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月银不过二两,且平日里云夫人做寿,赵姨娘生辰,哥儿们娶亲,姑娘们成人,家下大小事务,少不得随礼送人,那云夫人管家自有一手,就连姑娘太太们的用度亦是不再发银子,只是由买办买了送入府中,各房按月发放,多少自调,因而母亲不会再有任何银两,如今手中的二百两,细细一算,竟然是母亲柳氏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积蓄!
看那一个小小的包,又想到母亲一生坎坷悲伤,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句“打死莫为妾”的遗训,可见母亲心有不甘,如此更是一夜辗转难眠,泪流不止,至天明方才幽幽睡去,眼角仍旧挂着泪滴。
奶娘见她愁苦,也跟着发愁,夜里也是不能眠的,唯有起来,将那《楞严咒》念了不知多少遍。唯有紫菱不谙世事,睡得香甜,也是不时梦哭。
再说那云夫人心中亦是失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做了那么多事,如今却只得一场空,且也在屋内生气,赵嬷嬷知她的性子,气头上谁若再劝,未必能消停,只怕是火上浇油,更烧得旺,因而忙找了个托词,往林敖屋中来了。
婆子们见了她,忙引进去。
只见牛玉姗正坐在床沿上,与一个老妈子说笑。
那老妈子态度傲慢,只不理她。
赵嬷嬷瞥了一眼,自然不放在眼中,这老妈子并不是林府中人,自是不知道她的厉害,再说这牛玉姗将来也是管事的,因而必要给她几分薄面,便不再看那老妈子,躬身道万福,才笑道:“大奶奶安。”
牛玉姗见了,忙让她坐,她也不坐,本是想套近乎,套些个口气,也无甚要紧事,见牛玉姗有客,便不好多留,只道:“那几日的用度已开了单子,尚有一些小数正算呢!过来问问奶奶,可有何安排。”
这牛玉姗忙笑:“嬷嬷做事历来清楚,我也是头一遭办这事,不得要领,如今得了嬷嬷协助,已是好,嬷嬷且将单子拿来,我这里着紫霞清点,稍后便呈给太太看!”
赵嬷嬷心中冷笑,嘴上说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那么客气,暗地里却不知将一根丝线都算得一清二楚,这牛玉姗却不比云夫人,专在这小事上下功夫,你精明我也不笨,只是账面上的东西,你也未必看得出什么!主子奴才如出一辙,那紫霞想要看出端倪,再过些年头吧!便笑着应了。
正要出门,却被牛玉姗喊着:“嬷嬷,我这里正要去太太屋里,可巧你就来,借问一声,太太如今可得闲?”
听了这话,赵嬷嬷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趾高气昂的老妈子,又看牛玉姗,笑道:“太太在屋子里小憩,也有半个时辰了,此刻也该起来了!”
“那就好!”牛玉姗笑着看那个老妈子,道:“你且先回去,有了信儿我再命人找了你来!”
那老妈子毕恭毕敬退出去。
眼见牛玉姗满脸笑意往云夫人屋里去,赵嬷嬷冷笑,如今她正在气头上,那油头上的火星,让你点去!
且说这牛玉姗兴冲冲往云夫人屋里来,只见小丫头们都在廊下闲话,见了她来,忙问安请好,又往里通报说,大奶奶来了。
云夫人还躺在床上,见她来了,方才起来,套上衣裳,也没甚精神。
牛玉姗本要开口,却见云夫人这样,方才打住了嘴角的话,笑问:“娘,您可是身上不好,我前几日已拖人找了家医,今儿就传他进来给您瞧瞧。”
“不必了。”云夫人有气无力地回答,只懒懒的靠在贵妃椅上,一个小丫头忙拿了薄被来盖上,她才又问:“前面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着人拟算度用单子,这几日便可完,时是再让娘过目。”牛玉姗轻声回答。
“如今敖儿已是二品镇国,外头的事,他会同外祖父及舅父商议,这屋里头的事,就全都交给你了,我已上了年纪,这些事不再管了!你素日办事,几时有过让我挑的?”
牛玉姗听了,心下得意,却谦卑一笑。
“只是一点。”云夫人转了话,又道:“如今你与敖儿成亲已有三年,只是膝下无子,我亦知道你的心意,正想将你身边的紫霞给了他,如今只是这样,要为你爹守孝三年,必是不好明着开了脸放在屋里的,就索性先说明了罢!让她先委屈着做个通房大丫头,待守孝期满了再计!紫霞那丫头性子好,模样也好没有挑的,做了通房,亦不用听了那闲言碎语。”
牛玉姗听了忙道好:“料她也不会有话说。”
云夫人且闭上眼睛,传入她耳朵里的那些荒诞,也都过了吧!毕竟自家的儿子,自己不包着,难道还巴巴往外说去?只道是他看中了紫霞就给了他,免得外头再寻去!这牛玉姗是中书省正五品员外郎牛晋之女,这牛晋为人耿直,人都暗中称她“牛筋”,不想养个女儿便是八面玲珑,懂得察言观色。
如今见她也无甚话说,心中自是安了,便笑道:“为娘的,只巴望着你们好,如今后好好过日子去!”
