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老爷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问,只自去钓鱼,不一会儿功夫,小厮拿了鱼竿来,林旋儿陪着坐了一会儿,原是今日的话引起了她丧母之痛,终无法心平气和坐在山水之间垂钓,又怕那六老爷看透自己,便忙告辞出来。
刚回到安仁轩中,白露便赶着过来说,南辰回来了,这次是来接林旋儿同他一道出门办事的。
林旋儿心中转悲为喜,他虽大咧咧的,但还能信守承诺。
正欣喜若狂要去,天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看来比那日发现枯骨更加惊恐,口中就只一句话,不要去!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5.身份
105.身份
问他为什么,他只不说,便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个不住。
要走他却硬是抱住腿不放。
林旋儿无奈,一时英介又过来催,说要快走,见了天佑这般蛮缠,便举起马鞭子往他身上打了两下,那小子被打得急了,却也咬住牙不放手,这是白露见了,便走到他跟前笑道:“前儿我听轩二奶奶说,要把彩云配人,给了外头的小厮,才刚我在园子里头遇上她娘,说是今天进来了,谢了恩,就把她领出去了,配给那前头庄子上的人,一家都喜欢呢!”
天佑听了,愣愣地从地上,一跺脚,急道:“才从她那里来的,这么大事儿,她怎么就不跟我说一声儿?”说罢便往外头跑了,想了一想,又返回来看着林旋儿道:“先生,容我去瞧瞧,马上就来,你可千万不能走!你信我的话!”
林旋儿如今已是归心似箭,便是龙潭虎穴只怕也敢闯一闯,不过小孩子一句玩话,自己也就没放在心上,只忙着去回老太太,又让白露打点行装。
到了金禧苑,老太太虽是不舍,但也拉着她的手交代了好些话,又交代南辰,将她带走办完事就立刻带回来!
因怕时间完了进不了城门,也不得家中吃饭,便匆匆出去了,到了门口,众人都早已等在那里了,轻装上阵,一见了南辰过来,都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林旋儿四下瞧了一瞧,只见前头空着两匹马,其中一匹便是那日自己见到的“野马”,又有一匹稍矮一些的,便皱了眉头对南辰道:“我不会骑马。”
“我倒把这个给忘了。”南辰拍了一拍头,便轻笑道:“要不,我找人与你同乘一骑如何?”
她还是个姑娘,如何得骑马?想到这里,她只有硬着头皮道:“我要坐车。”
正说完,只见白露往里头出来,领着家里三四个媳妇婆子,每人提着两个大包袱过来,都用不同颜色的宫缎包好,又悄悄将林旋儿拉到一边交代道:“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妥当了,前头白色的那个里头是些姑娘用的东西,你不是后儿个就是信期了么?这回可别再忘了,随性的都是男人,自己多加些小心。那蓝色包里头装的是你在家常看的书和文房四宝,绿色的包里装着十套给你换洗的衣裳,赭色的包里是一些洗头、洗浴的桂花油和巾帕。”说完又悄悄从身上掏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她道:”这是你的月银,平日里送了来都只收着,我帮你数了数,三百六十八两,你贴身收着,虽然跟着三爷去,但也需些钱财防身才是。”
那头马上的庆祥平日里就见不惯林旋儿轻声慢语,如今又见这样,心中难免厌烦起来,便骑到英介身边冷笑道:“可不要坐车么?瞧带那些个东西,只怕没有一辆六骡大车还带不走呢!真没见识过,酸腐书生!你新婚妻子都没那么送过你!”
英介不搭理,只白了他一眼,但心中也着实想,又不是大姑娘出门子,哪里用得着这样,众人口里虽不说,但瞧着也不像,南辰便命人将车子拉来讨好,那些婆子们将东西都放在上头,正要走,只见里头天佑狂奔着过来,一面跺脚一面吼白露道:“你怎么骗我!”
抬眼瞅见那些马儿,又见了南辰,慌忙憋住,涨红了一张脸,也不敢撒泼,毕恭毕敬地垂手立在一边,见林旋儿要上车,心下着急,又不敢造次,只憋得难受,众人骑马先行,英介赶着车子在后头跟着,他这才忙着上前对着英介央告道:“好哥哥,你让我同先生说句话儿,只一句!”
英介见他可怜,便将马车勒住,小声道:“快些儿,咱们虽不赶着进城,但三爷是要进去的,回头耽搁了就不好了。”
“很快,很快。”天佑忙笑着答应,便绕道轿帘子便,轻声唤道:“先生。”
林旋儿掀开帘子,只见他捏着声儿对林旋儿道:“先生,前儿个咱们在山
上见到的那些枯骨,都是先前咱们这园子里的大夫,你来的那天,三爷让人把他们送出园去了。”刚说罢, 便听到英介前头扬鞭,驾车而去。
且说这天佑揣着捡来的那块儿玉石去送给彩云,这个彩云便正是惜文身边服侍的一个二等丫头,平日里常在药庐间走动,一看到天佑掏出那块儿玉佩,便忙问他:“是不是周大夫回来了?”
