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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悦然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2

医院的人来抬走他,他们把她和他的尸体分开。她是那么倔,一次次跑上去,抱住他的头。她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好像知道他一定会跟着她走。她的眼睛好像已经看不见,她看不见,他已经没有了鼻息;她看不见,他们给他蒙上了白布。直到他们把小卓推出去,她才跟随出去,她已经没有哀哭,因为她知道,他已经走了,她在路上想起多年前那场交通堵塞的时候就感到了。她在追赶的,不过是一尊男孩的石膏像。但只要与他有一点关联,她亦不想放弃。

不要怕,小卓,很快的,很快就会摆脱这些,就会自由。

不要怕,小卓,小姐姐和你一起,到哪里都要在一起。

不要怕,小卓,长大了一切就都好了。

璟一直跟随担架车走出急救室,他们要把他送去隔壁的楼。大雪宛若暴动的士兵,一起向他涌来。小卓身上只是盖着薄薄的单子,他们亦不给他打桑她看到她的指甲花少年就这样横陈着进入雪里,大片的雪花钻进他盖着的单子里,令他变得更冷,与世间隔绝便更彻底。她看到雪花打湿了他脸上的白单子,湿了,仿若是绵绵不绝的呼吸。

璟终于再也跟不上那些人的步伐,抑或她开始懂得,从路途中视线断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失去了他,再也不能感应到他。而她一直跟随,只是太难舍这曾和她相濡以沫的少年,这个打碎了储蓄罐给她买巧克力的少年,这和她在午夜时分大街上奔跑的少年,这曾经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看恐怖片并轻轻亲吻的少年,这在无数个她工作归来的夜晚煮好饭等她的少年,这允诺了要和她拍一张合影要给她种一片指甲花田的少年。

很久,璟才回过神,忽然抓住正站在她身旁还在哭泣的小颜的肩膀,她在恨,她这样恨,然而却没有力气来惩罚她。璟只是哀怨地说:你要小卓,好,我把他给你。可是你要好好照顾他。他是我们家的宝。我答应他爸爸,要好好疼他,永不和他分开。但是他说他爱你。我便离开,要我祝福,我便祝福。可是结果你不仅骗了他,还害死了他。为什么要这样?你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你没有血性的吗?告诉我。他对你不够珍贵吗?你可知道,他对我是多么珍贵。这半年不能见他,只能空空幻想着,他是不是过得好。我搬了家,等春天我想要他去给我种指甲花……小颜嘴唇发紫,紧闭双眼,身体被璟晃得摇摇欲坠。她悲痛欲绝地摇头,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真的爱他,我一直舍不得离开他,我想方设法逃出来,回来找他……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他。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他。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他。璟面无表情,对小颜的话亦不理会,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小颜抓住璟的手臂,哀求她:

你可不可以原谅我,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丢下我,你听我解释……小颜跌倒在雪地,仍旧不肯放弃,她抱住璟的腿,继续哀求她。璟狠狠地甩开她的双手,小颜贴在雪地上向后滑了一段,又不死心地向璟的方向爬过来。璟冷冷地对小颜说: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璟说罢拂袖而去。

转眼是新年。

小卓死去之后这短短的一个多月,璟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暴食催吐又复发了,并且从未那么严重过。当她再次想起小卓,就觉得内心被掏空了。她的二十几年似乎什么也没有做,没有生活过。她开始用大量的食物把自己填充起来。然而她的胃已经很不好,那么多的食物根本无法消化,她吃下去便会很难受,于是只能用催吐的办法令自己舒服些。她开始不断地吃了吐,吐了再去暴食的循环。沉和一面要替璟去料理小卓的后事,一面又要来照顾璟。

璟已经具备一个暴食症患者的各种病状。脸虚肿自是不必说,身体也胖了很多。嘴角下巴生满了粉刺——那是因她呕吐时的胃酸侵蚀到唇角所致。手背上有划伤,那是她抠喉太用力弄破的。沉和曾经查过资料,对暴食症的可怕和顽固亦了解一些。暴食症其实已经是抑郁症的一种了,它是一个走进去便很难走出来的圈子。人会不断在这个轮回中耗损自己,胃酸还会腐蚀牙齿,牙齿亦会慢慢掉去。而胃的功能会越来越差,食道亦会出血。在小卓的事情发生之前,璟已经基本戒除了暴食催吐的恶习,沉和一直都在细心观察,不让她有机会复发。

除夕夜下大雪。沉和给璟穿上厚实的衣服,领她出去看焰火。孩子们已经把公园的中心广场占领了,他们都很勇敢,亦不知疲倦,整块天空被他们填得满满的——倘是天上的人想要拨开云雾,探出头看看人间亦不可能,璟暗暗想。她便很反感那些烟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不要绝望,我陪着你,你的病肯定会好。沉和拥着她,帮她捂住眼睛。

