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旋儿打开纸包一看,里头是几个被挤得变了形的粘豆包,只觉心头一热。
南辰见了,忙笑道:“只顾怕它凉了,揣在怀里的,谁想变成这样了,怪难看的,不要了吧!”说罢便要伸手去拿纸包,小声道:“白露,拿出去扔了吧!”
林旋儿忙将东西抢过来,眼中含着泪,才又道:“还能吃!不要浪费。”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粘豆包。
林旋儿一面吃,一面留着眼泪。
南辰见了,便忙上前来给她擦眼泪,小声道:“都是我不好,好好的又惹你哭!快别哭了,几个粘豆包而已!怎么就哭成这样!”
白露抿嘴一笑,见两人恩爱,忙抽身回避出去了。
林旋儿一面哭一面道:“我有件事情瞒着你!”
南辰便将她抱在怀中,笑道:“现在说!”
林旋儿哽咽着道:“我这次去浙江府,曾经见过欧阳家的人,欧阳大哥大嫂拜托我要救欧阳夫人!我答应了!对不起,还没有问过你,我就答应了!”
他听完便大笑起来,才点头道:“我当什么呢!原是这个!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有这样要斩尽杀绝的心!难怪之前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原是为这个!你也真是个傻瓜!早该跟我说的!”
林旋儿听他这样说,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又说了一回话,外头的人又赶着过来找他。
赶巧园子里头老太太十分牵挂林旋儿,听说她已经回来了,便着人来让她回去,南辰自然舍不得,但想到老太太要她陪,便命英介留下来,将她平安送回去,自己则回王府去了。
园子里头一切如常,林旋儿打园子里头过了一趟,人人垂手侍立,还未及回渡云轩去一趟,就直接来到老太太院子里头。
老太太正好宁大娘还有几个族中的老嬷嬷们说笑,见了林旋儿进来,都含笑看着她。
老太太竟滚下泪来,一把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哭道:“我的孩子!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正在这里想呢!若你还不回来,我就带着这个两个蝉儿丫头到浙江府找你去!”
一席话说得林旋儿两眼发热,心中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老太太疼自己,也跟着抹眼泪,宁大娘笑着拍拍林旋儿的肩膀,才道:”旋丫头,听说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前儿个老太太就嚷着要吃桂花糕,园子里的丫头们做的,虽然也比外头买的强些,但老太太吃着总说不好,所以,你一定要做一次给我们尝尝!趁着这些婶子们都在,就今日吧!”
老太太心疼了,忙笑道:“谁说丫头做得不好吃!要吃多少好的,让丫头们做来便是了,旋丫头刚刚回来,还为坐热凳子呢!你就赶着让她做事去!”
“啧啧。”宁大娘笑道:“还真个就是你心疼媳妇儿,又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做个桂花糕而已,难得我们老姊妹们都在,也该让她大显身手!”
说着拖着林旋儿便往外头走,老太太虽然不舍,但碍于几个姊妹的情面也不好多说,只得罢了。
宁大娘将林旋儿直接拉到小厨房中,又支开了周围的众人,才附耳过来小声对她道:“丫头,你有没有发现你母亲最近有什么不同?”
林旋儿大概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便小声道:“大娘但说无妨!”
宁大娘又抬头出去看了一看,见四周围无人,才小声道:“你母亲自从上次中毒之后,好像这几年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但很久以前的,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林旋儿便又问:“大娘为何这样说?”
宁大娘才小声道:“前两日她跟我说想到京城里头看看去,也想去找找南辰,要知道,这样的话,是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她从监牢里逃出来第一句话,说的就是此生不再入京城,南辰出生的第一句话,便是说,要让这个儿子入主京城。可是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问我,南辰在京城里头到底有多少买卖,为什么旋丫头要回乡去拜见老夫,他也不跟着去,我听着言下之意,似有责备的意思,这就奇怪了!她若是正常,只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同意让南辰离开京城的,尤其是这种关键的时刻。”
这是林旋儿和南辰早发现的事情,可是如今听了宁大娘这样说,事情的确如此。
宁大娘看着她,忙又问道:“旋儿可曾知道这个?”
林旋儿便直言不讳道:“知道一点儿!”
宁大娘又问:“辰儿知道么?”