天佑拿着那块儿玉佩半日没有回过神来,才又问:“什么周大夫?”
“经常捻着胡须走来走去的那个周大夫,你去年牙疼还是他给你的药,这都忘了,不是说三爷让他们都到山上写医书去了么?你见过他了吗?”彩云接过那玉佩,瞧了又瞧,才又笃定道:“没错,便是这个!这是周大夫祖上传下来的随身玉佩,你这人,又是怎么从他身上骗来的,我记得他曾经说过,玉在人在!”
天佑听罢,登时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来,难道?这不可能!
于是忙又上前将玉佩放在彩云的眼前,问道:“你再仔细看看,这样的玉佩不是多数都一样的么?你怎么就肯定是周大夫的!”
彩云伸出手来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声道:“你当我是你啊!没有瞧清楚能乱说话么?你看,这玉佩后头便刻着一个周字,你没有瞧见么?”
天佑拿到自己眼前又细细看了一遍,只见一个弯弯曲曲,像是画儿一样的符号在后头,便叹道:“这哪里是周字!难道你欺负我没有念过书么?周字我是见过的,一扇没有门槛儿的门,里头还有些东西,这个不像!”
彩云叹了一口气道:“你还真是笨!这个是秦篆,秦朝的字,不知咱们现在写的,知道了么?上次周大夫喝醉了,就拿出来给大家瞧,我也见过,不会错,就是他的。”
话说这天佑心虽然大字不认得几个,但从下便耳聪目明,他父母也是在这院中当差的,常常给他讲些主仆之道,彩云的话他先前不信也罢了,如今信了,心中便慌了起来。
那些枯骨便是以前园里给老太太看病的大夫!什么到山上去写医书,根本就是填土坑去了!想到这里,他胆战心惊,若是被人知道自己和柳大夫发现了那些尸骨,这还了得!
便将彩云一个人晾在那里,跑去给林旋儿报信,原是想告诉她不要对别人说起他们二人埋葬那些枯骨的事,谁想他刚跑到安仁院便听说南辰要带林旋儿出去,心里一时着急,又无法将话说明,便只得牢牢把住林旋儿的脚。
他心里也有自己的心思,想林旋儿上次因为救白露的事情得罪了芊芊,南辰自然不会放过她。
后来又听白露骗他,两头顾不着,又怕彩云真被配了出去,便过去了,谁想问清楚之后再回来,已经太迟了,只看到林旋儿上车。
他不过轻轻一句,林旋儿坐在马车里,只觉得电掣雷击一般,沉沉地闷了一路,只觉心中七上八下,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那些人不过是没有治好老太太的病,怎么就至于要死了呢?那么残忍的手法!
难道以往那些好的,都是假的么?
他怎么能够一面表现得胸襟旷广,一面就因为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毫不留情得置人于死地?
想来天佑忧心自己的安危,才会冒死过来告诉自己这个。
但她心中并不太担忧。
眼下他们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替代自己,老太太那里还需要他。
这个男人或许冷酷无情、残忍至极、让人人都闻风丧胆,便是那个什么钟离,也不等他问就怕得自尽了,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虽不能扇枕温袭,但却无忝所生以慰藉老母,只怕在外头办事,多半也是为了化解老太太心中的恨。
老太太如今显然太喜欢自己了,便是老太太那边,自己也还有利用价值。
除非,他找到比自己更适合照顾老太太的人,便会将自己也埋葬在深壑之中,一如那些无主的枯骨。
心中正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马车停了,英介掀开帘子,轻笑道:“到了,先生!”
林旋儿探出头来,只见这时城郊的一个别院,如今这里只有英介赶着马车,车里坐着自己,前头那些骑着马的人都不见了。
林旋儿踩着脚凳下来,回头看英介正帮她把包袱拿出来,便问:“其他人呢?”
英介轻笑道:“都陪着三爷回城去了,咱们的马车太慢,不赶趟,这会儿去了,也只怕早就关了城门了,三爷便吩咐我带你到这里暂歇一夜,明儿个他来了再一同走。”
两人安置好了。
一个干净的房间,轻简无修饰,最显眼的大概就是她自己的那几个包袱。
英介将东西放好,命人去传饭过来,又才劝道:“明儿个咱们要赶路,这些个东西都放在这里吧!让他们好生看着,只捡几样随身带的就罢了。”
林旋儿转头看着他,轻声探问:“三爷,到底是什么人?”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6.赤子
106.赤子
正忙着将行李码在柜子中的英介,忽然听到林旋儿这样问他,便如临大敌一般,忙站住了,半晌才涨红了脸,小声回道:“先生对嫚香恩同再造,本不应该隐瞒,只是,三爷的身份事关重大,咱们都起过誓,不得泄露半句,倒也不单是这不得好死的话,也有三爷待我恩重如山,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告诉你他是什么人。”
林旋儿见自己不过随口一问,便牵出他那么多的话来,便释然一笑道:“我不是问你他是谁,想是我没有说清楚,你误会了,我只是问你,三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生问的是这个!”英介憨然一笑,如释重负,才忙回道:“我说不好,也不会说,但我听得说出先生讲的一个词用来形容他倒是蛮贴切。”
林旋儿笑问:“什么词?”
