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五十文,咱们两个在街边吃两碗阳春面就是了,反正三爷山珍海味的,还在乎这口腹之欲?”林旋儿刚说完,南辰便笑道:“如此也太小气了,你该拿出来大请的,我看你那里有五百两的银票子,怎么就那么小家子气!”
她一面将银票收在包袱里,一面细想了想南辰的话,猛地笑起来道:“你说真的么?现在就可以带我回去看看了?”
“对!”南辰点头笑道:“不过你得小心些不要露出端倪,她们都当你死了,若这样出现,只怕吓坏她们。”
林旋儿忙点头应是,才又想到,我自然也不愿意让她们瞧见我的,如今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跟着这位三爷混个样子出来,便是多有些钱在手,便也才又能力报仇,而不是终日如鲠在喉,祸害自己罢了,也都知道那里头是进得去出不来的,又有生命危险,她自己一个人冒险也就算了,不值当再搭上两个人。
南辰见她傻呆呆地发怔,便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咱们先进城去吧!找个地方先落脚,等天黑了之后再去东大街。你远远瞧瞧她们,咱们就走。”
林旋儿听到可以回去看看,哪里有不依的,便都点了头。
出了大门,便看到英介赶着车子等在外头,庆祥接过马鞭子,跳上去坐好,林旋儿踩着脚凳爬上去,刚要关上车门,便看到南辰掀帘子进来,将前头衣襟一甩,坐下了。
林旋儿探出头忘了一眼,只见后头再无人跟着,便是连英介也留在那里了,有些着慌,南辰见了,便轻笑道:“你慌什么?横竖带你去看就是了,我也不愿坐车,只是这一进城容易让人瞧见,不太方便。”
还是个有头有脸、人人认识的主儿。
林旋儿见他闭目养神,叹了一口气,便轻声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南辰听了,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笑道:“你是黄口小儿么?好人,坏人,当在看大戏么?难道我也得再脸上画上油彩让你好辨认么?”
“我只想,这一趟回去了,便是再不能回来的了,想到要追随你们一辈子,难免觉得有些胆寒,再一细想,我竟连你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林旋儿叹了一声。
南辰听了,细想了一回,却又十分郑重地点头道:“我不知道。”
林旋儿听这回话,虽不甚明白,却也比明白着说强些,至少,他言辞慷慨企图欺人耳目,因而释然一笑道:“他们都说你是好人。”
“你这话言下之意便是单你认为我不是。”南辰会她一句。
林旋儿见他目似明星,炯炯有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似乎在等她的回答,便点头道:“我希望你是。”
“这话说得巧。”南辰听罢,沉思了一回,双手枕在脑后,靠着车壁,望向顶棚,又问道:“先前我让英介给你一万两银子来给老太太看病,你不要,如何这会子又收着王崇给你的几百两银子?”
林旋儿明知他是什么意思,但只含糊了一句,并不回答。
南辰便皱着眉头看她,又道:“那换我来问你,是真清高还是抬身价?”
这算是以牙还牙么?只是比起那好人坏人的猜测来更恶毒了些。
也难怪,先前不慕浮华,便是万两银子也未曾动过心,如今却是不过五百两都巴巴从人家手中接了,若不是穷疯了,就是有心和他作对。
“我问你话,为何不答?”南辰冷笑着问她。
她耸耸肩道:“不过猛地发现钱的好处罢了!”这话听着怪,不过是实话。
这话让他摸不透,只觉这是在狡辩,便才又道:“先生原是爱财之人,应早说,我便看错了人,何苦想方设法让你出来,便是给你些银子就罢了,也省了我的事。”
“你这话是说,后悔了想法子让我出来,只怕三爷忘了,这出来已经七八天了,都是在给三爷办事!”她不甘示弱,要说这样话,在家就该不带她出来,现在出来了,也忙着送她去东大街看了才说,做了好事儿还让她心怀怨恨,这是何苦?
他也恼了,冷笑道:“咱们还真是不虚此行,让柳先生露出真面目来,这半年来你装得那样可怜兮兮,那样惹人怜爱,把众人都给骗了,原是这样人!”
这实在没有道理!她是什么人,与他何干?那些钱不是问他一心要救的那个好官要的,也不是问他要的,为什么一直找她晦气?就便她是个爱财之人又与他什么相干!因又道:“我原就是个这样人!你不知道么?如今三爷知道了,是不是也预备撵了我出去,要不现在就扔我下车,你要我死,不过碾死一直蚂蚁而已,又什么难的,横竖都要死,多早晚不是一样!只一件,你想我自寻短见是不可能的!”
