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门口,便看到林旋儿手提着热水过来,忙上前将桶接过来,口中轻声道:“那么重的桶子,该让下人提的。”
她微微一笑,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才又小声笑道:“我想自己做!还有,你等着!”跑到院中又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道:“你自己盥洗,我去去就来!”
南辰见她赶着到厨房去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己倒了水在盆中,刚用青盐漱了口,只将巾帕放入水中,还未及搓揉,就听到外头英介的脚步声火烧火燎地赶紧来。
他的心揪了一下,难道?
回头看时,只见英介脸上表情十分严肃,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他将手甩了甩,用干净的帕子擦了,冷静地问:“可是皇上?”
“皇上那里也够呛,不过这不是宫里的事儿,三爷您要有心理准备,我才敢说。”他表情严肃。
林旋儿刚将面做好,正用托盘端出来,却看到南辰一脸暴怒,后头跟着英介,两个人都铁青的脸色,匆匆向外头跑,见了她,南辰停了一下,对她道:“旋儿,我有事出去一趟。”
怎么又出事了!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43.毒妇
243.毒妇
完本倒计时中,还有最后六章,心里很舍不得,幸运的是,这几天码字很顺利,身体也渐渐恢复健康,鞠躬感谢各位姐妹朋友一直以来的支持。深深鞠躬个,聊表谢意。谢谢你们一路支持!我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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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一片惨烈。
谁能想到,裕王府里头失火,哪里都不烧,烧的单单是书房,打里头抬出三四具焦黑的尸体来,其中两具,便是卿云和哥哥卿朗,南辰难言心中悲愤,张口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胆儿稍大些的小子上前来回话,口中只颤颤巍巍地回答道:“是走了水,不知道哪儿丫头不小心打翻了灯笼,燃着了窗纸,一个屋子都给烧着了!”
这样的话用来骗谁?
南辰用力抬起一脚,将他踢翻,怒道:“若真看到窗户着火了,他们岂有不逃命的道理。”
那人硬着头皮上前来,小声道:“三爷息怒,想必小孩子瞌睡好,睡着了,这浓烟一呛,只怕是都晕了,哪里就能跑得出来?”
南辰听了,冷笑着摇头,这个奴才满口谎话!
英介提起马鞭子便是一下,口中喝道:“你个王八羔子!看着三爷不打下人就那么大胆子?还不快说!仔细我今儿个晚上就车裂了你!”
那人方才有些怕了,只不敢再辩称什么,只是不住磕头,口中重复着:“请三爷不要再追究了!”
南辰听得出这话中有话,只是不敢明讲罢了。
低头看着那几具狰狞的尸体,活生生地就这样被烧死了!他们一个只有十三岁,一个只有九岁!不管是谁,天理不容!
他怒不可遏,匆匆忙忙往后头来。
陈妃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无力地垂泪,听到人说三爷往李玉芬屋里去了,心中一时有些着急,连衣装也忙不及整理,只忙着跟去。
南辰来到门口,原想踢门进去,却听到里头传出婴儿阵阵的啼哭声,忙又止住脚步,后头的英介看了,便上前来敲敲门。
一个奶娘忙过来将门打开,见了是南辰,忙跪下请安,里头的李玉芬见了,也忙着请安,南辰对那**怒道:“将孩子抱走,我有话同你们奶奶说。”
话说这个李玉芬虽然只有一个丫头,却因为颇有姿色而被惜文看中,送入府中,只因她伶俐聪明,惜文便吩咐她看着朱载垕,她原本也躲着,后来很快就发现,南辰并不会杀死他。
要留住一个男人,说不容易不容易,可是说容易也就很容易。
惜文家乡有个十分出名的胡僧,有种仙药,能够让男子yu仙yu死烦,早托人去给了重金买了药来,那家伙本就是个好色之徒,头一遭拿了,便找人试药,历来喜爱玉芬温婉可人,娇媚明艳的他,借机下手,这一来二去,便索性明目张胆收在房中。
玉芬见南辰来了,心里头便知其来意,只故作不知,忙小声道:“三爷。”
南辰皱眉看着她,口中冷笑了一声,才道:“府里着火了。”
玉芬忙点头道:“奴才在屋里带孩子,今儿个哥儿好似有些发热,奶娘一直在我屋里带着,方才听说了,却不曾去看的。”
说罢忙将南辰让在上座,南辰也不坐,只打量着她道:“这宫里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又有很多倾轧,古来便有,谁也无法控制改变,即便是最圣明的君主,身边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其实道理很简单,便是君主有心治理,却也难控制众人的贪念。”
玉芬只觉得一阵阵冷汗,却仍旧不敢说话,只垂头看着南辰。
南辰见她不说话,又道:“我从不轻易杀人,可是今日我必须得杀你!”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都忙跪下来说情,唯独玉芬瘫软在地上,谁都拉不起来,怀中的孩子好像预知了这场悲剧即将上演,哭得撕心裂肺。
他闭上眼睛,表情痛苦,这玉芬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她一直是个聪明人,他是知道的,对于她的所作所为,自己也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她越来越变本加厉,谁又能想到,便是他这样的宽容和善良,到了最后竟然演变成为一个悲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他的宽容,导致了那卿云、卿朗兄妹二人的死。
他必须要惩罚这个幕后黑手!否则的话,将来如何能够让宫中升平,她怎么能够下得去手?那只是两个孩子!她又是为什么要下手?
