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夫人和惠姨娘便哭了起来,在外头的丫头婆子们也都跪了一地,嘤嘤地哭,明瑞家的听了,也忙着进来,跪在柳氏床前便哭了起来,一时间哭成一片。
独林旋儿一人站在屋子里,面无表情,只望向云夫人和惠姨娘,从不知她们云家是戏子出身,怎么得了那么好的技艺,说哭便哭得。
惠姨娘见她不说话,便连忙走到她身边道:“旋儿,想哭别忍着,忍怀了身子谁来送你娘!”
怨怒之中,林旋儿将视线放在柳氏身上,她不知世事,安然卧于床榻之上,又看向一边的云夫人及惠姨娘,真个哭得凄切,又看李大夫如同雷击,垂首不说话,心中愤怒油然而生。
她慢步到了李大夫面前,刚要说话,不知道是是哪个多事的,传来林家所有的人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云夫人屋里的长女珍儿、次女朵儿,长子敖哥儿及嫡妻牛氏,次子齐哥儿及其嫡妻黄氏,惠姨娘的女儿玉儿、巧儿,三子铭哥儿全都过来了。
惠姨娘与云夫人使了个眼色,便道:“大家既已来了,就都给柳姨娘叩个头吧!如今她只听闻老爷殉国的噩耗,竟然一病不起,要随了你们的父亲去了!”
众人也不敢多说话,只是连忙跪了下去。
登时整个德院之中,伤心的不伤心的,知道的不知道的,哭成一片。
林旋儿冷冷地看着云夫人,只见她更是惺惺作态地说:“柳姨娘膝下只有旋儿一个,如今她竟然也要如此去了,旋儿就归入我房中吧!与珍儿、朵儿做个伴吧!”
这便是毫不留情地掠夺,柳氏人仍旧一息尚存,她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过来等着她死!这让林旋儿怒不可遏。
眼见她如此表情,明瑞家的慌忙过来,将她拖到柳氏床前,轻声道:“旋姑娘,柳姨娘怕是不行了,你也叩个头吧!”
明瑞家的再用力也无法让林旋儿跪下,有些着急了起来。
林旋儿在这一片哭泣之中却更加地淡定了下来,急急地将柳氏的手腕拉过来把脉,又将她的被褥掀起来,认真查看她的双腿,然后翻看她的眼睑,探过她的鼻息,这才激愤地盯着李大夫,大声问道:“李大夫你行医数十年,今日请教了,何谓心绝?”
李大夫忙回:“旋姑娘,我若说些话你定然是不懂的,这心绝便是即日而亡,无药可救矣,脏器衰竭,无力回天!”
“庸医!”林旋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满屋子的人都错愕难当,云夫人更是不悦道:“旋儿,女孩儿家家的,看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书!既然连礼节都扔掉了!李大夫过来看诊,你不道谢也就罢了,口出浑语侮辱他,这不是林家的规矩!以前柳姨娘管教你,什么都行,但如今你既已是我房中的女儿,便当同珍儿、朵儿一般,决计不许再如此造次!”
“他若不是庸医,何以连最简单的断症亦会出错?”林旋儿又是两声冷笑:“若然心绝,何以气息顺畅,脉象平和?何以双腿柔软如昔?问诊当望闻问切,李大夫既无询问母亲近日来睡眠饮食之事,又不见仔细查看,何来心绝一说?”
李大夫吃紧,慌道:“旋姑娘,老夫素知你天资聪颖,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各项女红手工也拿手,听你刚刚说话,定然是读过写医书也明些个医理的,你且听老夫说,你不过看过书而已,断症却非读书便可,亦须累计经验,就以方才姑娘说的脉象平和为例,要知道脉象是千变万化,有明有暗,却又不会单一出现的,倘使缺乏一点儿经验都是不能准确把握的!你小小年纪,是不能如此盲目自信的!”
林旋儿看着他,这位李大夫和云夫人、惠姨娘根本就是一伙儿的!装模作样在她面前说些这样的话,被她质问得无法回答,便索性拿出自己的年资来压人,她原想同他接着理论,看看床上的母亲仍旧昏迷不醒,若要保护母亲不受伤害,就不能同他们硬碰。
她们会利用李大夫,那么她也会,不是有句话说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林旋儿道了声万福,又笑道:“是小女子冒昧了,还请先生见谅,只是如今我娘病情危重,听闻先前先生所说,便已是汤药无方了,既已如此,那今夜就由小女子守在此处,无需任何汤药了吧!”
此言一出,李大夫连忙看向云夫人。
云夫人喝道:“看病便看病,你不看病人,看着我做什么?”
