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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妖芝蓝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40

林旋儿也进屋里去,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南辰心中生疑,这白露原本就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若要真能修好这玉枕,还用得着等到今日?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想到这里,只见安仁轩门口一株梧桐树,便爬到树上,只见只有东边耳房中还亮着灯,便轻手轻脚下到里头,走到门前,用手指捅破了窗纸,只见白露歪在外头的床上睡着看了,只林旋儿一人正坐在桌前,桌上一块儿白色的麂皮,她已将盒子中的玉片儿都倒了出来,正按着颜色分开。

南辰闹不清她在做什么,便又看了一会儿。

只见林旋儿拿出金线,十分麻利地将那些玉片儿穿起来,打了络子,再穿上一块儿玉片儿,转眼便成了一片。

南辰不由得咋舌,难为他一个男人家,竟然会弄这个!

林旋儿并不觉门口有人,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玉片儿,十指灵动,麻利地将玉片儿串了起来。

南辰心中感动不已,原想推门进去,但又一想,他好心帮着芊芊和自己撮合,补好了这个枕头,老太太自然都以为是芊芊的好处,说不定一个高兴,同意了这门亲事也不定,他不说自己会,只让白露拿了来,想是怕人家笑话他大男人也会做这些女人活计,自己这样进去,惹了他不自在,岂不是又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想到此处,他便又顺着原路悄悄出去了。

渡云轩中热闹了一夜,他在陆荣泽的慕白居中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便听到外头梆梆敲门声,开门一看,却是芊芊,兴高采烈地捧着已经完全修补好了的玉枕在他面前轻轻一晃,欣然道:“三哥,你瞧这个!白露居然真把它补好了!今儿个一大早就亲自送过去给我了!你见过这枕头的,看看,和以前是不是一样?”

南辰接过玉枕一瞧,确是一样的,便轻笑着向芊芊点头,小声道:“你等我梳洗完了跟你一同去吧!”

芊芊听了,忙将那玉枕放在桌上,又命红玉去提滚水来帮他洗漱,两人说了些闲话,便带着玉枕往金禧苑去了。

老太太方用过早饭,正坐在藤椅上瞧着园里的猫儿狗儿打架,芊芊只怕老太太厌弃自己不好生珍视这个玉枕,用昨天的雕漆盒子装了,又亲自捧着,跟在南辰身后进来。

老太太见他们来了,忙让雨蝉又命人搬两把椅子来,都在廊下坐了。

芊芊迫不及待地将那玉枕送上去,雨蝉接了,也忙打开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喜欢,拿出来细细瞧了一回,十分满意,转身将玉枕递给雨蝉道:“就别收着了,这回子去了,天气越来越热,就放在炕上我枕着吧!”

说罢便又问芊芊:“昨夜补到几更?”

芊芊站起来,忙低头回道:“四更。”

老太太冷冷地哼了一声,便道:“辛苦你了!”

芊芊忙万福道:“不敢!老太太赏我这差事,原是看得上我,哪里敢当!”

老太太面无表情,只问丰蝉道:“今儿个怎么不见安仁过来?”

雨蝉刚放了枕头出来,听老太太问起,便忙道:“打过五更的一顿饭工夫,他已经来过了,门口该班的老婆子带了他来,可巧我起床吃茶,老婆子隔着窗子轻声叫我我就出来,送了老太太今儿的丸药过来,又吩咐我须得用二钱甘草煎汤化开便走了。”说罢便将药匣子拿来给老太太看:“老太太若找他,我这就让人去叫他来!”

老太太看了,只道:“我不找他,让人去把白露叫来!”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1.挨打

101.挨打

话说林旋儿织补枕头到了三更,又想起老太太早起该进药,昨儿个雨蝉就来说,因芊芊煎甘草汤老太太不高兴了,连药带汤的全扔地上了,便忙着又赶制了些个,只怕卯时要赶着吃,忙完之后便急着送过去了。

刚回到屋里,就见白露将二十两银锞子放在桌上,笑道:“姐姐昨儿个一夜挣了二十两呢!”

林旋儿笑了一笑,重重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道:“既是赏了你的,你就收着吧!”

白露赶过来帮她脱鞋子,一面道:“这又是何苦?便她就是将来的三奶奶,咱们也犯不着这样对她,老太太就爱个真心诚意,她带着你编好的玉枕去老太太面前讨好儿,但凡要有个心,也该替你说上两句,让你家去才是正经。她那样人我是知道的,只管她自己,是一句话也不会替你说的!似这等不知感激的人,你帮她做什么?”

林旋儿闭着眼睛,对她的嘀咕充耳不闻。

白露叹了一口气道:“都是你好性儿,也是的,昨天夜里你该叫醒我的,便是吃口热茶也个人端来不是?”