难道她看到了什么?
惹怒了南辰,她知道这一次凶多吉少,她猜到他会有这样的底线不能触碰,但她也认了,只要那两个孽种死了,她的儿子便是长子!
南辰就算再暴怒,他也不是个残忍的人,只要她死了便能平息他心头之怒,这样,她的儿子一样能够好好地活着。
南辰见她并不求饶,心中更觉愤恨,她早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这个女人,好大的野心!他默不作声,只闭上眼睛,对英介轻轻挥挥手。
英介便将她拿下。
陈妃打外头忙跑进来,一面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三爷若是要杀她,索性就杀了我吧!想将来三爷登了基,这里就只剩下我们姐妹二人服侍我们家爷,我是个废人,不能生育,不能做什么,不如死了干净,早晚是个要死的人,可是妹妹不同,就算三爷发发慈悲,给我们家爷留个能传后的人吧!”
玉芬显然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过来帮忙说情,只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道:“姐姐不必替我说话,我本就是个罪人!是该死的,罪有应得!若您可怜妹妹,我的儿子就托付给您了!”
说罢,两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弄得这样哭哭啼啼,南辰实在有些不忍,却又不得不动手,只又挥了挥手。
英介抓住玉芬便往外走,就是玉芬娘也只敢站在外头看着,一句话不敢说,里头陈妃一面咳嗽,一面哭泣,惨不忍睹。
南辰越想越生气,她们尚且这样生离死别,却心狠手辣到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别人!
英介举起刀来便要砍,只听到一个声音传过来,大声道:“住手!放开她!”
众人看过去,都吃了一惊,这早晚功夫,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道来人是谁?正是真正的裕王朱载垕。
英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看向南辰。
南辰眼色严厉,盯着他看。
只见他匆匆忙忙跑过来,一把将英介推开,拉起地上的玉芬护在身后,对着南辰的侍卫大声吼道:“只要今日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谁都别想伤害她!走开!都给我滚开!”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咆哮,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沉睡了一般,每日流连于花街柳巷,服下那**的至宝,纵情声色,自我放纵,自我麻醉,有些时候,他也会想,可是想了就罢了,他是什么人,他知道。
对于他来说,早年不受父母待见,后来到了外头又被南辰藏着,自己本就无心政事,又见南辰宅心仁厚,从不亏待自己,倒也安身立命,不存任何幻想。
今日家中走火,自己的长子长女命丧当场,老仆人通知了他。
他赶着回来,还未及看到孩子的尸首,就听说南辰要杀玉芬,忙过来看。
说老实话,他对南辰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也许应该这么说,自己的性命掌握在他手中,他的一个小小的主意,都随时让他灰飞烟灭,寄人篱下的他原本应该忍气吞声的,可是,若他再不说话,玉芬的命就保不住了!