牛玉姗心中想的却并不是这个,男人皆三妻四妾不足为奇,她甚觉欢喜,这紫霞是自小跟着着自个儿的丫头,心里只有自己,如今做了通房,更会竭力办事,这自不必说,也免去了与那陌生女子相处的难处,她正庆幸,如今只是还有一件事,便看了云夫人高兴起来,便才试探着问道:“娘,我娘家有门亲戚,近来有些烦恼。”
云夫人听了,轻笑一声,便问:“你且说说吧!”
牛玉姗见云夫人未一口回绝,心中欢喜,忙上前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说我娘家有门亲戚,在这京城中却也是个大户,姓魏,如今正经营着一个大药房满福堂的便是。”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6.烦事
这满福堂是顺天府中第一的药房,云夫人也素有耳闻,与那魏纪也有过一面之缘,前些年娘家母亲发病症,请便了太医却仍不见好,竟是一个婆子说这魏纪医术了得,便请了来,两副药便断了根,至今没再犯过,她那是回家省亲,有缘正看到那“魏神医”一面,只觉那人稳重,四方脸儿看着可靠,当下父亲高兴,赏了十两银子。
她便问:“可是那大名鼎鼎的‘魏神医’?”
“正是!”牛玉姗见云夫人还有些印象,忙笑道:“我这远房的伯父要说,按华佗在世、扁鹊再生也不为过,这些年来,有些年纪有些名望,做人也厚道些,福缘不浅,满福堂现在已有数十大夫坐诊,他那儿子名叫魏书谣的,传承了他的衣钵,也是一代名医,在满福堂中掌管事务,魏家这些年也置办了些薄田,买了园子丫头什么的,生活富庶,与我娘家父亲私交甚笃,常聊之中,总是露出遗憾,虽是生活富庶,却无奈只能着布衣。”
云夫人这才听出了些许端倪,冷冷一笑,症结原在此处。
牛玉姗说到这里,又看了云夫人一眼,便笑道:“娘,这魏老爷前日托人过来对我说,想请您帮个小忙。”
云夫人听了,只摆弄手中的玉雕玩意儿,手指梳理着上面系着的五色丝绦,并不回答,只静静听着。
牛玉姗度其脸色,又道:“魏老爷听闻我们外祖父与如今太医院使司大人最为和契,只求娘您打发一封书信去,先请外祖父大人通那司大人提了这事,魏老爷这番便可毛遂自荐。”
“你外祖父与司大人私交不错确是不假,但你也需知道,这公事上头的事情,若是编制已满,私交再好也说不上话的!”云夫人浅笑。
牛玉姗忙又道:“这魏老爷已打发人探过的,太医院中御医共是十个编制,如今已有一人告老,缺了一名,听闻这两日司大人也正物色人选。”
云夫人暗想,这魏纪倒是个精明人物,这样事情都已探听明白了,只怕是早已做了万全之备,缺的唯独是那条通道。
这魏纪虽然在府中治好了老太太,但父亲素来只喜与朝中人交道,只怕嫌弃魏纪是个市侩商人,恐这些年也未有交往,否则,魏纪也不需如此大费周折,找了自己来,父亲甚为不屑于这些人为伍,如今自己却打发书信去相求,只怕是会被父兄埋怨,便笑着摇摇头。
这牛玉姗看了,连忙笑道:“魏老爷心意,若是娘能帮这忙,万不说来时当牛做马,今世也会效犬马之劳!他也明白,虽是私交甚好,但太太也须得求人,便是花费多少他都使得,另外奉给娘您五千两银子。”
云夫人笑谈:“这事倒是不大,只不过如今我不太理这些事,回了那魏老爷吧!我这里虚耗时日的人,无力帮忙。”
见云夫人如此说,牛玉姗灵机一动,才又道:“我这里就去回了魏老爷,我们林府家大院大,平日里娘您什么没见过,万不说这这是五千两银子,便是五万两,您此刻也拿得出来,只是若一口回了他,倒像是咱们府中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老爷在的时候还好些,如今只剩我们孤儿寡母,让人说了,岂不是离了老爷,我们都只是剩干瞪眼了吗?”