璟轻轻地说:我觉得我和丛微越来越像了。我开始幻听,耳朵里有小卓上楼梯的声音——唔,你不知道的,在我们从前的家,楼梯很窄,好像是空心的,踩上去会特别响,小卓的鞋子是我买的,运动鞋,很重的,小卓放学回来又背着大书包,他很累,走在楼梯上就是突突突的,特别地响……我能够分辨出来。

沉和拍拍璟的背,又箍紧了一下手臂,把璟更深地埋起来。璟却又挣脱出来说:我不仅幻听,还会有一种破坏欲,感觉我想要去伤害小颜,我很想去抓住她的手臂,晃她的肩……你知道吗,沉和,那天我在医院外面看到她倒在雪地里向着我爬过来,心中有一种快感,我感到一种满足……沉和安慰她说:你和丛微不一样,你瞧,你都知道那是幻听,是不真实的,你也知道控制自己不去伤人。

是的我知道声音都是假的。可是这样也许更糟糕。因为我明知道是假的,也不愿意没有了那声音。我不伤害小颜,但我心中会迁怒,也会连累别人。沉和,你很危险。沉和抱住她,哑声说:我从前是打算只陪你走一段路的,那时我知道你是危险的。但是我不知不觉已经改变了主意。我决定就这样一路走下去,从那时候开始,我再也感觉不到危险了。

沉和搬来和璟一起住,形影不离地照顾璟。他们照旧一起打游戏,两个人坐在电视前面打通关,都出了一身的汗。但是只有沉和一个人摇摇摆摆,大喊大叫,璟像是固定在了坐位上,一动不动,失了神。沉和轻轻地唤她,她才慢慢回过神来,问沉和:又该吃饭了吗?

沉和已经学会做饭,并且煮汤的技术很棒。但是每一次璟无论吃什么都很机械,吃什么对于她毫无分别,并且她不会控制,就一直吃。然后她就开始吐。如果沉和拦着她,她就拼命地捶打沉和,又像是看透了一切似的说:你把我送去丛微的疗养院吧,我发现自己疯了。沉和,你不要不承认,我的确疯了,我知道。

沉和痛心疾首地说:你伤心,我很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你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弃了呢?失去了他,这个世上就没有令你留恋的了吗?

璟摇摇头,微微一笑:你不知道,沉和,一个,两个,三个……都会走的。到头来都是一场白费。我看到了。

沉和说:你自己害怕,不想爬起来,却要怪别人。

你凭什么要管我,谁要你来可怜我。我不爱你,我爱的是小卓!璟忽然大吼,挣脱沉和就要跑出门去。

沉和虽然做好了处理各种麻烦的准备,但他仍旧受不了璟说这样伤人的话。他恨恨地松开璟,气急败坏地说:好吧,再也不管你,你愿意去做什么就做什么!

璟腾地冲出门去。

身体里的饿鬼又控制了璟。她在楼下的超市里买乱七八糟的零食,很多,抱着就到了柜台前。然后丢下钱就走。她神色慌乱,经过一个小零食店的时候,忽然看到玻璃格子的柜子里有散装的黑巧克力。她像是被鱼叉刺穿的鱼,骤然间痛得不能自已,却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橱窗。她进去买那种巧克力,几乎买光了所有剩下的散装巧克力。她抱在怀里,穿过楼下的小路,一直走到社区的大门口。她想拦辆车去山上看陆逸寒和小卓。现在她的亲人都睡在那里,那里才是她的家。可是很久没有看到有出租车经过,她便颤抖着拿出巧克力来吃。严冬时节,天气那么寒冷,这一直放在外面的巧克力冻得像是小石头。她放进嘴里,只是觉得坚硬。可是她仍旧慢不下来,潦草地把它弄碎,便吞咽下去。她一感觉到巧克力的滋味,就又掉下眼泪来。一直以来,生活有那么多的禁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巧克力了,对这种食物的认识,还停留在若干年前小卓给她买的那些上。所以她一吃巧克力,和小卓一起的日子便历历在目。是那么多年的爱啊,怎么能转眼不见了踪影呢,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她一想到这些,就感到心的撕裂。她不断把坚硬的巧克力送进嘴里。那些巧克力碎块像尖利的石子那样划破了她的上膛。她只是觉得血水混入了巧克力,苦味和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沉和看见的璟,像一只误闯入猎区的小兽,那样哀伤地吃着坚硬冷冰的食物,使人感到像是冬天再也不会结束一般地难过。沉和追下楼,一直远远跟随她到大门口。他仍旧无法不管。他若是不管,那日在桃李街林妙仪的庆祝派对上,他便不该尾随璟出来;他若是不管,便不该把自己的房子让给她住,让她养伤;他若是不管,便不该鼓励她继续写作,树立起自信,令她尝到了成功的滋味;他若是不管,便不该明知道璟是个危险的女子,充满毁坏的能力,却陪她走了一段又一段,终于再也不能放下。时间不能回还,而做过的这些事,像是已经深深打下去的树桩,如何能视而不见。沉和走上前去,从她的手里夺过装巧克力的纸袋。然后一把揽住璟在怀里。