他有些可怜兮兮地慢慢走到南辰身边,小声道:“我有话跟你说。”这些年来,托他的福,自己过得很好,但却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他只能这么说。
南辰听了,便对英介道:“将玉芬关在后头的抱厦里头。”说罢对众人摆摆手。
英介命人带走玉芬,只有些担心地看着南辰,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要再心慈手软了,以免节外生枝。”
南辰叹了一声,只回头看着朱载垕。
两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一个生在皇家却被视作草芥,从小自生自灭,一个沧海遗珠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恢复正统,从小忍辱负重,南辰心地善良,不忍杀害自己的兄弟,所以留着他,他安身立命,只打算这样逍遥自在过一生,所以即便他鸠占鹊巢那么多年,自己从未有过怨言,甚至是庆幸,他要的不过是轻轻松松过完一辈子。
两人对视一眼,已是十三年。
都长叹了一声。
南辰才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他干咳了两声,才小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猜得到你为什么要杀她,可是,就当我求求你,能不杀她么?”
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跟自己有着相似面孔的兄弟,总是有意识地躲着自己,两人都心照不宣。
他看到南辰不说话,心中有些着急,这些年来,自己从不曾做过什么,如今却对他说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些过分?可是他必须说。
他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又将不要杀玉芬的话说了一遍。
南辰不难理解他的心,若是有人要杀旋儿,他也会不顾一切,于是淡淡地道:“她杀了你的两个孩子。”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44.别了
244.别了
南辰的话,让他很无奈。
沉默无语了半日,他才苦笑道:“我知道,也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原本就是个有野心的女人,这一点,打我见到她第一眼就知道了。”
南辰只看着他。
他忙小声道:“我知道你怎么想我,我也无力辩解,毕竟这些年来我的所作所为,让我完全没有办法在你面前挺直腰板说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我不关心朝政,不了解民间疾苦,在我出宫的时候,前头还有两个哥哥,我只一心以为,能够简简单单过完这一辈子,谁想你出现了,前头两个哥哥也死了,忽然之间裕王爷成了太子。”
说罢忙看着南辰摇头道:“你不要误会,我说这样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其实我觉得你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君主,所以我对于你的存在,我从来都是庆幸,我如今诚心恳求你,放过她吧!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不是人,毕竟死了的孩子都是我的亲生骨肉,而我却在为凶手说情。”
从不知道他说话如此条理分明,南辰默默地打量着这个兄弟,要说他骨子里头已经臣服于自己,一直以来他都不相信,可是今天,他却信了,一个完全没有野心的男人。
他见南辰不说话,忙又小声道:“我只是在想,我有三个孩子,三个妻子,李氏是卿云、卿朗的生母,早已病逝了,我总是在王府里如同鬼魅一般,以至于他们兄妹都以为你才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也从不曾与我亲厚,但我记得,就在李氏生卿朗的那一年难产,险些送了一条命。”
说到这里,他滚下两滴浊泪来,说罢又叹气道:“如今李氏去了,陈氏病恹恹的,只有玉芬陪着我,她是你那边的人,与我一处从不多言,但她愿意将孩子生下来,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宽容。我知道她心里的主意,你马上要成为皇上,也从不会杀人,所以她能够用自己的死来换回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的机会。”
看来他还不是太糊涂。
他忙又道:“没错!她是罪大恶极,可是,如今她是我最后一个孩子的母亲,如果失去了母亲,那个孩子会有多可怜,我知道你母亲将你带大,可是我从小便是个没爹娘的孩子,我知道那种苦,所以,我恳求你,如果可以的话,让他跟着我吧!我们不进宫,什么都不争,随便你怎么安置我们,我带着他们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的平淡日子,只是,请你不要杀她!”
对于他的苦苦哀求,南辰说没有心动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长叹了一声,点头道:“你回去吧!让我想一想。”
“不!不!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可以想,想多久都可以,只是别让我出去,我就在这里等着,如果你嫌我烦,我可以就在外头等着你!”说罢便要出去。
南辰拉住他,才小声道:“你带她回屋去吧!”
他听了,忙不住道谢,赶着去了。
南辰看着门外,空无一人,心中也觉得空荡荡的,又想起那几具焦黑的尸体,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只要人还有贪念。
想到自己襁褓中的儿子,想到宅心仁厚的旋儿,他的心就一阵阵刺痛,难道,就为了一个荒唐的梦,一个所谓的回归正统,就让将他们母子置身于这种的水深火热的危险之中么?
只是想到会有人对他们不利,他就完全可以感受到自己内心腾起的那一阵怒火。
不行!绝对不行!
英介轻轻推门进来,看到南辰眉头紧锁,便忙上前轻声道:“这事儿如何处理?”