林旋儿已困得正不看眼,便就着口含糊笑道:“是了,白露姐姐,芊芊姑娘不知道是我补的,就知道是你帮着补的,我看她待会儿在老太太跟前说一声,从我这里要了你去,等她和三爷成了亲,也把你收了!到时候我见了你也还得称呼你一声奶奶呢!”

白露涨红了一张脸,帮她将铺盖盖上,口中道:“该死!我是为你不值,你倒消遣起我来了,这话在这里说说便罢了,若是让人听见,你这不是要了我们命么?”

说罢正要出去,只见金禧苑中帮忙的一个老婆子忙不迭地跑进来,拉住她便问:“好姑娘,你们家先生呢?”

白露往里头一歪嘴,小声道:“小声些,才刚躺下的,这会儿估摸这还没睡着呢?什么事情急得这样火烧火燎的?”

那老婆子在金禧苑中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平日里与白露倒也和契,瞧了一眼四下无人,便悄悄拉住白露的手,小声问道:“你昨儿个晚上干什么了?”

一句话没头没脑,问得白露脸红心跳,只以为是林旋儿的姑娘身份穿了,忙问:“怎么了?”

老婆子拍了拍手,叹道:“我不知道,今儿个老太太怕是要打人呢!早起就让人把条凳和大板子都备好了呢!方才又命人将园子里的杂物都搬开了,这会儿又特意交待让你去呢!”

白露不明就里,这被这婆子说得心慌肉跳,也不及进去与人打招呼,便忙整了整头发便跟着婆子往外头走,来到门口,才见一个小丫头婉芸,便拉了过来吩咐道:“先生这会儿屋里躺着呢!你过去瞧着,咱们那窗户虽然都是纱的,但也难免有蚊子、苍蝇什么的,你坐一旁赶着吧!还有,倒些滚水备着,倘或一会儿醒来想吃茶,就不必等着了。”

婉芸一一答应着,前头婆子听她还说这个,忙一把拉了她往外头走,一行跑一行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就跟个榆木疙瘩似的,怎么点都不透,我看你那心里只怕是只有柳先生一个人,如今老太太摆明了要打人,又让人来传你,走快些儿都还怕被打呢,你这还不紧不慢的!”

两人跑得喘吁吁的,好容易到了金禧苑门口,不得不停下来喘息,还未等站稳,便看到里头双蝉跑出来,一脸不耐烦地道:“你们两个是爬过来的么?老太太这会子功夫,已经问了你两三次了,还不快去回话!”

白露忙跟了进去,只见老太太坐在正房前的游廊上,旁边坐着芊芊,另一边椅子空着,忙上前跪下去请安。

老太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看得她心神不宁,心里只暗暗嘀咕,莫不是有人在老太太面前说自己和林姑娘的闲话,若是这样的话,她索性把心一横,就说自己已经是他的人了,求老太太成全,也免了那些小人饶舌,也可光明正大地搬到里头去照顾林旋儿。

老太太方才说想吃些新鲜果子,让南辰亲自到园里摘果子去了,原是不说话的,如今见了白露过来,才对身边正窃喜的芊芊问道:“没听说你会打络子,何以这样的络子谁都不会,单你会呢?”

芊芊听了,心下一慌,忙捂住自己的胸口,才将昨夜白露说的话都重复了一遍。

岂知老太太见她言辞闪烁,又接着问:“你足不出户,上哪里去学会这浙江府相间络子的打发呢?”

芊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支支吾吾地道:“红玉老家便是浙江府的,前两日让她嫂子从外头专程进来教我的。”

芊芊还在狡辩,白露已经明白了一半儿,那婆子说得对,老太太今儿个真是要打自己!这样再审下去,自己很快就会被翻出来的。

白让这芊芊姑娘在园里长了那么大,老太太的脾气还一点儿都摸不透,这时候还不坦白,向老太太讨饶,她这样越是狡辩,老太太便会越生气,这事情牵扯的三个人,芊芊姑娘,林旋儿,还有自己,碍于六老爷的面子,虽厌恶芊芊姑娘,老太太是决计不会打她的,林旋儿老太太是舍不得打的,这不,连叫都没有叫她过来!

看来,今儿个自己非挨打不可了,想来想去,自己一个姑娘家的,挨上几十板子哪里还能活呢?芊芊姑娘是绝对不会开口帮忙的,还是只有找林旋儿来救场,老太太素来喜爱她,加上那玉枕真是她熬夜织补好的。

思及此处,她忙悄向一边对着方才那婆子道:“请大娘过去跟我们家先生说一声,让他过来救救我!”

那婆子念及白露素日对她的好,听了这话,便悄悄儿地从后头廊上出去,拐了个弯儿,悄悄溜出去了。

这里芊芊还说话,老太太也不看她,便命雨蝉拿了一个玉佩、几缕丝线过来,递到她手中,便道:“这是我让轩儿给辰儿找人做的随身玉佩,你这里就有这种梅花络打上一个,待会儿他摘果子回来便能佩上了。”

芊芊尴尬地接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笨手笨脚地拿着那玉佩,摆弄了半日,也不敢放下,只低头不语,不过一会儿,拭起泪来。

老太太冷笑着瞪着白露,便道:“她是你心里头未来的主子奶奶,如今她怕成这样,你为何不上来帮忙?”

