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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悦然 当前章节:144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2

曼多年来对丛微又妒又恨,今日看到丛微竟落入这般田地,不禁欣喜,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她转而又想到,这样的大秘密,倘若卖给报社,一定能得一笔钱。而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正是一笔钱么?曼慢慢地笑出声来,上天永远都不会怠慢她太久。

没过几日,便出事了。

丛微的事是先从一家著名报纸的一篇独家全版重头新闻开始的。新闻披露了著名女作家丛微不为人知的故事。璟虽已经知道丛微在精神病医院,可是看到那新闻的时候仍旧惊得说不出话来。

报道上说,经过多处寻访丛微和陆逸寒当年的同学、朋友、邻居,甚至还有丛微那素无往来的嫂嫂,亦在重金的诱惑下,愿意与广大群众“分享”这个秘密。记者们甚至去国外探访,至此,他们集齐了一份丛微不为人知的生平。

二十一年前,只有十九岁的丛微孤身一人来到北京,投奔她在一次旅行中认识的男子陆逸寒。那个时候丛微的写作道路刚刚开始。她不顾家人的反对,从家里逃出来。陆逸寒当时恐怕亦没有想到这个在旅途中与他产生过情愫的少女竟然是这般义无反顾。丛微从此与陆逸寒生活在一起,并开始写作。可她身处异乡,孤身一人,又在写作中遇到很多挫折,因此变得精神脆弱,情绪不稳,常常暴怒,又常常摧残自己。后来她与陆逸寒母亲产生口角,陆母不久便郁郁辞世,陆逸寒非常伤心,决定与丛微分手。丛微伤心欲绝,离开了陆逸寒的居所,然而却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怀了陆逸寒的孩子。据说,丛微之所以决定生下这个孩子,是出于对陆逸寒的报复。为了这种报复,她在那一年吃尽苦头,可是由于她一直情绪起伏不定,常常悲伤痛哭,又酗酒抽烟,这些都对腹中胎儿十分不好。七个月后,丛微早产,生下一孱弱的男孩。丛微抱着男孩回到陆逸寒住处,她把孩子交给他,并对他说,他是我在你生命里留下的痕迹,怎么抹也抹不去。你看到他,便会想起我。丛微就这样转身离去,随后出国。但此时丛微已经精神异常,此后漫长的在海外的生活,她的病一直时好时坏。而陆逸寒面对这刚刚降临的生命非常难受,这无辜的生命就这样因为仇恨而来,他决定永远不告诉这个孩子他是这样来到人间的。于是他从小便告诉这个孩子,他的妈妈早已不在人间。陆逸寒为此远离所有朋友隐没了一段时间,声称自己去长途旅行。因此大家以为这是他与旅途中结识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几乎没有人知道小卓是丛微的孩子,只有丛微的哥哥一家,因为丛微曾亲口对他们说出这个事实,并且明确了她的动机就是报复。

……

又一个真相。璟看完整个报道,握着报纸的手一直在发抖。她立刻抓起电话,打给沉和,她听到沉和的声音的时候,就哭了出来:沉和,我想,我想……小卓应该是丛微的儿子……那边一片安静,只是听到沉和的呼吸声,良久,沉和才说:我也刚刚看到报纸。

可是都已经来不及了。沉和,如果我能够不因为妒忌,对小卓这样决绝,我能够多关心一些丛微,跟她静下心来好好地说说话,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他们有机会相认的。可是现在,他们再也不可能相认了,永远不可能了……小颜恨我,因为我没有照顾小卓的孩子,现在丛微也会怪我,因为我没有让她和她的儿子相认……璟失声痛哭。

算了,璟,你不要这样自责。你应该知道,丛微对于小卓,并没有多少感情,他只是她报复陆逸寒的手段。她也许并不想与小卓相认。沉和声音亦十分低沉,轻轻地安慰着璟。

可是小卓想埃沉和你知道吗,小卓多么希望能见到他的妈妈。他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他一直相信他的妈妈活着,并且总有一天会回来。他说给我,我并不相信。可是我敷衍他说,我会陪他一起等,等到妈妈回来……璟泣不成声。

璟,如果你是小卓,你在刚刚与丛微相认之后猝然离开,这算是一种恩赐吗?这有什么分别呢,这样的相认没有爱存在,它不过是一个真相。真相总是用来令活着的人生生受折磨的事情,比如你因为小卓孩子的事情受着自己良心的谴责。然而一个真相对于必定离开人间的人来说,还重要吗?死亡是一件很轻很凝重很空灵的事,我们应该让死去的人少背负一些东西上路。