“赤子之心。”英介说这话之时,满脸都是崇敬。
林旋儿心中自叹,英介本就是个老实人,又受了他的恩情,想来经常伴着一处,也不定知道他那些行径,即便知道了,也该说是为了大义,这英介自不会深思。
何况,藏于深山之中,英介不过匆匆来去,从何得知。
想了一想,便作罢。
英介见她表情十分苦闷,便又安慰了她两句,说些三爷既应了你,必定是要带你回去瞧瞧的,不过这事实在赶,所以先办事再回家之类,说罢才出去了。
林旋儿自知今儿白露做的这些,让自己变成了这些男人中的“异类”,但细想之下,自己本也就是个异类,便释然一笑。
只是一夜未眠,便是隐隐睡着了一会儿,也不住噩梦。
一时梦到那些枯骨都从坑里爬起来,摇摇晃晃走路。
一时又梦到自己好像被什么人追杀,只管拼命逃跑,却躲没处躲,藏没处藏。
一时又梦到奶娘和紫菱浑身是血,整条东大街烧得火光震天。
没睡多少时候,却睡得心惊胆跳、浑身是汗,索性坐起来,靠在床柱上发呆。
窗外天色仍黑,乍明还黑的时分,清冷异常,籍着微光林旋儿瞥见这屋子里陈设十分简单,桌椅床榻俱备,却只是普通而已,左面墙上虽有几张字画,但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右边悬着一把宝剑,林旋儿不懂这些,并不知道价值几何,也并无珠宝镶嵌,不过玄铁制成而已,茶碗也是街边货色。
同是三爷的家,这外头和里头可谓天壤之别。
林旋儿穿上衣裳,往外头出来,只见着小院子里头放着十八班兵器及两个大石锁,地上的石板坑洼不平,此时天色稍亮了,一个傻乎乎的粗使丫头蓬头垢面往外头进来,见了林旋儿,忙整理了一下头发,才上前问道:“先生起得那么早,我这就去烧水!”
林旋儿见她似乎有些天生不足,便轻声问她:“你能烧水么?留神烫了自己。”
那丫头回头看看林旋儿,咧嘴一笑道:“三爷也这样问我,有什么呢!我可以的!这里喜鹊姐姐每月给我两百钱,只让我烧水,要这还干不了,就真不能留在这里了!”
林旋儿见她有趣,便跟着她走了两步,那丫头也不说,只笑嘻嘻地道:“先生长得真好看,昨儿个我见了,还以为是从画片儿上走下来的呢!喜鹊姐姐到底见得多些,说什么人什么天的,横竖我是听不懂。”
林旋儿心内便觉这个丫头又可怜又可爱,便问她:“这是要到哪里去烧水?”
“就在前头厨房里。”她一面走一面用手指前头一扇木门道:“又烧茶吊子,又烧洗脸水儿,先生洗完脸就能吃茶了!”
林旋儿浅笑,跟她一同进去,只见厨房中素净,有些肉干悬在梁上,其余蔬菜都放在盆中,似乎是刚刚才送来的,很是新鲜,又看那裙摆都是泥水,便猜她是先去采了菜来,才到园里去的,便看着那些新鲜瓜菜问她:“为何起得这样早,早饭就吃这些么?”
这丫头名唤春芽,只管种瓜菜,若有人下榻,便管给客人烧水吃茶洗脸,其余一概不办,听林旋儿问她,便忙答道:“早饭便是清粥,喜鹊姐姐待会儿会过来熬的,这些瓜菜是预备中午的饭菜,我听喜鹊姐姐说,三爷今儿个中午要过来吃饭,所以提前去把菜蔬找回来,你知道的,太阳一出,瓜菜上头的露水晒干了,怎么看着都不新鲜,我这里早些,采回来又好看。”
春芽虽头脑不太灵活,但手脚却十分灵活,不过一会儿工夫就烧着了火,口中又说:“我原就是庄户人家的,因我爹娘生活不济,才卖了我来做丫头,本不想来的,可也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儿,前些年家中宽裕些了,都说来赎我回去,三爷说了,便是家人来赎我,让喜鹊姐姐瞧着真是宽了,就放我回去,分文赎身钱不要,还要赏我些银子,我却想来还是这里好,三爷宽和,从不打骂我们,喜鹊姐姐又闻言软语的,虽有十来个人,却也没有谁笑话我的,回来乡反倒让人家瞧不起,我何苦回去呢?”