璟伏在他的肩膀上嘤嘤地哭,她看起来那么弱校她深深地把头埋在沉和的怀里,放肆地哭,满嘴的巧克力渣蹭在他的呢子外套上。璟多么希望,时间倒退,眼前这个男子一直都是在的,没有那么多的伤痕和艰辛。那该多么好。

能好起来的,一定能的。沉和像是对璟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他狠狠地丢开手中那袋巧克力。那些黑色的小石块在积雪的马路上散开,璟看到,少年时的自己和小卓拉着手跑去买巧克力,钱币从口袋里掉出来,像是一种记号。他们说,这样,就可以像童话中迷失在森林里的小姐弟一样,找到来时的路。

当《良辰好景》成为当下最受关注的一本书,当璟成为最有人气的女作家,当报纸和杂志都在追访璟的近况和动向,有谁会想到,璟正躲在她的公寓里,和挥之不去的记忆以及永远填不满的胃作着抗争。度日如年。

沉和已经意识到,这一次璟的犯病可能是很多年忍耐的爆发。令她好起来可能不是短暂时日里的事。他要带她去看病,她却不肯出门。沉和便去医院咨询:作为抑郁症的一种,暴食催吐,医生说,可以用药物控制此病,可是一旦中止服药,病情可能就会反复。通过心理辅导,解开她的心结,令她不要再自闭消极,才是最重要的。

“百忧解”。沉和握着那薄薄一板白色药片上电梯,心中一片迷茫,璟真的需要这种控制抑郁的药物吗,这将支起她的生命吗?他不禁亦轻蔑自己的无能,他一直在她的左右却束手无策,竟然还不比这小小的药片奏效。

那个晚上璟再次催吐。她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却仍旧不放过自己。她对沉和说她吃了很多巧克力——她已经开始妄想了。她说她必须吐,沉和阻拦她,她就哀求,说满嘴都是巧克力。这一次沉和没有再和她纠缠,任由她吐到翻胃。沉和坐在客厅的桌前等着她,她从洗手间摇摇欲坠地走出来,便看到沉和拿着水杯和白色药片。沉和平静地对她说:看来你必须吃药了。我不能再纵容你。

什么药?璟的脸还因为暴食肿着,声音虚弱。

治疗暴食症和抑郁症。

我不吃。求你,我不吃药。我如果吃药,就一直会依赖它,对不对?如果我吃药,就等于承认我的精神有问题,对不对?璟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但是璟,不吃药就永远在这个循环里,出不来。

求你,我不吃,我不吃。我不要依赖药物。

不行,你必须吃。这样周而复始,谁受得了呢。

璟瞪着他,大声说:你终于受不了了,是吗?

吃药吧。沉和不理会她,只是把杯子送到她的面前。

璟摇摇头,忽然变得异常镇定:你走吧,沉和。想来也是,我怎么能把自己的痛苦施加在你身上呢。

沉和很是生气:你又说这些了,有什么用呢,吃药吧。

璟说,我不是说着玩的,我不要吃药,也不要你在这里。我不要一个不情不愿的人,在这里跟着我受苦。璟说着,去打沉和手中的药片,把水杯打在了地上。

沉和大怒,闪手给了璟一个耳光:谁受不了了!谁不情愿!

他打了璟,才感到璟已经站不住了,想要去倚墙边,却来不及了,摔倒在地上。

沉和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竟然打了她。沉和心疼地抱起璟,回到璟的卧室。他把她放在床上便要与她做爱。璟起先甚至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到明白了,便要挣脱。但是他紧紧地抱着她,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而他激烈的亲吻亦开始变得轻柔,一切渐渐放慢到一个速度,轻轻地进行着。璟忽然感到了温暖、轻飘、空灵。她有了翅膀一般地找到天空作为出口,飞,是的,她很快觉得自己没了重量,沉和也没有,他们就像穿越云层的小水滴一样不知不觉间在空中凝结成一滴,那种融合圆润自然,没有边缝,没有隔膜。璟迷蒙中侧头去看窗外,仿佛看到冬日午后的阳台上,开满艳粉色的指甲花……次日沉和带着璟离开了这座城市。

飞机上,沉和紧紧地搂着璟,听见璟轻轻地探出头来,用虚弱的声音说:很多年前你答应带我去旅行,终于实现了。那是一段令璟终生难忘的回忆,它在时光的激流里沉淀下来,宛若小小的碎钻。当璟穿行于夜色,它们就是天幕下陪她一段的灯。

她记得从昆明到大理马不停蹄的火车。

她记得洋人街角的唱片店和卖唱片的羞涩女孩。

她记得洱海边那片小小的房子以及卖烤鱼的小摊。

她记得西藏酒吧里的奶茶和卖栀子花的老妇人。

她记得在丽江的一个夜晚喝过一种叫做丽江小妾香的酒。

她记得令人沉醉的蒲达吧音乐和唱片封面上稳重的大佛。

她记得他们买下的木雕小人儿,是对穿纳西族礼服的夫妇,一人一个。

她记得他为她买下的纳西族老婆婆手工制作的草鞋,上面有个刻着“福”字的铜钱。

她记得小酒吧的篝火,他们饮酒之后依偎着睡着了。

她记得午后那个有乐队的小酒吧里,他们看见她的眼泪,就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而她的男子便在她耳边轻唱起来。