白露听了,便忙一下跪在地上,哭道:“老太太息怒,奴婢再不敢了。”

“不敢什么?”老太太沉着脸,盯着白露看。

白露便不住磕头讨饶,一面哭道:“不该帮芊芊姑娘织补玉枕。”

“你说什么话!”芊芊又急又气,忙将手中的玉佩放在椅子上,连忙站起来,一脸无辜地哭道:“是谁教你这样冤枉我的?明明是我自己弄得,怎么倒成了你弄的了!”

老太太怒目圆瞪,转头看她道:“若是这样,你就用你手中的丝线打个那样的梅花络子好了,你要真能做,谁还能冤枉你不成?”

芊芊听了,不做声,坐下了,脸色愈发难看,心中只念道,难怪那柳玄对我如此和善,原是早就想就着这件事让我颜面尽失,我与他素日无怨往日无仇,他如何要这样害我?原想这能让老太太对我另眼相看,谁想竟是事与愿违,如今老太太更加憎恶自己,这该如何是好?

虽坐在那里,但也并无丝毫悔过之意,竟将所有的事情都归结在林旋儿和白露身上,恨得咬牙切齿。

老太太便不再搭理她,只瞪着跪在地上的白露,喝道:“那玉枕果然是你织补好的?”

白露虽诚惶诚恐,但因林旋儿待她极好,便也不能将林旋儿带进来,便只有硬着头皮哭道:“确实我织补的。”一面说,一面忙着叩头讨饶,后头一些素日与她和契的媳妇婆子也忙跪下替她讨饶。

老太太抬手往自己椅子上一拍,冷笑道:“讲情者同罪!”

“我打你就打你个明白!”老太太轻声道:“你是我屋里的丫头,早就看到我的枕头散了不帮着织补,如今倒帮人家做嫁衣裳,对主子不忠,趋炎附势的小人,我若不打你,难解我心头之恨!打她二十板子!”

那些婆子媳妇们便也都不敢说话了,只跪着不敢起来,听了那句话,白露的骨头都软了一般,无力地瘫软下来,只有看向芊芊,哪知她非但不求情,反倒一副恨不得快打的样子,心也死了大半,心中只想,林姑娘怎么还不来?难道今儿个自己非死在这里不可了么?

早有丰蝉带人将长凳和大板抬过来,有几个媳妇将白露从地上抓起来便按在长凳上,两个小厮各执一板,分立两边,只听老太太一声打,便毫不留情地朝着白露身上打去。

一时间,白露只觉仿佛又千万只黄蜂在自己身上狠蜇,又如同皮肉被生生地撕扯开来一般,眼前一阵金星四冒。

谁来救救她?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2.灵芝

102.灵芝

这头林旋儿一夜未眠,方入梦酣睡,却觉得地动山摇,忙将双眼微微睁开,只见婉芸摇晃着自己哭道:“先生快醒来!去救救白露姐姐吧!”

林旋儿只觉得一阵迷糊,慌忙坐起来便问:“白露怎么了?”

那婆子听到她的声音,也不顾忌讳什么,直在外头窗户前头答应道:“先生就快些儿吧!老太太气得了不得,这会儿只怕已经打上了。”

打白露么?林旋儿忙穿好鞋子,三步两步赶出来,那婆子也着急,便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补玉枕的事儿!”

方提起这玉枕二字,林旋儿便心头一紧,怎么可能?这不是好事么?老太太的传家宝修好了,芊芊也在老太太跟前讨了好儿,怎么好好又气得了不得,还要打白露,正想问,那老婆子也着急,便忙着往前头跑,边跑边催促。

林旋儿也忙跟着跑,跑出一大段,恰好碰到南辰带着几个小厮,手中拿着果子过来,见了林旋儿跑过去,忙赶着后头叫她,林旋儿一心只想着白露的事,只匆匆地应了一声便往前头跑,南辰愣了一愣,见林旋儿急成这样,心中也跟着着急,又看她去的方向是金禧苑,只以为是老太太病发了,便也就什么都顾不得,也朝金禧苑跑过来。

林旋儿跨进门去,只见两个小厮正狠命地拿板子打白露,那头白露已经浑身是血,顿时吓得不轻,又见那板子还要打下来,只怕小命不保,急忙上前去,扑在白露身上,那小厮来不及收手,这一板子,便重重地打在了林旋儿身上。

南辰后脚也跟进来,见了这一幕,忙上前喝住了小厮,那小厮见了南辰,都吓得面如土色,赶忙住手,众人这才都急着过来将两个人扶起来,林旋儿虽痛,但还可支持着站起来,只是白露下半身已经全是血,十分骇人,满头都是汗,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见打了林旋儿,老太太心疼了,忙自己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这是何苦,我打的只是一个丫头,倘或打坏了、打死了,何愁又更好的来服侍你,这样的人儿留在你身边,我也是不放心的!也罢!既然你那么心疼奴才,谁跟了你都是好的,让惜文过来,把白露打发出去吧!再找两个三个好的给你!”