春芽一面忙活,一面忙着嘀嘀咕咕说些闲话。
林旋儿心中忽想,若人都和她一般,这世界便会清静许多,少了尔虞我诈,少了利益驱使,不过粗茶淡饭,便能心满意死,世人都笑春芽是痴儿,真不知谁才是痴儿。
彼时水烧好了,林旋儿见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又将那滚水端来端去的,便让她倒了水自己讲究着洗了脸,那丫头便笑嘻嘻地端出一碗儿茶来递到她手中,笑道:“先生吃茶。”
林旋儿见那茶水虽热滚滚的冒着气儿,但里头的茶叶尚未滤出来,盛在一只大瓷碗里头,又黑漆漆的,一股子苦涩,比起那里头女眷们洗手的还不如。
又见春芽端起来便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便也就着碗吃了两口。
忽听得后头一声,两人都看过去,只见一个忙奔过来,道万福,又轻声道:“先生,春芽是个粗笨丫头,那些茶是咱们日常吃的,并不是待客的,我重新去沏了来吧!”
林旋儿见她身上穿着一件赭色半新不旧的圆领小袄子,下头穿着襦裙,头上也不过简单梳了个发髻,并不曾施脂粉,塌鼻梁,小嘴唇儿,又见举止大方,便料想是春芽口中的喜鹊姐姐,便将碗儿放下,笑道:“不妨事,早起我也不惯饮茶,你们忙吧,我再四处转转!”
喜鹊忙上前道:“我找两个小厮跟着伺候先生吧!”
林旋儿摇头说不必,那喜鹊见她不是多事的人,便也就不再说,自己忙着进去做早饭了。
林旋儿又转了一转,虽有几个小院,但大同小异,便是普通民宅罢了,便转回房中,却见英介已等在门口,彼此问候了两句,便坐在屋里吃茶。
正吃早饭,便看到南辰从外头出来,一身行装,进门便望着林旋儿道:“昨夜睡得不好吗?怎么望着脸色不好。”
林旋儿不回答,只点了点头儿,仍吃她的粥。
英介忙站起来退开,早有小丫头拿了碗来,盛出一碗来放在他面前,他径自笑笑,便对林旋儿道:“咱们今日就出发,待回来了就让你去瞧瞧你的家人,先耐烦几日吧!这事儿还真是只有你能办!”
原来不但是为带自己出来,还有别的事,林旋儿也不看他,只忙着吃自己碗中的粥,小声道:“是。”
南辰又对英介吩咐了两句,才低头喝粥。
林旋儿余光瞥过,这么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怎么就那么心狠手辣?想来以前那些随手的小善,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善意而已,骨子里头,终究是个让人深恶痛绝的恶棍!
“我又得罪了你吗?”南辰抬头看着她,一碗粥已经喝完,将碗放在桌上,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没有。”林旋儿没有多的话,只沉沉答应着,又埋头吃东西。
吃罢早饭,林旋儿又折回房中,将那些包袱解开,从中取出一些,原样又包好放回去,取出来的打了个包袱背着,虽少了很多,但也还有一大包,自己也很无奈,时间不早了,若再收拾一遍,只怕外头那些侍卫又该说笑话了,尤其那个庆祥,便也就作罢,只背着出来。
包袱能减,但马是不能决计不能骑的,况且她也不会。
倒是不需多话,英介早套好了马车在外头等着,前头的人都骑马,后头跟着一辆车,英介赶着,她坐在里头,便出发。
车上早有一些备好的干粮和水,数量不少,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一路上都听得众人在外头高声谈笑,自己只闷闷坐着,若烦了便看看医书,或将帘子掀开,瞧瞧窗外的精致,毕竟天生而成,未经雕琢,哪里来的那么多别具匠心之处,大同小异。
这些人做事都这样吗?自己已经出发在路上,跟谁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去做什么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便是,自己离京城是越来越远。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7.行程
107.行程
这一路走来,众人都只说些闲话,便是要去哪里,谁都不曾提起,一路上也不投栈,只在林中歇息,饿了便吃些个干粮果撰,渴了便饮山泉水,每走上两个时辰,必停下来歇息一番,林旋儿只在马车上睡得昏天黑地,早晚不分,又接近傍晚时分,才见众人在河边的草地上歇了,她下了车子,只觉双腿发木,险些站不稳。
都是些壮年男子,又兼着赶路,车上的干粮竟所剩无几,仍有人喊饿,南辰便让英介带着弓箭出去林间猎些野物来,庆祥便自告奋勇到河边捉鱼去了,剩下之人早四处捡了柴火来有人马上有个背囊,里头装着烈酒,便也不顾着什么你的我的,都抢着喝了,南辰喝了一口,递给林旋儿到:“咱们这里赶路,你坐在车上也不舒服,吃两口酒解解乏。”
林旋儿摇摇头,只站起来自去了。
后头人都笑说她嫌众人喝过的脏了,她也不解释,便往林间去了。
这里靠近管道,沿途都有人经过,林旋儿朝那山林里头去,倒也找到些野菜来,恰好遇上英介也未空手而回,猎得两只兔子,倒也便宜,两人又摘了些果子,一同回来,庆祥早等不及将抓来的鱼开膛破肚,串起来架在火上烤了,已是阵阵浓香扑鼻。
英介笑道:“我说你不必费心找这些野菜,他们也没人爱吃这个,也没有个调料锅子什么的,怎么吃?”