林旋儿点点头。
宁大娘才叹了一声,又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旋儿看她那样子,料想她在这件事情上有话要说,便小声道:“宁大娘若是有话要同我说,直说便是,不必忌讳什么的。”
宁大娘便轻声道:“这话我想了又想,也只有和你能说,辰儿是个极孝顺的孩子,只怕我这话他不爱听,但要不说,我又觉着不妥当,和她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姐妹,也该为她着想,多少打你这里转个弯儿,再说到南辰耳朵里,只怕也少些误会。”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19.清愁
219.清愁
宁大娘先说了这个,看林旋儿并不排斥,才又小声道:“我知道你医术了得,可是这里我想对你说,关于老太太的病,还是不治罢了!自打她忘记了那些事情之后,整个人都开心起来了!我知道,也许她将来有可能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去了皇宫,也有可能有一天她还能想起来,都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吧!让她忘了那些可怕的经历,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其实,对于南辰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从小便被绑住手脚长大的他,如今卸去了后头的殷切希望,也许,还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这大概是命运同老太太开得最大的玩笑,她穷其一生为的便是要亲眼看着南辰登上帝位,如今万事俱备,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她却将所有的一切都遗忘了,甚至从中感受不到一丝的快乐。
林旋儿轻声笑了笑,才道:“大娘的话,我会转达他的,先前他也同我说过一样的话。”
“哦?”宁大娘十分惊讶,便擦着眼泪笑道:“我辰儿果然懂事!”
大家对老太太的心都是一样的,既然看着她如今那么快乐,就随她去吧!
一时林旋儿做了桂花糕和其它点心上来,众位长辈都夸她心灵手巧,说得老太太更加喜笑颜开,屋里屋外乐成一片。
又服侍了晚饭,只晚间方才散了,几顶大轿送走了几位族中长辈,老太太已经乏了,躺在床上,林旋儿送完客,便忙着回去,只见她笑吟吟地道:“我这媳妇儿是天下间最好的!就是我那儿子坏,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回来瞧瞧我!”
林旋儿便轻声笑道:“三爷在外头事情忙,等忙完了这阵就回来了,昨儿个我回来的时候,他还托我给老太太请安呢!”
“你也不必哄我高兴!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心里头容不下事儿,又是个急性子,今后还只有你受委屈的了!你要多担待他些。”老太太牵住她的手。
她忙点头笑道:“多是三爷在照顾我呢!”
又说了一回闲话,见老太太歇下了,林旋儿这才回渡云轩去。
南辰不在家,屋子里头冷清清的,先前她烧掉了屋子里所有的家具和摆设,这里头的东西,都是南辰自己以前用的,看得出,十分简单,他原本就是个崇尚简单的人,却硬生生在尔虞我诈的漩涡中苦苦挣扎了那么多年。
她看着,心便疼了。
白露见她脸上带着哀伤,便小声道:“奶奶就是想得太多了些!这会子该高兴了!”
林旋儿只轻声笑了笑,才又道:“你那里可还有上好的锦缎?”
白露便问:“要做什么?”
她轻笑道:“天气渐渐热了,我也该给他做几件儿衣裳,昨儿个我回来的时候,见他身上还穿着有些厚实的衣裳,这会子天气,只怕白天要热了,身边都跟着大男人,也不知冷知热的,没得热坏了他。”
白露抿嘴笑,去了一回,果然取回几匹蚕丝缎来。
这里摆开桌子,裁剪衣裳,想到先前给他做了不少衣裳,却因为他赌气不穿,自己走的时候都烧光了,如今只觉好笑,两人斗气,结果却拿东西来出气,这会子还得重做。
知道他不喜欢修饰,只见简单绣了边,知道他不喜欢怪味道,只熨平了便是。
忙了一夜,才做了两身衣裳。
白露便赶着叫人送去给南辰,林旋儿呆呆地坐在屋子里头,洗了手,又打算再做两身,好让他有个换洗的,刚刚将料子打开,只听到外头有人问到:“三奶奶在家么?”
婉月忙去掀帘子,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满脸陪着笑,弯着腰,林旋儿仔细看了看,并不认得眼前的人,只听到婉月唤她“刘嬷嬷”。
她也忙起来称呼她嬷嬷。
那人见林旋儿如此客气,便忙用门口的拂尘扫了扫,才小声道:“早该来给奶奶请安的,只是一直忙活家里的、田地里的事情,现如今产下了些头道的瓜菜,送进来孝敬奶奶!”