雨蝉答应着便要去,林旋儿忍着疼,忙问道:“老太太且不要生气,有话慢慢说。要年撵她出去这话从何说起,白露子服侍您老人家以来,哪一处不是尽心竭力,在我那里也是老老实实,做什么要撵她出去呢?”

老太太叹了一声,才将方才白露招认的事情都说了一边,又道:“这样的奴才断断不能留!”

林旋儿听到这里,方才知道这祸原是自己闯的,只想着一心帮帮芊芊,谁想老太太不是好糊弄的,不仅帮人不成,更害得白露被打成这样。

一时心中也感慨万分,想不到白露被打成这样也没有透露半句关于自己的事情,又看她被打得血肉模糊,又懊悔又恼恨,忽而想起六老爷的那句话来,好人不能做。

累白露被打已是对不住她了,倘或在这样冤枉地被撵出去了,她这辈子该如何安生,便忙拉住老太太道:“老太太且不要生气,白露是个好丫头,你的玉枕是我补好的。你打错人了,要打,便是打我才对!”

老太太听了,皱着眉头看他,将信将疑。

林旋儿见她不信,便忙让人拿过一些丝线来,当着老太太的面打了个络子,递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看了,叹了一声,便对身边的雨蝉道:“我到没想到安仁一个大男人会打那么复杂的络子,倒是我错怪了白露,快扶下去吧,安仁好好开些药给她调理,要真把她打坏了,岂不是我的罪过?”说罢又看着李旋儿问:“打疼你了么?”

林旋儿笑着摇头,一双眼睛只盯着白露,她已经面无血色,气若游丝,有两三个婆子忙上来便要搀他,老太太在一旁喝道:“糊涂东西!都打成这样了,怎么还能走呢?快去后头屋里把我的躺椅抬了来!”

果然几个老婆子跑去抬了来,众人七手八脚将白露端到躺椅上,抬着便往安仁院中去。

林旋儿一瘸一拐后头跟着,不过几步,便被远远地甩在后头,那里芊芊见事情越闹越大,又见经林旋儿这样一说,老太太对白露的气儿都消了,只怕又责怪到自己身上,便带了红玉,拿起脚来走开了。

南辰心中着实过意不去,眼见林旋儿走得艰难,便上前想要扶住她,林旋儿忙甩开他的手,苦笑着道:“如今挨打的是个姑娘,三爷就不必去了吧!”

听她这样说,南辰只得将她放开,转身走了。

林旋儿也顾不得是不是冒撞了他,一颗心只在白露身上,便忍痛忙着赶回去了。

方到门口,便看到耳房中人来人往,便要往里头去,一个老婆子忙上前拦住,笑道:“先生对白露的心我们是知道的,交给咱们,先生就放心吧!咱们虽不是大夫,但也见过些这个,清洗伤口再敷上药,躺两天就没事了,咱们做奴才的身板儿都硬,不碍事的。”见林旋儿不停往里头张望,便又笑道:“先生是个男人,进去不太方便,只在这里吧!”

说罢便将门关了起来。

林旋儿身上又痛,心里又急,便是有个椅子在前头也坐不下去,又听得里头婆子们连连惊呼,更是焦灼不安,只能拖着脚在院子里的走来走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南辰打外边儿进来,笑道:“你还没歇着呢!”问过了白露的伤势,知道伤得不重,便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玻璃小瓶子来,递给林旋儿,笑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进屋吧!”

林旋儿回头看他拖住自己的手便往东厢里拽,忙问道:“要做什么?”

南辰咧嘴一笑:“丫头自有下人们照顾,过来我帮你上药!”

林旋儿听了,慌得满脸通红,什么都不及说,只忙捂住自己的后被,讪讪地笑道:”不必了,我其实不痛的,若是不龇牙咧嘴的,老太太怎么会心疼,怎么会就这样罢了!”

南辰喝道:“这会子还闹什么别扭!”

正不知该如何推脱,只见陆荣泽往外头进来,笑着说:“你那手上也不知道长了多少茧子,跟刷子似的,还是我来吧!”

林旋儿慌了,忙从南辰手中接过药膏,让身边的婆子拿了进去给白露用,恰好老太太命了雨蝉也送药来,忙问老太太怎么样,雨蝉只说老太太有些咳嗽,林旋儿便顺手推舟让他们二人去探望老太太。

见他们二人走了,众人也忙着白露,林旋儿才躲在房中,褪下衣裳来,对着铜镜一瞧,竟然由巴掌宽的一条横贯自己的整个背部,又青又紫,难怪痛得钻心!