怎样能让死者少背负一些东西?璟渐渐安静下来,茫然地问。

就像盖棺下葬一样,把那些和他息息有关的东西沉下去,埋起来,不再搅乱它们,不要再把死者搅入任何纷扰。然后等时间来把这块土地重新压平。听我说,璟,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痛苦来自于什么?来自对死者的念念不忘。你的潜意识总是提醒自己,他对你曾重要,你不可以忘记他。因此你不肯把所有这些有关死者的,归入泥土。当再有什么事情触及他时,你就会把自己搅进去,甚至选择折磨自己,因为这样,你认为自己至少没有忘记他。可是这并非死者想要的——至少,如果是我要长长睡过去,我只是希望一切静下来,盖着的泥土被压平,再没有人动,令我觉得很安全。

璟觉得沉和说得非常正确。一直以来,她都在刺激自己即将麻痹的神经,因为她害怕就此忘记了曾经那么深楚的感情。可是这于她,是一场折磨,于死者,是一次打搅。

璟还未来得及去好好地探望丛微,丛微的事便一石激掀起千层浪。大小报纸都是丛微的追踪报道,不断有人去精神病医院采访丛微,偷拍她的照片。照片上的丛微,正在目光呆滞地端着碗吃一碗米饭,她仍旧穿着那件灰色长褂子,头发凌乱枯黄。亦有她缩在墙角的,用她那惯常的惊恐目光,充满怨恨地看着镜头。他们亦从丛微房间的字纸篓里找到丛微写的凌乱片断,研究丛微残缺的记忆里是否有小卓等等。他们不断地论证,探讨着丛微的故事。比如丛微什么时候精神开始崩溃,而她的小说,是她在理性状态下完成的,还是或多或少的疯癫中……他们频频去疗养院“造访”丛微,问长问短。丛微把门窗关好,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惊恐地大叫。他们中比较有耐心的,便会一直守在门口,而没有耐心的,甚至会粗暴地把门窗砸开,要求丛微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似乎确定丛微身边再无什么亲人,便这样残酷地欺负她。

每一天都有新的证据,都有新的发现。整个疗养院终日鸡犬不宁,成为好多小报记者的驻扎地。不仅丛微,其他精神病患者的生活亦受到极大影响,已经有几起精神病患者与记者发生打架斗殴事件……甚至有影视公司打算拍一部根据丛微的经历改编的电视剧,美其名曰:“反映一位女作家坎坷的情感与文学道路,重现其丰富、绚烂的精神世界。”他们为了得到逼真的效果,专门到丛微居住的疗养院取景。肤浅的女演员倦怠地依照导演的意思,“学习”着丛微的举止神情,不时抱怨导演要她“装疯卖傻”。小报记者之间的纠纷、剧组内部的矛盾、摄影记者间的竞争……此起彼伏,这疗养院一时之间变成了一个制造新闻的不停运转的机器。刚要平息,惟恐天下不乱的记者们把小卓和陆逸寒的照片通过门缝和窗户塞进丛微的房间,问她是否认识这两个人,又告诉她,他们已经死去……这场别致的“认亲”活动令丛微登时崩溃。她大喊着冲出房间,抓伤了记者的脸。而这则新闻,又顺理成章地上了次日文娱新闻的头条。事情越闹越大,丛微成为了这一年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她的书被出版商一印再印,畅销程度远远超过从前任何一个时期。丛微的小说,丛微的传记,“揭露丛微事件中的X个疑点X个谜”,“探讨当代女作家感情生活”,“深入透析女作家孤独的海外生活”,“重现桃李街3号过去的二十年”……各种与丛微相关的书籍都在热销,后来甚至扩展到心理学领域,诸如“女性精神分析与著名案例”的书如果在封面上再印上一张丛微惊惶失措状的照片,亦能卖个不错的数量,而后来一些围绕“女性心理”开展的讲座也配合着心理学图书的销售,将这一股“心理学图书热”推向了高潮。对于年末惨淡的图书市场来说,与丛微有关的各种图书的热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街头卖书的小商贩的推车上,亦充斥着许多个版本的丛微的盗版劣质书。他们会在你偶然瞥一眼他们的书时,适时地用热情洋溢的声音招呼你:“买书吗,来看看吧,有丛微的……”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就连曼,之前亦是没有料到。