南辰瞅着她那样,并不知道她话中之话,只当她撒泼耍赖,因而面无表情地道:“柳先生还真是有些妇孺风姿,动辄便要死要活的,真令人叹为观止。”
林旋儿将他对那话毫无反应,只忙着反唇相讥,心中也有些纳闷,又兼和他顶嘴,心中烦闷,便掀开帘子吹吹风,却忽然发现马车已进了城,街道行人似无任何变化,蓦然间只发现好似已是天上人间,半年未回来,想到不过匆匆看上一眼又要离开,顿时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正望着,只见前头布庄前头,珍儿正仰着头站在那里,后头一个丫头撑伞,四个抱着满怀的布匹,她看似不满意,正对打伞的丫头唧唧咕咕说着什么,那丫头一脸害怕。
珍儿一身华服,头上金饰闪闪发光。
魏家少奶奶。
林旋儿心中甜的、咸的、苦的、辣的、苦的、涩的全都涌上来,转眼便顶出两滴眼泪来,因南辰坐在车上,怕他见了,便忙悄悄伸手擦了,又将帘子放下。
岂知太迟,南辰早已看见她悄悄擦眼泪,气已消了一半,见她放下帘子,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便只以为自己说得太过,让她伤心了,干咳了一声,轻声道:“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并不是真那么想的。”
林旋儿转头看他一脸愧疚,便咧了咧嘴,点头道:“你没有看错,我就是那样人,我不够强大,不够聪明,不够狠毒,不够圆滑,不够周全,但我足够恨。”
南辰听她咬牙切齿地说完,并没有忙着回答,过了半日,方才只呐呐地叹道:“什么不好学,偏学那些恨啊怨的!”
“你从笑含着金汤匙出生,众人宠着爱着,如今人人敬畏,功成名就,你不能理解痛彻心扉,歇斯底里的恨,不是我选了仇恨,而是仇恨选了我!我没得选!”林旋儿握紧自己的双手,轻轻闭上眼睛。
南辰苦笑道:“没有人比我更理解。谁说你没得选,只是你早就选好了!”
一阵沉默。
林旋儿睁开眼睛,舒了口气,才又问道:“你千里迢迢带我去治那个才子沈錬,为何又不告诉他真正救你的人是他?”
他听了,只笑道:“你如何知道我没有让王崇告诉他?”
她便将今早离开前沈錬说的话叙了一遍,才又笑道:”若真知道是你,他只怕就不会那么说了!”
他轻松一笑,点头道:“做人不必每做一件事都有目的,唯他那样,做不做官都爱民如子的人才能造福一方百姓。”
意味深长。
林旋儿正沉思,只听到外头庆祥喊:“到了。”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10.回家
110.回家
两人下车,林旋儿只见这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落,并无多余花草树木装饰,两位年近半百的老者站在正屋前头,满脸堆笑,只见庆祥走进去便唤爹娘。
这里原是他的家。
外头靠墙边码放着整齐的麻包袋,房间里有转磨的声音。
老两口双手都湿漉漉的,方才还在里头做事,听到马车声出来瞧,见了他们,便忙着给南辰请安,庆祥娘抬眼见了林旋儿,便满脸喜欢,笑道:“好俊的后生。”庆祥爹忙在衣裳上擦了手,将他们让进正屋里,又对着前头小磨声响的屋里喊道:“庆喜,快去烧火做饭。”又对身后的庆祥娘道:“老婆子,快去烧水吃茶。”
只听得屋里答应了一声,便跑出一个满脸红扑扑的姑娘来,十四五岁年纪,羞答答的,只顾低头跑,来到南辰前头也不抬头,只轻声喊了一声“三爷”,也不等人回答,便又往前头厨房了跑。
庆祥便问:“今儿个怎么现在就做豆腐?”
他爹咧嘴笑道:“是前头你二婶家二蛋娶媳妇儿,这步要几板豆腐,咱们赶着做出来,待会儿送了去!”
庆祥听了,气不打不出来,张口便问:“给钱了么?”
“给了,给了!你这孩子!”庆祥爹忙点头应着,又回头看着的南辰笑道:“三爷,我这孩子虽说是好的,但性子烈,嘴巴又不饶人,还请您多担待。”
南辰听了,便笑道:“若要说他的嘴巴得罪人,还真有,我看大叔还是让这位柳先生多担待罢!”
林旋儿听了,便也无奈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话多我小气是不是?”