林旋儿看了看婉月,婉月便轻声在她耳边道:“这位是二奶奶的远房伯母,她相公如今管理外头溪边的那个大庄子。”
林旋儿听了,忙轻笑着道:“谢谢嬷嬷关心,只是劳您一直记挂着,亲戚们不走动,都生疏了!以后该常来常往才是!”
说罢亲手倒茶放在刘嬷嬷面前。
那刘嬷嬷啧啧了几声,将林旋儿由上至下打量了一番,拍手笑道:“咱们三爷有福!到底娶了这么个秀外慧中极标志的人儿!别说是那三爷了,就是我老妈妈看着也心里头喜欢得紧!”
这嬷嬷看起来十分精明,难道就为了专门夸上她两句丢下庄子里头的事情赶进来?这倒不像!
林旋儿又命婉月吩咐厨房做些点心进来,又命人找惜文过来。
那嬷嬷一直在赔笑说好话,惜文进来了,只见她正做衣裳,摆得到处都是,便忙笑道:“这些不必自己做的,咱们园子里头就有裁缝,这两天正到忙着裁衣裳呢!三弟还有你的,都是给老太太的裁缝做,都已经做好了,待会儿就着人送过来!”
那嬷嬷听了,忙笑道:“二奶奶这就不懂了,三奶奶是年轻夫妻自然恩爱,想给三爷亲手做些衣裳,这是会疼人!”
惜文听了,便才笑道:“是,我倒成了不解风情的了!”
说罢只坐下问道:“多日子不见您老人家,怎么想起我们来了!”
那嬷嬷便笑道:“我那一天在家里不念你们两三次,只是一来怕打扰了奶奶们,二来我们庄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好送的,这不地理瓜菜都熟了,才好意思过来拜望。”
林旋儿越听越觉得猜不透这个嬷嬷。
谁想,她倒也不明说,只和林旋儿、惜文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到老太太屋里请安去了。
见林旋儿不解其意,一旁的惜文便轻笑道:“妹妹大可不必奇怪,这样的事情只怕以后还陆续有来,改明儿个我一个个讲给你听,他们打听着你和三弟感情好了,便过来在你面前讨采头,想将来你在三弟面前替他们的儿子说话。”
林旋儿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还记得六老爷曾经说过,你要想走出这个园子,要么学识了得,考取功名出去做官,要么就武艺高强,能够跟着南辰出去办事,需要南辰在外头照顾的,这些人不是做了官就是跟在南辰身边的人。
她轻轻叹了一声。
惜文又笑道:“这个赵嬷嬷,他有个儿子叫赵一清,前年中的秀才,就在外头一个县衙里头帮着当师爷,这县太爷倒也是咱们这里头的人,她心中打的小算盘,只怕是想三爷做了皇上,必定是提拔自己人的,等县太爷走了,他儿子好坐正了。”
事情果然被惜文说中了,这接连三天,都有人过来拜候他们的“三奶奶”,这些人都各有所求,或想要和赵嬷嬷一样,指着自己儿子升官的,或有希望能够上进的,不可胜数。
便是连白露都咋舌道:“乖乖,这么些年这些人的话都是往哪里说去的?”
林旋儿心中愈发沉重起来。
自大明朝开国以来,给皇上选皇后或是妃子,都是打民间无权势的小家闺秀,为的,就是防止后宫干政,如今倘或这人来的人中,她都一一照顾周到,这可不单单是干政了,简直就是从政!
这些人料定了南辰对她的宠爱会让南辰对她言听计从,所以不敢和南辰、老太太说的话,都来找她,而且,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越来越多。
林旋儿不堪其扰,心中也愈发不安起来。
若是这些平日里都不大见面的人都知道南辰对自己的宠爱,那么外头那些人呢?见惯了大场面,这样的小事,是不是一眼就被洞穿了?不可否认,她即将成为他一个很大的负担。
有人可以利用自己左右他。
有人可以利用自己威胁他。
甚至还有可能利用自己胁迫他。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冷战。
一个人在湖边漫步,白露从后头找了来,小声对她道:“老太太找你说话呢!”
林旋儿忙去了。
老太太正坐在炕上吃点心,见了她来,便笑着道:“快来尝尝这个,又甜又香,味道很好。”
林旋儿坐下,打盘子里头拿了一块儿放在口中,细细品味。
老太太瞥见她眉宇之间有些清愁,便笑问:“丫头,你不会恨我吧?”