璟在这些日子看到一系列事件,令她开始懂得世间的炎凉,亦真切地看清了世人幸灾乐祸、损人利己的劣根。对于初涉社会的璟来说,这些也许来得太迅疾又太激烈。此前她似乎一直还沉湎于自己的小世界中,周围不过几个人,牵牵绊绊,不过是在计较爱多爱少,抑或为了别离伤悲不已。甚至与她的妈妈,璟亦觉得,那是一场有理有据的对峙,她们都会用直接的方式与对方交锋,没有那么多陷阱,没有那样险恶的用心……璟和沉和又怎么能这样袖手旁观。他们几次去疗养院想要接走丛微,都遭到记者的堵截,尤其是璟的出现,令快要冷静下来的记者们又振奋起来,大家都开始猜测其中的“隐情”,更有活跃的小报做出“璟是丛微的私生女”的大胆推断。而医院方面,虽然对于这种无休无止的骚扰极度反感(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又是为该医院做了免费广告),可是由丛微的病情来看,医生认为她应该留在疗养院里。丛微的心灵到底受到多么大的创伤,恐怕谁也不知道。她从惊恐、挣扎、奋起反抗最终抵至一种格外安静的状态。但这表象的安静下面到底是怎样的呢,谁也无法知道。医生说,他必须等所有的记者都散去、丛微完全放下心来之后,才能为丛微做全面的检查,得出准确的诊断。然而要记者全部散去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现在丛微惟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沉和。惟有沉和,拨开围在门口的记者,独自进来看望她,和她说话,喂她吃饭;惟有沉和,忍无可忍地冲到疗养院的广播站,对着话筒与记者谈判;惟有沉和,不畏惧四处滋生的谣言和损毁,言辞激烈地痛斥记者的卑劣行径;惟有沉和,做着收效甚微的发动工作,希望更多的人可以理解丛微、关爱丛微……璟并没有置身事外。可是现实决定了她不能在疗养院露面,如此只会招来更多的新闻和是非,为这场滑稽可笑的浪潮推波助澜。其实璟一直都在思索,她能够给丛微什么,抑或丛微最需要什么。家。是的,她想要给丛微一个温暖的家,这也许是对她受创的心灵最好的抚慰。桃李街3号。她在下一秒就想到了它。这里和家一直是连在一起的,对于她是这样,对于丛微亦是如此。璟相信灵魂是聚在一处的,她们一直都离不开这幢与她们命运相关的房子。她想,她倘若收回桃李街3号,便有了一个可以让丛微好好疗伤的好地方。丛微还可以与小颜一起住,多么好。她们都是小卓的亲人,应当住在一起,而受伤的人又最能懂得他人的悲伤,因此她们可以彼此治疗。璟想要买下这幢房子,她从房产经纪那里得知,曼的丈夫郑鹏生前已经将这房子抵押。然而桃李街3号早已因为这场声势浩大的“丛微事件”而变成了名宅,价格成倍上涨,令人咋舌。即便璟将自己出书存下的所有的钱都拿出,再加借款,离那所房主开出的高价相比,仍旧相去甚远。可是璟一定要得到它。它就是家。璟决定先出高价租下它来,日后再慢慢想办法。

十二月,璟以非常高的价格,租下了桃李街3号。璟去看房子,走在陌生的桃李街,环顾四周,这里的高楼大厦里尽是资金雄厚的金融机构,海外公司,这里每天都在变化,一个低矮简易围墙圈起的工地可能明天就变成一片由A座B座C座等等组成的新楼群。在这里,时间好像比别处快了许多倍。这条街从前的低矮建筑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私人住家多数也已经搬迁。只有桃李街3号,还孤单地伫立在这条街的东端,“像一头忧郁的小白象”,璟记得这是十二岁第一次来时,这幢房子给她的印象。说来有趣,不知这场丛微闹剧对于桃李街3号来说,是不是因祸得福?这幢正随着它接近四十年的历史黯淡下去的小楼忽然变得著名,不仅身价飞升,并且逃过了被拆毁的命运。相反地,人们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它,盼望着多少年后丛微成为流传世代、声震海外的著名女作家,那么这幢房子便可以作为她的故居供世人参观。

可是桃李街3号却再无宁日。璟看到这已经很旧的二层小楼似乎就在这几年间变得黯淡了许多。花园里是空的——除了几架大个头的摄像机器,那是影视公司在为拍电视剧在这里取景。璟总是记得这里有很多花的样子。夜晚她和小卓从这里穿过的时候,觉得这儿简直是个深邃的大森林。

璟跟随房主穿过院子,来到小楼的门口。积雪是很多场大雪后积存下来的,混杂着黑色泥浆,踩上去深深浅浅,裤子上必然会被溅满泥点。房主为她打开门:她觉得非常暗,不知道是不是阴天的关系——她注意到没有挂窗帘,大玻璃把这房子的五脏六腑暴露无遗。这样好像更符合一座具有观光价值的房子的模样。房中的家具几乎是被搬空了——楼主连忙解释说,并非他所为,是那搬走的女主人,把所有的家具拿去卖了。璟略略知道曼的境况,因此亦不奇怪。房主打开灯,灯是不亮的,吊灯灯罩被人拆走了,裸露的灯泡不知道坏了多久了。楼梯拐角在漏雨,房主连忙抱歉地说,他会派人来维修。