想到这里,她更加不安,自己只是这一板子尚且疼得受不了,白露白白为自己挨了那么多板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吉人自有天相,白露却无大碍,倒也因祸得福,老太太见她忠心护主,命人赏了很多东西过来,又每日都让人过来看一看去回话。

白露本就是个老实人,如今见已经真相大白,又听到那些婆子添油加醋说林旋儿为救她不惜以身挡在前头,又兼自己是个可怜的,从未有谁对她这样好过,因而非但不气林旋儿,反倒将她视为救命恩人,待她又不比别人,这是后话。

南辰和陆荣泽前后脚都走了,园子里头又恢复了平静,林旋儿愈发着忙,白露也渐渐大好了,终日跟在林旋儿身边,也学些医理,辨识药材,又有管药庐的小厮天佑,林旋儿觉他聪明机灵也就时常带在身边,那小子耳濡目染,倒也似模似样,抓药、煎药、做丸子只要交给她都不必太担心。

只有老太太的咳嗽愈发重了。

林旋儿见了,便让天佑到药庐里找些灵芝来,拿来的虽都是上好的,却已是好些年的东西,看着虽好,但药效已无了,陆荣轩听了,便忙着要让人出去外头买去,林旋儿怕他们白白花了银子不说,只怕买来的也不是好的,又见后头上山林木覆盖,葱郁茂盛,便想着自己出去采一朵。

辞了老太太,带了天佑,两人便往那山里去。

这是林旋儿第一次出这园子。

出了门,天佑前头引路,二人攀藤扶树沿着一条小溪向上爬,只见越往上溪水中枯叶落红愈多,溪水也愈发清澈寒凉,一路上便有无数倒下数年的树木,已被溪水浸湿,上头不满了苍苔,林旋儿心中大喜,这样的地方,要找出灵芝这样的仙草来,决计不是什么难事。

只见这林中一色美人松,杂以桃杏之类,树荫浓密之处,竟然遮天蔽日,虽是深山密林,却仿佛一丝灰尘没有,空气中自有一股清新沁人心脾。

走了不知道多久,只见前头一块巨石横卧在溪边,后头一根朽木,长着一朵灵芝。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3.枯骨

103.枯骨

天佑见了,忙拍着手大笑道:“先生,咱们今儿个运气这不赖,要找灵芝马上就找到灵芝了!”还未等林旋儿说话,便张牙舞爪往前头跑,趟过小溪,小心翼翼地将灵芝从那腐木上摘下来,对着林旋儿挥手。

他光顾着看自己手中的灵芝,这头看着林旋儿,那头忙着挥手,不防备身后便是一个深涧,脚下一滑,便跌落了下去。

林旋儿方才还看他兴奋得蹦蹦跳跳,一转眼儿就听到他“嗳哟”了一声,跌了下去,忙跑上前去瞧,只见前头深涧足有丈二,从下头茂茂盛世地长出不少树木来,竟将那山涧遮挡得严严实实,难怪他不防备,又见壁上都是草灌,一颗心放下了一半,才对着山涧轻声喊道:“天佑!”

天佑在下头大声笑道:“先生,没事儿,灵芝好着呢!啊——”

只听到一声凄厉地尖叫,顿时惊得这不见天日的密林中鸟雀齐飞,林旋儿心中一急,只怕他遇上了什么野物,便也赶不及去看有没有路下去,只顺着那山壁向下滑去,一倒底下,只见天佑手中拿着那朵灵芝,又蹦又跳又尖叫,林旋儿四周围看了,并无异样,便道:“瞧你这一惊一乍的!又看见什么虫子了么?”

天佑瞪大了一双眼睛,忽然一声也不敢吭,全身缩成一团,颤抖地伸出手,憋着嘴巴,向自己身后指了指,见林旋儿颦眉看着自己,便小声道:“先生,咱们上去吧!”

这孩子就是山里长大的,什么没有看过,便是抓来一只大蜘蛛,也敢从后头拖出丝来绞线团儿玩,身上还带着狼牙,这样的孩子也会被吓到,还真是一件稀奇事儿。

林旋儿便往前头走了两步,只见那后头又是一个深坑,里头盖着厚厚的落叶,方才天佑跌落在坑里,压得里头一个小坑,那小坑中,竟然冒出四只脏污不堪的白骨来。

果然是小孩子,不过是嶙峋的白骨,怎么就怕成这样子了!