她记得在青年旅社的留言板上,他们寻找旅伴的启事。

她记得他们在海子书店买下的手绘地图以及再生纸本子。

她记得,她记得。

璟很难想象,倘若那时不是沉和带她离开,后来她会沦落成什么样。精神脆弱,目光呆滞,整日靠那白色的解忧药片度日吗……璟简直不敢想象。

他们坐飞机到昆明,又坐火车去大理。在从昆明去大理的火车上,沉和揽着璟,轻轻地告诉她:到了大理,生活会变得简单起来,我们每天可以只是听音乐,睡觉,散步。或者我们可以在那里开一间小酒吧或者小书店。沉和想着,就笑了,问璟:你说我们开哪个?

璟说,都开,白天呆在书店,晚上呆在酒吧。

沉和笑着说,不行,你是去晒太阳的,不可以一整天呆在屋子里。

那时璟在发烧,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冷静了。她很累,想睡觉,睡着前,她喃喃地说:我觉得我们像一对私奔的小夫妻。

那趟火车要坐整整一夜,两地之间都是小得几乎叫不出名字的车站。车厢非常破旧,已经熄了灯,四周非常安静。他们挤在一张小小的下铺上。半夜她醒过来,撩开白网纱的窗帘,便漫进来更清晰的月光。那么大片,落在沉和的脸上。于是能看到每一颗痣,细小的皱纹,还有下巴上的小沟壑。甚至伤疤,能看到右脸上的两厘米长的没有颜色的凹陷。璟伸出手指轻轻地滑过它,月光也跟着她动,温柔地像是要抚平它。

沉和小声附在璟的耳朵上,告诉她,那是他小时候和男孩子们打架留下的纪念章。沉和又说,都会好,心口的伤也像这个一样,都是纪念的徽章。当颁发给你一枚纪念徽章的时候,你就比原来更了不起。你应该也为自己感到骄傲。

璟叹了一口气,指着心脏的位置说:我这里有好多颗徽章了。

沉和抚着她的头说:所以你是了不起的璟。

璟再次抚摸沉和脸上的伤疤,她想,是的,它们都会变成皮肤上没有颜色的凹陷或者凸起,就像地球不会因为海洋和山脉哭泣一样,我们亦不会再为了那些凹陷和凸起哀伤。

沉和看着窗外,对璟说,火车是很厉害的,你不觉得吗?

什么厉害?璟疑惑地问。

沉和没有立刻解答,拉着璟坐到靠窗的两个简易坐位上去。他让璟看铁轨,说:知道吗,小的时候有段时间我住在乡下奶奶家,那里靠铁轨很近,我们常常在铁轨旁边玩。钉子,嗯,你知道我们怎么把那种长长细细的钉子做成玩具的吗?

璟摇头。沉和继续说:我们把一枚钉子端好地放在一根铁轨上,然后走开,等火车呼啸而过,我们再走近铁轨去捡那枚钉子,它已经被压扁了,很平很光滑,成了小宝剑的形状。这是我们男孩子的最爱。你说,火车是不是很厉害?

璟想着那干瘪的微型宝剑就笑了,点点头:是很厉害的。

而沉和却又认真地说,但还有一样东西比火车还厉害,就是时间。时间刷的一下过去,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很平,很光滑。

又是一枚纪念徽章。璟立刻接过他的话,心领神会地说。

嗯,纪念徽章。

他们在大理的家,是一个小旅店二层的一间。房间里很潮湿,下雨的时候会漏雨,可是前面就是一大片种满花的平台,采光也相当不错,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厨房,从炉子到吹风扇都很小,像是在玩过家家。璟和沉和每天都睡到近中午,然后洗头发,亦不必吹干,甩着水珠便能走上那条著名的护国路。他们身上都穿着简单的粗布衣服,宽松肥大。璟把头发松松地挽起,拿着大勺子洗米煮粥。再喊外面经过的挑着扁担卖水果的小姑娘,她买一捧会涌出汁水的大个头杨梅,用围裙兜回来。他们一边吃水果一边看音乐频道,那台二十一英寸的旧电视非常糟糕,一旦下雨,就没了信号。

璟和沉和很快就融入了那里年轻人的圈子,大家都很喜欢他们:他们见过世面,能说一些闻所未闻的故事;他们亦十分慷慨,常常把钱和食物分给农家孩子。那些人很快把他们当成这个大家庭的成员,邀请他们参加大家的活动。璟尚未康复,很虚弱,但她很愿意在一边看着。璟喜欢看沉和和他们踢足球。那么广阔的天地,令人真想高声呼喊。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悄悄去果园偷桃子,哪怕家中已经买了桃子也不吃,偏要来这里偷。只为了要那份刺激,其实也不过象征性地拿人家几个,却真如做贼般认认真真仓皇逃跑。