话说这李大夫是被景旭家的从热被窝中叫醒的,一面模模糊糊中听着景旭家的安排,来了甭管柳氏怎么,只管说是病重,只说即日而亡就行,再开个方子交给景旭家的即可,其余的不必操心,谁想刚到便吃了个闷棍。
这又该如何是好?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3.毒计
自然知道这些人心中的小算盘,林旋儿一时冷笑不止,昔日也就罢了,如今自己已是今非比,且不论他们想在汤药之中做了手脚,就是如今已然做了,她一样有办法回天,所以也不再跟那李大夫纠缠,就是不再理会任何跪在地上哭的,坐在桌前擦眼抹泪的,只是坐了在柳氏的床榻便,看着母亲。
云夫人看到李大夫求助的眼神,这才缓缓走到林旋儿身边:“旋儿,你与自小与柳姨娘,感情不能比的,只是你也念了写书,应当明白所谓生死有命的道理,如今柳姨虽然已病入膏肓,汤药无妨多吃了一些来,指不定哪一副就能治好她的身子,岂有等死的道理呢?”
她说这话在情在理,跪在地上一众儿女决绝的慷慨大气,母仪威赫,无不赞服,唯有林旋儿一人不屑。
李大夫一时无助,既无法说了云夫人,更无法说服林旋儿,左右为难至极,思前想后,唯有向前一拜,才又道:“云夫人见谅,老夫在林家已十五载,断症无数,也算功德圆满,只是此刻未能及时矫正柳姨娘的恶疾,如今已是心中难安,唯有请辞,告老还乡,终日念佛吃斋放得赎此罪过!”
林旋儿冷笑一声,心中明白,这个李大夫分明便是见情况不妙,唯恐惹祸上身,什么引咎请辞,不过是借故脱身的烂招数!
云夫人听了,也十分不悦,这个李大夫,每年从账房支取不少银子,如今有事要他效劳,不过被小小的黄毛丫头顶撞了两句,便吓破了胆子,只想要明哲保身,少不得怨恨不已,却又怕惹急了他,当众将自己让景旭家的交代的事情和盘托出,便镇定自若,不偏不倚地道:“您老既定了主意,我便是不好留的,改明儿就着人送你您回去罢!”
效劳了一辈子,临老却落了个晚节不保,如今这样一闹,想多要些银子养老也恐怕是落了空,也只得就坡下驴,唉声叹气往外走了去。
云夫人亲自走到林旋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且回去歇着吧!柳姨娘这里有明瑞家的在这里看着就够了,不要累坏了身子,你既已说了,不信那李大夫的话,明儿个咱们就进宫去,让你敖哥哥去请个太医出来帮忙瞧瞧。”
惠姨娘忙就道:“旋儿,听你娘的话,快回去吧!”
往后一退,让自己离狼狈为奸的姊妹二人远了一些,才冷笑道:“两位若有话不妨直说。”
“好孩子,还是你知道为娘的心意,既然你执意要问,那就跟你说个明白吧!如今老爷已为国捐躯,尸骨难寻,刚刚皇上已经下诏,追授老爷为二品镇国将军,同时经东郊皇陵畔的林地赐予林家,作为子孙祭拜之所。”说到这里,她用自己的帕子轻轻拭去眼睑,甭管有无,只管擦了一下,才又道:“这便是皇上御赐的诰命夫人官服,我们给妹妹拿来了!”
只觉得心尖上被人狠狠划了一道似的,林旋儿冷冷看着拿凤冠霞帔,这云夫人,果然如愿算盘打得精,追封的诰命夫人殉葬去了,如此一来,皇上看了自然明了,那衣冠冢中,脏的不只是林家男儿的忠魂,更有林家好女子的忠诚,一门子的忠烈,说得直白一些,什么诰命夫人,什么病入膏肓,不过都是些个幌子,用来遮掩柳氏殉葬的真正目的。
见她眼神凌厉,云夫人眉山高扬,亲手将那凤冠霞帔放在柳氏的床头。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那是以前她们母女任由人摆布惯了,这一次也理所当然地欺上门来,不过是想在当今皇上的面前讨个喜,居然要白白牺牲了母亲的性命,不仅如此,还说得冠冕堂皇,装神弄鬼!
今日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林旋儿伸出手臂将她手中的托盘拦住,轻声道:“慢着!”
云夫人震怒,便将那托盘重重地直接扔在了床头。
林旋儿亦是怒不可遏,上前便用力一扬,盘子与里面的凤冠霞帔便一起铿然落地。
众人皆惊,举目望向王夫人,只见她已经满两涨得又红又紫,喝道:“大胆!”
“无耻之极!”林旋儿毫不退让,走到她面前,冷冷地说。
“反了!反了!我上月让你抄的那十遍《孝经》都是白写了么?这就是你从古人圣贤书中读出来的道理吗?简直无法无天!来人,把她给我拿了!”云夫人尖叫着。
外头几个婆子听了,忙不迭走进来就要抓她,明瑞家的连忙跪下替她讨饶:“云夫人,旋姑娘年纪还小,今日只是看了自己的母亲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又听大夫说了汤药不及,想是一时难受才说的混账话,您不要与她计较!”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便扇在了明瑞家的脸上。
她连忙捂住脸颊,惴惴不安地看着上前来的人。
打这一下的,是惠姨娘,只见她气红了双眼:“明嫂子,孩子小不懂事,你却怎么也是这般糊涂,这旋儿的娘现不是站在你面前,怎么会躺在病榻上?你这不是欺负我姐姐脾气好,不生气?今儿个我实在听不过,就替她教训了你!只怕是你将来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是让你好生记着,旋姑娘的娘,永远都只是云夫人!”