璟先去了厨房。冰箱竟然没有被变卖,璟猜想它一定是坏掉了。她走过去,看到白色冰箱上还贴着她和小卓粘上去的卡通贴画:带着魔术帽子的米老鼠挽着头上缠着粉红蝴蝶结的唐老鸭的手,笑呵呵地做出鞠躬谢幕的姿势。是该谢幕了。璟鼻子一酸,掉身离去。她想那房东一定很是稀奇,这姑娘竟然对着一只破烂不堪的冰箱红了眼眶。

是的,没有人知道,她把少女时代的多少个夜晚在这里用掉。多少个夜晚她和小卓在这里,在月光小船上假想一场势在必行的长大过程。

璟上楼。一切虽然破旧、残损,可是仍旧那么熟悉。她的房间家具还在,裸着的床垫上有一层厚厚的尘埃。算起来,她自十六岁去寄宿学校,就再也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那惟一一个回到这里并且以为一切都将重建的夜晚,她是与陆叔叔一起度过的。她轻轻走到曼和陆逸寒的睡房。这里曾是她懵懂的少女时代偶然开启的一扇窗。里面那缠绵而激烈的影像给了她最初的性幻想,亦成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拘囿她的囹圄。她注意到这间屋子中的家具都在,除却曼的那只梳妆台。这很符合曼的作风——她的妈妈到哪里都会带着自己的梳妆台,璟想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她惊讶于自己的发笑,她发现过往的事,即便那曾经不喜欢的,似乎亦变得如此值得怀念。

房东把钥匙交给璟,并保证,很快会让人来修理。他走后,璟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这里像是一幢古堡,过去发生过的事像是一桶油漆,已经重新粉刷了这里的每个角落。阴郁的记忆宛如墙壁上渗出的水,它们彼此作用,成为这里弥散着的特殊的空气。璟忽然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掩面痛哭。她仍旧抱有幻想,有一个人温存地抱住她。她不知道自己希望那个模糊的男人形象是谁。她不敢去想。可当她再次来到这里,她发现,放弃所有有关这里的回忆于她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她亦不知道,在一个氤氲着特殊空气的古堡里,重建这个词,是不是太难了一些。

此后的两周,璟开始对桃李街3号重新装修。时间太短,花朵是没法栽种了,她去花市买了水仙,夹竹桃,她讨厌观赏性夹竹桃的小号花盆——她想着来年春天自己要亲手栽。墙壁重新粉刷,新的白色白得有些令人心慌。落地窗帘一定是要的,而且要做得体面,像是女人随身的配饰,她选了藕荷色印花的,花纹非常浅,只有白天阳光好才能看见。她又买来家具,分配房间。她把小卓的那间给小颜,让丛微住从前陆逸寒的那间,而她和沉和则去住她的那间。至于书房,璟觉得是个日后慢慢打理的地方。她要把陆叔叔的古董买回来摆在这里。书柜里要摆满她和丛微两代女作家写的书——天,那要写多少本书呢,璟想着,笑出来。

她买来电视和音响,她想他们可以在这里开派对,那时便可以在这里大声唱歌,日子怎么能够奢靡啊,璟暗暗想。啊,还有游戏机,璟又想到,和沉和一起握着手柄并肩作战的日子真让人怀念埃璟又去采购年货,买了各种包装得喜气洋洋的食物,还特意买了很多焰火,这一次她要自己放。她坐在新买的深枣色的布沙发上想着,忽然觉得一阵头晕。呕吐。这一段太累了吗?她决定下午去医院看小颜的时候,顺便去看医生。

小颜仍旧对她满心仇恨,璟若是带食物或者衣服给她,她一定会看也不看地从窗户里扔出去。倘若璟对她说话、问她问题,她就啐口水在璟的脸上。那一次她还狠狠地掐住璟的脖子,因为得知璟埋葬了她书包里腐烂的小猫和金鱼。可是这些璟都不在意。她想,这些与她一个人在外面乞讨度日,孤苦无依地生下孩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与她痛失小卓之后又痛失自己的孩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璟相信这只是需要时间。她百折不回地去看望小颜,这样,终有一天她会得到原谅。璟相信。

这个下午璟顺便看了医生,于是得知自己已经怀孕。无声无息的生命竟然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住了两个多月。璟走出医院,非常迷茫。如今她对于母亲这个词,有着千头万绪的思虑,这是一个多么迂回凝重的词。它绝对不是清脆地喊一声“妈妈”这样简单。一个女人要付出多少心力,可以做一个称职的母亲,她的确不知道。曼不是,丛微不是,小颜不是。那诸多担当需要多少包容和耐心才能够甘愿呢。璟想也许不该要它,那可能会是一场新的记怨、新的放逐和新的背离。