正说话,只见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女人走进来,嗑着瓜子吐着皮儿,高声喊道:“他大伯,我们的豆腐还没有做好么?怎么就不送过去,都赶着要呢!越老越慢了,怎么就那么长时间都做不好,要做生意指着这赚钱,嘴都得饿臭了!”
话音刚落,看到庆祥站在院子里头,恶狠狠地盯着她,便也不敢跟他说话,只忙讪讪地道:“我先回去了,你们做好了就送过来!”
那女人出去了,庆祥便上前大声问道他爹道:“我一看她这就是没给钱的,要不做什么怕我!”
庆祥爹忙道:“三爷在这呢!你吼什么?”
“我就看不惯他们老欺负你们老实!你挣得那钱,还不够贴补他们的呢!一回头这个大姑要请客,那个大姨要摆酒,一回头这个二婶又要娶媳妇,管你什么事!人家不是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庆祥爹听了,便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把笤帚来追着打,口中喝道:“你这个臭小子,什么亲兄弟明算账!三爷是你的主子,给你钱来帮咱们建这院子,你的月钱还不是照给,你还过他么?他跟你计较了吗?”
牛高马大的庆祥一行跑一行躲,还口道:“三爷对我好,那是我忠心耿耿,你对那些人好,不过贪图你好说话,小便宜!这些年你只怕早已经把盖房子的钱都送出去了!”
父子两人在院子到处乱跑,便是连林旋儿也忍不住笑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庆喜忙着摆饭。
虽没有什么好吃的,却都干净,端上桌来的小葱拌豆腐十分清香,林旋儿忍不住多吃了两口,有些不好意思,便将碗放下。
那头庆祥爹便笑道:“这孩子也是的,将豆腐吃了大半,自己还觉得不好意思。”
庆祥一边扒拉饭粒,一边笑道:“咱们这柳先生倒是爱吃这些清汤寡水儿的东西,前些日子咱们大鱼大肉,他还和马一块儿吃草呢!”说罢又要往她碗中盛豆腐,林旋儿忙拦住说不要了。
庆祥大笑道:“柳先生别客气,我家别的没有,这豆腐,管饱!”
林旋儿四下看了看,便问:“怎么不见大娘和庆喜?”
庆祥爹回答道:“她们两个在后头磨房里头吃饭,要看着磨豆子,走不开!”
“爹你又不让她们上桌吃饭!”庆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便要出去,他爹吼了一声道:“三爷在这里,哪里轮得到她们女人家上桌!”
林旋儿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天色已晚,林旋儿已是归心似箭,庆祥也难得回来,跟家人难分难舍,庆喜躲在桌子后头,偷偷地探出一个头来看她,林旋儿便问她:“这是哪里?”
庆喜声音脆生生地道:“核桃巷。”
“这里离东大街有多远?”林旋儿便又问她。
庆喜听了,刚要说话,便听到后头南辰的声音道:“我送你回去吧!”
“怕我跑了么?放心吧!你那么有钱,我又那么爱财,怎么舍得不回来!”林旋儿转身赌气站着。
庆喜长大了嘴巴看着。
南辰笑着对她摇头道:”没事,我看你哥哥好长时间没有回来了,也让他在家里多待待,整天都跟着我跑来跑去的,很少有时间回来!”
说罢便对林旋儿道:“走吧!”
林旋儿原本对他要跟自己去极不情愿,这摆明了是不相信自己,但想到那些枯骨,她又想,不过跟着,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典了。
两人一路往前头走,南辰在前,林旋儿在后,看样子,他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从这核桃巷子到东大街,还真走了一个时辰,林旋儿只觉奇怪,他的身份不能泄露,他能这样在街上走来走去吗?不过看样子,他是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熟悉的东大街。
已是月上柳梢,街坊们都已经睡了,只有几盏隐约的烛火还亮着,自家宅子里头一片漆黑,并没有电灯,林旋儿心中悲伤起来,便是到了家门口也不得进去。
南辰站在一边,靠在大树上,低头看着脚下一些已经被熏黑了地方,好奇地问道:“这树是怎么了?”
林旋儿低头看了一眼,那正是鼠疫正慌时,老百姓用来拜她这个“药王菩萨”的,便冷冷一笑。
南辰抬头轻声道:“咱们还是走吧!反正你已经看过了,这里认识你的人多,若是被你家人看到了,还以为你是鬼,会吓到他们的!”
林旋儿叹了一口气,如今自己可不就是鬼了么?大白天都不敢出来,不过这样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看上一眼便只有离开,也罢,自己是已经铁了心要报仇的人,豁出自己的一条命去也就算了,无谓再让奶娘和紫菱担心,既然她们已经认为自己死了,那就当林旋儿已经死了吧!她如今是柳玄,一个普通的门客大夫,一个真正的男人。
想到这里,她便小声道:“走吧!”