“是。”明瑞家的挨了这一下,也不敢再说话了,往后站了,用手轻轻拉拉旋儿的衣袖。
林旋儿此刻已被怒火烧得难耐,虽知道明瑞家的这是在劝她,却是一想起云夫人的险恶用心,便觉得胸中似有重物,不吐不快。
于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云夫人对面,直视她的眼睛道:“林家已有一诰命夫人,何须再封?”
云夫人沉着脸,不搭理她,依然气得直喘粗气,跪在堂下林敖屋里的牛氏,忙从地上起了,从桌上倒了一杯茶,放在云夫人面前,也不多说,只是轻轻地拍着云夫人的后背。
林旋儿身后的婆子们听到这里,都忙着过来,将她牢牢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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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昔日又复来 14.舌战
云夫人喝了一口茶,又歇了一会儿,铁青的脸色才缓过来,朝着婆子们挥挥手:“罢了!下去吧!”
“还不快谢谢你娘!”惠姨娘连忙走过里拉住她的手,好心地劝解。
林旋儿用力甩开她的手,冷笑道:“女儿有一事不明,请教母亲大人!”
云夫人点点头。
“报国精忠,英灵赫赫举戈善,治家圆齐,人才济济辈出贤当如何理解?”她开口便问。
“这是当今皇上在老爷临行前赐予我林家的祠联。”云夫人淡淡地说。
“敢问上联说的是谁?”林旋儿又问。
“自然是林家先祖的功绩,也指老爷英勇报国之功。”林夫人又答。
“再请教下联指的是谁?”林旋儿淡然,站在云夫人面前。
云夫人这才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世人都知道那是云夫人的光耀,这治家有方,除了云夫人外,无人能当,听了这话,但凡心中明白的,都知道林旋儿的意思。
这云夫人也未想到,一向软弱的柳氏竟然会有这样一个牙尖嘴利的女儿,便冷冷道:“这诰命夫人的荣耀是赐给柳姨娘的,与老爷鹣鲽情深,生死相随,如今老爷方去了,她便也病下了,这是天意,天意难为!”
林旋儿听罢,满心俱是悲怆之意:“云夫人如今说得我娘与我爹鹣鲽情深,旋儿却认为,这鹣鲽情深便是那正室嫡妻才有的风光!”
惠姨娘听了,连忙过来劝道:“旋儿,怎可如此忤逆不孝?”
“你倒也无需装好人,我年纪虽小,但从小耳濡目染,也算是知道些嫡庶之别,这庶妾且连共枕至天明的荣幸都没有,如今又哪里来的荣光,能够一辈子睡在父亲身边?”她苦笑着看了床上再睡梦中仍旧愁眉不展的柳氏:“我父亲上有娇妻,下有娈妾,论地位、论身份怎么算也轮不到她!如今她身体康健,却仍是硬要说她身上不好,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意?”
云夫人已然气得浑身发抖,也不觉间放大了声音道:“放肆!早说过那乡野村妇能够教的出什么样的好孩子,真是后悔当日没有将你抱过来自己教养,如今什么娇妻、什么娈妾这种大不敬的话,也是你能说得的?”
怒目圆睁,浑身发抖,身后的牛氏连忙轻声劝道:“母亲就要动怒,这种人不值得您动怒。”
跪在地上的众人也忙劝。
冷眼旁观的惠姨娘这才又笑言:“姐姐切莫动怒,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些呢?分明是平日里耳濡目染,听别人说的!”
此话一出,矛头直指人事不知的柳氏,这惠姨娘历来是个见风使舵的高手,早先云夫人已将想让林旋儿入宫的想法跟她说了,两人这才合计着演了这么一出,谁曾想林旋儿读过两本医书,那家医也不是个沉得住气的,被一通质疑之后便索性找了借口遁走了。而更未想到的是,历来在这大院之中不敢抬头望天,不会多说半句的林旋儿,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仍旧头脑清醒,不惊不惧,不卑不亢,因而心中更是欢喜。
自小一处长大,云夫人素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虽是清爽利落、脑袋灵光之人,但却经不起激,只怕是这么的一激,指不定就拿林旋儿处置了,这老爷刚没了,如今让柳氏陪葬,再处置了林旋儿,今后恐是要落人口实,传出去了,只会辱没家声。
这云夫人从小父母双全,一家人宠着,自然会如此骄横,不似自己个儿,没爹没娘的孩子,自小便看人脸色,寄人篱下,即便是大家的小姐,却也只得做了云夫人的陪嫁,性格相悖因而不得老爷的喜欢,虽然生下一子二女,却仍旧也说不上话,只是云夫人照顾家小,拉拔着这些年来日子过得也还算是不错,如今听云夫人图了林旋儿的貌美,送入宫中,为的是他们林家光耀门楣,她也没有那么愚拙,这是好事,将来林旋儿做了妃嫔,风光的也不只是大房的人,她又怎么会不照顾铭儿呢?