她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林旋儿忙放下手中的点心,拿过小枕头来垫在下头给她把脉。
她推开林旋儿的手,笑道:“嗳哟,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身子骨硬朗得很呢!用不着把我当成病人!动不动就请脉!”
林旋儿笑了笑,才道:“是,老太太身体康健。”
老太太见她终于笑了,便才道:“想来你是恨我的。”
林旋儿听了,忙笑道:“怎么这样说?我心里头爱您来来不及呢!怎么会很您?”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20.儿女
220.儿女
老太太又笑了笑,才道:“我老婆子实在有些自私,自己离不开你,就逼得你们小夫妻地终日分离,我也想好了,只要你们两个人过得好,比什么不强,你老是陪着我,上哪里给我生孙子去?如今看来,辰儿想要放下外头的事情短时内是不可能了,你也跟着出去吧!收拾收拾,我让人送你出去!”
原来担心的是这个,林旋儿松了一口气,只笑道:“他在外头办事,我须得在家里照顾,他才能够安心办事是不是?我出去了,照顾不了他什么,却白白叫他悬心里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你这丫头,怎么比我还迂腐顽固些?成天守着我不叫孝顺,开枝散叶才是孝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太太抿嘴儿道:“况且我看这几**在园子里头也太忙了些,出去歇歇。”
这大概是第一次,老太太主动让她出去,一心都在为她打算,她有些动心,老太太的话都说到她心里去了,里头这几日的确很烦。
见她动了心,老太太便趁机拉住她笑道:“今儿个晚上就出发吧!我让人送你出去!衣裳什么的也不必再收拾,我已经让惜文都收拾妥当了。”正说话,丰蝉往外头小声道:“老太太,英介到了,说是奉了三爷命来接三奶奶。”
老太太便拍着她的手笑道:“你瞧瞧,辰儿也是这么想的,我今儿个早上才差人去跟他说,马上英介就回来了!好了,也不必等到晚上了,既是英介来了,你这就走!”
当即辞别了老太太,又一次往园子里头出来,林旋儿心中沉闷,只掀开帘子看着窗外。
为什么来回了那么多次,却从未注意到,这一大片密林里头,竟然空无一人,便是路上也无人经过,难怪园子里头与世隔绝,极少有人能够误闯进去,一时觉得奇怪。
英介很快便带着她进了城。
林旋儿有些吃惊,便忙让白露小声问英介,英介只笑道:“咱们如今直接去三爷的王府。”
她唬了一跳,忙喝令停车,又亲自将英介叫到车前问道:“我如何能进王府?”
英介只轻描淡写一笑才道:“这是三爷吩咐的,奶奶不必担心,里头事情都已经备妥了。”
如何能够不担心!林旋儿心中七上八下的,自己如何能经王府,若有了什么差池泄露了身份,那如何是好。
到了王府,林旋儿才知道,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进了王府大门,只见四处不事奢华,三两个小厮丫头都有事情做,或扫地或整理花木,一派繁忙景象,前头正厅摆放也中规中矩。
她刚看过正厅,只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道:“你是我父王的新宠么?”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来十三四岁的翩翩少年正盯着她看,目光坦荡,甚至有些威风。
他已经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
林旋儿猛地向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白露打后头扶住她。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后头又跑过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也不过八九岁光景,牵住少年的手,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旋儿,口中只道:“这个长得比那个好看。”
天啊!还有一个女儿。
这个?那个?
还未等他当皇上,只是来了这宫里,她便已经觉得喘不过起来!她要变成妒妇了!真可怕,林旋儿忽然发现,这根涵养完全没有关系,再好性子的女人,见了丈夫的其他女人,只怕没有几个能够真心做到温婉宽和的。
英介见她脸色发白,忙小声在她耳后轻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三爷回来了,自然会跟你解释的,奶奶跟我来,我带你到后头去。”
那两个孩子一直跟着她。
英介无奈,又不好解释,只能看着林旋儿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南辰一时半晌还有回不来,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会在她面前说什么,因而自己也就寸步不离地跟着。
林旋儿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这算什么!
这是南辰的屋子,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与城郊别院无差,柜子里都是她做的衣裳和一些随身饰物,这屋子里头十分干净,不单单是纤尘不染,更连女人的味道都没有。
床上还放着他的书。
不知道怎么的,她心里好受了些。
英介忙轻声笑道:“三爷吩咐了,奶奶就在这里歇了,晚些他就回来!”