她一时间如此温驯,南辰倒没想到,反倒安慰他说:“这里生活不成问题,英介经常会让人过来接济,你虽不能和她们聚首,但她们被照顾得很好,你可以放心!”
林旋儿点点头,只往前走。
南辰看了,便又问:“如今你的心事可了了?”
林旋儿不置可否,只说:“咱们回去吧!迟了只怕大家都担心你!”
两人默不作声,慢慢从走出东大街,刚走了一小段儿,便听到紫菱在后头大声喊:“姑娘!”
林旋儿愣住了,前头南辰不明就里,只往前走,她十分紧张地停住脚步,加快了脚步,生怕南辰听到。
话说今日便是柳姨娘的死忌,奶娘和紫菱道坟前去祭奠,因怕遇上林家众人,便吃罢晚饭黄昏十分才动身,这会儿刚刚回来,紫菱一瞥眼便看到林旋儿的背影,忙赶着上前叫她。
林旋儿这头生怕被南辰知道了,会给两个人带来危险,于是便加快脚步往前走。
紫菱见一喊她她便往前跑,便卯足了劲儿赶上来,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大声道:“姑娘!”
南辰听了,转头过来看,正巧看到紫菱抓住林旋儿,又听她口中大喊姑娘,停住脚步,颦眉看着林旋儿。
这闹市区,他该不会就在此处杀人吧?林旋儿只觉得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绵绵的汗珠来,心惊肉跳,不敢回头,只小声道:“你认错人了!”
紫菱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不停地哭,见她不承认,只硬生生扯住她不放。
那里奶娘也踉跄着赶上来,来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的脸,手中的篮子掉在地上,糕饼果子洒了一地,林旋儿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才想起,今天原是母亲的死忌!于是也潸然泪下。
“旋儿!”奶娘扶住她的脸,痛哭失声,大声喊道:“旋儿!你是旋儿!为什么不认我们,这半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旋儿!我的旋儿!”
奶娘这一哭,紫菱也抱住她哭个不住,她自己也忍不住了,抱着她们二人便也哭了起来。
好长的别离,还以为这一别就是一生了!没有想到还能这样相见。
奶娘消瘦了些,紫菱长大了。
她难忍心中悲苦,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南辰踱着脚步,慢慢向她们三人走过来。
林旋儿心头一惊,慌忙挣脱奶娘和紫菱的手,伸开双臂挡在两人面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南辰。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11.妙解
111.妙解
南辰看她那架势,猜到她心中所想,便笑着摇头道:“既然见到了,回家再说吧!”
林旋儿听到他这样说,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浑身无力,大汗淋漓,仿佛虚脱了一般。
回家途中,奶娘上上下下将走在前头的南辰看了不知多少遍,本想问林旋儿他是谁,但又见林旋儿不住向她使眼色,不知何意,便也不开口。
家中一切如常,所有东西都还在,打扫得干干净净。
林旋儿带南辰正房里坐了,便命紫菱去烧水倒茶,自己则坐在一边,直勾勾地看着南辰。
南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将头转向一边,林旋儿见了,忙对奶娘道:“我看你做了粘豆包,去取些来吧!我好久没吃那个了,怪馋的。”
奶娘听了,忙笑着点头道:“刚出门的时候才蒸好的,剩的都放在锅里,这会儿还热呢!我这就去取!”说罢笑着出去了。
林旋儿长舒了一口气。
南辰凑近她眯着眼看她。
林旋儿也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便将头扭向一边。
他站起来,又坐到她面前,瞪着她,口中只说:”还真是奇了!”
“有什么奇怪的?”林旋儿不解。
南辰十分好奇地看着她道:“英介亲自带她们去看了你的尸体,她们却见了你就跑过来喊你,丝毫不怀疑你,也不怕你。”
林旋儿心中自然明白,如今从南辰和他的人以至老太太,都以为自己是个男人,找个尸体来,自然也是男的,就算再怎么像,怎么巧妙,林旋儿也不可能是个男人,所以奶娘和紫菱便是亲眼见了也不会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但这话是不能告诉他的,于是她咳嗽了两声,才道:“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凡是自己的家人,即便听到了死讯,见到了尸体,一样不希望这是真的,她们既见了我的背影,自然得喊上一喊,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南辰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再问。
林旋儿又叹了一口气,怎么今儿个和他在一起,就老是觉得如履薄冰?奶娘看样子是误会了,说不定待会儿还要进来逼问自己和南辰的关系,尽管很想留下来,但还是走为上计。
“我还要问你。”南辰抬头看着她,正色道:“为什么刚才那个小丫头见了你,喊你姑娘?”