论身份,比不过大房长子敖哥儿,那是百分百可以袭官的,林家的官到他这里也不过第三世,加上老爷英烈,自然无异,而二房的次子齐哥儿,虽未有功名在身,却是个聪明伶俐之人,每每先生问书,必定侃侃而来、对答如流,又生得一表人才,即便将来云夫人无法替他谋得爵位,他自是不必怕的,才满京城的他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成问题。
唯一让她操心的便是自家的儿子铭哥儿,又是个不长进的家伙,不学无术,大字不认得几个,心直口又快,成天里仗势欺人,但凡老爷在家,便是一百个要盯住他,只是这个不开眼的家伙,连个势头都不会看,满街上杀头,只怕他也敢伸出头去等着,这不是找砍算什么?是以老爷在家的时候,大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势头,虽是血亲,但已隔母,云夫人只怕是不会再管,将来林旋儿富贵了,随便抬抬手照顾照顾,谋个无须做事却仍有俸禄的差事,反正他也是才疏学浅,不必指望成器,如此铭哥儿恐怕也一生无忧了,她也算是熬出头了。
有了这层关系,她必定要调和这林旋儿同云夫人的关系,她心里清楚,云夫人争胜,当着众人的面前被林旋儿这般顶撞得说不出话来,自然是不会顺气的,她细细一想,柳氏出身寒微,为人也逆来顺受,温柔可人,在云夫人面前一站便是楚楚可怜,老爷的心自然偏了,云夫人对这柳氏更是恨之入骨,如今这样一疏导,云夫人对林旋儿的气便顺理成章地转到了柳氏的身上。
她如愿以偿地引导了云夫人,只是林旋儿对她这种暗地里使的小手段甚为不屑,冷冷笑道:“惠姨娘好个本事,这说了一大圈子的话,竟然照样能够兜回来!”
“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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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昔日又复来 15.对抗
“这是你名门闺秀的仪态?悔不当初,没有好好教导与你,如今让你如市井无赖一般,口出浑语,顶撞长辈,全无姿态可言,今日我不教训你,我如何当得这个家?怎对得起皇上御赐的祠联!”云夫人原听了惠姨娘的话,已然释怀,谁知道林旋儿偏又不知死活,这一家子孩子还全都跪在堂下,今日不打她也不得了!
婆子们原是看了主子脸色的高手,听到这句话,立刻又冲上去,将林旋儿牢牢抓住了。
此刻的林旋儿只想着万万不能让他们将母亲送去殉葬,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索性豁开了自己,对着那些婆子又抓又踢又咬,一时间柳氏房中乱作一团,明瑞家的知道这些婆子们总是会暗中使些个下作手段,要么在见不得处掐两下,要不在疼得要命处捶打,眼见林旋儿疯了似的跟这些婆子纠缠,哪里是对手,只凭着一股子蛮劲儿,只有吃亏的份儿。
连忙上前对着林旋儿叫道:“旋姑娘!快放手,不要再作了。”
她亲眼看着那几个嬷嬷用手在她腰间猛掐,已经被怒火全然烧起来的林旋儿并不觉得痛,只是奋地撕扯,襦衫已乱,险些露出里面的亵衣来,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便只有直直地冲入那混乱之之中,拖了林旋儿出来。
那些婆子们在背地里使手脚,因是林旋儿,方有些忌惮,如今一见明瑞家的进来,索性便明目张胆地打起人来。
“够了!”林齐从地上站起来,颦眉正色,脚步沉稳,目光炯炯,他屋里的黄氏历来胆小怕事,见大伯林敖尚且不理,他却站起来去管那闲事,急得跳脚,那么多人看着,又不好上前拦阻,只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抬起头来看着林齐。
林齐一声断喝,所有的婆子们都已停住手,林旋儿也在明瑞家的搀扶下,气喘如牛,众人皆衣冠不整,狼狈至极,他扫了一眼,摇摇头,走到云夫人面前,轻声道:“母亲息怒,旋儿如今听闻柳姨娘病重,一时情急,造次也非本意,她素日乖巧伶俐,您是眼见的,如今冒犯也定然是激愤难当,柳姨娘毕竟是她的生母又见天地在一起,血肉相连,想来她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难免如此,就请母亲看在柳姨娘的面上,放过她这一次吧!”
一时闹成这样,惠姨娘心中却甚是欢喜,一来,有人煞了云夫人的威风,二来这云夫人于林旋儿交恶,自己再从中挑唆一些,使那林旋儿记恨住云夫人,就单同自己亲近了,于是也凑上前去对云夫人道:“齐哥儿这话说得在理!更何况,如今府中即刻要筹备老爷的后事,妹妹又那么病着,知道的自然知道你是好意管教女儿,不知道的,还指不定说出什么话去呢!如今这世道,明白的人不说话,不明白的人却多了去了,看到什么就从口中乱冒,也不过思量,好心且得说成恶意,让人都不忍听闻。”
惠姨娘这话倒是直接说到了云夫人的心坎儿里,筹备的这一场做得再好,也顶不过几句闲话,如今这柳氏必定要去殉葬,这没得商量,此刻再对林旋儿动家法,恐怕世人见了,也要说她存心灭了三房,也静下心来,挥挥手:“罢了!”
