儿心中悲戚,握紧了手中的汗巾,连忙追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舅舅。”

柳安烈转身过来,苦笑着看了她一眼,小声道:“旋儿,你父亲在时尚算清和,有他偏爱,你们母女且安然,如今你父亲殉国,你们娘俩在这林府大院之中,更应谨小慎微,若有个行差踏错,连个帮扶的人都没有,宝丫头生性软弱,你上无父兄关照,下无姊妹扶持,我们柳家人脉单薄,多个亲戚帮衬也没有,只怕今后日子你们举步维艰,可恼我这堂堂五尺男儿,却无法保护你们一成!万事唯有靠你们自己!”

林旋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便立刻叫住他:“舅舅此去何处?”

柳安烈摇头道:“如今老爷已去,便已是有心归隐家宅度日,原是想投军作战,杀倭寇,报仇雪恨,只是无奈报国无门,又难耐自己不过粗汉子一条,你若有事便到桥下找我就可。”

“舅舅。”林旋儿想了想:“此去朝廷必将重任戚将军,你不妨投入他军中,也好一展身手。”

“我既无引荐,又无长物,如何的得见这位戚将军?”林安烈犯了难。

林旋儿想了想,便又道:“你且等着。”

说完便往母亲屋跑,若没有记错的话,母亲屋里还有一个请来的翡翠送子观音,浑身通透翠绿,虽然不值当,但却也是个稀罕物件,那是父亲从缅邦带回来的,这位戚将军只道是富有,却有嫡妻素来习武,却仍无子嗣,这送子观音便正是中了她的心事。

记得曾跟魏书谣去给她问诊,求的就是一个喜脉,魏书谣直说她是血气不通,唯她知道那是先天不足,也不方便明说,便只是随了魏书谣说,那戚夫人吃了几次药,想是无效,便也再没有来过。

少顷,她便找到了那座送子观音,拿着便往外走,明瑞家的连忙过来拦了:“姑娘,这是你娘心爱之物,并非为它价值不菲,只当这是你爹爹所赠之物,你现在拿了去,恐怕她伤心欲绝,如今你爹爹又不在了······”

说到这里便轻声地抽泣起来。

林旋儿低头看看手中的送子观音,有些为难,又看了看手中的汗巾,将汗巾递给她手中,才又说:“舅舅陪伴父亲多时,如今更冒了生命危险捡回了这块汗巾,至少让我娘知道爹爹临终前也在想念她,我外祖父母皆已过世,家中独留一个舅舅,现在他有难关,不过身外之物而已,我娘应该能够想得通透。”

明瑞家的跟了柳氏数十年,素来知道她的秉性,又听了林旋儿的话,这才将收声回到柳氏床边,不在说话。

林旋儿拿了那送子观音出来,便对柳安烈道:“舅舅,这是我娘身边带着的送子观音,如今你若是投奔了这位戚将军,将来必定有所作为,不妨带上这个,戚夫人王氏定然会喜欢的。”

“不!这个太贵重了,而且是你娘的心爱之物,我怎么能拿走?你现在让我投了那戚家军,我就投去,用不着这些。”

林旋儿这才幽幽叹道:“你已然一把年纪,难道果真要重头再来么?”

柳安烈又推辞了一会儿,林旋儿坚持,这才收起东西。

他前脚刚走,后脚云夫人便来了。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1.大戏

云夫人缓缓走来,众人簇拥,行至门前,便轻轻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进入院中。

见她站在院中,便笑着过来拉了她的手,又将手划过她的额头,惹得她浑身不自在,她此刻仍不知道云夫人心中的那个小算盘,只是奇怪这个高高在上的云夫人,何时变得如此热络?

不消多时,惠姨娘也来到门口,笑着走进来。

这表姊妹二人向来蛇鼠一窝,想是刚刚在祠堂中未将话说出,现在又追过来了。

两人都看着林旋儿,巧笑倩兮。

这让林旋儿毛骨悚然,记忆中从未见过这种笑,不过她心中却是没有一分惧意,她现在一定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的母亲,绝对不会再让她再被人推入父亲的衣冠冢中,殉了葬。

明瑞家的看到云夫人和惠姨娘都来了,连忙从柜子中找些好茶也出来,倒了茶来,小声说:“夫人,惠姨娘,吃茶。”

两人都未动,这种不知道哪年的茶叶,她们又怎么会看在眼中呢?云夫人走到帘子前,惠姨娘连忙跟上前去,伸手掀了帘子,只见柳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只如同油尽灯枯、心神俱灭一般,便十分得意地相视一笑,云夫人假惺惺地笑道:“淑惠,我们出去吧!不要影响妹妹休息,想来她这些日子身体都清爽,倒是我府中事忙,给疏忽了。”

说罢便掏出帕子在自己的眼角轻轻地擦拭了一下,是否真个流泪也未知,林旋儿跟在她身后,心中正在思忖,这二人如今这般惺惺作态,究竟所谓何事?