林旋儿想了一想,便也就轻笑着将那些野菜往湖里洗了洗,便那样生的塞进口中,众人见了,又笑了一会,那庆祥一手一条鱼,啃得满嘴是油,一面大吃大嚼,还不忘含糊地笑道:“先生真乃神人!这肉不爱吃,偏要去吃草!这可不是要修仙去了?又不喝酒,又不吃肉,改明儿就该找个庙念经去了吧!”
英介伸腿在他脚上踹了一下,他非但没有住口,反倒更加得意地道:“行了!英呆子,我知道柳先生是你quan家的救命恩人,只是怕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也不是一路的,我看你还是现在就给三爷磕个响头,去把命还了人家吧!要不然,等人家成了仙成了佛的,你再想要报答,那可就真没处报去了!”
林旋儿不搭理他,便一个人直往前头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吃些野菜,就着馒头喝两口水。
马儿在远处自在吃草,上次跟自己一处玩的那匹野马,原来正是南辰的坐骑,这两天都听叫它墨骏,同样赶了一天的路,别的马儿都懒懒散散,疲惫不堪,唯它看来十分惬意,仍旧轻松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见了林旋儿坐在石头上,便直冲过来。
众人都在说笑,待一抬头,只看到墨骏冲向林旋儿,都忙起身来,却见已太迟,墨骏已到了石头边。
庆祥耸耸肩推了一下英介叹道:“你瞧,这不就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了么?”
便是南辰也大惊失色,忙大声喝道:“墨骏!”
林旋儿只看到众人惊慌,自己并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只看了看那匹顽皮的马儿,将手头剩下的半个馒头伸到它面前。
墨骏并不看那馒头,只将头伸过来,就着她的手,吃起她手中的野菜来了。
林旋儿见它是想吃这个,馒头仍旧放在自己口中,笑着将那些野菜抬起来,自己吃馒头,墨骏吃野菜。
墨骏吃完了她手中的野菜,甩了甩尾巴,又跑开了。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
英介笑着推了推目瞪口呆的庆祥道:“神吧?”
墨骏是千里良驹,能够日行千里,脚下生风,却性子极为桀骜,只有南辰能够靠近,时至今日,除非在草地上吃草,便是关在马厩之中,也只有南辰一人能近前,即便再饿,上好的吃粮,也得南辰亲自喂给它,不然绝不动一口,若有人试图靠近,或踢或咬,保管去了半条命,因便是而跟了南辰数年的侍卫,也不敢亲近。
林旋儿与它如此嬉戏,外人看来,已是不可思议,她自己不知前因,只以为常。
再一回头,只见南辰站在她身后,用手撕开手中的鱼,将鱼下颌扯下来,递到她面前道:“知道你怕脏,但也无妨,咱们都吃的,吃吧!”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老太太最爱吃的就是这鱼颌,每隔上一阵子,厨房中都要专门做一碗,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小气呢!
伸手接了,只吃了两口,他又将鱼肉送了些过来,林旋儿本就不太爱吃鱼,这烤鱼虽新鲜,但却没有调料,更腥了,便皱着眉头摇摇头,轻声道:“不必管我了,你自己吃吧!”
他听罢便过去了,不想过了一会儿,又抬着兔腿儿过来,放在她手里道:“吃吧!”
林旋儿摇头,将东西塞回他手中道:“你吃吧!”
他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林旋儿,便问道:“你这爱干净也太过分了些,连肚子还饿着呢!怎么就担心起脏不脏的来了!仔细回头生病了!这吃东西总比吃吃药好,是不是?”
林旋儿见他如此体贴,心中也难免嘀咕,本想开口问他林中枯骨一事,但想毕竟不妥,毕竟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便强忍了下来,只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他释然一笑,又将兔肉放在她手中,往河边摘了一片叶子,从身上掏出匕首来,林旋儿愣了一愣,轻声问道:“这不是?”