见云夫人起身便要离开,那凤冠霞帔仍在地上,林旋儿哪里肯依,如今已然闹到这步田地,便早已豁开了,站起来大声道:“请云夫人将这诰命服带走!”
这是开得玩笑的么?林府有人殉葬,已经派人回了皇上,皇上龙颜大悦,方才赏下这诰命服的恩典,若真个说了又做不了,那便不单是面子上罪过了,那是欺君大罪!便是这林府上下几十口,谁都活不过的!
思及此处,云夫人低头对明瑞家的道:“旋儿今日反常,像是无意中冲撞了不知道那路子的鬼怪,如今性子大变,戾气满盈,全然不似平日,你即刻找两个小厮,去水月庵寻了主持惠济大师来,她是得道的高僧,也许可解此魔怔。”
明瑞家的忙点头应了,又回头出门去吩咐小厮。
林旋儿上前两步,只想再质问云夫人,却被林齐拦住。
齐哥儿虽与她不同母,却志同道合,常常一处讲经论道,对她也是甚好的,一直到后来,他携家眷去了做官,仍三不五时捎带写特产回来送到魏家,也算是她唯一的亲人,如今齐哥儿拦她,她也不依,只打算与云夫人死磕到底。
云夫人见状,便召了手下的婆子丫头众人,一并出了德苑,尽管去得声势浩大,却甚是狼狈,大有如落荒而逃之势。
齐哥儿站在她身后,心中只觉诧异,鬼神之说大抵是笑谈,可如今便是亲眼所见,他亦无法理解,何以懂事明理的林旋儿,忽然之间如此固执倔拗起来。
正想说话,便被黄氏拉了往外走,口中只道:“我这身子不适了,心里又发闷呢!想是痼疾发作了,方才来得急,丫头们都没来,二爷扶我回去吧!我自个儿只怕是撑不到屋里去了。”
林齐回头看了一眼黄氏,方才走到林旋儿身边,轻言道:“旋儿,二哥哥没有什么话能让你觉得心中舒坦,只是你当明白,生死有命,半点不由人,这经年的,柳姨娘没在府中少受委屈,我们都看在眼中,那不过是些小别扭,姨娘为人心胸宽广、知情达意,也从不计较,我娘个性好强,却也不是个心肠歹毒之人,这事论情你难解了,论理却是极好的,她也不过是想着给柳姨娘一个好的去处,生前便与老爷相知相许,死后又同穴岂不好?曲解了她们的好意倒无妨,若真耽误了爹爹的后事,又不能让姨娘去得舒坦,那才是误事了呢!”
黄氏知这事复杂,已经托病让他走,谁知他还是说了那么多话,只怕他说多错多,这头又让林旋儿怀恨,只怕他再说更多,便索性闭眼装晕,“噗通”一声便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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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昔日又复来 16.驱鬼
黄氏这一晕,林齐连忙过去将她抱起,仍是十分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林旋儿,才又道:“旋儿,保重身体,好好照顾姨娘,我先带你二嫂回去了,有事就让人来找我便是!”
闭着眼睛的黄氏此刻只恨不得往齐哥儿的大腿上掐上两下方解得了恨,都已经做到如此田地,他竟然还真能说出这种话来,大伯和大伯母两个人已经跟着云夫人走了,他却在这里扛别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烂挑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云夫人正打这林旋儿的主意,可这林旋儿也是个烈马一般的性子,云夫人若得了逞,这事便好说,若坏了事,还不全怪在他身上,指不定被那惠姨娘一通乱说,都怪他在这里信口胡诌,这林旋儿是个脑袋不清楚的,他也是!
他这是一条活路都不给自己留!黄氏心中又怕又气,云夫人但凡说事,都决计不会怨责自己的儿子,万般不是都是媳妇儿的错,他如今说得越爽快,改明儿秋后算账的时候,这事儿落在自己身上就越沉,一边着急就流出泪来。
林旋儿早看出黄氏着急装晕,如今又看到林齐说两句话就让她急得流泪,想也是怕了云夫人,怕林齐蹚浑水坏了和母亲的关系,误了他的前程,便小声道:“二哥哥且带嫂子回屋去吧!我的事你就不必劳心了!”说罢就将林齐推到门口,掀开帘子让他出去。
林齐还想说话,林旋儿叹了一口气,自己这是打算跟云夫人鱼死网破,也无谓再牵连他,便摇头道:“我要进去看我娘,你先走吧!”
转身进去,明瑞家的不住地掉眼泪:“旋姑娘,我这可怎么办才是?姨娘病成这个样子,你又魔怔了,好好的一家人,今天早上还在屋子里有说有笑,怎么说话就成了这样?”