话音刚落,只听到那个少年斥道:“你说完了还不快走!在这里做什么?”
英介一动不动,林旋儿只怕自己刚来就惹得主仆闹不和,便忙小声对英介道:“找三爷去吧!我自己待着就是了。”
英介想了一想,出了门口便忙着帮白露和婉月将东西搬进屋里。
那小女孩儿见了,一脸不高兴,憋着嘴问道:“大哥!她如何可以住在这个屋子里?父王不是说过,这屋子里头不住女人的么?她不是女人么?”
少年只瞥了一眼林旋儿,口中嗤笑道:“天下的女人都如此,如今见你父王马上要如入宫,自然膏药似的贴了上来,看淡些吧!将来这样的女人数不胜数!”
那女孩儿白了林旋儿一眼,才冷笑道:“你是说,将来她也要生小孩?”
少年便又冷笑道:“这就是她最终的目的!你知道吗?所有的女人都以为只要生了小孩,就能将来有依靠,如今靠着自己的丈夫,而后就靠自己的儿子!”
女孩儿听罢,便对着林旋儿冷笑道:“不用打这种主意!那个女人的孩子还刚生下来几天呢!但也在前头,你想让你的孩子当太子,还有我哥和那个小子呢!你慢慢熬吧!”
林旋儿听了,顿时觉得七窍生烟,什么?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白露进来,见了两个孩子也吓了一跳,在园子里头当差那么多年,从未听人提过三爷竟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
那两个孩子说罢,也不多留,径直出去了。
英介这才忙着进来道:“奶奶千万别误会!这王府里头如今现有两个女人,三个孩子,不过都跟三爷无关!”
“这话说得实在不通,口口声声父王父王的,哪里就跟三爷无关了?”白露皱眉对他道。
他忙上前,刚要说话,林旋儿抬手制止,轻声道:“我明白了,只是你要小心隔墙有耳!”
英介听了大喜,忙笑道:“奶奶明白就好!”
林旋儿此刻终于能够完全明白眼前看到的一切,难怪之前老太太会如此生气,他非但不杀人家,还替人家养着一家子人。
但到底这两个女人和他是什么关系,有没有一个孩子是他的,也该让他自己来回答。
不明就来的婉月和白露忧心忡忡地看着林旋儿,见她若无其事收拾东西,便也就都不敢多说什么,也跟着收拾。
今天天色不错。
她站在廊下,看着日落西沉。
这小院子里不过三四个佣人,都是园子里头跟出来的,服侍妥帖,都管她叫三奶奶。
月色渐浓,她还站在廊下,白露出来为她披了一件衣裳,小声道:“奶奶回屋去吧!”
林旋儿正欲转身,只听得一阵悦耳的琴声越墙而来,是谁在弹奏这样忧伤的曲子,让人听得也跟着肝肠寸断。
她缓缓走下廊台,沿着音乐声向前走。
一个仆妇忙上前来小声道:“这是陈王妃在弹奏,奶奶就别过去了吧!”
林旋儿回头看看她,她脸色十分平和,只轻声笑道:“奶奶,那是裕王殿下的续妃,几年前李妃病逝,留下一子一女,皇上做主,选了陈妃为续妃,陈妃娘娘身体病弱,不喜与人交往,又不曾诞下孩儿,只一个人独居在小院之中,偶尔抚琴,闲时诵经,今儿个想必神清气爽,月下抚琴,随她去吧!”
林旋儿停住脚步,这是其中一个女人,忍不住好奇另外一个,不是说李氏已经病逝了,如今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便也就直接问道:“先前不是说,这里头住着两个女人,还有一个呢?”
那老婆子浅浅一笑,才又小声道:“这个嘛!”她看着林旋儿,坦白地道:“不瞒三奶奶,另外那人便是我的女儿,也姓李,小字玉芬。”
林旋儿听了,忙止住话。
那婆子便笑道:“不妨事,我原是二奶奶惜文的奶娘,玉芬从小生得形容出众,也跟着二奶奶一同念过不少书,二奶奶知道三爷没有杀死他的时候,就命玉芬出来看着。”
林旋儿愣住了,这里头还有这样的事情!
只小声轻叹道:“委屈你们了!”