52

璟和沉和终于得空见面。他们已经三周没有见,沉和忙于丛微的事,璟在无声无息地重建着家园。她这时才告诉了沉和。沉和非常吃惊。

为什么非要回到那幢房子呢?沉和问。

因为那里对于我,对于丛微来说,都有着浓郁的家的气氛。小颜也会喜欢,因为那里是小卓的家。你也会喜欢的,沉和,那里很棒,像个宫殿。璟说。

家可以在任何地方,不一定是那里。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看法,你并不知道丛微怎么想,小颜怎么想。沉和很多天来没有好好睡过觉,他因为疲惫而有些急躁。

可我觉得,真正不喜欢那儿的,只有你一个人。璟低声说。她有些委屈,这么多天来如此辛苦,又因为腹中婴孩儿的事情十分焦虑。可是沉和却要责备她。

我想还是转租那个房子比较好……沉和耐心地建议。

你还没有去住,就这样说!这分明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心中有个解不开的结。璟生气地说。

沉和不再与璟争执。他叹了口气:或许吧。

璟看到沉和妥协了,就笑了,又佯装肚子痛:啊,我肚子痛得厉害……沉和连忙扶住璟,一只手按在她的腹部,帮她去揉。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容。

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据农历来算,应当是个好日子。因为那天璟去医院接走小颜,与护士道别的时候,护士说,今天是个搬家的吉日,她的姐姐亦今天搬家。璟很高兴地谢了她。有关那一天的记忆,璟真的依照沉和教给她的办法,沉下去,将泥土盖上,压紧,就不要再去打搅。在那件事上,她对自己和他人都无比宽容。因为宽容,她发现自己真的抛弃了记忆,因为宽容,她感到时间的列车好像飞驰而过,抑或是疼她的人冥冥中的安排,她一眨眼的工夫,就觉得一切都闪过去,只有轨道旁边落下的一颗灼灼闪亮的纪念徽章。

十二月二十七日、十二月二十八日两天这座城市的几乎所有的报纸刊载了一条更具轰动性的新闻:十二月二十六日,本地著名家宅桃李街3号发生严重火灾。据了解,大火是在当晚九点左右发生的,由于这幢房子没有安装防火设备,并且周围没有居民建筑,因此火势没有得到及时控制。当消防人员赶赴现场的时候,大火已经包围了整个二层,四周一片浓烟滚滚。消防人员经过三十分钟的救援工作,终于扑灭了大火。在这场大火中,共有三人丧生,一位是著名女作家丛微,一位是XX出版社著名编辑沉和,还有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女子。在这次大火中只有一人幸免于难,这名获救者系著名作家陆一璟,目前她尚在昏迷中。此次火灾的原因尚在调查中,不排除有人纵火的可能,并且,根据现场发现,极有可能是四名在场者之一所为。有关部门还指出,房中存放的大量烟花爆竹是致使火势迅速蔓延,导致悲剧的重要原因之一。

对于那天的事,璟始终缄默,记者们对于死者总是无可奈何又有几分忌讳的,于是只能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谜。不过璟的小说有时会泄露出她的秘密。她把那天感动她的,美好的,喜悦的小细节留存下来,隐藏在她的小说里。用这样的方式纪念死者和深楚的爱,璟相信是最轻柔最恒久的。现在将璟隐含在小说中记忆的碎片写在下面:A.那一天他们搬进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沉和去厨房做饭。小颜在小卓的房间里,仔仔细细地看着小卓生前的每一件东西。璟和丛微在一起。璟问丛微:你认得这里吗?丛微摇摇头。璟说,这里是你从前的家,不记得了吗?丛微在陆逸寒的房间里,环视四周,像是想起了一点什么。可是她蹙着眉,好像挣扎于回忆中,很痛苦。丛微变得安静沉默之后,就没有发过疯,她只是像个青春期忧郁的孩子,用犯了错的愧疚眼神,躲着你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再看你。璟说:我带你回来,只是希望你感觉亲切。并非让你记起什么。你瞧,过去的东西都不在了,现在这里是新的了。丛微站起来,抚摸墙壁,新的柜子,写字台,床,一点一点抚摸,像是一种有默契的交谈。璟看到她微微驼着的背,纤细而骨节突兀的手指,这样的丛微与璟第一次从镜框里看到的,有着多么大的不同。惟一未改变的,是她如此专注纯稚的眼神。璟仿佛看到了小卓,她有些透不过气,她背过身,面向窗户,给自己点燃一根烟。后来丛微亦走过来,站在璟的旁边。璟又开始干呕,这几天,她的妊娠反应愈加严重。等到璟略略得到缓息,就笑着对丛微说:你知道吗,我怀孕了。我的肚子里有个宝宝了。璟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一刻丛微的喜悦。那种喜悦超乎璟的想象,比任何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还要开心。她手舞足蹈地笑着说:是吗?你有了小宝宝吗?小宝宝……太好了太好了……有小宝宝喽!

璟看到的是一个宛若自己有了孩子一样开心的年轻妈妈。她那种激动和喜悦,会令每一个看到的人感动。璟轻轻地问丛微。

你会好好对小宝宝吗?