他们后来又去了丽江,在小酒吧里听人弹唱,璟掏出眉笔在他们的留言簿上留言,不让沉和看到。璟写的是:良辰好景。那时她想,如果很多年后沉和再到这里,在本子上看到这行留言,一定感慨万千……在丽江的河畔放生鲤鱼。天色已晚,穿着纳西族艳丽衣服的妙龄女子守在盛满鲤鱼的木桶旁边,手捧着花朵形状的蜡烛。沉和掏出钱给她,她便用木头小桶舀上两尾鲤鱼。她举着蜡烛把璟和沉和送到水边。

他们俯下身子,相视一笑,闭目许愿。然后把那红艳艳的鲤鱼放进水中。它们顷刻间便游走了,借着微明的烛火,能够看到摇曳并行的两条鱼尾渐渐在水中消失。

夜晚的丽江歌舞升平,便像旧时江南一样,到处是颓靡的红色。他们坐在流水淙淙的河边饮酒,灯光温暖令人渐渐困倦,迷迷入睡。沉和说,但愿一生都如此过了,多么好。那时已是夏天,璟的病已经完全康复,不知道是不是云南的水土当真有着疗养的奇效,抑或幸福的大片覆盖令璟宛若冬天后再生的小麦苗,又是新的开始了。璟的皮肤晒黑了一些,身体变得很健康,已经能在偷桃子的时候领着那些女孩跑。

他们往返于大理丽江,又去四周的雪山、古城,每天的生活简单至极,甚至不阅读,不写字。就这样了无牵挂地坐在丽江的水边渐渐睡着的时候,他们亦都觉得一生倘若都如此多好。可是当真能够“了无牵挂”吗?

沉和知道有时璟会在半夜起床。她伏在写字台前面,拿出他们买的再生纸本子一张一张地写。沉和相信自己是最懂得璟的人,他知道写作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不管道路怎样崎岖,不管偏离这条路有多久,终究会回到这里。丛微如此,璟亦是如此。他知道,倘若他们就这样如隐士般过最简单原始的生活,璟亦是甘愿的。可是他知道她心中有遗憾。她也许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曾经刚刚起步的写作道路,她会想起她刚刚得到的荣誉和认可,她会怀念那些喜欢她的读者……可她也许只能在半夜时分爬起来,这样伏在桌子上悄悄地写,生怕沉和看出她的心事。

那样的生活,对于璟,何尝不是一种压抑。这个穿过了压抑的童年,压抑的少女时代的女孩,她有什么理由再去承担一份期限可能是一生的压抑呢。璟注定是独立的女子,让她生活在这里做一个依赖他的小妻子,这就是他爱她的方式吗。沉和只觉得人世变化无常,聚散总是不可确知,可是他说过,他会一直陪她走,尽他所能地一直走。既然如此,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分别。并且他知道,现在的璟,比过去要坚强了许多。何况,还有丛微……他可以就此丢下她不管了吗——她来投奔他,他是这可怜女人的最后希望埃璟亦知道,沉和为她做的牺牲有多大。他不管家人,不顾丛微,就这样带着她来到这里,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形影不离地陪着她,督促她去晒太阳,是的,她总是有充足的阳光。可是,这样的爱未免太依赖。璟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沉和从她生命中消失,她该如何活下去。而沉和终日都要背负她这样一个负担,从此与世界隔绝,他会甘愿吗?一直甘愿吗?丛微神智恍惚,无依无靠,还等着他去照顾,他与丛微十年的感情,就这样不理不顾了吗。而她自己——她不想骗自己,她是多么想继续写作。那是她梦里泊过来的一只船,她永远不知道它有多么奇妙,只有每每登上了它,去未可知的地方……夏天结束的时候,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同时走到了日光下。上午的古城下着太阳雨,很迟了可两边的小店却还没有开门。璟和沉和站在那条向东一直延伸到洱海,向西一直通达苍山的窄小的路中央,这样安和地看着彼此。整个小城是这样静,隐约能听到闭着门的唱片店里在放《印度之花》的音乐。梦总是像吃力的琥珀,凝结到这样的规模便戛然而止。

沉和微笑着对璟说:我们回去吧。

嗯。璟回应他。

我知道写作会带给你很大的快乐,并且那本就是属于你的财富。我不愿意你因为丢失了它们而终日闷闷不乐。沉和说。

我也是,我不想做逃兵。璟笃定地说。

嗯,璟有那么多颗徽章,是了不起的,怎么会是逃兵?沉和亦十分坚定。

可是沉和,我有些害怕……璟忽然说。

害怕什么?

我害怕我们再次卷入各种是非,我会失掉你……如果我失去了你,可怎么办呢?

不会的。我会陪你一起走的,尽我所能地一直走。

如果你不能了呢?