正说话,只听得脚步声匆匆而来,彼时掀开帘子,奶娘和紫菱两个人冲了进来,奶娘一看林旋儿身上襦衫已破了不少地方,发髻也乱了,忙过来看她,又命她入了屏风后,脱下衣服来换,此时才发现,她身上腿上、腰上臂上青的青、紫的紫,竟然无一处是好的,才忍不住哭出声来:“这些个杀千刀的老婆子,竟然对旋儿下这么重的手!早知道我老婆子跟了来,要杀要剐也随了她们,旋儿自小身子便弱,哪里经得起她们的这么折腾,我要与她们理论去!”
话音已落便要往外冲,林旋儿一把拉住她道:“奶娘你且听我说,如今这云夫人便是铁了心要让母亲去为父亲殉葬,唯恐落人口实,平白编出个恶疾来,今晚定会让她吃药!”
奶娘如坠云里雾里,不太明白林旋儿的话,将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才嗫嗫嚅嚅地问:“是不让她吃药了么?可是她病得那么重,怎么能不让她吃药?”
她只怕是惠济大师果真来了,会拉着自己做法驱魔,如今再没有时间细细解释,便只有握住奶娘的手道:“你只是记住一点,如果我真被人拉走了,千万不能让她吃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滴水,一杯茶!”
奶娘见此,忙应了,她这才瘫软在椅子上,方才不觉得痛,如今才觉得浑身都发痛,果然不出她所料,半个时辰之后,惠济大师带了一众弟子赶来,人数众多,进门便在门口围坐,众口一词念诵楞严咒,一时间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紫菱有些发慌,只躲在奶娘身后,明瑞家的也为见过这种阵势,奶娘只是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万分,她只知林旋儿历来不信这些,但心中却是。
众尼姑念声愈发大了,林旋儿站在门口,孤绝一笑,这尘世中的所有浩劫,也不过就是一场楞严咒罢了!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廊下,正视这前方围坐成半圆形的尼姑们,一阵冷风迎面而来,掀起她的蜜荷色百褶裙,几缕柔长的发丝缠着幽香在她脸庞前拂过,遮不住她无所畏惧的眼神,身后传来奶娘阿弥陀佛的念道和紫菱低声地抽泣,明瑞家的低叹两句,暗自垂泪。
她站在风中,望着水月庵的众人,那嗡嗡作响的念经声随着风声传到了她耳边,震得人发晕,恍恍惚惚。
奶娘不识字,但却很会念这楞严咒,每天几乎都要念上一遍,只说这是最能消灾解难的佛经,能让她死后早登极乐,生前的事尚且顾不上,哪里还管得了死后?
她不动不摇站在廊下,挡住房门,前面一排修行差一些的小尼已经有些犹豫,忍不住回头看那阵中的核心,站在最后端的惠济大师。
惠济只说念好你的经,便穿过众人,慢慢来到林旋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也不多说话,只是低声一叹,扶住她的肩:“旋姑娘,能否让老尼进门看看姨太太?”
她还叫她旋姑娘,但却带了那么多的人来念经驱鬼,林旋儿摇摇头,除了屋子里的那几个人,她已经无法再相信旁的人。
“旋姑娘。”惠济又轻叹了一声,轻声念道:“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行为罪籔,如是观察,渐离生死!”
惠济曾讲经,林旋儿甚觉有理,宣之于口的俱是修身养性之法,可令人平心静气,体察世情,悟道修行,可是如今困厄当前,非但不施以援手,反倒过来劝解她要看淡生死!这是哪门子的出家人?她冷笑了一声,转身进门去了。
环顾一眼,屋里还有三个女人。
奶娘春兰,丫头紫菱,明瑞家的,全都已经失魂落魄。
明瑞家的守着母亲,奶娘跪在母亲面前,跟着外面的小尼们一同念楞严咒,紫菱呜呜咽咽,不停抹眼泪。
她悄悄将紫菱拉到跟前,附在她耳畔交代了几句。
紫菱痴痴地愣了一会儿,这才连忙点点头,擦干泪水,推门出去了。
惠济就站在门外,看到紫菱出来,便问:“去做甚?”
“旋姑娘的蜜丸放在屋里了,如今被你们这样一闹,她头痛得厉害,命我去取!”紫菱说罢便往家里去了。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7.矛盾
云夫人重重地躺在贵妃椅上,甩开手中的帕子,吃了一口茶,仍旧气愤难当,牛氏忙用手拍了她的背,轻声安慰。
她摆摆手:“去吧!留我跟惠姨娘在这里便好,前面的事情仍需要操持,敖儿你先去吧!”又望向牛氏:“你也去吧!外面的事就让敖儿去办,里面的事就由你担着,千万别心疼银子,只要事情办得体面!有什么不明的地方,就差人过来问问,你们虽未操持过此等大事,但家中迎亲这类的事已是办过不少,告诉赵嬷嬷,从这刻起,丫头婆子们就全交给了你!让她们一切都听你的吩咐便是!”