我会好好对小宝宝,我会好好对小宝宝……丛微认真地连声说道,仿佛她的孩子失而复得,似亡羊补牢,尚有机会。丛微轻轻地把手放在璟的肚子上,很小心地抚摸着,忽然她看见璟手中的烟,非常慌张地对璟说:不要抽烟,不要抽烟,不要抽烟,会弄坏了小宝宝……璟怔了一下,熄灭了烟。那时候,璟明白了丛微是在意的。她一定也曾这样为新生命的到来而喜悦,也曾那么在乎她的宝宝。这份爱只有此刻亦怀着宝宝的璟才可以感知。

B.璟把小颜领进小卓的房间。小颜原本是不肯随璟回家的,可是璟问她,你难道不想看一看,小卓从前的家是什么样的吗?他从前的房间又是什么样?小颜心动了,于是来了。

她环视小卓的房间,说:他从前就住在这里吗?璟点点头。小颜就认真地看着那些旧家具。摸着上面粘着的半块半块的卡通贴画。然后她问璟:你们从前都玩些什么?我要来学学。

璟努力找到比较简单的几种来说:我们帮陆叔叔种花呀,我们半夜跑出去买巧克力呀,我们也玩积木……啊,过年的时候,我们也会放鞭炮。种花现在可能还不行,不过你看我买了鞭炮,等下你可以在院子里先放一放鞭炮。小卓最喜欢那种绿色大菊花形状的。你在这里放,他在天上也许可以看到。

小颜点点头,说好。

璟非常欣慰。小颜也许正在考虑原谅她,她想。

C.着火的时候,沉和正在厨房做饭,璟在客厅里折一些小纸条,丛微和小颜都在楼上适应她们的新房间。沉和看见璟在折纸条,还拿着一支笔,写写画画的,就问:你在做什么?

璟笑嘻嘻地说:我要跟你玩个游戏,这些小纸条上,每个上面都写着一个秘密,是你不知道的我的秘密。你可以随便抽一个,我就告诉你这个秘密是什么。这算是今天你做饭的奖励。

沉和数了一下,四个,就假装生气地说:好啊,这么多事情瞒着我!快说,都是什么?

璟不回答,但是把纸条塞在沉和穿着的一件夹克的口袋里。让他去抓一个。沉和却非要一抓好几个。他们正嬉闹着,火就从上面冲下来。璟和沉和都向二楼跑去。楼梯上已经蹿下了火,沉和对璟说,你不要上去了,我去。璟不同意。他们都向上冲,可是火已经打着滚倾泻下来。沉和说,不行,衣服上要浇些水,才能上去。他拉着璟绕开楼梯,先去厨房。这时一楼布满了浓浓的烟。沉和脱下夹克衫,把水浇在衣服上,然后给璟披上,对她说:你先出去。快点!听话。

璟看不到沉和,眼前是无尽的浓烟。她只是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推着她走了一段,来到大门口,拥了她一下就收了回去。璟跌在门框上。她回身去看,沉和已经不知向着什么方向去了。

璟冲到院子里,看到整个楼陷在大火中,它不再是白色小象,倒像一只咆哮的怪兽。璟只是觉得天地一片晕眩,她跌倒在地上,昏了过去。那一刻,她只感到眼前被火照得格外的亮,闭着眼睛亦能射进无数光芒。璟的手紧紧地抓着身上那件沉和的夹克,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口袋里的小纸条,他还没有看到。

第一个小纸条,这样写着:

昨天我说肚子疼,让你帮我揉,你还记得吗?其实,我是想让你和一个未曾谋面的小朋友打个招呼,嘿嘿。

第二个小纸条,这样写着:

我十四岁的时候,你来我家做客,陆叔叔说,等我长大了就让你带我旅行,你同意了。我显得很开心。其实,我心里是很不高兴的,因为我是想和陆叔叔去旅行,一点也不想和你去……第三个小纸条,这样写着:我在丽江河边放生鲤鱼的时候,许的愿望是,希望你以后永远跟在我身后,帮我解决各种麻烦,并且毫无怨言(这一点很重要)。

第四个小纸条,这样写着:

从前住在你那套房子里的时候,每次和你吵架,你都好几天不来看我。但你每次来的时候,我都好像与你心有灵犀,笑着出去迎接你。其实是因为我每天那个时候都坐在楼梯处,看着电梯上上下下,研究上面变化的数字,判断是不是你来了。而你,永远也不知道。