……其实,什么都不必害怕,你记得我说过的,时间刷的一下压过去,一切又都是平的、滑的了。

他们一回来,日子就忙碌起来。此时,她的人生已经变得热闹起来。她的邮箱里永远是很多封热情洋溢的读者来信,她的个人网站里总有那么多新读者的加入和问候,她的小说被译成他国文字,向一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飞过去。她要见国外出版公司的合作人,要见很多记者,做很多访谈。而她深知这一切来得不易,亦格外珍惜,对待他们都友善真诚。并且在写作上从未松懈,得空便躲进她那能看到很多花草的阳台上晒着太阳写作。璟开始写第二本书。沉和努力地帮助丛微康复,可是他开始担心丛微好一些之后,记得一些事情之后,会变得更加忧伤。璟和沉和偶尔会有小口角,璟生着闷气仍旧坐在楼梯处抽烟,等沉和回来。而沉和每次回来的时候,璟已经笑盈盈地迎接他了。之前的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沉和觉得璟有一种魔力,能与他心灵相通,因此她总是在那里迎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九月,璟去接优弥出狱,才知优弥早已因为表现良好,在三个月前刑满释放了。璟站在监狱铁门门口,一时间觉得十分恐慌。她半年来的消失,一定令优弥很失望。优弥一个人,她走出这大铁门,面对外面太过宽阔的天地,会是怎样的心情,她又去了什么地方呢?璟知道,以她今天的名气,优弥想要找到她,并不难。璟一直等,而优弥却一直没有来。

十月,璟在这座城市最大的书店签名售书。那天,璟的读者排起很长很长的队伍。他们夸她美丽,夸她随和,他们把丰盛的赞美,最真诚的礼物都送给她。他们都要求和璟合影,请璟帮他们写几句祝福的话。她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这样多的爱。

璟在人群的围簇下觉得有点呼吸困难,这些天,她感到很疲惫。璟在签名间隙恍恍惚惚地向后面排队的人群看,她就看到了优弥。

瘦小的优弥肚子已经隆起,整个人胖了许多。璟惊讶万分,曾经那么孱弱的一个女孩,此刻竟然洋溢着母性丰满的辉光。她穿着一条肥大的咖啡色灯心绒背带裤,一件圆领的杏色毛衣(她还是这样喜欢这些淡柔的颜色)。但是衣服看起来很旧很脏,像是很久没有洗了。她的头发这一次终于留长,但是质量很不好,她把它们全部拢起来,扎在脑后。但是头发却很稀少,并且枯黄。她的皮肤亦变得很糟糕,脸上竟然有这样多的斑。她还这么年轻,却皮肤浮肿得厉害,眼袋凸起。

璟静在那里,手中的笔还悬着,看着优弥缓缓地跟着人群向前挪动,觉得她每一步都是艰难的。璟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搁下手中的笔,缓缓地站起来,看着优弥。优弥已经看到璟在看她,但她只是淡淡一笑,示意璟先坐下。她什么都变了,但那眼神却是旧模样,像是在抚慰璟,让璟不要激动,不要失态。她不会离去。

璟看到优弥的眼神便平静下来。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然而这眼神却被忘记那么久。璟于是慢慢又坐下,一个个签字,直到优弥来到她的面前。优弥把书递给璟,璟埋头就在她的书上写:“给最爱的优弥。”璟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优弥。

优弥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请问我可以对她说几句话吗,很快,马上就好……”优弥格外小心翼翼地征询许可,璟连忙对一旁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工作人员这才点点头。优弥于是又向前走了几步,她站在了璟的面前,只可惜,她们之间仍旧隔着一张桌子。优弥一直对着璟笑,璟却变得更加难过,她抓住优弥的手臂:“我去接你,你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璟的声音哽咽。

“傻瓜,别哭呀,那么多人看着你呢。说什么对不起啊,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优弥温柔地对她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现在住在哪里?你搬过来与我一起住好吗?”璟叠声说,但她一低头,就看到了优弥隆起的肚子,她知道也许都不可能了。

“璟,听我说,我们必须长话短说。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你签名,你瞧他们多么喜欢你啊,我可不想成为大家的敌人。”优弥仍旧笑着,和声细语地说,“我来这里看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多么高兴看到你这么好。我也要让你看到,我很好。这对我就足够了,真的。我想以后的日子,我们还是会归于自己的世界,我们不需要再见面,只是想着对方在另外一个地方生活着,并为她祝福,这就足够了。”