南辰便苦笑道:“他对我苦苦哀求,只说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孩子没有母亲,我还能怎么样?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还要再杀人么?”
英介低头沉思。
南辰便轻声道:“你今儿个晚上就回去,将旋儿和孩子一同送回园子离去吧!”
英介听了,忙上前问道:“三爷的意思是?”
南辰想了一想,只叹气道:“这里的事情不要和她说,免得吓坏了她!只告诉她,老太太托人捎信儿出来说想孙子了,我这里走不开,让她先回去陪着老太太,等我这里得空了,就回去看她们。”
这一举动背后的含义已经很明显了,长久以来的犹豫不决,在这件事情的冲击下,终于有了个简单明了的决断。
他要他们安好。
他要他们快乐。
他要他们幸福。
而不是尔虞我诈,彼此倾轧猜忌。
看着英介的背影慢慢远去,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地想,旋儿,希望你不要怪我!
林旋儿自然能够洞悉南辰的意思,只是英介有些尴尬,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这本来就是个不大善于说谎的人,想想当初,他宁愿将自己的性命豁出去,也不愿取出南辰的对牌曝露他的身份,给他惹麻烦。
难得他身边有如此忠心耿耿的人,她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为难他呢?
这个时候,只有装作不知道才能让大家都安心。
唯有白露和婉月不知道内情,心中暗暗高兴,毕竟里头比外头好得太多了,能够让哥儿在里头,照顾起来也方便了许多,**也很高兴,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在里头念书,她巴不得长上翅膀飞回去,大家都忙着收拾行李,只有庆祥闷闷不乐。
英介见林旋儿脸上始终带着笑,心中只想安稳她两句,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只有轻声道:“奶奶别多心,三爷的确是府里有事走不开,等他忙完了,就回去看你!”
林旋儿回头看他,笑了笑。
他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来!不是想好了不说什么府里的事情,这会子自己倒自己把它说出来了,要是三奶奶追问,自己改如何是好?
林旋儿打柜子里头拿出几件衣裳来,笑着放在她手中,只道:“这是我的给他做的衣裳,你给他带回去吧!跟在他身边,要时时照顾他。”
英介只能点头,心中却有些纳闷,怎么这三奶奶说起话来,好像以后都不再见似的。三爷或许决定让他们母子在园子里生活,但却不可能不见他们!很想再说些什么,又恨自己实在有些笨拙,只能闭上嘴巴,默默地点头。
奇怪,她们谁都没有伤感,感觉只有他想哭极了。
林旋儿见他这样,便轻笑道:“不管他如何安排,我都很高兴。不要这样!”
此话一出,英介竟然就真滚出两滴泪来,看着有情人分开两地,他于心何忍?不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经历了多少折磨,一路看着他们走来,好容易相亲相爱的,如今又要咫尺天涯!叫他如何不伤心?
林旋儿知道再说会让他更难受,便将他赶出去,自己收拾行李。
众人归心似箭,只庆祥和英介依依不舍。
林旋儿见庆祥欲言又止,双眼不住往喜鹊那边看,便想了一想,对他吩咐道:“你就不必往里头去了,留在这里候着三爷吧!这里也是他的家,该有个人等他的。”
庆祥听了,只觉合心意,忙看向喜鹊。
喜鹊知道林旋儿的心意,便摇头道:“这一路不能没有人保护周全!让他跟着回去吧!我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平日里也都相安无事,奶奶只管放心,三爷来了,咱们是服侍妥当的!”
庆祥也忙道:“我还是先送你们回去吧!”