林旋儿只觉得双手都在冒汗,轻轻在椅垫上擦了一擦,这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忽然看到墙上挂着的美人浣纱图,灵机一动,便才又道:“想是看错了,将我认作我妹妹了。”
“你还有个妹妹?”南辰一时更加疑惑,便又问:“虽然是兄妹,但到底男女有别,有那么像么?”
林旋儿便敷衍他,信口胡诌道:“小的时候我娘很想要个姑娘,偏又只有我这样一个儿子,便一直把我打扮成个姑娘,一直到三岁上才又生了我妹妹,人家夸我是个好看的姑娘,她就一直那么养着,一直到八九岁上才换回男孩儿的衣裳,从小就人人都说跟我长得很像。常有人认错呢!”
南辰听了,自言自语道:“难怪你看起来像个女人,长得也像,举止做事也像!原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说罢又道:“我还真想看看,你是个男人都漂亮成这样,你妹妹该长成什么样儿?叫她出来我瞧瞧!
既然他自己都已经解释了,她就不比再费事了,还好,总算是圆过去了,林旋儿正暗自庆幸,谁想他又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便忙轻笑着摇头道:“我妹妹长得不好,左边脸上有巴掌大的一块儿黑色胎记,因我这里要开医馆做生意,她就寄住在我姨妈家。”
南辰听了,自思去了。
林旋儿又将手上的汗擦了一遍,可巧奶娘将粘豆包拿进来放在桌上,便笑着对南辰道:“这位爷,如何称呼?你跟我们家旋儿?”
早知道会这样!
林旋儿忙岔开话题道:“近来天气不好,旱得很,你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租子能不能收上来?”
南辰轻笑道:“我在家里排行第三。长辈们都叫我三儿。”
奶娘听了,便才又轻声道:“原来是三爷。你与我们旋儿......”
林旋儿怕她说多错多,便忙道:“三爷是我老板。”
奶娘听了,半晌没有想明白,于是又问:“三爷既是老板,请问做什么营生,在哪里发财?”
林旋儿叹了一声,便道:“说不得。”
奶娘听了,看了看林旋儿,又看了看南辰。
南辰听了,对着林旋儿轻笑道:“我看你们一家人感情甚好,若是如此,不如就让她们也跟着你回去吧!老太太喜欢热闹,再说,你那安仁院中只有一个白露也少了些,就让她们原样服侍你岂不好?”
林旋儿听了,登时便涨红了一张脸,也不说话。
奶娘见两人似乎有话要说,便起身道:“我瞧瞧去,紫菱这丫头,让她倒个茶,她竟然去了半日!”一面说,一面对三爷颔首致意,出去了。
林旋儿见奶娘出去了,才板着脸道:“我一个人做你们家的奴才还不够么?还要让我一家子都做奴才!”
“你看你!”南辰叹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再说了,你在家里,老太太待你好,众人也都尊重你,谁当你是奴才了?”
林旋儿生怕他真动了这心思,便又横道:“没有自由的不就是奴才?老太太对谁都好,又不是但对我这样,她屋里的丫头,从来都是恩多威少的,但这样就说我不是你们家的奴才,实在是粉饰太平!”
“又来了,动不动就龇牙咧嘴的,要咬人么?我看你平日里对谁都笑眯眯的,怎么一见了我就这样!该是我们的八字相冲吧!还是我特别招人讨厌?”南辰实在委屈,不过好心这样一说,也免得他们两个人在外头无人照顾,生活也清苦,怎么就跟踩了他的尾巴似的?
林旋儿心中只想着,自己的小命暂且不保,指不定哪一天就跟那些人似的,变成深山里无人掩埋的枯骨,尚且走着钢丝,又怎么能把自己最后的两个亲人也带进去!
因而便只伴着一张脸,心中十分不悦。
南辰见她不说话,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说话,这小子脾气也忒倔了些。
林旋儿看他不说话,心中叹了一口气,又想了一想,便看着南辰道:“今儿个我们到这里来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这么过去就算了,待会儿我们就走,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也当没有说过,不然的话,我就把你这两天也跟着我们去了保安的事情都告诉老太太!”
南辰听了,哭笑不得,这个臭小子,他竟然在威胁自己!罢了,从小就当做姑娘养的人,不跟他计较了!不然又是一顿吵,于是便冷笑道:“我看在你家人的面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走吧!”