一语击中了云夫人的软肋,这云夫人争强好胜,最恨听这些话,不经激,一激便开口应道:“让他今日便将五千两银子送过来,跟他说了,五千两银子只是用来打发跑腿的小厮们,让他们赚几个辛苦钱,我便是一份钱也不要他的,既然是亲戚一场,岂有不帮忙的道理?你让他宽座了,我既是应了他,便自然会帮他办妥。”
说罢便从椅子上起来,穿上鞋子,往书桌边去。
牛玉姗见状,立刻笑容满面,口中笑答:“是!”忙跟了在后面,往砚台中倒水,轻轻研磨,云夫人即刻休书一封,连夜命人送往云府中去了。
无巧不成书,话说那司大人正在云府中,与云家父子吃酒,那小厮进去了,便将书信递与云清鸿。云清鸿看过之后,便顺口与司大人提起,恰好这司大人也听过“魏神医”的大名,又见其得到云清鸿举荐,自是欢喜,当场将此事落了定。
云清鸿又将事情始末休书告知云夫人,云夫人差人将事情传给了牛玉姗,不出两日,这一介草民,竟摇身一变,成了太医院的御医,十品顶戴,虽不是个甚大官,也许鞍前马后去看诊,但也算偿了魏纪为官的心愿,自此魏家众人可以衣锦。
五千两银子不日便送到了云夫人手中。
得了这体己,云夫人自然也是高兴,扫了先前的阴霾,虽仍旧忧心林齐的事情,却只是在林敖夫妇面前止口不提,一娘生两儿,自然不可能事事公平,那林齐自小便合她心意,再说如今林敖夫妻已经有成,自是不必再劳她操心的,所以一颗心全系在那林齐身上,于是悄悄将着五千两的体己命人购置了一个宅子,几亩薄田,真是打算留给林齐。
这事自然是不能让林敖夫妇知道的。
只是悄悄收了房契地契,待林齐分家出去之后方拿出来。
刚收好东西,只听到惠姨娘嚎啕大哭着赶进来。
不是输了银子,就是宝贝儿子铭哥儿闹了事。
猜得不出分毫。
一进门,惠姨娘便望着云夫人,脸上尽是悲凄,哭道:“姐姐,我那个不争气不开眼儿的小畜生!”
“好了,慢慢说。”云夫人看她这样,只觉烦躁无比,自己生养了两个儿子,全加起来却未曾有在林铭身上费的心力多。
惠姨娘见云夫人脸色不变,便只事情已成了八分,于是忙说:“这孽子方才在天香楼中喝酒闹事,被顺天府的捕快给拿了,随身小厮也一并抓了,倒是那老板差人来说。”
“这事不大,让景旭带些钱去,悄悄赎回来不就是了,无非是使些银子的事!你只该严加管教,这大孝里头,他纵欲贪欢,别人不知倒好,若知了告他去,谁都帮不得他!”
“这次只怕是单使银子也不成了。”惠姨娘怯怯,话还没说完。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7.赏花
之前惠姨娘的哭诉,虽有两个原因,但却只有一个目的,银子,今日反倒说不是银子能够解决的,云夫人也纳罕。
惠姨娘这才又道:“姐姐只当是不知道,铭儿昨个晚上夜宿花街,在那青楼之中吃了酒,少不得闹事逗趣,却不料言语中冲撞了一人名叫邓律的人。那个邓律也不是个好惹的,两人便厮打在一起,那边的小厮恰与铭儿近身小厮修杰是同乡,因而也只是相互劝着主子,谁知铭儿与那邓律皆不肯罢休,纠缠间,邓律被铭儿敲破了脑袋,躺倒在地便一命呜呼了。”
云夫人听了,立即冷笑道:“平日里怎么使性子也就算了,如今越性杀人了!只道是他自己个儿作出来的自己受着,横竖杀人偿命,他偿了命倒还干净!快让他别说是林英之的儿子,省得让老子娘蒙羞!老子上阵杀敌,立战功,平倭寇,他这边倒好,重孝期间眠宿花街柳巷,如今又杀了人,哪一样不是该死的罪过!”
听到云夫人如此强硬的语气,惠姨娘忙哭着说:“姐姐不要说这样的话,他终究是老爷的骨血,如今老爷已没了,我只有这个儿子可以倚仗,但凡我要是还有一个儿子,哪管他是死还是活,求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他疏通疏通,如今人已押在顺天府大牢之中,还未开审,如今只有姐姐能够救他,姐姐好歹开恩!”
云夫人长叹一声,又道:“家下如今也不似先前了,想我当年那才是千金小姐的派头,如今我们林府中的姑娘们,哪里算得什么千金,不过比普通的丫头强些个罢了,你不掌管府中琐事,自然不知道其中艰辛,也罢!你快让赵嬷嬷把敖儿找来商议吧!好歹兄弟一场!”