一时几人上了车,英介带着十来个人在前头,庆祥带着十来个人在后头,都骑着高头大马,中间是三辆六骡大马车,浩浩荡荡往园子里头去。
林旋儿只觉得自己心**高被生生地割裂了一般,痛到了极致,也许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绝缘,就永远不能得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的佳句来。
只是,平日里听着都觉得感人,如今细细想来,却是那么无奈地痛,那么绝望的伤,不是不想朝朝暮暮,只是再没有机会那样朝朝暮暮。
她一颗心里装的全是他,满得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思念,**轻轻抱着孩子哄着,笑得满脸灿烂,孩子睡得安稳。
那张脸完全就和他一模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自己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她将手轻轻掀开轿帘,看着外头渐渐模糊的别院。
眼泪终于悄悄滚下来。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泪和软弱,那种苦只能藏在心里,她要笑,要开心,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
十三年来的隐忍和努力,十三年来的谋划和行动,即刻便要得到丰硕的果实,即便不能和他站在一起,她仍然衷心地希望,他能够如愿以偿。
是的,他能够做到,而且,他能够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对此,她从不怀疑。
轻轻放下帘子,**在耳边叨念着,如何感激,如何兴奋,如何想念自己的孩子,三爷是怎样好,三奶奶怎样好。
一路并不寂寞,但她的心却渐在煎熬中烧成灰烬。
别了,南辰。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45.深爱
245.深爱
南辰站在房间里,外头传来消息,林旋儿已经由英介和庆祥两个人护送回去了,心中悲喜交加,思绪混乱,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不改变这个主意。
门轻轻地响了三下。
他只轻声道:“进来吧!”
来人是李妈妈,一脸惊慌失措,双眼红肿如两只桃子,一见了他忙跪下磕了头,南辰对这些上了年纪的下人历来敬重,便让她起来,她只跪着小声道:“原本我们这样人在三爷面前时没脸的,不好说什么,但恳请三爷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就放过她这一次吧!”
怎么这事又扯上了老太太?
南辰回头看着她,皱着眉头。
李妈妈忙解释道:“其实三爷应该也知道,这样大的事情,若是没有园子里头的示意,借她三个胆儿她也不敢这么做的!三爷开恩,这原是老太太的意思!前些日子才传出来的消息!”
南辰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李妈妈便立刻赌咒发誓道:“三爷!奴才要是有一句话不实在,您只管拔了我的这层老皮儿!这是我女儿亲口对我说的,千真万确,您瞧,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有说出来,也算是顾及您和老太太的母子之情!就请三爷看在她这样苦心的份儿上,放过她吧!”
南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间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便是自己做错了事情,也敢这样欺上来,如今胆子愈发大了,甚至打着老太太的名号!
她早就应该料到,对于老太太的话,他从来都不怀疑的!而且,事发突然,外头事情又忙着走不开,他一定不会亲自到里头去求证!
好精的算盘!
这件事原本是天衣无缝的!只可惜老太太已经失去了那些记忆,根本不会再发出这样的指令,这玉芬在外头那么长时间,这个事情是她算计之外的!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连自己的母亲都出卖!难道她就没有想过,如果事发了,这李妈**性命有谁来保障?将母亲的性命用来博取自己的胜利!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只皱着眉头看着李妈妈,她一脸真诚,为自己的女儿的性命儿感到着急。
他还能说什么? 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女人!无奈地摇摇头,只道:“您请放心,我已经答应了他,不杀玉芬。”
李妈妈听了,热泪盈眶,又是磕头又是谢恩,南辰让她出去了,自己才慢慢走出去,周震站在门口,忙上前道:“三爷要出去么?”
他点点头道:“咱们到大爷府里去吧!今儿个晚上很想喝酒。”
周震忙着要叫人,他轻声叹道:“就咱们两个人去好了!”
周震有个好处,从不多说什么,若是英介在,便会劝他,如今形势紧张,严家父子已经狗急跳墙之类的话。
两人换了便服,悄悄来到府中后院,暗号之后,便立刻有人过来开门,将两人迎进来。
陆荣泽就在瀑布边的石桌上吃酒,听人说南辰来了,忙出来迎接。
两人对坐,脸上只有一阵苦笑。
南辰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他们打园子里头出来,曾经的豪言壮语,如今都已如昨日黄花,顺水东流而去了,剩下的,只有两个浑身伤痕,身心俱疲的男人相顾无言。
十三年的隐忍,十三年的不懈,十三年的苦苦挣扎,十三年的劳心劳力,一言难尽,南辰只一句“大哥”,已经让两个人倍感凄凉。
陆荣泽见他满腹心事,并无任何高兴的样子,便命云岩取了大杯子和大酒坛子来,退下所有的下人,才轻声笑道:“三弟,来!喝了这杯酒!如今大业将成,为兄的不负老太太的托付,那日三弟只怕不能与我吃酒,借着这杯水酒,今日先为三弟庆祝!你我兄弟今后,只怕再没有这样的机会对月斟酌!”