自然要见好就收,既然他真当没有说过那是最好,林旋儿也忙着站起来,紫菱和奶娘刚倒茶出来,见两人都起身要走的样子,煞白了一张脸,便厉声问道:“旋儿?你要去哪里?”
林旋儿笑了笑,从怀中掏出袋子,是来时白露准备的银子,里头还有王崇给我五百两银票,放在奶娘手中,便道:“妈妈,我这趟出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我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我是已死了的人,你们就权当我死了吧!三爷带我回来看你们,是他做爷的恩典,今日之事,绝对不能泄露半句,记住了?”
奶娘只牢牢拉住她,哭道:“你明明还活着,让我如何当你死了?姨太太嘱咐我要好生照顾你,你下落不明,我每天夜里都流眼泪,如今你刚回来就说要走,除非我死了!”
南辰心中暗忖,这个小子脾气还真是古怪,看这样子,一并带走不就完了,他非得这样弄得女人哭哭啼啼!
林旋儿红了眼圈儿,此刻心中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说出来,有满肚子的委屈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只有狠心推开奶娘的手道:“我如今很好!你们就不要再牵挂了!”
奶娘擦干眼泪,看了看林旋儿,又看看南辰,一脸疑惑。
林旋儿无法,只得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奶娘果然放开手,擦了擦眼泪,才哽咽着道:“原来是这样!”
紫菱愣头愣脑地,哭得伤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你要是走了,把咱们也带走吧!”
奶娘显然有她的想法,林旋儿猜对了,这个股子里都是妇德的女人,一旦听了这样的话,必是不会再拦她的,于是擦干了眼泪,拖着她的手一路向外走。
南辰也觉好笑,方才还哭得死去活来,怎么如今看来如此通情达理?
奶娘看了后头四处张望的南辰,才小声对林旋儿道:“我看这位三爷并非一般人,你虽也是名门之后,但如今被人害成这样,明珠暗投,只怕在他家里也做不得正妻,好在看他待你好,我才放心了!你既不让问,我就不问,你不让说,我就不说,只一条,这里还是你的家,若得了三爷首肯,要常回来看看咱们!”说罢便擦眼泪。
林旋儿还未反应过来,便看到她跑到南辰身边去了,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12.撞破
112.撞破
奶娘拉住南辰的手,轻声道:“好孩子!她既跟了你,你就好好待她!我们在家心里也安慰,她本就是个可怜人......”说到此处哽咽无声,林旋儿听得一身冷汗,生怕她说错了一句话,谁想,她说的这些话,竟然也能理解得通,生怕她再说,便忙上前去。
只听南辰柔声安慰道:“老人家,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他的!”
林旋儿又气又好笑,两人鸡同鸭讲,竟然也能讲得通。
奶娘并不知道那小包中装的是什么,却仍旧推辞了半天方接了。
两人从东大街出来,已是明月当空,已经敲过五更,路人无人,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南辰忽然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林旋儿听了,干咳了一声,回道:“横竖有用。”
他在前头叹了一口气,才又道:“要知世间所有丑恶之事,都营建在一个财字之上,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劝你还是少些功利心的好!”
林旋儿冷笑答道:“似你这样人自然是好的,锦衣玉、从不须为财物发愁,说话也轻松些!”
“我的银子也不是路上捡来的,没有辛苦经营,哪里来的安居乐业好日子?”南辰忽然停住脚步,小声问道:“你若是需要银子,可以跟我说,老是那么贪图蝇头小利,不是大丈夫所为。”
林旋儿心中明白,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拿王崇那五百两银子的事,想王崇经营一方霸业,区区五百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况且,那沈錬的银子,她不也没拿不是?横竖是知道什么人的钱能拿,什么人的不能拿不就得了,他何苦耿耿于怀?要什么都跟他要,不真成了跪着要饭的了!
南辰听他没有回答,便又道:“我看你心里头还是有事,不如说出来,我帮你!”
后头还是没有声音。
再一转头,身后空无一人。
真是的!这小子脚步声那么轻,自己又光顾着说话,什么时候不见了都不知道!
四下张望了一眼,仍旧不见人影!他到底上哪里去了!
话说英介等众人见都已经这个时候他们二人还不回来,便径直来到庆祥家,庆祥也正着急,便道:“我刚和我爹说两句话,他们两个就走了,庆喜说,他们两个去去就回,可不现在这个时候了,不过是看上一眼,从这里到东大街,走几趟都够了!”