惠姨娘忙出去吩咐人,不出一刻,果然看到林敖来了,只不知何事,看向云夫人。
云夫人这才命惠姨娘将事情说了,林敖听完,心中也暗想,我如今方才袭了官,这面上的人尚且未一一识得了,若答应了,更不知该从何帮起,再则,这是人命上头的事情,外祖父及舅父虽有些关系,但与这顺天府却未曾打过什么交道,若是不帮,难免又为二房所轻视,如今父亲不再,整个家自然以自己为中心,是以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方才妥帖,唯有看着云夫人。
儿子是娘生的,他心里的想法云夫人自然一清二楚,只是她心中还多了一层,这林铭一定得救,若真获罪了,事情传扬出去,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这便不再是林铭或者二房的事情,而是整个林家的事,便向林敖使了个眼色。
心中自知林铭一定要救,却又实在想不出个头绪,心中烦闷不已,因而当着林敖的面,将那惠姨娘又数落了一遍。
林敖见惠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便忙起身道:“娘,您放宽心一些,铭儿终是个有福之人,定然会逢凶化吉的,这事虽难办,但却也未必没有办法,只需得细细想想,但凡是人做的事,就有可乘的缝隙。”
看到长子有如此见识,云夫人自是高兴,那林敖也忙着人取了二十两银子拿与自己随侍蒋孝,命他到顺天府大牢打点打点,使那林铭在狱中不至于受苦,又命人来修书给自己的外祖父,托其打听那顺天府梁大人的喜好。
正说话,只听到门外景旭家的道:“太太,大奶奶来了。”
三人便同时闭口不提此事,掀起帘子,只见玉姗从外面进来了,并不知此事,给云夫人同惠姨娘请安,见到林敖也在此,忙上前作福,林敖扶了她起来,想这嫡妻长相的确乏善可陈,但性儿却是一等一的好,就连自己与房中紫霞事发,她也不说一声,还答应了让紫霞做通房丫头,又暗中多照顾紫霞,从自己的例钱中拿出来补贴紫霞,也算得是识大体之人,因而心中也欢喜,便将她扶起来,笑着看她。
云夫人见他们夫妇二人和睦,心中高兴,也笑。
唯有惠姨娘笑不出来,只苦了一张脸坐在那里。
玉姗忙上前笑道:“娘!方才魏夫人递了拜帖过来,说自家院中如今牡丹花开得甚好,置办了酒席邀了我们府中太太姑娘们前去赏花。”
“也罢!”云夫人斜靠在垫子上,又道:“咱们就去吧!这段日子大家都倦了,只当休整一天,那魏夫人也算是你娘家亲戚,我们也就算是去了亲戚家串串门子,只不知这魏府离这里多远?”
玉姗忙笑道:“魏夫人命人赶了车马前来,我们坐车去了便是。”
“那好!你待会儿就让人去告诉秋荷、珍儿、朵儿、玉儿、巧儿,还有。”她顿了顿,又道:“也告诉了旋儿一声。嘱咐她们穿着齐整些,莫教亲家太太取笑了!”
玉姗知道云夫人的心意,忙点头应是,这头拜别便出去了。
“姐姐,铭儿的事该怎么办?”惠姨娘忙讪讪地问。
“此事就交给敖儿吧!”云夫人挥手只让她别再说。
一行出来,惠姨娘又对着林敖千谢万谢,这才回了自己的馨园中去歇了,一夜流泪不止,心中也甚慌,只是虚睡了一会儿,便也是梦见林铭被人砍了头,身首异处,浑身是血,哭着叫娘,一时林铭屋里的玉雯也来了,止不住两人抱头痛苦一场,却也无法,未等天亮,便遣人去问,又未有回音,更是忧虑,心中实不自在,却又不敢违逆了云夫人,只得换装齐整,忙着跟去赏花。
再说林旋儿正哭闷报仇无法,便听到玉姗遣人来说,云夫人要带她去魏家赏花,也猜中了一二,不过轻轻回想,魏书谣一言一行便浮上心头,想当年去赏完花之后,魏家便请了官媒送贴求亲,这请林府女眷赏的是牡丹,魏家赏的便是林家未出阁的四朵花!
若再嫁魏书谣一次,她便要再死一次,再痛苦一生!
断然不可。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8.奉承
已打定主意不愿到那魏家去,便要想办法逃脱。
既是逃脱魏书谣,逃脱那可怕的命运,更是要逃脱宿命的捉弄,之前不幸,祸根在云夫人,而这之后的一切悲哀,俱是从嫁给魏书谣开始的,母亲还是殉葬去了,自己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奶娘听到蒋孝家的过来传话,只说让找些好衣裳给姑娘穿,便忙着找衣服,紫菱在屋里铺床,她起身便往院中来,院中放着一个大石缸,缸中一个木瓢飘着,那是紫菱洗衣服用的,入夜之后,天气愈发冷了,呵气成冰,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襦裙,便咬牙将缸中那水盛起径自往身上倒,那一瓢凉水下来,只觉刺入骨髓一般,一瓢接着一瓢,痛得身上已麻木。
待奶娘与紫菱听到声音从里面跑出来,只看到林旋儿周身湿漉漉地站在外边,奶娘忙跑了过来,大声哭道:“旋儿,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了?”
任奶娘与紫菱呼天抢地,林旋儿只呆呆站着,又倔强地在冷风中站了一刻,才回到屋里,换下湿漉漉的衣物,也不等紫菱将热水提来洗澡,便已经换上亵衣睡下了。
到了下半夜,果然如愿发起烧来,额头已如小火炉一般烫手,她也不说话,紫菱在外屋睡得死,没有听到她起身,只在桌前到了半盏茶来吃,才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又羸弱得头晕目眩。
响过四更,她这才有转入床铺中躺了下去,即便浑身滚烫难当,自己却是不住发冷,这场风寒来得合时宜。
巳时一刻,蒋孝家的连同赵嬷嬷带着一群婆子端着一个小轿过来,停在院中,奶娘只当她昨晚受了些风寒,不舒服,见她不起来也随着她睡,这会子看到有人来接她,方才忙着进屋去叫她起床,林旋儿已经烧得有些迷糊,只能口中讷讷地应了,再看她,已是满脸通红,口中直喊娘。
奶娘忙出门回了,姑娘身上不好。
那赵嬷嬷忙进去看时,只见林旋儿病得昏昏沉沉,想这赵嬷嬷也算是见识过些的,过来翻看了林旋儿的眼睛,又摸她的头,才也就哭了起来,大声说:“春兰嫂子,这旋姑娘怕是不中用了!早年我家坊间有人得了姑娘痨,我远远瞧过的,也就是这分光景。”
奶娘原想不过是些风寒,谁想被这赵嬷嬷一说,心里更慌了,又看赵嬷嬷哭,自己也就忍不住痛哭起来,口中只管说着,我奶大你做什么,早知道让你早去了,何苦受这些罪!原始你爹没了,姨娘也才没了,如今怎么又轮到了你!天煞的!