璟在那次火灾中,什么伤也没有受,却昏迷了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梦魇,没有欲求,平稳地,安静地,璟想,也许这就是沉和所说的,时间穿梭而过,压平一切的感觉。她醒过来的时候,觉得非常地轻。她的回忆以这样一种暴烈的方式,付之一炬。因此,她不再去探究,点燃这幢古堡只求大家同归于尽的是丛微,还是小颜。着火的时候,透过火焰,璟在两扇窗户里面看到小颜和丛微。她们在那里等着亲人来把她们接走,脸上露出女人母性的光彩以及少女的神韵。在那一刻,她们如此完美。

璟亦没有用愧疚、忏悔、依恋等诸如此类的表现去打搅沉和。沉和是她十四岁时来过她家的那个风尘仆仆的骑士。他走累了定然要停下来,睡一会儿的。他比她快,他在前面睡着,等着她。

璟走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上楼梯,转弯,再上楼梯。这个脸色苍白的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大得夸张的墨镜的女子,已经是最年轻的知名女作家,她受邀马上去意大利的一所大学讲课,因为不久前她的书刚在意大利出版,引起很大轰动。然而在这个冬日的下午,没有人知道,她悄悄来到医院,一直走去三层。楼道里非常黑暗,她走着走着忽然涌出眼泪来。她想,为什么她竟如此胆怯,如此鬼祟。她的小宝贝又有什么不能见人呢。她上楼梯,一遍遍在心里和这个孩子说再见。她既心念已绝,亦不求它的原谅。

因为快过年了,医院只有很少的病人,有一些房间的门很早就关上了。外面下了雪,反倒是这里,好像更黑更冷。

璟在三楼妇产科门前的连排椅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她站住了,静静地看着那个人。那是曼。她的妈妈曼。曼像一个非常落魄的小市民,穿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豆绿色羽绒服,一双已经开胶的黑色平跟鞋——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曼穿平跟的鞋子。她变得很臃肿,尖尖的下巴已经消失不见,松弛的皮肤上浮出一层褐斑。璟这时才想起,自己在世上还有这一个亲人。

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碰到曼,她的经验是,她总是出现在自己倒霉、窘迫的时候。现在亦是如此。她很想掉头走掉,再找时间来。然而璟一直盯着曼,忽然觉得,这一刻,曼的眼睛里有很多温柔安和的东西,再也不是从前凶狠尖刻的样子。这种柔和的母性的光令璟走近了她,甚至不顾可能招致的难堪。

曼没有认出她来,直到璟摘下眼镜。她们两个,在这个医院黯淡的走廊里相遇了。她们对视着彼此。璟穿着灰色长风衣和桃红色深蓝色相间的高筒靴。她的头发终于长长了,那么长,比曼原来的长发还要长。她的嘴上有艳丽的口红,身上亦有好品质的香水的味道。曼看着璟,这女孩这样美,真像当年的自己。

你病了吗?璟问。她本不打算再理睬她,却觉得她的样子实在令人感到心酸,于是询问。

不,我怀孕了。曼说,语气非常平淡,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好恶。

碍…那么今天来做手术吗?璟惊异地问——她竟和妈妈在同一时间来动手术。

不是的,来检查,这孩子我要的。曼又淡淡地说。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四十四岁的女人,这个自生下她便憎恨她,并且痛恨所有孩子的母亲,说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为什么?璟问。

曼抬起头看着璟,慢慢地说: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便知道,孩子有多重要。你对于我而言是失败的,我们之间没有爱,这是无法弥补的。我亦没有指望你再回头来好好对我。没有爱,只是尽孝道,那便是我亏欠了你。我亦不要那样。所以,我要从头再来,好好生养一个孩子。今天的你的确很成功,但我没有帮你,你亦没有实现我的梦,因此,你的成功于我毫不相干。以后我会好好教导她,她会实现我的梦。那时候,我会很欣慰。

曼说罢,抬起头,微笑看着璟。这骄傲的女人,即便境遇不佳,仍旧不肯向她的女儿求救。她不要施舍,并相信自己仍有时间和爱用来交换。

曼卖掉有关丛微的新闻,所得的钱并不多,而且又被一个与她相好的无能男子骗去了很多。她正心灰意冷,她想,难道真的是到了绝路了么。然而此时她忽然发现自己怀孕了。令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是,她居然感到一阵温暖,绵绵无绝。她觉得腹中好像有了一个充满能量的核,拿体温和抚慰与她交换。上天终于还是会挽救她,给她以希望。

曼的话令璟动容,但同时亦感到刺骨的寒冷。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这一刻,她是真的迷惘了,她曾拒绝这个小生命,因着觉得责任太过沉重,倘若没有足够的爱去包围那孩子,令它对人间失望,还不若索性不要他来。然而此刻,当她看到已经衰老的母亲如此勇敢地担负起重新照顾一个孩子的责任,能够说出“重新开始”这样的话,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看似充分的理由是多么不堪一击的借口。