众人见不在这里,也都慌了神,英介想了一想,才道:“咱们四处找去!分头悄悄的,老太太那里暂时先瞒着,我到东大街看一看,谁找到了都不要声张,还倒这里来等就是了,一个时辰之后,不管找到还是没有,都到这里来,再做计议!”
众人都忙应了,于是英介从身上掏出地图来,一一分派人手之后,自己便往东大街赶,也不敢惊动奶娘和紫菱,只悄悄上了房头,只见她们正哭,也不见二人踪影,便又从里头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头南辰也着急,怎么刚刚还好生说话,这头便就把人给丢了!
再说此刻林旋儿也急了,不过是路边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说这巷子里头上有个姓李的财主突发怪病,悬赏一万两请医疗治,若有能治愈者,当即奉上银两,还将自己二八年华的女儿许配与他,若男方自愿,可入赘李家。
正看得出神,再一抬头,也不见了南辰。
她举目四望,这里巷子错综复杂,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去了!心中也懊悔自己怎么不告诉他一声儿!这里从未曾来过,这些胡同也大同小异,正犯愁,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一条小巷子中去了。
魏纪。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旋儿悄悄跟在后头,只见魏纪孤身一人,悄悄钻入一个小院中去了,小门小户,寻常至极,林旋儿心中纳闷,难道他的对魏夫人之心不过表面而已,在这小院中养着姨娘?
只魏纪为人老奸巨猾,城府极深,但对魏夫人绝对是一条心,怎么如今会深夜出现在这样的小巷子中?
难道他贪图那一万两的赏银,又怕失了院使的体面,便深夜前来造访?这只怕不太可能,魏家家财万贯,又怎么会把这一万两放在眼中。
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咯吱地响了一声,听到里头脚步声,忙在一堆杂物后头躲了。
魏纪走了,小院门又关上了。
林旋儿细细看了一看那门牌儿,竟就是方才外头告示上的李宅。
这就奇了,若真来看病,岂有一盏茶工夫都不到就离开的,看那样子,又像是自家一样。
天色减减明了,小买卖人都已经出来了,便在街上摆摊儿,胡同渐渐热闹起来。
林旋儿心中十分疑惑,正欲上前探个究竟,只见打前头来了一个郎中,跛足蓬头,手中拿着一张街上贴的告示,近前便用力敲门。
不过一会儿,有人将门开了,看了那蓬头郎中的样儿,也不嫌弃,只将门一关,带了进去。
林旋儿便又站在那巷子里头看了一顿饭的工夫,竟然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人,也不管高矮胖瘦,不论贫富悬殊,只一味将门打开,迎了进去,将门一关便了事,更奇的是,这些人只进不出。
她心中十分疑惑,这李家和魏家到底有何关系?
正要去敲门,便觉有人搭住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正是南辰。
只见他面带喜色,面带倦意,口中只道:“我说你哪里去了,真是在这!我就知道!早告诉你不要贪财了,这种事情也能信么?好在我的瞧见这告示,猜你定会过来,不然的话,被人抓走了都不知道!”
她见这说话的工夫又来了好些个人,也都是一样进去便不见出来,于是便小声对南辰道:“这里头大有文章,我看不只是找人看病那么简单,那个什么李家虽然只是财主,女儿舍得花万两银子招医,还说若治好了能入赘,但我在这头里瞧了这么长时间,来的人虽多,却没有人出来,便是跛足蓬头、獐头鼠目的也来者不拒,但凡果真是女子,便真是病得急了,家人怎么能如此淡然?”
说罢便卷起自己的袖子,轻声道:“你来了就好,我胆子也壮些,我进去瞧瞧,你在这里等我,若是我半个时辰不出来,你就冲进去就我!”刚走出两步,就被南辰一把拉住,口中低声喝道:“便是里头真有问题,也犯不着自己进去瞧!偏用鸡蛋往那石头上碰去,跟我走!”
林旋儿想入去,一来是好奇这事与魏纪有何关系,二则真是为那些人担心,倘或这被人抓住不得出来,南辰在外头,也有人帮忙搭救不是!只是被他那样硬拖着出来了,却也无法,两人从小巷子中出来,便正遇到庆祥。
回到庆祥家,众人见找着了,都暗自喜欢,只庆祥叹道:“二位爷可回来了!他们就快对我上酷刑了!就逼问我你们两个在马车上说什么了!青天在上,我在前头赶车,马蹄儿响着,就只听你们在后头车厢里,你是什么,不是什么的说话儿,我又没念过什么书,外头有有声儿,我哪里听得那么许多!”