他一面将鹿肉切小,一面笑道:“我给了你一把一样的!这原是一对,一个工匠制的,给了你一把,我这倒还有一把!”
将肉都切成小片儿放在叶子里盛着,才小声道:“吃吧!”
林旋儿从里头拿了一块儿放在口中,慢慢地嚼着,看着南辰的脸,开始相信英介说的那个词,赤子之心,谁有能够想到,饶这么着一个好人,竟然会干出那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古来人皆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但又有人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看着他这样清俊面孔上的和煦微笑,谁能相信他是个禽兽?
林旋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心中只暗忖,只要如今能够先保住一条小命,管他是不是禽兽。
这头南辰见她表情十分纠结,后来又将头扭向一边,只以为她生气没有先带她回家去瞧瞧,便轻声叹道:“不要生气,原是应该先让你回去瞧瞧的,只是,这保安的事情更紧急些,人命关天,想你只要去看过了,就不会再责怪我先带你来这里了!”
“保安?”林旋儿吃了一惊,忙问:“宣化府保安州么?”
南辰听了,点头笑道:“你原来知道这小地方啊!咱们就是要去这保安州。”
林旋儿四周围看了一眼,才叹道:“原来我竟睡了这么一路,去那里做什么?”
“保安州有个叫做沈錬的人,可曾听过?”南辰直视着她的双眼,轻声道。
林旋儿细细想了一想,便忙道:“我曾听过一社叫做‘越中十子’的,里头便有一个叫做沈錬的,可是这人?”
南辰有些诧异,便才又点头道:“我看你终日双耳不闻窗外事,没想竟知道那么些个,果真是他。”
林旋儿苦笑,若不是亏得“前生”,自己也不知道那么多。
那“十子”中还有个名唤徐渭的,自己曾给他看过病,便是穷苦潦倒却仍不愿将自己的书画卖给达官贵人,因而常有忍饥挨饿月下徘徊的之事,后来更甚,便是连床上的席子都不曾有,病中曾有海樵先生设法接济,请了魏书谣前去问诊,那魏书谣便是到了门口,就嫌弃人家房子歪三倒四,又嫌弃一个老男人带着一条癞皮狗,便不愿意进去,倒是林旋儿好心往里头瞧了一回,只是五脏俱损,神志不清,已病入膏肓,医药无方,那是后话,后头来魏纪听了,便戏谑道:“什么‘越中十子’,真该说是霉运十子才是,这当中有屡试不第的,有穷苦潦倒的,还有弃世的,都齐了。”
林旋儿因而记住了着越中十子,又细问了一遍,方有些印象,但细细的,并没有再问。
如今听到南辰提起一人沈錬,便想起来,于是叹了一口气。
想必这位沈先生也病了罢!
南辰见她听过沈錬的名号,便又才叹道:“这是个好官,只可惜性子烈了些,又不知情识趣儿,只一味进谏,结果人家的官儿越参越大,他却被贬到这小地方来了!如今有病了,群医无策,我听他们说起的时候,因想起你是有本事的大夫,便想着带你来帮她瞧一瞧。”
说到这里,他忙笑道:“咱们都一样的,先说好了,你回去之后,可千万别再老太太跟前说我也到保安来了,那我就不提起你回过家的事儿!”
林旋儿听了,暗暗好笑,大约只有在提起老太太的时候,他脸上才会是这样的表情,又看他一脸担忧的样子,心中便又犯了迷惑。
那个沈錬究竟是他什么人?竟担心成这样?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8.出路
108.出路
又行了一日夜,才缓缓入得城去,这城中比起都中万种不及,但去也有些动人之处,林旋儿自南辰说了要去找沈錬之后,说来也怪,心中疑惑消除了大半。路上英介又说,若不是迁就马车走得慢些儿,他们或可一日便到,不过约莫四五百里路程。
过了护城河,入了保安城,才知何谓生灵涂炭,满城饥荒,尽是饿殍涌入,城中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街上没有一个小贩,便是连商铺也极少有开门的,南辰说要找沈錬,却并未直去,先去找了个人。
那人名叫王崇,是保安当地贤豪,以经营镖局为生,他早腾出家中上院,将众人安置期间,又命人送来酒食,只与南辰密谈。
少时从屋里出来,二人俱笑容满面,那王崇便到林旋儿跟前打了招呼,只以先生相称,才又道:“先生请随我来,咱们去那沈府一趟便知。”
林旋儿起身便走,南辰站起来便道:“慢着,我不便出面,就让英介随你去一趟吧!如今城中尽是饿殍,有他在,都伤不了你的。”
英介听了,便起身要走,林旋儿拦道:“认得你的人,何尝不认得他!崇爷带我去也是一样!”