那婆子便轻笑道:“也不算委屈,三爷待人极好的,只要外头没有人知道,也就罢了,虽然是个秘密,但这王府里头也没有人当成秘密,这些年我冷眼看着,三爷待他好,倒是让他享了不少福,真正委屈的是三爷,他一直在东奔西走,为了朝廷的事情劳心劳力,这些年都是孑然一身,唯独有了你以后,我看他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呢!”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21.作弄
221.作弄
两人正说话,只见南辰打外头进来,满脸笑吟吟的。
林旋儿忙迎上去,小声问道:“这会子才回来!晚饭吃过了么?”
他低头看着她,轻轻嗅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点头道:“吃过了,你呢?”
林旋儿也对着他点点头。
那婆子见了,忙告退去了。
两人进了房间,南辰忙牵住她的手道:“今儿个实在走不开,本来应该在这里等你来的,却让你一个人收拾!”
她轻笑着摇摇头,半晌才道:“不碍的,不过都是些小东西,收拾妥当了。”
南辰看了看她的脸,几日不见,只觉得眉宇间更多添了几分闲愁,有些心疼地捧着她的脸,只问道:“可是有事不顺心?”
即便真有,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他善良睿智,对于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有一颗不忍之心,如今弄得情况如此混乱复杂,他将来入了宫,这些女人们怎么办?也跟着他一同进去吗?还是,之前他连一个哥哥都忍心伤害,如今一大家子人,他又该如何处置?
尤其是那些孩子们,都以为他才是他们的父亲!
“怎么不说话?”他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只见她怔怔地发呆,只轻笑着问她。
林旋儿摇摇头,将那些混乱的思绪都抛到一边去,这些事情,自己何必在此处自寻苦恼,他定然早有处置的法子了,只轻笑着打量着他。
身上穿着她做的衣裳,显得整个人更加俊朗挺拔,她看在眼中,心里便甜津津的。
他看她露出笑脸,便才放下心来,又叹了一声,才道:“情况不太好。”
林旋儿想了一想,便轻声道:“不如明**进宫去也带上我吧!我帮忙看看,虽然才疏学浅,但到底也能把个脉。”
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明儿个进去,你也穿上男装跟我去一趟吧!那么多太医会诊,都说无力回天了,你若能让他再活几年也好!”
林旋儿抿嘴看着他笑。
他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忙问道:“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林旋儿摇摇头,轻声道:“你不恨他吗?他甚至不知道你是谁!换句话说,若是他早死一日,你便可以不必冒着危险在这里假装裕王爷一日,你还愿意让我去看他?”
南辰点点头,笑道:“你不是第一个这样劝我的人!可是怎么办?他再不关心我,也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却十分清楚地知道他是谁!这就够了!作为一个父亲,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有几天前到王府里看了我一趟,可是作为一个儿子,我却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只想让他死!着太残忍!”
林旋儿轻声笑了笑,点头道:“我会尽力而为!”
两人正说话,只见先前那个小姑娘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剑,横着眉毛对南辰道:“父王!你不是说过,今天晚上回来要教我练剑的吗?”
南辰听了,便轻笑道:“好吧!我们去练剑。”
说罢便对林旋儿道:“这是卿云。”
卿云听了,打鼻孔里头哼了一声,只又冷笑说:“她是谁?”
南辰打柜子里头拿出自己的佩剑来,笑着拍拍她的头,小声道:“她是旋儿!走吧!云儿,我教你练剑去!”说罢便拉着林旋儿要一同出去。
那卿云听了,便将手中的剑扔在桌上,索性坐在林旋儿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只又道:“她也去的话,我就不去了!她又不是侠女,又不会舞剑,要她去做什么?”
南辰有些无奈,便轻笑着道:“咱们练剑得脱了外衣,就让旋儿帮咱们看衣裳好不好?”
卿云固执地摇摇头,只是不依。
这正是林旋儿所担心的事情,南辰本就是跟善良的人,如今看来,和他们关系那样好!他们迟早会知道,南辰不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到时候,他该如何?
南辰看了她闹脾气,便小声道:“既然你今日不想练剑就算了吧!”
卿云想了想,便大声道:“我也要搬过来跟你一起住!”
这个小丫头纯粹在吃醋!林旋儿忍俊不禁,只抿嘴一笑。
卿云见了,更加生气,对着林旋儿吼道:“你笑什么!父王说这里头是他的寝室,不住女人,所以母妃和那个女人都住在后头的套院里头,如今她既能住在这里,我自然也能住在这里!”