南辰喝下这杯酒,又回敬陆荣泽,不停喝酒,只是没有话。
陆荣泽见他实在反常,便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又与弟妹口角了?该让让她的。”
不提林旋儿倒好,这一提,南辰竟然忍不住红了眼圈儿,酒意才浓,忙伸手擦了擦眼睛,才看着远处倾泻而下的瀑布,半晌才轻轻地道:“大哥,我为什么要做皇帝?”
这么幼稚的话,不像是南辰会说的,陆荣泽愣了一下,才笑道:“天下男子,哪一个不想做皇帝?远的不说,就说单是名留青史这点便足了,更不提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天下皆是你一人的风光了!”
南辰冷笑一声,轻扬眉头,只道:“名留青史?留下骂名还是千古美名?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完美的人!先前我看过他们编撰史书只之时的记载,海瑞是天下第一人!清廉、耿直、才华横溢、爱民如子!可对于他愚孝一事并未提及,这是什么?是一个人眼中的历史,他们只当我看中他,为了讨好我,就拼命写他的好,以点带面,你说,谁能够告诉别人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史官么?还是他们编撰的史书?”
南辰寡言,陆荣泽头一次听到他这样说,有些愣了,半日才轻笑道:“不过一家之言,何况,史官吃的是朝廷俸禄,揣摩主子的心意,写下你想看的东西,这也无可厚非,古来皆如此,是三弟你想得太多了!”
这话并未让南辰借着辩论,他又摇头道:“后宫佳丽三千人又如何?连我心爱的女人都不在其中!有时我常想,皇帝就是最强的男人,可是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不是!他是最无力的人,连普通男子要做的事情都没有办法做到,我甚至没有办法好好保护我的女人和孩子!”
这话让陆荣泽慌了,忙扶住他的手,颤声问:“旋儿和孩子怎么了?”
他无力地笑笑道:“大哥不要担心,他们没事,我已经让英介送他们回园子里头去了”
陆荣泽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不不打算带他们入宫?”
南辰点点头。
又将今日王府中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陆荣泽听了,半晌没有声音,连着喝了三四杯酒,才长叹一声,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这是为他们好,你是在割自己的肉!可是你这么做,也不解释,旋儿会恨你的!”
“让她恨吧!”他苦涩一笑,喝下一杯酒,只道:“就让她觉得我是个始乱终弃,卑鄙无耻的混蛋,只要她能够幸福,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你!简直是个混蛋!”陆荣泽听完他的话,用力将杯子扔在地上摔个粉碎,才又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制造另外一个你?另外一个老太太?她那么在乎你,自然也会那么恨你!你又扔给她一个孩子,让她也处心积虑一辈子,让你的儿子认祖归宗么?”
这个!南辰猛地一惊,他只顾着想要让他们母子平安幸福,远离这些纷纷扰扰,却不经意间又一次深深地伤害了她!
他懊悔地低下头,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改变主意,因为只要能够让他们远离这种可怕的生活,付出任何代价,他都愿意承受,哪怕有一天她用刀子刺穿他的心。
他只是想他们好,哪怕她不明白。
陆荣泽原想再骂他两句,见他垂头不语,心中又软了下来,忙扶住他的手,轻声道:“听我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不是让英介对她说了么?不过回去看看老太太,马上让人将他们接出来便是了!”
南辰摇摇头,说:“不。”
陆荣泽一个着急,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才道:“哎呀!你怎么就那么不开窍!你做了皇上,谁还能把她怎么样?”
南辰只不语,喝了一杯酒。
云岩在下头看到陆荣泽用力拍打南辰,惊出一身冷汗来,忙要上前去阻止,却被周震一把拉住,摇摇头。
云岩擦了一头的冷汗,才道:“我们家大爷就是的,他这算是欺君罔上!这如今三爷还没做皇上,要是将来还这样!只怕有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周震才笑道:“你个人小鬼大!他们兄弟之间情义,哪里就那么脆弱了,再说了,三爷也不是那种小气巴拉的人!咱们也是跟着主子一同长大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云岩冲他不停地摇头,才道:“难怪人家叫你周大傻子,真没叫错!你知道么?三爷马上就要做皇上了!皇上啊!一句话便能够左右你的生死,一句话便能诛你九族!等他成为皇上,他就再也不是三爷了!你明白么?”