王崇也在一边笑道:“三爷只管放心,我王崇吃的便是这口饭,若是护送柳先生在保安城自己的地方走上几条街也不能保他万全,我以何脸面再开镖局行走天下?”
南辰听他这样说,又见身后镖师个个身形魁梧,便才也放了些心,又送至门口方回。
这里王崇早命人备好车马等在门口,让林旋儿坐车,自己领着几个镖师在后头骑马,车后还跟着十来个学徒,学徒后头又有几个镖师压阵,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来到一个破宅子跟前,林旋儿下了车,王崇忙过来笑道:“老沈这里虽寒酸,但先生别嫌弃,老沈是个大善人,他本有一座行馆在我家那条街上,他从京城刚下来的时候,听说咱们这里没有书屋,便将那宅子腾出来办学让子弟读书。”
两人跨门进去,院落虽小,但倒也干净,只有两三个粗布丫头、小厮在里头,见了王崇,都过来问好,王崇便问:“你们家爷呢?可曾好些了?”
都指着里屋道:“今儿个早晨起来又吐血了。我们太太急得什么似的,也不敢在他面前哭,这会儿躲在耳房里正哭呢!心想着只怕是我们家爷是救不了的了,昨儿大夫又开了方子,药是吃了,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还倒更加严重了,偏生我们家爷又是个心大的,躺在床上嚷嚷,别吃这个劳什子了!与其这里浪费钱,不如拿去买些粮食,也好舍些粥饭给那些饥民,可怜见的!太太这两日为他这么着,已经操碎了心,如今又听他至死都要想着灾民,一点儿不心疼自己,哪里还忍得住!”
王崇听了,便对他们道:“这是我从京里特地请来的大夫柳先生,让他瞧瞧你们家爷吧!”
早有人搀着沈夫人往里头出来,这妇人也只是粗布麻衣而已,满脸泪痕,见了王崇便忙行礼道:“谢谢崇爷一直照顾,我们已经无以为报了,如今又费这样心!”
王崇忙躬身作揖笑道:“嫂夫人言重了,老沈无论做人做官都是没得说!咱们这保安城中,哪一个不敬佩,不竖起大拇指的,我一介武夫,也不过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沈夫人还礼,又看了看林旋儿,似有难言之语,欲言又止。
王崇见了,忙道:“柳先生虽年纪尚轻,但医术了得,嫂夫人且放心!”
“如今人都已经那样了!早起吐了两回血,脸色蜡黄,又什么都吃不下,也不过是不中用的人罢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看柳先生穿得干净,长得也肃静,里头吐得到处是血,虽已收拾妥当了,但腥味儿还在,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还吐呢!只怕先生见了害怕。”沈夫人一行说着,便早已忍不住恸哭起来。
林旋儿轻笑道:“夫人请放心,不妨事的,中不中用,得我进去看了再说,烦您前头引路。”
沈夫人由一个小丫头扶着,便往屋里走,果然走到门口,便闻到一阵血腥味儿,林旋儿颦眉探头往里一看,只见一个骨瘦如柴之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满头大汗。
病得不轻。
林旋儿上前看了一看,只见他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旋儿,便怒对沈夫人道:“不是说不要再浪费钱请这些江湖郎中来了么?不过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何苦在他们头上糟践钱,正经买些粮食回来熬粥也好,就当给我积阴德了!”
林旋儿轻笑,观其神色,又轻轻诊了一回脉。
身后的沈夫人急得满脸通红,便哭道:“你嚷什么!这位柳先生不是江湖郎中,是崇爷特地从都中请来的,人间千里迢迢地来了,你不领情就罢了,做什么还要这样说话伤人心!”
王崇也上来劝了一回,方才渐渐止住了。
林旋儿见他不言语,心平气和,便问:“是不是腹中有个会动的小硬块儿,疼痛难忍?”
“除了祸国殃民的谗臣,没有什么不能忍的!”他果然捂住肚子,并不言语。
林旋儿听他说话知晓大义,明辨是非,句句有刺,知是大丈夫气节发作,正气头上,问了什么都只得这样酸溜溜的几句腐话,便又转头对沈夫人问道:“按理不至如此,可是曾受了伤?”
沈夫人拭泪忙上前道:“正是呢!前些日子和家人一道回来,也不知道黑灯瞎火的,从哪里就滚下几个一抱大的石头过来,虽躲闪及时,没有伤及性命,却也被砸了两下,都只当无事,谁曾想不过几日就成了这样了!”
