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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悦然 当前章节:159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2

璟和优弥原路返回。却在院子里找不到那么多砖石垫起来,以便翻越那道墙。后来好不容易找来几块石头垫好,璟先翻过去,优弥翻越的时候石头却忽然塌了下去,发出一片哗啦的声音。声音很响,璟看到二楼的一盏灯亮了起来——里面的人听见了动静。好在优弥已经越过了墙。她跳下来,她们飞快地奔跑。

夜色下她们大步奔跑。没有人追上她们。璟抱着画和镜框不停息地跑着,大口地喘气,终于痛哭出来。

璟搬去了优弥那里。那是非常简易的四层居民楼里的一间小屋子。只有一间,不过二十平米,房屋的顶子很矮,而墙壁是暗浊的黄色,给人很压抑的感觉。有小小的厨房和洗手间,所有的照明工具都是赤裸在外面的圆形灯泡,宛如一片工地一般毫无家的气息。

优弥在靠窗户的位置摆放了一张单人床。房间里还有一张方桌,一只单门的衣橱。优弥说,等小卓病好了,搬过来,我们就再放一张小床,喏,就放在那儿。不过你只好和我挤一 张床了。她看见璟神色黯淡,仿佛对这一切根本无法在意起来。于是碰碰璟的胳膊说:“这其实恰恰说明我们伟大的友谊有了质的飞跃——高中的时候我们睡上下铺,现在我们干脆睡一张床了。”

璟转过身去抱住她。优弥的脸上有一种泉水般的湛澈,她拍拍璟:“我一想到我们要一起生活,白手起家,就感到兴奋激动,你是不是呢?”

璟和优弥去买了简单的家具,给小卓的木头小床,铺在桌子上的暗花台布,还有三把椅子。璟坚持要买一只落地灯,因为无法忍受光秃秃的灯泡带来的如工地般的生冷。此外是一些厨具,碟子,小锅,还有保温瓶。优弥还非要买三条小金鱼,于是还顺带着买下了给它们当小家的圆形玻璃鱼缸,又买了鱼虫和几棵鲜嫩嫩的水草以及鱼捞——牵牵连连就买了很多无用的东西。

买了很多的布,深红色和草绿色相间的格子布,浅蓝色带着洋红色小碎花的绒布,深土黄色带着参差的抽线流苏的麻布。布是最便宜而好用的装饰,等璟用这些布把房间贴起来,这屋子仿佛有了一块块新植上的皮肤。把落地灯打开,橘色的灯光宛如狡黠的姑娘流露出灵动目光,亦让人感到可触摸可感知的温暖。鱼缸就放在窗台上。三条小鱼张着柔嫩的红色小嘴,大口地呼吸,贪恋着这白日里炽莽的阳光。优弥说,“三条小鱼代表我们三个。黄色尾巴的是小卓,其他两个红尾巴的是我们两个。小卓生病了,要多吃一些哦。”优弥说着,对着浴缸里的那条黄色尾巴的小鱼撒了一把鱼虫。

生活终于又重新开始了,它没有让璟等太久,因它知道倘若等待再长久一点,璟怕是不能承担了。所以它派了优弥来,它让优弥在坍塌的时候及时地帮璟支撑起,纵使狂风暴雨,亦是能看到优弥不沾半点风雨的脸,镇定自若,这样稳妥地把璟托起来。

次日璟去病房看小卓。她已有几日没有去。因着离开了桃李街3号的变动,也因着搬进优弥这里所要做的各种杂事。璟决定去看小卓并告诉他,他们已经失去了房子,她希望他和自己一起承担,这于璟虽是不忍的,可她想他亦是坚强的孩子,何况她可以因着优弥的扶持而恢复生气,小卓亦是可以因着她的存在好起来。他应是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璟想,此间的一切都可以告一段落,新的生活虽不算丰厚,却也不乏小的温馨。璟去给小卓买衣服,他的衣服都留在桃李街3号了,她不想再去龋拿着所剩不多的钱给小卓买了一件白色T恤,一条淡蓝色的布裤。买裤子的时候自己亦是陡然一惊,想起原来小卓已经长得那么高,不再是少时那个她可以抚摸他头顶的小孩。

璟去了医院,没有隐瞒和躲闪地告诉小卓,他们回不去桃李街3号了。他看起来并不心惊。淡然地拿起璟给他买的衣服,到洗手间换上。衣服对他有些宽大了,可是裤子却仍是短了——他竟已生得那么高。他从外面走进来,站定,让璟看。这是第一次,璟懵懵地有了那样的错觉,他是他的父亲。他有他父亲的脸,他父亲的身体。他站在那里,忧郁亦不妨碍他的微笑,眉宇间带着温脉和包容。璟想走过去抱他,可她又怯惧着,因着她并不能确定他是谁。他是他还是他父亲。璟感到他又回来了。和善的眉目,淡然却不冷漠地叫她,璟。她终还是忍不住了。她跑过去,抱住他。