“不见面?为什么?”璟惊愕地看着优弥,但优弥一脸坚定:“璟,我在你人生里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件大事情已经做过。从此我们的人生便没有交合,而我的人生会变得如寻常人一样平淡。我现在非常满足于这平淡,我不想走进你的世界,尽管我知道它也许很丰富。可那不是我需要的。你也是,不必来迁就我,不必背负照顾我的责任。如果你是为了报恩,那么你就错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倘是可以来来回回欠了再还这样计算的话,那它又与世间用金钱、权利来衡量的交情有什么分别呢?当我遇见你,我把我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是激进、跃跃欲试的我,她像个顽皮的小女孩儿;另一个是甘于平淡和奉献的母亲,就是现在的我。我早就把我的‘小女孩’交给你管了,她跟着你,给你鼓劲儿,可能也令你更加冲动。总之,我把她交到了你的手上,与你合成一股力量。你的任务是好好抚养她,带着她去见识更大的场面,体会更大的成功。我的责任是照顾好我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璟,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懂得我说的这些,对吗?”优弥的话令璟无可反驳,璟面对这个有一千一万个对不起,有满心的心事要说的人,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优弥转身离开,再见也没有说。璟看到有个男人站在不远的地方迎她。那应当是她的丈夫,看起来很老,并且很邋遢,穿着青蓝色的夹克衫,里面露出没有完全塞进裤子里的白色衬衣。男人看起来并不面善,他在那里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而优弥身体不方便,走得已经非常慢。优弥走到他的面前,他亦不去扶她。优弥又回身看了璟一眼,似乎在告诉璟,她很满足。对于这不够完满的生活,这和少女时的幻想相去甚远的事实,她的确很满足。她微微一笑,宛然是少女时俏皮娇憨的模样。

优弥最后一次出现并道别之后,璟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好像越来越快,并且她感到很多散落在天涯的人,又都浮现出来。十一月的一天,璟忽然接到医院电话,小颜割腕自杀,正在抢救。在她随身的物品中发现一只本子,上面记着璟的地址和电话。

璟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小颜的病房,小颜已经变得非常瘦,比从前还瘦。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是非常虚弱,两个眼窝陷得可怕,颧骨突出,疾病和贫穷夺去了她的美貌。医生说,小颜精神受到很大创伤,身体亦损耗,她才早产过不久,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呢?璟愕然。她感到她在逼近一个事实。璟来到小颜的床边,俯下身子,问小颜:小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小颜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是璟,表情变得十分冷酷。她没有办法用力,可是她在恨。她一字一句地对璟说:我恨你。你说我是骗子,我害死了小卓,那么你又是什么呢?你害死了我和小卓的孩子!你见死不救。我曾那样地哀求你,希望你听我说完,可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听。你为什么那么绝情?我们一起相处了那么多日子,难道你真的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吗?如果我是有心要害小卓,我会一直留下来吗?我会坦白告诉你我骗了你们吗?我会情愿留着小卓的孩子在大街上流浪、乞讨,也不回去向“大哥”道歉,请求他们再收留我吗?为什么人不能多一点点怜悯和理解呢……小颜说得太用力,忽然发不出声音,她不得不中止。

璟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小颜充满仇恨的眼神。她很想说对不起,可是觉得这几个字实在太轻了,她不想用这样几个字作为一种归还,她宁愿欠着小颜的,用以后的时间来弥补,她希望以后能一直照顾小颜。但她亦知道,让小颜接受这份道歉有多难。

小颜又冷森森地说:倘若你真的是因为气我骗人而这样做,也就罢了。可是你不是。你是因为妒忌,你是因为你没有得到小卓的爱……璟心如刀绞,可是她知道,小颜是对的。她那么恨小颜,为什么?因为她心中还在怨着小卓,怨他为了一个骗子,就背叛他们十年的感情。她是因为妒忌,因此不能宽容。璟背过身去,捂住脸无声地流泪。而她身后小颜如女鬼一般絮絮不止地说:但是你是失败的。小卓至死都很爱我。他去救我的时候,已经知道我骗了他,可是他仍旧那么拼命地去找我,要让我回到他身边……而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小卓在那么危急的时刻,为什么不去问你借钱?因为他知道你会恨我,你会诋毁我,你会把我赶走……他不允许你这样做,他害怕你伤害我,所以他宁肯到处筹钱,也不肯去找你……这些话字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璟的心中。可是它们都是事实。她的小卓在最后时刻,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候,却放弃了来向她求救的选择。因为他那么爱小颜,他要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至死方休。

小颜说完这些字字充满仇恨的话,好像轻松了许多,她慢慢地睡着了。医生说,小颜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婴孩,已经断气好几天了。可是小颜还是紧紧地抱着那个孩子。小颜一直在街上流浪,睡在天桥底下,随身的行李只有一只书包——璟认出是小卓生前最常用的书包。她慢慢地打开。

里面全都是小卓生前常用的东西。因为下雨而渗进了泥浆和烂树叶,那些东西变得污秽而恐怖:那只记着璟的电话的笔记簿、小卓最喜欢的一张摇滚CD、小卓做过的一只小型雕塑人像(应该是小颜),此外璟还发现了那只他们一起养的猫。那只猫已经死去很久了,身体浸在那只书包中的泥浆里,已经开始腐烂而她不舍得扔掉……还有他们家养的金鱼,死去了的,亦被她这样当作宝贝收藏……璟一阵眩晕,只觉得这一幕太惨烈,几乎令人窒息。