王崇见林旋儿颦眉冥思,便忙命人拿了笔墨过来,林旋儿便上前去,提笔写了两个药房。
一方为:刘寄奴、骨碎补、延胡索各二两,加水二升,煎至七合,倒入酒一合,一次温服。
另一方为:葫芦巴八钱、茴香六钱、巴戟(去心),川乌头(炮、去皮)各二钱,楝实(去核)四钱,吴茱萸五钱,合而炒磨为粉,加酒、糊成梧子大丸子,每服十五,盐酒送下。
写罢拿来与王崇和沈夫人瞧了,王崇便命人赶着去抓药。
那头躺在床上的沈錬只拖着王崇苦叹道:“如今城中饥民愈发多了,我已是米黍散尽,还累及各位兄台为我这样操心,我已是将死之人,心中之感寒窗十年苦读,为的不是名扬四海,高官厚禄,无非希望造福一方百姓,只可惜我不能如愿,便是死也不甘心!”
说罢,潸然泪下。
王崇见他感慨,便轻笑道:“沈兄,如今内忧外患,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尊兄才华横溢,博古通今,忧国忧民,早已名闻天下,是难得栋梁之才,不应说这些丧气的话儿,只该好生保养,总有一日能有为朝廷出力的时候!”
沈錬勉强做起来,歪在一边,苦笑道:“我是御前冒死进谏,又挨了廷杖的人,被流放在京城外几百里的小城,若说要再入都中做官,也只怕难了,当今皇上仁德,只恨那些谗臣贼子党同伐异、只手遮天、贪赃枉法!”
王崇听罢,又劝了两句,去的人来回说,药已经抓回来了,林旋儿便起身出去,见沈夫人慎重,要自己亲自去熬药,便笑着跟在后头,刚来到后院,便听得杀声喊声震天,屏息静气向里头一望,只见有约莫是个后生正对着院中的草人儿用力砍杀,四处都是碎片飞舞,林旋儿只轻轻一瞥,便瞅见那些草人儿上头都用黄纸写着名字。
便是严嵩、严世蕃、夏言等人。
这个沈錬,还真是胆大包天,幸而这是在山高皇帝远的保安城,若在京中,只怕免不了灭顶之灾,心中也有些明白,方才沈錬口口声声说的“祸国殃民”的谗臣,也便就是这几人了。
只见那些人个个义愤填膺,咬牙切齿,见了有生人过来,早已怒目圆睁,林旋儿便低头避过众人眼色,只紧紧跟着沈夫人往前头去,心中一时只觉好笑。
同样恨人至深,这个沈錬倒是有些意思,恨得如此大明大白,毫不遮掩,便是真无法将那些人真的怎样,至少自己心中也痛快些。
想到此处,不禁轻轻一笑。
想来活在仇恨里做人是极难的,虽说都恨,但方法却不尽相同。
做人韬光隐晦、城府极深,譬如老太太,如今看来能不能手刃仇人倒暂且不提,竟能以此置办下富可敌国的家业,也算是种豆得瓜,只苦了自己,虽活在世外桃源,但仇恨却隐藏不住。
便是这沈錬也恨得痛快。
唯有自己,自身难保,却也不能似沈錬这般,弄个草人儿泄愤。
自己一日不得安生,云夫人却荣华富贵,恶人安好,好人煎熬,这是何天理?
看来,不论是深谋远虑还是快意恩仇,都得先站稳脚跟。
不过半年,口袋里便有了三百两银子,虽不知他是谁,但却前呼后拥,人人畏惧。
不能成为强者,便依附强者。
看来,只有跟着南辰,复仇才有指望。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09.斗嘴
109.斗嘴
沈錬吐血止住了,腹内硬块儿也消散了,一日好似一日,不过三日,便觉大好,扶床起来行走,沈夫人心中感激,命人搜罗一番,凑齐了一百两的诊金封好,硬要塞给林旋儿。
因先前王崇私下给了她五百两,她也知道沈家家境,执意不收,那头里沈錬不惯家中俗物,只一味体恤百姓苦况,却全不顾自家营生,并不知家中如今情况为何,只看了林旋儿不收,便忙在旁边一味慨然道:“先生务必收下。”
林旋儿见不好推辞,便只收下了,待替他把脉时,又悄悄塞在他枕后。
沈夫人送她至门口,虽有些羞赧,却仍旧小声问道:“先生,都说我们家爷没救了,被打得那样了,你怎么两服药就见效了呢?”
林旋儿听了便道:“錬爷的病却不是一个,他确实被打伤的伤及腹部才吐血,但腹内的硬块儿却是另外的病症,两病齐发,大家意料不到也是有的,我交代的那些丸药若没有了,便用方子抓去,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今后好生调养便是。”
沈夫人听了又再三谢过。
林旋儿回到王崇上院,众人都已收拾妥当,即可出发,都只等她来,她见南辰向王崇交代了两句,便翻身上马,英介也赶着催她上车,匆匆别过王崇,众人只往会赶,去时只觉极慢,回程却快了不少,不过傍晚时分,便赶到了城外别院中,住下休整,南辰便径直来到林旋儿房中,见她正收拾手中银票,便笑道:“这趟你到赚了不少,待会儿进城了得请我好好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