于是英介便催着他们动身,南辰便道:“先把那事儿弄清楚了再走!”
于是便将那巷子里头李家找大夫的事儿说了一遍,让他们去瞧。
英介应了便去,到了晚上方才回来,回说,那确是个骗人的窝子,那些个人进去了,只说个病症让他们写药方,拿了药方进去,写得好便抓了囚在园子后头的屋子里,写得不像的就撵出去,一早上便抓了一屋子的大夫,后来便有人开了门锁来劝,每人赏银一百两,说要送他们做军医去,当中也有喜欢的,也有不愿意的,那人便当着拿鞭子狠狠抽了一顿其中一个不愿意去的,威胁他们道:“这去的好地方,不过清闲着领月钱罢了,又不必上场打仗!”
去了有赏银,不去的反挨打,自然谁都不敢违拗,都应了,一时将众人都遣散了去,奔赴各处去,去的时候有人跟着,一路上都交代,去了只做一件事,抓药开方子,一句话不准说,若说了旁的,叫他全家都死了。
南辰冷笑道:“京城之中,竟有如此狂妄之人!竟还勾结军队,倘或是贼寇或是外敌,岂不一句话就将咱们的人全药死了!”
英介笑道:“这倒不像,咱们的人回来说,这在里头劝他们的人,有一个远远躲着的他认得,便是满福堂里的大夫,说是姓马的。应该跟军需供应药材有关。”
南辰听了,便问:“如今供药的是哪一家?”
“百草堂。”
这里南辰和英介说话儿,林旋儿正想,百草堂是药材铺,满福堂是医馆,狼狈为奸也是常有的事,这倒不奇,只是为什么百草堂这等机密的大事,会让魏纪在里头插上一脚呢?这种事,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么?
不仅魏纪参与其中,马大夫更亲自执行,看来,事情只有一个答案,百草堂也是魏家的!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13.多情
113.多情
林旋儿这里正苦思,南辰便对庆祥道:“让他在这里歇一夜,明儿个一早就送她回去,咱们就先走了吧!”
听他要走,她忙问:“这事就这样罢了么?”
他略笑了一下道:“如今这事儿咱们还不宜插手,后头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即便真动手了,也不过治标不治本而已,待从长计议,况且,我离开这几日,也该回去了。老太太跟前这些话就不必提了,只说路上有事耽搁了,你多担待些!”
林旋儿点点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这事情还不明朗。
南辰带人走了,天亮之后,庆祥又租了一辆马车将她沿路送回里头去。
刚下车,白露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快去吧!老太太那头打发人来问了好几次,就等你呢!”
林旋儿忙赶着去了,老太太拉住问了一些路上如何,病人如何的话,她将那沈錬是如何人品,如何做人说了一遍,老太太也感叹,如今的世道,遭罪的总是好人。
时间不早,便留下她吃晚饭,饭后又吃茶下棋,待到老太太歇了之后,她才出来,那头双蝉便捂住嘴对她笑道:“你们家白露巴巴地打发人来瞧了四五回,怪道戏词里都唱‘有佳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我看先生必是在外头找了相好的,那么几日都不回来,可苦了咱们白露姐姐!这七八日光景,也不知狂了几次!”
林旋儿只对她笑了一笑,便赶着回去。
走了一会儿,便听到前头琴音渺渺,知是芊芊前头抚琴,便加快脚步往前头走,横竖她不待见自己,还是少惹为妙。
不想前头一人拦住去路,正是芊芊的丫头红玉,红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声问道:“先生哪里去?”
她轻声应道:“家去。”说罢便又要走。
红玉见她不识抬举一般,便忙又道:“先生,我家姑娘找你说话。”
避之不过,林旋儿便只得跟了去,前头小石头甬路蜿蜒伸向花丛间,芍药花开得正妙曼,只见芊芊一袭白衣,月下抚琴,琴音哀婉,零落萧瑟,眼角还挂着泪珠儿,头上的凤凰挂朱钗微微晃荡,似有无限心事,欲语还休,半日,方又才长叹一声。
林旋儿见她这般伤春悲秋的,料想是与南辰有关,自己虽是个姑娘,但从未有时间这样唏嘘感慨,更不要提这样艳妆戏游空人处,心中便也感慨,老太太目光如炬,精明在骨子里头半点不露,这芊芊也不知是如何想法,既然用心讨好老太太,这些毛病也从此便改了,到底少些端庄,在屋里好生想想自己,总比在这里空余恨的好。
芊芊见她不语,便又长叹了一声,才小声问道:“先生可有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