周震愣住了,这话他到底没有听明白,三爷就是三爷,一辈子都是三爷,为什么要说他做了皇上就不再是三爷了?
云岩甩开他的手,不耐烦地道:“我没工夫跟你磕牙!这些事情你早晚会知道的!这下子我只是想说,我如今真为我们大爷担心,他一心一意为了三爷谋大爷,在严嵩父子身边曲意奉承了那么多年,便是连心爱的女人都让给三爷了。只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接着,又忍不住苦笑道:“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
卷一 昔日又复来 246.卦象
246.卦象
周震并没有听懂他的话,只请轻笑着说:“你个小鬼!好好地不说话,倒背起诗来了!最恨就是这样酸腐的八股,你跟着大爷旁的没学到,反倒搞成这样了!”
云岩想了想,索性坐在一个大石头上,看着亭子里头的两个人发呆,周震原本只为制止他上前,如今见他不动了,也就不说话,只也坐在一边。
陆荣泽不停地劝说着南辰,言语之间,对林旋儿的关切表露无遗。
南辰怎么会察觉不到,他只觉得心如刀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是口中仍旧一言不发,不住喝酒。
终于,两人都酩酊大醉。
周震与云岩一人背一个,分道扬镳。
天明时分醒来,枕边空无一人,下意识穿上衣裳,口中只轻唤一声,旋儿。
这才发现她已经被自己送回去了,顿时觉得心空了一大截。
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回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心中愈发痛苦难忍。
英介和庆祥赶回来了,早起便到他练功房回话,见他没起来,便都在门外候着,他隐隐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便忙穿上衣裳出来看,张口便问:“怎么样?她生气了没有?”
英介便道:“她只说,不管你如何安排,她都很高兴!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
他只觉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似的,轻轻闭上眼睛,她早就知道了!他该猜到才是!她那么纤细敏感,那么聪明可人,这个时间将她送回园子里头去,她又怎么会猜不到呢?
是他负了她!他叹了一声,才又小声道:“她,还好么?”
英介轻声道:“咱们只把人送到,给老太太请了安就被三奶奶赶回来了,她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办事,身边少了我们两个不成!让快些回来,一刻不能耽搁!”
南辰听了,心更加痛,只轻轻地笑了笑,才又道:“咱们走吧!”
林旋儿看着老太太欢天喜地地抱着自己的孙子,和宁大娘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很想哭,极力忍住,和他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让她变得愈发软弱,动不动就掉眼泪,如今便是在长辈面前也忍不住了!
忙找了个借口悄悄出来,满屋子都是人,都说那孩子精明可爱,几乎族中所有的亲戚都过来看,她便是连个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只能又赶着出来,还未走到门口,已经忍不住滚下两滴来,忙低头瞧瞧拭去,一时被大家围住不得脱身。
林旋儿的心都已经放空了,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天地一片混沌,神情荒芜。
正在这个时候,只觉有人拉住自己的手,再一看,正是书兰,此时的书兰已是一身姑子打扮,只是剃度,仍旧带发,脸色红润。
众人见她过来,都忙让开一条路。
书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林旋儿,然后轻声道:“原是给哥儿诵经来的,看来人多怕惊了哥儿,正预备回去明儿再来,若三奶奶不嫌弃,到我那里吃一杯清茶如何?”
求之不得,她忙点头。
一路走,已是泪流满面,不是不想遮掩,实在是无法遮掩。
身后的锦儿十分乖巧,忙将自己的手帕子递过来,轻声道:“奶奶,这是我昨儿个才做好的,从未用过呢!您别嫌弃!先用着!”
她只轻轻捂住脸,忍不住抽泣起来。
太累了,她太累了,真不知道书兰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能够毅然决然选择离开自己心爱的人,安心躲在这小院里修行?
实在匪夷所思!
她轻声叹气,将脸上的帕子拿下来,才轻轻叹气道:“实在抱歉。”
书兰将一个茶杯子放在他面前,口中只笑道:“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这样舒服些!渡云轩和金禧苑如今都是热闹非凡,宾客盈门,我这里倒是清静,不会有人过来的,奶奶在这里便可放松。”
实在很喜欢书兰的个性,恬淡安静地能够安慰任何人,不像她,很想表现得和她一样,让南辰放心,让所有的人都高兴,可是,她连自己都骗不了!
她很伤心,从不知道,从骨子里离开一个男人,是那么痛的事情!