说话间只见一个老嬷嬷忙着跑进来,见了南辰先请安,才忙拉住卿云道:“小姑奶奶,不过出去给你找个盆儿洗脸,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快回去!明儿个一早还要到书房听先生温课呢!”
一行说,一行便忙着将卿云硬生生往外头拖,那个小孩子百般不情愿,却又无奈,只得跟着去了。
林旋儿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只能哭笑不得站在原地,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好气的是自己根本找不到在这王府里的位置。
好笑的是如今自己知道了,她不是唯一一个吃醋的女人。
南辰见她一个人偷笑,便上前将佩剑收到柜子里头去,小声道:“笑什么?”
她便抿嘴道:“没什么,只是觉着你忽然有个那么大的女儿,心里怪怪的。”
他便将她揽入怀中,沉默不语。
她反抱住他的肩膀,任由他搂着。
白露撞进来,羞红了一张脸,忙用手遮住,又不好再出去,心中只悔自己习惯了这样,今后还得稍加留心,这进出新婚夫妻的房间,多少还得讲究些。
林旋儿回头见她,便问:“有事么?”
白露忙将头扭向一边,才小声道:“洗澡水备好了!三爷可以沐浴了!”说罢也不等吩咐,忙出去了。
南辰笑道:“看来今天晚上只有你服侍我沐浴了!”
林旋儿摇头道:“都指着我的丫头服侍你,她们可是今儿个才来的,若是她们不来,谁服侍你?”
南辰直笑不语,揽住她的腰往外头去,一面笑道:“我不知道你还吃她们的干醋呢!那么今后也只有你一个人服侍我了!”
帮他褪下身上的衣裳,看来胸口的伤已经大好了,连浅浅的印记都不再有了。
也不知是里头太闷还是有些羞涩,见他脱下裤子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只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一直等他坐到浴盆里,方才舒了一口气,他牵起嘴角看着她。
门忽然被人撞开,来的是个小厮,见了林旋儿在里头,也羞红了一张脸,忙又转出去了,才在窗户下头小声道:“三爷今儿个沐浴怎么不让人传我?”
明知故问!南辰无奈地摇摇头,当着她的面,难道要他说,今儿个我娘子在这里,不必你伺候?于是只哼了一声,才小声道:“你下去吧!今儿个不必你伺候了!”
林旋儿抿嘴笑着,打里头拿起白色的巾帕,轻轻替他擦拭身体,他的身体黝黑结实,在油灯下看来如铜墙铁壁一般,林旋儿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自己做了“男人”那么久,竟全不像男人!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南辰伸出手拖住她的下颌,请笑道:“不要这样看着我。”
林旋儿忙从他手中挣脱,只轻声道:“水温如何?”
他点点头,轻轻闭上眼睛,口中刚只道:“很好!”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两个人之间的亲密接触会如此美好,手指轻轻地划过他强硬的手臂,心中忍不住一阵阵悸动。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原来自己也是好色之徒。
扭过脸来,见他也许是太累了,都睡着了。
见他换洗的衣裳还没有拿过来,便轻轻推开门,猛地看到白露站在外头,便轻声道:“怎么在这里。”
白露便轻声道:“想来还没准备换洗衣裳,所以送来了。”她原想说自己不敢进去,但又怕林旋儿害羞,便轻声笑道:“诺!这是三爷的贴身的衣裳!”
接过衣裳,林旋儿莞尔一笑,见白露去了,才拿着衣裳往屋里走。
刚一进门,便看到一条小蛇在地上蛇行,一时不备,唬得打了个冷战,碰倒了身边的一张椅子。
南辰被惊醒了,忙站起来抱住她,口中只道:“怎么了?”
林旋儿这才舒了一口气,小声道:“方才看到一条蛇爬过去了,不妨事的。”
南辰笑道:“你真不像个姑娘!别人捡到蛇都害怕,怎么你独不怕呢?”
林旋儿见他赤身裸体,羞红了一张脸,忙推开他道:“仔细着凉了!”
南辰只在身后笑,打后头搂住她道:“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怎么就不怕这个?”