林旋儿命天佑往前头折下一根树枝来,轻轻挑开上头厚厚的一层树叶来,后头天佑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缩在她身后。

这些逝去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惨烈,横七竖八地躺在坑里,衣物虽都还在,但早腐坏得难以辨认,那些尸骨或弯曲着身子斜躺着,或大面朝上仰着,或头骨与身体分离,骨头上有很多的刀痕,有些连骨头都是碎的。

这些人都是被人杀死的,凶手毫不留情,甚至还很残忍,不拘什么手段,为的只是要了他们的命。

林旋儿恻隐之心,死了便在这不见天日的荒山野岭中,百兽食其肉,百虫筑其骨,死者已矣,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或升仙或化鬼,不再有痛苦,唯有亲人们是可怜,苦苦守候着他们的消息,林旋儿便用双手往里头填土,便是孤魂野鬼,也应该入土为安。

天佑林旋儿非但不怕,还忙着填土,于是自己也大着胆子过来帮忙,两人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才将那些人埋好,天佑浑身大汗,双手污泥,只将方才找到的那株灵芝往树上拿下来,笑道:“先生,我看你又瘦又小,没想到胆子竟然那么大!那么多白骨你都不怕么?”

林旋儿笑叹道:“枯骨有什么好怕的!人不都得变成这样么?我相信,真正可怕的是活着的人,而不是已经死了的人!”

这样的慨叹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来说,并不合理,因而天佑也不回答,只向上提了提脚,不知是什么在脚下硌得慌,只这一抬脚,便望见头里没有瞧见的一块儿上好的羊脂玉配在哪里,他忙低头捡起来,却见林旋儿已经上了半坡,心中一寻思,敢情却说这好心有好报原是真的,我不过帮着捧了些土,就得一块儿玉佩!看来却也不十分地好,柳先生自是不会稀罕的,他得了老太太的喜欢,这样的东西还不是要多少又多少,不如自己收着,拿回去送给彩玉玩去。

正想着,便听到上头林旋儿叫他快上来,因此只忙将那玉佩往怀里一揣,又跪在地上,煞有介事地祷告了一番,忙提了提裤子爬上去,刚上去,却又发现灵芝忘在下头,于是又折下去拿,少不得又跪在地上祷告了一回。

林旋儿并不知道他揣了玉佩,只见他左一次右一次祷告,以为他仍心中畏惧,便笑而不语,两个人浑身是泥回到园门口,远远便看到陆荣轩身边办事的马友正着急呢,见了两人,又看他们浑身是泥,便上前忙道:“祖宗!你们要什么,前头正经找几个小子上山找去!何苦自己去呢!也不知深浅,那山上好些个暗沟,路上还有大虫!要是碰上了可怎么办?瞧瞧!一准儿是摔倒了!幸亏是好生生地回来了,若不然,老太太还不把我们这些人的皮都给揭了!”

又对林旋儿道:“老太太问了好几次了,知道你上山去了,急得什么似的,只说让我在这里等着,一见了你就马上到她屋里去,这会儿还是先回屋里去换衣裳吧!老太太要见了你这幅尊荣,咱们还不每人都挨板子!”

林旋儿笑了笑,只往里头,便见一顶软轿放在门口,便上了轿,天佑将怀中的灵芝拿出来递给她便自去了。

林旋儿回到安仁院内,白露正坐在院中晒太阳,见她又这样回来了,便忙站起来让小丫头替她打扫浴池,找换洗衣裳,一面随她往屋里走,关上了门,口中才嗔道:“我的姑娘,别人跟着主子吃酒吃肉,我就配跟着你挨打是不是?你好歹也乖乖呆着,安分些儿,虽说人都看你是个男人,但到底是个姑娘,终有一日还是要做回姑娘的!前儿个夜里我跟你说的话,你也放在心上些儿,挑个老太太喜欢的时候,把这事回了,也免得再这样藏着掖着的!”

林旋儿见她中气十足规劝自己,便轻笑道:“这倒是好的。”

白露未曾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便只才又笑道:“其实我看大爷就挺不错的,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去么?正经回明了老太太,老太太高兴了,把你配了大爷,这不就顺理成章出去了呢!又得了个好姑爷,又出去了,这是好的!”

林旋儿走到她跟前,笑嘻嘻地调侃道:“也是,你们四只小蝉儿都觉得大爷好,有大爷在的地方,茶叶多吃些,话也多说些,那大爷未必看上我,不如你先去给他做个通房,给我探探路如何?”

“要死了!”白露捂住自己的脸,幽怨道:“我一门心思为你打算,你竟然拿我开心!”

两人正说话,外头老婆子又说:“老太太知道先生回来了,让人来催快去呢!”

林旋儿这才忙着洗了,换上干净衣裳,拿着今儿个采的灵芝去了。

老太太坐在炕上,雨蝉帮她剪指甲,一见了林旋儿便怒道:“你做什么去了?”

林旋儿将那灵芝交给丰蝉,忙躬身请了安。

老太太见她平安回来,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又见她取回来的灵芝十分新鲜,才道:“我不过一把老骨头,偶尔两声咳嗽,碍什么事!值你这样巴巴地自己去了!倘或在路上有个好歹,这可不就是我的罪过了!”