忍不住又哭了一回。
书兰一直坐在身后,轻轻地诵经,一句不劝。
等她哭完了,才轻笑道:“可觉好受些?”
她轻轻点头。
书兰才轻声道:“三爷是为你好。”
这点她心里清楚,也毫不怀疑,只是,明白和接受是两回事。
她能够选择明理,但实在无法空自己不去悲伤,她会坚强的,只是要给她点儿时间。
书兰见她双眼红肿,便对锦儿笑道:“回了老太太,再去告诉白露,三奶奶今天中午在我这里用膳,替哥儿祈福。”
锦儿笑着去了。
林旋儿十分感激地笑道:“姐姐实在体贴!谢谢!”
书兰只笑:“若不是你,我这个闲人早不知道哪里云游去了!再不必与我说这样客套的话,我不爱听这个,你若不嫌弃,当我是个朋友,就常到这里走一走,若是嫌弃,我可就不高兴了!”
一席话说得林旋儿忍俊不禁。
接过书兰递来的茶,倍觉清香,与别不同,便问道:“未知这茶有何玄妙之处?竟能够如此清香?”
书兰抿嘴一笑:“茶并不是什么好茶,水也不是什么好水,不过滚水烫来瓷碗盛,没有什么玄妙,只不过奶奶苦过方知甜!”
好犀利的一张嘴!借着茶劝解她必定会苦尽甘来,林旋儿忍不住笑道:“茶苦或不苦,不过自知而已,我如今已能预见将来,已知将来之事,再无相守之日,不过,还是谢谢姐姐的劝解。”
书兰讳莫如深,隐笑道:“所谓将来,便是即将来临,换言之,还未到,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预见将来,若人生果然能够预见,就不是人生了!”
林旋儿只当她论理,便点头一笑。
未及她说话,书兰便笑道:“我想你大概不信神鬼之说。”
这是事实,她宁愿相信山中药草能够活人一命,也不愿那些人拜佛求仙,于是笑了笑道:“姐姐如何知道?”
书兰便道:“若是相信之人,如今正心情苦闷,无出路之时,到了这庙中却不求神拜佛,不求签解困,只一味哭泣?”
被她说中了心事,林旋儿长叹一声,才道:“便已经是无可转圜之事。求也无用。”
书兰摇头笑道:“我先前听你带着哥儿回来了,曾为你扶乩占卜一回,未知你可有兴趣知道结果?”
茶炉里的水不住滚着,林旋儿望着腾起的水雾,轻笑着点头。
书兰便道:“得的是先苦后甜之象!”
林旋儿听了,轻笑道:“这倒也合理,如今苦厄难解,待我心情平复之后,自然是能够从中品味甘甜。”
书兰不搭话,只又道:“我问的是你的姻缘。”
她愣了一下,才释然一笑,将茶杯中的茶喝完,放下杯子,轻笑道:“无论如何,谢谢姐姐关心,也谢谢这个卦象,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仍旧让我觉得心头暖暖的!”
书兰摇头道:“我不是在安慰你!这是上天的指示,我只是照直告诉你而已,还有,请你相信,冥冥之中只有神明保佑,你和三爷都是生性善良之人,上天不会亏待你们的!”
先苦后甜?
好美的一个词,让人充满希望,只要肯吃苦可,愿意吃苦,就能够得到回报。
见她失神,书兰便轻笑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在你。”
吃过斋饭,她起身告辞。
林旋儿不停品味着这个词,慢慢走下山来,心中只觉轻松了不少,书兰未必是个好姑子,却绝对是个好朋友,和她聊天不仅能够敞开心扉,而且能学到不少东西,即便有的时候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但那是积极的,美好的,谁都不会抗拒。
回到渡云轩,白露见她愣住了,忙问:“吃过饭了不曾?”
她点点头。
白露便抱怨道:“先前几个亲戚长辈去看过哥儿,想必哥儿恼了,就哭了一回,老太太心疼得什么似的,只让人守在外头,任谁来了都不让看,那些人看了,都跑到这边来了,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哪里用得了那么多东西!下头东厢里头都已经堆满了,便是三爷放兵器的房间也堆满了。我说让二奶奶收着,她偏说让你紧着吃,让哥儿紧着用!咱们这屋里毕竟不比库房,受潮了、丢了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