三人站在屋里,都看着柳氏没有说话,可巧柳氏此刻便幽幽地转醒了过来,看到云夫人和惠姨娘都站在这儿,连忙撑起了身子,口中直说,给云夫人和惠姨娘请安。

话音刚落,便瞥见了自己枕前的那块儿染血汗巾,一时间气急攻心,竟然又厥了过去,林旋儿心中已是自责了千百遍,方才只想过去给母亲把把脉,却不曾想,就顺手将刚刚舅舅拿来的汗巾放在床边,就赶着出去看云夫人来做什么,倒是忘记了把那物件藏起来。

父亲与母亲原是感情甚笃,如今看到这块儿染血的汗巾,定然会联想到父亲惨死刀下,浑身是血的模样,受不了刺激晕厥过去便是意料中事,怪只怪自己太粗心大意,她今日受了太多的刺激,原是应当等她好了一些再让她瞧的。

林旋儿还未赶得及过去,只见到云夫人忽然抽出帕子捂住脸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快步走到柳氏床前,用力拍着柳氏瓷枕边的塌沿道:“我可怜的妹妹,可怜的妹妹!咱们这家门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惹了什么鬼,老爷这才没了,你且又病成了这个样子,教我怎么办好呢?”

哭罢,又连忙对惠姨娘道:“淑惠,你快些出去,让景旭家的过去把李大夫请来,她脚程快些,让她速去速回,我只怕来迟了就白来了!”

林旋儿听到这里,猛地醒悟过来,原来她葫芦中是卖的这味药!她怎么能生得如此狠毒的心肠!惠姨娘看她脸色难看,遂走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擦着眼泪道:“旋儿,你母亲原本身子就弱,这动不动就昏厥过去,想必只是悲伤过度,没有大碍的,现在云夫人让李大夫过来瞧瞧,吃上一剂药就无大碍了!你且放宽了心。”

林旋儿听到这里,只想劈手给她两个耳光,这惠姨娘也不是个好东西!如今倒来说了这样的现成话,欺负她小孩子只有十六岁不谙世事,编了这些瞎话想骗谁去?

待会儿李大夫那庸医进来了,将柳氏的病往死里说,这两个毒妇还不顺水推舟,提出要让柳氏前去殉葬。

她冷笑了一声,向那前世多活的日子没有白活,再不会战战兢兢地看着云夫人的脸色做事,因而原本看来城府极深的云夫人、奸猾无比的惠姨娘也不过如此而已,她今日倒要扯开了脸皮子跟她们理论一番,只要激怒了她们,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受她们摆布的!

不过半刻,李大夫便带了他的徒弟赶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那丫头穿红戴绿,看起来十分鲜亮,赵嬷嬷看了,还未等她近屋子,便拦住她便是一个耳光,啐道:“贱人养的丫头片子,主子家中有事,你不说跟着哀苦,却也不应这般打扮!仔细你那身皮,看我不扒了你的!”

那个小丫头哪里知道这些,只是被人从睡梦中拖起来,她自是在外屋子了伺候,只听到太太说老爷的鞋有一只没找到,命他追了来将鞋子送上,现在被呵斥得无话可说,又白白挨了一个耳光,只能嘤嘤的抽泣,也不敢大声,生怕被处置,只能双膝跪地,不住地叩头讨饶。

云夫人在柳氏屋里听得真切,便站到窗边道:“赵嬷嬷你且安静一些,一个小丫头不懂事你也不须多计较,她若穿得不对,你让她换了便是,如今柳姨娘病成这个样子,家里已经乱作一团了,不要再无事生非,放了她吧!就当给柳姨娘积点儿阴德!还望她大安才是。”

赵嬷嬷连说是,又全力在丫头身上掐了一下,才道:“不要脸子的东西,还不快谢了云夫人,回去求神拜佛保佑柳姨娘大安!”

那丫头连忙跪谢,捂着又红又肿的半边脸,慌着出去了。

云夫人看向林旋儿,不住地打起她来了。

林旋儿愈发觉得奇怪,云夫人与惠姨娘如此大费周章地前来做了这样一场大戏,若说是要做给柳氏看的,她已经晕厥了过去,根本无法看到,明瑞家的看了所有的婆子们都在屋外候着,也出去了,这屋子里再无人了,难道是做给自己看的?

就连在父亲面前,她们姊妹二人也未做过这种事情,如今竟然在自己面前如此大费周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沉思中的林旋儿并未察觉林夫人与惠姨娘眼神中的邪意,只听得里间里传来李大夫的惊呼声:“不好了!不好了!”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2.垂危

三人前后脚进屋,只见李大夫依然老泪纵横,怅然道:“请云夫人恕罪!请旋姑娘恕罪,半月前曾与柳姨娘请脉,只是虚弱些了,并无大碍,谁知今日柳姨娘之病,竟然让老夫亦是无能为力了!”

云夫人听了,立刻大惊失色,喝道:“切不要乱说,到底是如何个无能为力法,你且说来听听,你若是不行,我们便别处请医去!危言耸听的,当心我逐你出府去!“

一旁的惠姨娘也连忙上前扶住了林旋儿,道:“旋儿别怕!”

林旋儿甩开她的手,单立在一边,冷冷地笑着。

李大夫也不抬眼看人,只是热泪不止道:“夫人请息怒,老夫在府中当差已数十年有余,府中的姑娘小爷们都是吃我的药长大的,如今您要是不信我诊脉,大可另请名医,我只是怕柳姨娘大限已到,恐怕是撑不过今晚了!诸位姑娘太太质疑我无所谓,只是怕各位不信了我的话,只顾着哀思,不及准备柳姨娘后事,到时候手忙脚乱,无甚益处,只是耽误了府中的大事罢了!柳姨娘如此年轻之人,想必那些棺木也不曾备有现成的,也当早早准备,要说这柳姨娘也是至情之人,如今这样倒是就要去了,果然同老爷鹣鲽情深,让人扼腕。”

云夫人听了,才有哭道:“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你且细细说来听听!”

李大夫这才又道:“柳姨娘想是悲伤过度,伤了心脉,如今已然心绝,即日而亡,无药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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