璟站在这个幽暗的走廊里和自己曾经最痛恨的妈妈面对,百感交集,却不知究竟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女人仰脸看着女孩。她当然看到了女孩眼底的为难哀伤之色,早已猜出璟为了什么而来。她忽然觉得,时间流转,眼前的女儿就是她。她和二十几年前的自己站到了一起。她现在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时间,她将重新选择一次。

女孩亦看着她的母亲。她觉得母亲一脸憧憬,并且仍旧那么骄傲,那么自信,一切都像很多年前,女孩前方走着的那个孔雀般光艳的少妇一样。女孩忽然觉得,这大概与沉和所说的时间的厉害是一回事。时间刷的一下过去,这个女人的怨与愁都被压平了。此刻,她又光滑而平整地上路了。

2004年12月6日后记

着了迷的时候,你就会变得很轻。越来越轻,脚离开地面。是的,那感觉就像飞。

小的时候,我曾幻想着日后成为一个癫狂的艺术家。每每看到手指飞一般地在钢琴键上起落滑移,看到扭动的线条和狂躁的颜色,看到热泪盈眶的朗诵,看到累积成垛的手稿,就会格外激动。那时,我甚至不懂得何谓艺术。仅仅因为那样的一种姿态,像激烈的风,呼呼地把汗毛孔都吹开了,让皱巴巴的心灵平顺了,让一个个紧锁的房间变成了迂回的长廊。是的,在我着迷于某种艺术之前,首先着迷的,是自己头脑中形成的那样一种艺术家姿态,风驰电掣,像阿童木和哪吒。回想起来,小时候的我,是一个有点英雄主义和几分表现欲的倔强小孩,喜欢在每个寒暑假每一月每一周都制订一张计划表,并且在每天计划落空的打击下,仍旧百折不回地按时张贴次日的新表格。

成长像一场长久不退的高烧,它让我们变得滚烫,变得晕眩,变得忘了到底要往哪里去。浑浑噩噩地走着,忽然发现,自己的那点英雄主义不见了,表现欲融化了,原来我的伟大理想不过是个雪人,时辰一到,就化作一摊污水。是的,在我的青春期里,好像没什么伟大梦想。我只是在发烫,忧伤像是一场流行感冒。而写作也许就是高烧的并发症。有一天我觉得世界变得更加灼艳,死板的墙变成了虚掩的门,所有的空容器都被充满了,有丰盈的水声——这一切,也许根本没有发生,它们只是在我的心里鼎沸。我被只是存在于脑海或笔端的幻想迷住了。

当我思考在这本书结束时,要留下一点什么话时,心中就凸现出三个字:着了迷。在将要过去的这一年,我感到自己的意志和迷恋,像有力的脉搏一样,成为“生”的证据。这一年我写了《水仙已乘鲤鱼去》。在这里面,有着在我回忆中抑或想象里的“着迷”。迷也许是小说,迷也许是自恋水仙爱上的影子,迷也许是放生鲤鱼许下的心愿,迷也许是璟灼灼逼人的记忆,迷也许是沉和在所不惜的追随,迷也许是曼心心念念的盛赞,迷也许是优弥深信不疑的交付……迷是巧克力,迷是房子,迷是旅途,迷是允诺,迷是幻听和耳语,迷是倾诉的日记本,迷是腐烂的猫咪,迷是黑夜大街上的奔跑,迷是哀怨的昆曲,迷是一直在进行的告解和道别……迷是瘾。迷是魔。迷和魔之间有一条微妙的界线,糟糕的是,那条线是不可知的,唯有你已经越界了才得知。因此,每一种着迷都存在潜在的危险和破坏性。

又是一个冬天。冬天的时候我会回到北方。北方的肃冷让我有种发不出来的声音,在身体里来回地荡,直到结成一只茧状的冰凌。我们是这样容易心灰意冷。我问自己,你是否真的需要如此多的记忆,是不是非要把自己一再放回到那个已经没落的马戏团,周而复始地宛若执行课程表一样仔仔细细清扫往事的墙角。我的爸爸看过我的小说后,在一次出差回来的时候,给我买了一个面人,和很多年前给我买的那个一样。米老鼠已经不再是面人师父的宠儿了,因此它看起来有点落伍的窘迫。如我在小说中所写,爸爸的确在我吵架的时候把米老鼠面人的头弄掉了。他以为我不记得了,可是我怨了他好几年。我总是在对这样琐屑事情的追溯中索要多一点的宠溺。

可是爸爸说,米老鼠的头不是他弄掉的,他不会这么干。也许吧,也许那只是我的幻想。那一切,都不是我的回忆。璟也不是我的记忆,她是我在某个寂寞的午后制作的风筝。线被挣断之后,她变成一只蝴蝶。后来落在水里,就变成了我的影子。也或者,她落在了岸上,变成了一株水仙花。我不知道,但我答应过给她一个好归宿。

12月12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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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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