紫菱听了,也跪倒在床边,一口一个姑娘,哭得满脸是泪。
且说蒋孝家的在门口只听得她们哭成一团,忙也进来瞧,赵嬷嬷便忙着走过去对她道:“你先回了敖大奶奶,我这边就回太太去,旋姑娘只怕是不中用了!”
蒋孝家的忙上前去看时,赵嬷嬷已经慌着跑出去了,便细细上前查问,奶娘只将那赵嬷嬷的话说了一遍,蒋孝家的忙啐了一口:“这个老不死的,这不过是受了些寒,正发热呢!不去寻大夫过来瞧瞧,哭什么!哪里来的什么姑娘痨!通共病了一夜,怎么就是痨病了!”说罢,便吩咐人快去寻大夫。
不过一会儿,云夫人赶过来,听了赵嬷嬷的话,也不敢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听到蒋孝家的回话说原是感了风寒,便才又往里走,看情况的确如此,便将赵嬷嬷狠说了一顿,又命人不可再坊间找大夫,托人往那宫里找医女来了便好,更嘱咐奶娘与紫菱,小心伺候着,又将景旭家的留在这里照看,原是不欲再去的,只是昨日已经答应了魏家,不去不得。
景旭家的极为伶俐,见此情景,忙上前担保照顾好林旋儿,若出了半点纰漏,太太你揭了我的皮,云夫人大悦,这才带着玉姗、秋荷连同珍儿、朵儿、玉儿、巧儿一同出门去了。
玉姗于云夫人同乘前面一辆,秋荷、珍儿、朵儿同乘,惠姨娘带着玉儿、巧儿乘一辆,三两六骡大车从街道平稳缓缓经过,四周围肃静,云夫人掀开小帘瞥了一眼,只见路上安静无一人,有些奇怪,便问身边的玉姗:“今日此刻街上怎会无人?”
玉姗听了忙笑道:“这不是无人,是魏老爷早定好了时辰,使人拦住了贩夫走卒,令其绕道而行。”
云夫人心花怒放,交口称赞这魏纪是个懂礼数的。
玉姗便笑道:“娘您实不知道,这魏老爷心细如尘又懂得礼数,向来最尊敬娘您的为人,不时对人说,这京中最为得体大方的诰命,便是娘您了!他这动人拦路的行径我事先也是知道的,说了不必如此,只怕有人闲话,只说咱们凭着二品镇国的头衔欺人,但您知那魏老爷如何说来?”
云夫人且笑,问道:“他如何说的?”
“原是如此,他说女儿家便最为娇贵,况乎林家女眷皆是千金之躯,自然断乎不能与这些贩夫走卒同流,因非要如此,我见拦不住,也随他去了。”玉姗说完,抿嘴而笑。
云夫人心中甚是满意。
说话间便来到了魏府。
这魏府大门便是十分气派,三间兽头红漆大门矗立,两旁粗壮的门柱前两头石狮威武,几个家丁站在门口,云夫人仔细打量,这魏家果然富贵非常,想必那京中药房的营生已赚了盆满钵满,便是家丁,穿得也比别的体面。
魏府门前亦是无人经过,魏夫人率一众女眷在门口恭迎,一看到云夫人,便立刻跪地请安,云夫人亲手将她搀起来,忙笑道:“魏夫人不必如此。”
魏夫人忙道:“夫人乃是皇上封赏的二品诰命,我等见了,原该如此的!早闻夫人贤名,林家乃积福之家,历代为官,我不过民间草芥仆妇,冒昧不敢前去拜访,今日方得见夫人,了了心愿!”
云夫人本就觉得魏家礼数周到,如今听了魏夫人的奉承话,更加受用,喜上眉梢,带领一席人走入魏府。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9.大富
这魏夫人本已年过四十,看来却是唇红齿白,鼻腻鹅脂,腮凝新荔,笑意吟吟,甚是可亲,唯是保养得当,性格又温柔沉默,看来竟不过初及而立一般,云夫人等人甚为惊奇,均纷纷询问其用何方保养,俱是笑而不答,推说无甚好方子,众人只不信,便又再追问,一时间闹成一片,气氛融洽,疏离之感顿消。
在魏夫人及一众女眷的带领下,果然见到正方、厢房、游廊皆是小巧别致,院中随处可见山石树木,皆长得葱郁茂盛,欣欣向荣,只见那园门之上书三个大字“雅轩”,笔法倒也十分精致,云夫人便问魏夫人:“这是当今哪位名家所书?”