林旋儿见老太太真心着急,心中一暖,便轻笑道:“不妨事的,哪里就有那么娇贵了?以前不曾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什么山我没有上去过?这东西却并不稀罕,只是赶着要,我怕他们倘或买了不好的来反倒不好,这会子托二爷给三爷写信,买些上好的紫芝过来,一来一回也须得半月,这朵差不多刚好接上了!”

“难为你这孩子心细,待我又好!”老太太说到这里,用帕子请请你擦起泪来。

林旋儿见了,忙上前去轻拍她的背,只笑道:“老太太再不要这样!倘或再哭出个好歹来,我岂不是好心就办了坏事了!这灵芝银耳羹还没吃呢!倒又上了火!”

“好孩子,有你这样的一个,比什么都强呢!”老太太拉住她的手,破涕为笑。

林旋儿忙摇头笑道:“那可不是!还是灵芝强些,人都说吃虫草,喝全松,不如灵芝泡茶三分钟!我的肉只怕是酸臭的,全吃了也治不了老太太的咳嗽呢!”

一句话逗得老太太又是笑又是摇头,伸出手来拧了一下她的腮,口中骂道:“这个坏小子!”

里头还笑,只听得外头老婆子隔着窗子轻声道:“老太太,芊芊姑娘来了。”

老太太止住笑,擦干眼角儿笑出的泪,随意地道:“告诉她我今儿个身上不好,不忍相见,让她回去吧!”

这头芊芊已经来到门口,早听得里头说笑,料定老太太心情不错,红玉已经掀起了帘子来,忽听得老太太这么一句,心中又委屈又生气,当着那么多老婆丫头的面儿,臊得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儿钻下去。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4.心病

104.心病

“灵芝9克,银耳6克,冰糖15克,用文火儿炖一个时辰,至银耳成稠汁,取出灵芝残渣,分3次服用,可治咳嗽,心神不安,失眠梦多、怔忡、健忘等症。”林旋儿一面看着白露煎药,一面朗声将方子读出来。

白露一面往银吊子里头放药材,一面念念有词,记住林旋儿的话。

林旋儿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恍恍惚惚,见过了那些无名的枯骨,更加想念起奶娘和紫菱来,在得知了自己“死讯”的这大半年里头,不知道她们过的得怎样?

那灵芝银耳汤炖好了,白露捧着食盒,林旋儿走在前头,正要到金禧苑去,远远瞧见芊芊躲到小路上去了,林旋儿有些奇怪,便问身后的白露道:“我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前儿个见到自己,也是擦肩而过,好似不认识一般。

白露在后头轻笑道:“你如今只是扮成男人,我说你当真是个哥儿!上次的事情自然还气不过呢!”

林旋儿才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道:“我可都忘了,那件事倒真是我的不是,办得实在不怎么样,害你挨了打,又害她在老太太面前丢脸,难怪这样生气呢!”

两人又说笑了一回,便将汤送到老太太那里,交给了雨蝉,雨蝉留下白露,说老太太进汤的时候需要她在一边帮忙,林旋儿便一个人从里头出来,正欲家去,只见六老爷站在远处看着她微笑。

上前打了个招呼,六老爷扛着一根鱼竿,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厮,见了她过来打招呼,便邀她一同去钓鱼,不好推辞,便跟在后头,只见那六老爷走路十分轻巧,人也十分消瘦,身上有些味道隐隐宛如女子一般柔美,林旋儿正呆呆地盯着他看,他忽然转过头来问道:“听说今儿个早上,你带着一个小子到山里去给老太太采药?”

这倒让林旋儿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不够礼貌,忙收回自己的眼神,望向湖边的竹林,小声道:“是。”

六老爷轻轻接过小厮手中的鱼竿,柔声道:“你去给柳先生也拿根鱼竿过来!”

等那小厮去了之后,六老爷十分娴熟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铲子,往竹子下头的泥土里轻轻一挖,不过一铲子泥,里头便有蚯蚓,他翘起手指轻轻地捻起其中一条,套在自己的鱼钩子上头,又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将手细细地擦干净,这才将鱼竿甩到湖里去了。

又用方才的帕子垫在石头上坐了,也不叫林旋儿挨着坐,只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对老太太这样好?”

林旋儿愣了一下,这里的人每一个都神秘兮兮的,这六老爷问这样一句,不知道是出于何意,心下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竟只是这样脱口而出道:“不知道。”

六老爷轻笑着看吊在上面上的鱼漂,不再说话。

不知道怎么的,这位老爷有种说不出的安静,但这种安静背后却不是静谧无语,让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甚至是惶恐,林旋儿有些沉不住气,于是又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她就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六老爷听了,便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又笑问道:“你怕我?”

看来,这位安静的六老爷好似会读心,什么心事都无法隐瞒,于是笑着点点头。

“为什么?”六老爷这倒是来了兴致,将鱼竿扔在一边,看着她的双眼问道:“我听说,你天不怕地不怕,辰儿面前你也顶嘴,他的马套子你也敢去抓,他那么凶你都不怕,怎么会怕起我来了?”