牛氏和林敖忙应了出去。
屋里只剩了她和惠姨娘,她才长叹一声道:“淑惠,我心中有些发闷,你坐下来陪我聊聊。”
惠姨娘笑了点头,又问她:“姐姐今日未吃饭,让他们把饭送到这里来吧!我陪着你多少吃一些,这大事头上话说是交给了儿女们,也到底还是要你多担待一些,这家里,哪一处少得了你!也就是姐姐你,换作了别人,恐怕只是个千手观音也忙不及的!”
这是云夫人喜欢听的奉承话,不过一句,便让她喜笑颜开,从贵妃椅下的小几上拿出一个洋漆木盒打开了,里面是一对白玉桌子,随手从中拿出一支,执起惠姨娘的手帮她戴上,才又用哀叹道:“老爷狠心,扔下我们就那么去了!留下那么大的一个家,若不是有你从旁辅助,我也难操持!从今后,我们姐妹更当同心协力,光耀门楣,振兴家声。”
惠姨娘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温润白腻,有如羊脂,心中窃喜,却不露于色,口中只答:“这是自然,全凭姐姐吩咐。”
一会儿丫头送上饭食,四五样小菜,云夫人想是被林旋儿气坏了,胡乱吃了两口,又着人去问,那德苑中情况如何,不一会儿功夫,小厮跑过穿堂来了院中,隔窗在外面回话,只说旋姑娘还在柳姨娘房中,寸步不离地守着,水月庵众人围坐念经,也寸步不离。
她一是激愤,便将手中的碗儿砸在地上,对着惠姨娘道:“这淫妇居然养得出那么刁钻的女儿来!想我也是空欢喜一场,先前我也与你说了,如今皇恩浩荡,凡四品以上官员之女均能待选,我看她长得端正,看来也是个知书达理的,预备着将她送入宫中,谋个好处,她却如此不识好歹!如此愚拙鲁钝,只怕是入得了宫闱,也不过是林家的祸害一枚!”
惠姨娘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说,眼下一屋子的人都看到云夫人无法安抚林旋儿,她面子上如何过得去?更何况她历来喜欢挥霍指使,如今偶然遇到一个刺头,自然会如此。
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惠姨娘口中劝道:“姐姐请先息怒,妹妹我倒是与你有不同的看法。”
“怎么说?”云夫人看了看她。
“那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又读了些书,我看这倒未必是坏事!妹妹无甚幸运得亲睹圣颜,皇上的轶事趣闻却也听了不少,今日又见旋儿如此,更觉她合适伴君左右!”惠姨娘侃侃道来,不疾不徐,倒也似模似样,有几分见识。
云夫人来了兴致,上前借问:“妹妹何出此言?”
“以妹妹看,这旋儿入宫定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原因有三。当今皇上素喜修道炼丹,研究古方,这旋儿必是读了些个医书的,方才不过寥寥数语就能将行医数十载的李大夫驳得哑口无言,这算是投其所好,此其一;再者宫中女子多为葳蕤之姿,均惧怕圣严,即便有几人玩弄心机之人故作姿态,谁又能有旋儿有此等风度?你且看她当着家中众人面无惧色也罢了,且连水月庵众尼诵经也不见她退缩,可见其坚决,男人素喜猎奇,旋儿于那群垂眉顺目的姬妾之中反是鹤立鸡群,此其二;其三,有目共睹,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即便是西子也不及三分!”惠姨娘一一将道理罗列出来,分析详实,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听罢之后,云夫人只觉方才阴郁一扫而空,欢笑起来,拍手道:“妹妹想的极是,甚合我心意,怕只怕她那暴烈的性子!”
她没有往下说,但惠姨娘心中明白,云夫人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她既想将林旋儿作为自己的棋子送入宫为林家谋求更远的发展,又怕让她入了宫,因为逼死柳氏的事情怀恨在心,反倒成了祸害,这便是她未说出来的话。
惠姨娘心中冷笑,这也算是癞蛤蟆降怪物,一物降一物,若不是有这样的想法在,按照云夫人的性子,早将事情三两下处理了,还用得着白费那么些个口舌,尚且留得自个儿发闷?
那林旋儿入宫是否真如她所说她就不得而知,但却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旋儿若恨了人,也不过是恨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云夫人,与她无关,她始终只是苦口婆心的的好人惠姨娘,不曾说她半句不好,不曾逼她母亲殉葬。
往好处想想,若是这云夫人被林旋儿扳倒了,柳氏又随了老爷去,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林府中的当家主母,那倒还更好了!
这是惠姨娘的肚皮官司。
云夫人只觉心中那疙瘩始终解不开,惠姨娘说的那些话她何尝不知道呢?只是那林旋儿实在让人又爱又恨,既想用了她,又怕用错了她,不用又是暴殄天物,遂也倚在椅上发愁。
两人各怀心事都在发呆,只听到有人掀莲子进来,是赵嬷嬷。
云夫人直起眼睛,瞟了她一眼,问:“怎样了?”