林旋儿无奈,只得笑道:“有什么好说的,那也是一位药材,再说了,平日里上山采药,哪里还不能见到这样的东西,方才是不防备才唬了一跳,那东西仔细瞧着,身上也没毒,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实话,相对于那条蛇,后头一丝不挂的南辰才可怕,林旋儿努力让自己呼吸不乱。
外头两个小小的身影窜过去。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22.顽童
222.顽童
南辰只吻住她的唇,便让这屋子里再没有去其他声响。
外头的两个人附耳过去,什么都没有听到,却就着灯影看到里头两个人缠绵一处,卿云顿时火冒三丈,对阵身边与她年纪相仿的丫头说道:“你不是说,想她这样的娇娇女,谁不怕蛇的,让她跌一跤,让她在我父王面前出丑!结果呢!现在你倒是设计让人家主动投怀送抱!”
那小丫头名唤颖儿,与卿云一同长大的贴身丫头,如今听了卿云的话,有些委屈嘟嘟囔囔地说:“你小声点儿,要让人听到了,指不定多恨咱们呢!我也想不到!这样的女人竟然不怕蛇,不如下次咱们在找点儿别的玩!蜘蛛怎么样?核桃那么大的蜘蛛,她肯定会怕了!再不然四脚蛇也成!”
“行了!行了!我看咱们得换个思路!她要是什么都不怕,咱们不是白忙了呢!总之要让她在父王面前出丑,让他讨厌她!不过就是长得好看点儿!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才大声笑道:“咱们走着瞧!”
说罢两个人便又顺着游廊慢慢溜走了。
南辰撩起她额前的刘海,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慢慢向下,又一次和她唇舌纠缠在一起。
空气中的湿热让两个人都有些难以喘息,更何况,他身上还一丝不挂,水都已经全擦在她衣裳上,弄得她面前也都湿透了,隐隐约约看得到前面的肚兜,他瞥着她,嘴角含笑。
她忙推开他,只轻声笑道:“回去躺着吧!仔细着凉了!如今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若生病了就麻烦了!”
他向后头拉了巾帕来将自己擦干,又套上衣裳,点头道:“不洗了。睡吧!”
牵着她的手往卧房走,月色正浓,府里静寂,只有月光下拉得老长的两条人影作伴,他们一前一后,十指紧扣,走得慢慢悠悠,林旋儿忽然很希望时间久这样静止在这一刻,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两个人牵着走,一直向前走。
去哪里不重要,路途中怎么样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能和他一同走过。
生平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可以信赖眼前这个男人,并且愿意为他做所有的事情。
忽然间很理解母亲的心,想必她也是这样爱着父亲吧!也许,她的殉葬并不都是云夫人的意思,若她只以为父亲真的不在人世,那么活着也不过了无生趣而已。
关于那句打死莫为妾,她一直固执地以为,母亲在怨恨自己妾侍被人欺负打压的地步,殊不知如今自己站在这个角度上,忽然发现,原来还有另一种理解。
希望可以做他唯一的女人,也许,对于母亲这样的女人来说,屈于人下并不是最难忍受的,最难忍受的,是自己和几个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是自己错了吗?一直将母亲希冀自己的美好变成了仇恨的根源?傻傻地坚持着,最终摧毁了整个林家,但却并未有复仇的快感。
她一路走一路沉思,南辰坐在廊椅上,见她还呆呆地想着什么,便小声问道:“在想什么?”
林旋儿便轻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有些感触罢了!”
不过随口一句,南辰只忙将她搂在怀中,小声道:“以前的事情都不要想了!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林旋儿忍俊不禁,便故意板着脸问他:“你知道自己以前对我特别差么?”
他只会心笑了笑,才道:“我觉得还不错!”
见他耍赖的样子,她忍不住也笑了,点头道:“既然如此的话,我以后也都这样对待你了!”
他轻轻地勾起她的下颌,盯着她的唇,声音有些嘶哑地问:“你要如何对待我?”
“首先,我要心里只想着另外的一个男人,他说的话是对的,他做的事情都是好的,我对她怀着无比宠爱的心,只要和他有关的我都在乎,我都喜欢,但惟独对与你有关的事情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林旋儿一面说,一面瞪着他看。
他笑了,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他身上穿的是她做的衣裳,他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只道:“小气鬼!”
她哼了一声,才又说:“怕什么,横竖我也有这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你以为只有你才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吗?人生真是公平!”
“可是,我听说他如今已经心有所属,要娶了别的女人了!我看你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来回摩挲,弄得她有些发痒。
只顾着在她粉颈上嬉戏,对于她所说的话,全都当做情话来听,他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