园里的人都知道,六老爷好性子,从未发过脾气,便是对下人也从未大声骂过一句,都说他是最和蔼可亲、疼惜下人的,自己吃的穿的都不讲究,对下人却是一等一的好,有的时候惜文找人给他送月银去,送银子的人还没走,他早就转手赏了下人,所以都愿意跟着他,天佑就很想跟着他呢。

这是园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但不知道怎么的,林旋儿就是怕他,实在说不出原因,便只有轻笑道:“不知道。”

今天好像只会在六老爷面前回答不知道,虽看起来很有可能让人觉得在敷衍,但她心中确是这样想的。

六老爷抿嘴一笑,才又问:“老太太最近旧疾没有再犯,我只问你,终究与姓名有无妨碍?”林旋儿便忙回道:“三爷也这么问过,这病说重倒也不重,说不重倒也有些重。”

“你这话中有话,直说吧!”六老爷摆了摆手。

林旋儿也不再隐瞒,便轻声道:“其实老太太的病症虽外化在身上,但病症结却是在心头,只怕老太太有个心结,若不解开了,便是吃再多的药也无益,若解开了,则不药而愈矣。”

六老爷听了,便问道:“你终日跟老太太在一起,就没有听她提起她的心结?”

林旋儿直言道:“老太太这半年来,旧疾并未再发作过,依我愚见,只怕不是已经好了,反是更严重了!”

“你这话说得倒是新鲜。”六老爷放下手中的鱼竿,走到林旋儿身边,看着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夫说自己的病人不发病不是病愈,而是病重了,你倒说说看,这是何道理?”

“老太太这是心病。药物只能解她身体上的病症,对她心中的病症却是毫无用处,她前些日子发作,那是她还愿意表达出来,如今她便不发作了,便是她在心里闷得更深了,便是身边的人也不能窥见一二。”林旋儿说完,六老爷便颦眉道:“既是这样,她身边的人都无法窥见一二,你何以知道?”

“并无其他的法子,也只有日常间察言观色而已。”林旋儿据实而答。

六老爷点点头,便又问:“如何察言观色?”

林旋儿听了,便笑道:“或失神,或呆想,或烦闷,或抑郁,或愠怒,或不安,都在不言中。”

“你道这是何因?”六老爷开始虽觉得这是在危言耸听,但越听却是越觉得有些道理,原是想看看这个老太太喜欢的人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中那样好,不过随便问上了两句,没曾想却听到了这个,不得不接着往下问。

见他面露急色,林旋儿便轻笑道:“老太太如此忍耐,只怕唯有一个原因,三爷。我想,老太太如今强忍内心的痛苦不发作,只是怕三爷分心罢了,就像是她屋里头有个小竹篓,里头全是豆子,我亲眼见她每往里头放一颗就念一句阿弥陀佛,不多不少,每天都往里头加入一百粒,不仅念新加入的,连竹篓里头的都要再念一遍,三爷多早晚回来,她多早晚停,等三爷走的时候,就把那个交给英介,让他外头找人加些米煮了舍粥,起先我只以为老太太便是虔心向佛,后来才想过来,老太太这是在为三爷祈福,又则是赖此度日,老太太是爱子心切方才忍得了。不然,她如何忍得了那种恨不得仇人‘子子孙孙不得好死,男人世世为奴,女人代代为娼’的痛苦?”

六老爷恍然大悟,又才将林旋儿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叹道:“难怪,难怪!”

六老爷甚少称赞人,便只是这些话,也只是脱口而出,再说不出别的,这个柳玄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先前竟错怪了他!难为他一个男人家的,竟如此心细如尘又懂得体贴,原来他常在她们内帷之间行走并却也并非是个登徒浪子,办事不拘一格,灵活机变又看得透彻,只当他腹内草莽不过凭借油嘴滑舌讨喜,今天看来,原是浑金璞玉。

想到此处,不由又觉眼前这人可亲了些,又问:“老太太这心病何时断了根?”

林旋儿苦笑了一下,难道要她说,直到她心中恨的那个人果然“子子孙孙不得好死,男人世世为奴,女人代代为娼”了么?

见她欲言又止,六老爷便笑道:“但说无妨。”

林旋儿一时感怀,便忍不住轻声吟道:“都云风雨骤,谁解眉间愁?若问何忍悲?万物皆刍狗!”

一律吟罢,已是双眼通红。

六老爷见状,便笑道:“柳先生说起老太太的心病,似乎感同身受,难道也有让你痛入骨髓的不解之仇?不妨直说,老夫或可为你解忧。”

林旋儿并不是轻狂之人,方才忍不住随口吟出一律来,已是自悔造作,如今又要将身世和盘托出,况这六老爷敌友不明,难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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