赵嬷嬷摇摇头:“依旧守着,一步也不肯离开,只怕是眼睛也不眨一下!惠济不让进屋,这边丫头们送去的吃食都退出来了,连口茶都没吃,反差了紫菱出去弄吃的。”
云夫人轻轻闭上眼睛,挥挥手:“出去吧!有了消息再来报!”
“夫人,老奴倒是有个主意!”赵嬷嬷躬身走到云夫人身边,微微一笑。
卷一 昔日又复来 18.献计
云夫人翻身起来,惠姨娘也连忙凑过来,都看向赵嬷嬷。
这个赵嬷嬷原是朵儿的奶娘,却因为办事得力,没再跟着朵儿,跟了云夫人,平日里总管林府大院的众丫头小厮,谁房里几个丫头,几个大丫头,几个小丫头,几个丫头婆子,几个杂使用仆妇,总是张口就来,谁的月钱多少,谁做事牢靠,谁喜欢偷懒,谁爱嚼舌根,只要问她,保管说得头头是道,情理十分。
云夫人依仗,府中一些小事、杂事,多都交予了她,不太过问,这赵嬷嬷起先也是依足路数,几次之后,发现云夫人根本无暇顾及,所以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做事也论好坏,只要能对她使银子的便是,丫头婆子们谁想调个房,谁想挪个位子,也都孝敬她。
久而久之这赵嬷嬷便更是拿起乔来,这平日里少不得狐假虎威,作威作福,院中众人背地里都叫她做“母大虫”,更有打趣的说她是“对上成羊形,对下呈狼形”,这赵嬷嬷多少听得一些,也不在意,只管人家送什么她就什么,求什么她就应什么,唯有一条,须是得了好处才行。
正烦恼的云夫人听到心腹赵嬷嬷献计,自是欢喜,连忙让她坐下说话。
这老奴倒是个眼尖的,便只是推托主仆有别不肯坐,让了半日,放在云夫人椅下的踏脚凳上坐了,方才说:“太太您是菩萨的心肠,平日里惜老怜贫的,如今摊上了这样的事,我们做奴才的也跟着着急,我去看了德苑,也跟着着急,那孽畜想必是道行高深,几十个小尼,惠济大师也在场,众口齐声,念得都是经,那旋姑娘竟然不惧不怯,就那么对站着,哎!”
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念了个“阿弥陀佛”,才又接着道:“这事儿做得有悖太太常日作风,我斗胆猜了,太太必是心疼了旋姑娘,那是老爷的血脉,仙女儿一般的人品,人又乖巧,平日里惜老怜贫的,独独这件事不下,如今太太好心说她不听,只是守着去了大气的柳姨娘不动不摇,这着魔了是不假,可这般阵仗仍旧是驱之不下,必是道行不浅,我在乡间的时候,曾听了自家祖母提起有一味药,专解这魇心之魔,若太太觉得可依,老奴便斗胆试一试。”
惠姨娘翻了嘀咕,这老妖妇平日里作得多了,却从未听闻过有这等神通,便张口问道:“不知道嬷嬷的这方子可在,让我瞧瞧?”
“哎呀!我的亲姨娘!你这不是为难老奴吗?这都是乡间的土方子,老人们口口相授,传来传去的,都是粗鄙之人,谁有那工夫写什么方子,我那祖母一辈子都没出过邨,不过是说了两遍给我听,我觉有趣,记下了,如今也不知记得全不全,只是看旋姑娘愈发严重了,姑子们也没有法子,便想了起来,若是姨娘觉得不妥,就当老奴在这里磕牙了。”说罢便起身要走。
“你理她呢!她就是太小心了!你那方子只管说来与我听听,全与不全,有效无效都无妨,如今已成了这样,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云夫人笑着唤她回来,又道:“哪有信不过你的道理,这院中大小事务,有哪一样我不放心交给你?就当真是在这磕牙,说来听听罢!能用自是好的,若不能用,也当陪我说话解闷,我如今心中难受得紧,老爷没了,三妹妹病成了那个样子,旋儿又好端端地惹上了这种事,你说我这见天的吃力不讨好,只怕是我为这林家操碎了一颗心,亲戚们也都只当我刻薄她们母女。”说完委屈得流了两滴泪,又才忧心道:“我只怕你那方子再好也无用,旋儿身上那孽畜精明,滴水不进,好药也灌不下啊!”
惠姨娘听了这话,只是闭上嘴巴,眼瞥着这赵嬷嬷。
赵嬷嬷伸手拉了拉云夫人的裙摆,才道:“太太既是想听,老奴就说了,这法子倒也简单,须是用金钱十八件,银钱十八件,高钱十八件,库钱十八件,经衣十八件,香烛一对,酒三鼎,黑狗血一碗,公鸡一只,黄钱一大张。”
她这说得头头是道,东西也不是多的,云夫人便道:“如此便可了么?”
“正是,只是还缺那最重要的东西。”赵嬷嬷点头笑:“咱们着里就都有,也倒是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