魏夫人忙笑道:“夫人好眼力,此乃我父亲前日向严阁老求来的墨宝。”
云夫人一听,脸上笑着,心中却是更对着魏府众人另眼相看,这魏纪不过入朝几天,就连当今权臣严嵩也能攀上些关系,自是个厉害人物,深谙交际之道,又知情识趣,尚且仗义疏财,自然很快就会在朝中站稳脚跟。
这酒席就摆在院中空地之上,早有艳妆华服的姬妾和丫鬟们侯着,一众女子,就连搬抬之事也都是媳妇婆子们做,早搭好了戏台,魏夫人接了戏折子让云夫人点戏,云夫人谦让了一回,才点了一出《占花魁》,魏夫人又将折子递与玉姗,玉姗忙推辞,魏夫人便自顾点了一出《四郎探母》,又见姑娘们都十分推辞,便命他们捡了好的唱来。
云夫人举目望去,这院中果然四周都是牡丹,如今正是怒放时节,花团锦簇,开得热闹,各色簇拥一起,粉中冠,景玉如此名贵的品种也比比皆是,府中虽有些花木,但如此大气却并没有,因为府中众人也看得失了神。
那其中一盆尤为惹眼,花朵比平常都大,花朵红艳艳,粉嘟嘟,惹人怜爱,红色牡丹并不如粉白两色稀有,但如此大的花朵却引为其事,那魏夫人忙笑道:“此乃状元及第,便是我府中花匠今年培植的,若是夫人喜欢,便命他们送入夫人院中,这东西粗鄙,不过名字却好,叫做状元及第,夫人可喜欢?”
这正中了云夫人的心思,她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秋荷,笑道:“秋荷快些过来谢过魏夫人!”
秋荷正看戏,不知何事,只见云夫人说话,忙走了过来,张口便是:“谢过魏夫人!”
魏夫人忙命人将那盆花送至林府齐二爷院中。
秋荷又谢了,这才归坐。
桌上小点俱是精致,燕窝酥便是头一样,下来便是枣泥糕,这些都是朵儿的最爱,云夫人早料她会趁机偷吃,便命了赵嬷嬷站在她身后,又许了会去让她吃一碗牛肉面,这朵儿咽了无数次口水,应是不敢动手去拿,只看一边的珍儿小口品尝,心痒难耐,无奈赵嬷嬷站在身后,仍旧动弹不得,只得看向别处。
林朵儿自幼即便不惧怕云夫人,也很怕奶娘赵嬷嬷。
魏夫人将林家所有的姑娘都环视了一遍,便笑问:“夫人,听闻府上有五位未出阁的千金,今日为何独缺一位?不知是否我们招呼不周,姑娘万金之躯不愿光临寒舍?”
“这是哪里话!”云夫人浅笑,回头对坐在一边的玉姗笑道:“你同魏夫人说道说道!”
身后的玉姗一直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如今听得魏夫人问及,云夫人又让自己出面解释,忙笑道:“姨妈说的是,我们府中却有五个妹妹,如今坐在你后面的是珍儿,右边的是朵儿,珍儿后面的是玉儿,朵儿后面的是巧儿。尚有一个在家中的是旋儿,今日只因身上不自在,昨夜受了风寒,今日发热呢!故不能来了!”
听完玉姗一番话,魏夫人忙释怀一笑道:“我这里倒是也没有什么好的,只是药却是甚多的,想必旋姑娘容易寒着,必定是身体虚弱。”说罢便命人从屋里取了一根放在锦盒中的人参来,递与云夫人,又道:“这是一根人参,让旋姑娘补补身子罢!”
云夫人谢过,只命人好生收了,还继续看戏,这出《占花魁》唱得有那么一点儿味道,云夫人笑,便朝身后的玉姗道:“赏些钱与她们吃茶!”
那里魏夫人忙笑道:“夫人宅心仁厚,到了我这里,自是不必着大奶奶准备的,我这里便有,夫人只说赏便可。”
云夫人笑笑,点头应了,那魏夫人便言:“赏!”
早有家中几名小厮抬了两个大竹篓出来,分列在戏台子的左右两边,那竹篓中竟是满满的一篓子铜钱,听闻魏夫人一个赏字,便立即张手撒钱,一时间只听得铜板叮叮当当如同雨滴一般洒落在戏台子上,那戏台子上的众人忙都跪地谢赏。
这种风光在林府中是从未曾有过的,林英之武将出身,要求严苛,家中事务也删繁就简,从未铺张浪费,他那些俸禄也不过少得可怜,如今自上而下举国简朴,如魏家这般奢靡生活倒是少见,云夫人对着魏家的好感又添了一层,这里面极度奢华,可那外间看来却也而不显山不露水,是个极富之家,却又懂得在外间不露锋芒。
自己也只是小时在家中祖母看戏时曾经过此景,身后这些姑娘媳妇们几时见过,不过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因而无人惊叹,也算给她挣回些面子,一干人等笑着吃茶,又吃了些点心,又赏过几回,方才移步前往屋内。
这一顿饭更自是不必说,魏夫人客气,定要让云夫人上座,自己则坐了一边,玉姗与秋荷分立于左右两边,玉姗安箸,秋荷进羹,侍候得极好,那魏夫人见了面露羡慕之色,遂又命帘后的乐师们停了手,向云夫人笑道:“夫人真好福气,两个媳妇孝顺识礼,羡煞我了!”