璟重新站在小颜的床前,看着这个充满了仇恨的女孩。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可以平复她心中的仇恨,她亦深知,这样身负仇恨的女孩何其危险。可是她不能不管。她要好好照顾小颜,尽她所能地长久。与此同时,曼在桃李街3号过着窘迫拮据的生活。那郑姓男子已经生病很久,瘫痪在床,曼根本无法守在家里面对这样一个残废,伺候他。她只是给他请来女佣,然后便自顾出去会朋友,打牌逛街。她向来懂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然而这一次却只是顾了自己贪欢,疏忽了。姓郑的男人没有熬到秋天便死了。这倒并不能令曼伤悲,做孀妇亦不是第一次,何况婚姻对她早已名存实亡。然而问题是,郑姓男人早有准备,悄悄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了在美国的女儿,又把房屋抵押卖掉,没有给曼留下半分钱。以此作为对曼的报复,可谓狠毒至极。

曼从律师打来的电话中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尚穿着黑衣佯装悲哀地给丈夫置办丧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确疏忽了,她以为人人都像陆逸寒那样良善。她在葬礼上忽然发作,用钥匙打碎了丈夫的遗像的相框。她掉身离开。

曼刚回到桃李街3号,便有房地产公司的人上门,要她尽快搬走。曼怎么亦没有想到,她亦有离开这里的一天。

曼站在她和陆逸寒曾经的卧室外的阳台上,环视这房子,忽然觉得这里甚是危寒。陆逸寒死在这里,郑姓男子死在这里,这里现在又要逼走她。可是现在的曼,却不是二十几年前的曼,甚至亦不是几年前的她。她终于老了,她没有能力和力气再去征服一个崭新的男人的心,而现在她又没有房子没有钱了,她要怎么活下去呢。曼伏在阳台的栏杆上恸哭,心里想,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报应么。

这一天,曼又收到了丛微寄来的信。事实上,自丛微回国,便每隔几个月给陆逸寒寄一封信。她只是说,希望能得到原谅,亦希望陆逸寒能够来与她见一面。她没有贸然去寻他,因她不知小卓乍然看到她会怎样。她虽神志有时恍惚,然而却知道曾给小卓带来的伤害,所以她必须退到那条线后,再也不能莽撞地打搅他们的生活。而每次的信自然都落到曼的手里,曼拆开看一眼,便撕毁它,从未在意。然而就在这一天,她看了信,仍是寻常内容,丛微说,如果你原谅我,希望你能够来见我一面。这一次曼又想丢掉信的时候,忽然瞥见信上的地址。她愣了一下——地址在城郊一个不为人知的镇子,倒也没有什么奇怪。只是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也许她可以去找丛微,从丛微那里想办法要些钱来。

曼立刻为自己有了这样的闪念给予了鼓励——是啊,她一直都看到这信封上的地址,却没有想过要去找丛微。直到这一天,她什么都没有了,急需钱,才想起要去找她。但这也许是上天给她辟开的一条新路——曼向来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每一次,她必能寻到出路。

曼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去找丛微。当她发现,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的是一幢医院的时候,非常惊奇。因着惊奇,她一定要进去看一看。她便进去,又依照门牌号,找到房间。然后她看到的,是一个憔悴邋遢的中年女子,坐在背光处把玩一支圆珠笔。曼很吃惊,她猜想自己一定是找错了,便要转身离开。然而再去看那女子,曼忍不住轻轻试探地唤了那女子一声:丛微?

那女子非常惊恐,倏地转过头来,惶惶地看着她,问道:是你叫我吗?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曼本是无心地叫她一声,却没有想到她会回过头来。曼至为吃惊——眼前这个女子竟然是丛微!天,她是不是在做梦,这个住在疯人院黑暗房间里的消瘦干瘪的女子,就是著名的大作家丛微!待她仔细看那女子的眉眼,又觉得那女子的眉眼的确与多年前她从报上看到的有几分相似。一时间曼百感交集。但她令自己尽量保持安静,缓缓地对丛微说:你是听错了罢,我刚刚经过,没有叫你。

丛微已经仓皇地缩到最里面的墙角,不停地颤抖,一双恐惧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曼。

曼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心中有说不出的激动与兴奋。她想,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埃这便是上天给她开的道路了:竟然让她知道了如此大的一个秘密,丛微原来就躲在这里。曼对于丛微,有着说不尽的恨意:从离开陆逸寒,再到陆逸寒死去,又到郑姓男子死,一分钱不留给她,这一切她想起,觉得罪魁祸首是丛微。倘不是丛微的阴影仍然在桃李街3号,仍然在陆逸寒的心里,曼便不会如此没有安全感,不会如此匆忙急迫地想要找寻一条出路。是丛微,她显得那么强大完美,成为曼心中的阴云,于是她才渐渐选择了这样的路。倘不是有丛微,曼想,她自己现在大概还是陆太太,坦然自在地在桃李街3号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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