云夫人听她这只言片语,便知她今日之举所为何事,只道:“只怕是魏夫人您眼界高,这京中的姑娘,只道是她们不知,若只夫人人品,魏家门楣,只怕是你要挑花了眼!”
魏夫人巧笑倩兮,又扫了一眼堂下的林家姑娘。
卷一 昔日又复来 30.读方
林旋儿只病得昏昏沉沉,却觉得一阵幽香袭来,一只柔软温暖的手在她腕上把脉,又翻看她的眼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恍惚闻到一阵药香扑鼻,那人将她扶坐起来,又将手放在她颌下,轻轻喂入一勺药汁,且又将她下颌轻轻抬起,药汁便顺喉而下。
那满口药香让林旋儿不由得脱口而出:
生石膏六钱连翘四钱柴胡二钱桔梗二钱蒲公英二钱
引用川贝二钱蜂蜜二钱
三碗水熬成一碗,火候四分。
奶娘只站在窗前,听她一时糊涂叫娘,一时混乱背着药方,又见她满脸通红,心下便着急起来,只对着那医女忙问:“大夫,她这可是烧得糊涂了?别作下病根子才好!可是伤了心智,怎么说起这混话来了!”
那医女仔细听了她口中喃喃之语,心中甚是惊异,又听得奶娘的话,遂笑道:“我虽行医也数载,进宫前也跟了师傅,从未见过姑娘这等奇人,我只是将药汁灌下,她竟幽幽地将我的药方说了出来,一字不差,就连火候都精准,若这是伤了心智说的胡话,那我也愿伤了心智吧!说句怕您来见笑的话,按药读方,即便是我师傅,也没有这个本事的!”
说罢又问奶娘:“姑娘可曾研读医书?”
奶娘也不知所以,只笑道:“她素日确是爱看些书的,只是我不识字,不知她都看了些什么!”
医女含笑而立,起身笑道:“我原想让她吃完药就告辞,如今见了这姑娘天赋异禀,定要等她醒来见上一面才是!”
“求之不得呢!”景旭家的忙应了上来,一行说好话,一行命人准备饭菜过来。
景旭家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林旋儿能够说出医女的药方,但心下盘算着,请这专门为宫中娘娘们请脉开方子的医女前来诊视,除下迎来送去的车马费不提,每一次也得赏了一两银子方是林府门第的气度,如今林旋儿甚得云夫人重视,不宣家医,舍近求远还得寻了医女前来,定然好了要再请一次复诊,这医女既愿留在此处等林旋儿醒了那是最好的,自是省了银子不必说的,事情也办得漂亮了,蒙她照顾,更放心,何乐而不为?
那医女安静,吃罢饭后征得奶娘同意便在林旋儿书桌前翻看,也不多口,只是偶尔过来这里屋探视林旋儿病情,见她一阵好似一阵,笑容满面,不一会儿针灸穴位,又以艾草熏之,助她缓解病症。
待到林旋儿转醒,已是酉三刻,日头西落,烧得云蒸霞蔚,天边一片通红。
尚未睁开眼睛,只听得奶娘口中念道:“早烧阴,晚烧晴,黄昏烧得雨淋淋!哎!明儿个又要下雨,不知旋儿会不会再受了凉!”
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只道:“不妨事的!只要烧退了便无大碍,方才我见她已是大汗淋漓,发过这一身汗便好了。”
慢慢睁开眼睛,口中轻声唤道:“紫菱,我要吃茶!”
一直坐在床边的紫菱忙站了起来,一边忙去倒茶,一边大声唤道:“姑娘醒了!”
奶娘忙进来瞧,笑着擦眼泪,又对着窗外跪谢,口中只念阿弥陀佛。
一气将紫菱倒来的茶吃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忙用棉被掩住身体,又看向奶娘身后,只见一个医女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她。
林旋儿打量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老成持重,不施脂粉,未有修饰,其貌不扬,一双手十指芊芊,甚是漂亮,手中拿着她的《西厢记》。
林旋儿脸上一羞,忙低头笑。
那医女看了,也笑道:“姑娘莫羞,我也有一本这个,要我说来,这些个闲书倒是比那正经学问要看好多了!我喜那娇俏红娘,更喜那‘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感叹。要知人间真情难觅,千金容易得,有情郎难求!”说罢也竟如感叹身世一般沉吟了一会。
这倒让林旋儿甚觉可亲,那个少女不怀春?想当年她也满心欢喜嫁了魏书谣,只以为是得了个如意郎君,殊不知竟是那般收场,心下倒想劝这医女两句,但又恐未相熟到那一地步,便笑着作罢。
那医女自是伤感了半日,才笑道:“险些忘了,我喂姑娘吃药时,只听得姑娘竟能以药读方,实在惊羡,方才大不敬,翻看了姑娘的书房,竟无一本医书,只求姑娘不吝赐教一二,毓秀现在这里谢过姑娘了!”
林旋儿一愣,想事本能脱口而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那景旭家的见林旋儿无话,便忙将医女毓秀请出来,小声对她说了之前林旋儿如何被鬼迷了心窍,又是鬼神恶灵,加油添醋说了一遍,又交代她且不可深问,只怕引出姑娘附在身上的魔性来,说得毓秀半信半疑,一时间也不好再说,只得闭口。
既不能问,毓秀也且也进来,闲话了两句便要告辞,又少不得过来又诊了一次脉,景旭家的见了,忙些不迭,又忙着出去找银子。
林旋儿看她问诊又看她收起银针,因笑道:“毓秀姑娘可是师承无锡允贤大夫?”
毓秀一惊,忙道正是,又谦词自己不过略懂一些皮毛而已,恐有辱师门。
这位谈允贤正是苏州一代有名的大夫,家中世代行医,这位谈大夫亦是女子,医术精湛、声名远播,尤其以妇科见长,林旋儿也曾慕名前往拜见,只是不巧无缘得见,心中也算是遗憾,见毓秀懂得针灸烧艾之术,手法新特,当今名医中,唯有谈大夫深谙此道,便猜到这是谈大夫门生,果然不出左右。
毓秀提起师傅,当下心中激动,又感叹古人书中常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只当是杂书杜撰,如今真见有其人,便以友相称,又将收拾妥当了的东西俱放下,与林旋儿闲话家常,至亥时方才离开。
林旋儿虽虚弱些,但已大好,又觉浑身是汗,才名紫菱打了水来沐浴,紫菱在一旁伺候,一脸疑惑,只叹道:“姑娘,你不曾去那魏家还真是可惜了,我听说姑娘们回来的时候,每人都得了一个攒珠钗,那珍珠比殷桃还大呢!”
林旋儿轻笑,轻轻闭上眼睛。
卷一 昔日又复来 31.勾搭
吃罢饭又有魏府中人驱车将林府众人送回,云夫人进门便命小厮去林旋儿房中问话,须臾之间便回话,已有宫中医女云善前来诊视,吃了药,又灸艾过,烧已退了,现下已能喝下一碗清粥,只道是仍旧余热未清,无甚大碍了,景旭家的只说夫人不必劳心,有她看着便可,待旋姑娘大愈之后,便可带她过来请安。
云夫人放下心来,才入房中,便命丫鬟过来脱去袍子,坐在炕上。
赵嬷嬷便在窗外惊呼。
云夫人不悦,便问她道:“这有何事大惊小怪!”
这赵嬷嬷自知失礼,忙掀了帘子进来,将中午魏夫人所赠的锦盒拿出,云夫人只见里面放着一根拇指粗的人参,周身完整,必是百年有余的,便冷笑道:“井底之蛙!”
那赵嬷嬷听了,忙道:“太太,您是瞧过的,我这老眼过了几十年,愣是没有见过这等的宝贝!得要百余两银子吧!想事前儿个珍儿小姐需要二两人参的药引,您差我去买,不及这个,且断开了,只称了二两便使了几十两银子,头一遭看过,太太您就原谅我这粗鄙之人吧!”
云夫人拿起那人参细看了一遍,才又道:“这人参贵重之处在于完整,有银子也没处买去,但凡商人买了这等好货色来,必定要截了几段,又混进次一些的,抬高市价,想要这完整的好参,更得多花些银子!”
一席话说得赵嬷嬷口中不住赞叹,我的乖乖,原是有那么些个讲究的!禁不住又将云夫人那过人的见识夸赞了一回,又不住拿着那人参不住翻看,云夫人命那小丫头倒茶来吃,又命她捶腿,方笑道:“嬷嬷觉得这魏家如何?”
“不瞒您说!”赵嬷嬷将人参放在桌上,在云夫人身边立好,云夫人用手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她仍是不肯坐,便又再脚踏上坐了,笑道:“几日前我到大奶奶屋里去的时候,正赶上这魏家的老妈子过来传话,当日只觉得她举止轻佻傲慢,如今想来,她家原是如此人家,自是有本钱傲慢的,也难得那魏夫人一个主子家,竟毫无架子,温柔和婉又可人,待人接物皆有风度,虽魏老爷官职略有不足,且又只是个要跑腿儿的太医,但却也是个好人家!”
“你这个刁滑的老泼皮!”云夫人笑道:“这魏夫人的小心眼儿却是瞒不过你的!你倒是说说,何时看出她的心思了!”
“太太看着可好?”赵嬷嬷笑着问她。
“我有些乏了!想必你也乏了,今日且不说这个!你现在去唤敖儿前来,我有事问他!”云夫人轻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