小卓只是拍着她的背,放任她哭泣。

璟在医院呆了整整一天,傍晚才离去。已和小卓讲好,明天会来接他。璟慢慢坐公车回家,内心却一直不能平静。她无法说清那是不是喜悦——他回来了。原来他一直都在,他在小卓这里,他在她和小卓之间。璟抱住小卓的那一刻感到了团圆,他们三个终于团圆。

璟到了家,慢慢打开门——却很黑。优弥不在吗?璟叹了口气,去摸墙上的灯的开关。却听到啪的一声,灯已经亮了。优弥站在那里,笑盈盈的。璟环视房间,优弥在方桌上放了蛋糕。圆形的生日蛋糕,插着几根蜡烛。还有大盘的草莓,她做的几个简单的菜,其中亦有她新学来的红豆双皮奶作为甜点。甚至有一瓶红葡萄酒。已经打开,倒在两只铮亮的玻璃杯里。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是这样地好看。房间又悉心打扫过,床单亦是换了新的。璟惊奇至极,问:“怎么了?”

优弥说:“给你过生日。”

璟摇头:“前几天离开学校的时候你不是刚给我过了吗?”

优弥仍是很坚定,表示自己完全清楚,并非搞错:“当时没有吃蛋糕呀。也庆祝新的开始嘛,一切都不一样啦。”

璟淡然一笑:“优弥,我搬过来你跟我说,那是新的开始,我们庆祝了一番。买好家具,布置好这里,你又说,新的开始,我们又庆祝了一番。今天好端端的,怎么又是新的开始了啊?我们不能天天庆祝的呀。”

“只要你愿意,天天都是新的开始呀。”优弥晃晃头,反驳道。璟这才发现,她剪了头发。原来是和璟相仿长度的长发,束在脑后,可是现在却剪得非常短,后面的头发甚至剪得过分短了,像个男孩子。她一向不喜欢短发,尤其是这样的短。

璟指着优弥的头发问:“这个,剪去头发,也是为了迎接新生活?”

“当然!”优弥利落地答道。

“可是不好看哪。”璟摇摇头。

优弥忽然很黯然,沉默了一会儿。

璟于是岔开话题,说道:“我好饿啊,我们可以吃了吗?”

优弥便又渐渐恢复了欢喜,把璟拉到桌边让她尝那个红豆双皮奶。她第一次做,就十分成功。暗红色的红豆颗粒分明地嵌在雪白的奶膏里面,宝石般诱人。味道甜滑,奶香足溢。

璟说十分喜欢。优弥便非常开心,要细细地跟璟讲做法。

“首先要煮红豆,嗯,煮到红豆都烂下去,加上白糖,对于你来说,要少加糖——多吃糖还是容易胖的,然后嘛,继续煮,把汤汁都煮干。”她非常详细地说,像是在吩咐璟,在手把手地教她,“然后你要煮开牛奶,把牛奶冷凉了,再——”“好啦,我说喜欢也不用这样急着教给我埃再说你可以做给我吃啊,我喜欢吃你做的。”璟觉得优弥认真得可爱,亦感到轻快起来。

优弥却忽然脸色一沉,看着璟,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还是自己掌握比较好。凡事都不能靠别人你说是不是?”璟抬起头,看着优弥,觉得她的沉重亦是因着担心自己,于是点点头。优弥看到璟点头,觉得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转而又变得开心:“喝酒吧。哈哈,我真想喝醉,不过那需要好多的钱。”

“以后我们有钱了买一大堆酒,喝个醉。”璟鼓励地说,她很少说慰人的话,而优弥却总是给予她安慰,她于是终于开始学着说安慰的话,给优弥一点温暖。

“嗯,璟,加油埃”优弥过来碰碰璟的脸,“从明天开始,新的开始,你要记得,我们今天已经庆祝过了。所以你就像被抽起来的陀螺一样,不能再停下来。”

璟笑着点头。

璟并不擅喝酒,虽然喝得并不多,却渐渐昏沉。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仍是黑的,似乎仍是夜晚。璟感到头脑昏沉而滞重,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她叫了几声优弥,没人应。璟起身,打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果然是夜晚。她有些迷惘。环视房间,桌上却没有昨日庆祝后剩下的饭菜和酒,应该是优弥已经整理好了。璟前几日换下的脏衣服亦已经洗过,平平整整地挂在阳台的挂绳上。用过的拖把也冲洗过,高高地晾着。没有任何不妥帖。

房间里整齐得让人有些觉得害怕。仍是头晕。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台边,看到鱼缸里有条小鱼在激烈地游弋,仿佛是被抓住了被束缚了,在极力地反抗。它的尾巴绝望地甩着,挣脱,挣脱,几乎要一跃而出,离开水面。另外两条小鱼沉默地看着它,茫然失措。璟一阵心悸,却感到自己什么亦无法做。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封信。那封压在鱼缸下面的信。

璟看着它,心中已感到那漫过来的惊惧。它被压在那透过鱼缸浸了夜色的暗蓝色水体下面。小鱼不放弃地上下跳跃,溅出的水大滴大滴地落在信封上。

璟还没有看,鱼缸已经代替她落下了眼泪。

优弥说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给人写一封信。她伏在桌子上写了那么久那么久,并且还要叠得平整,塞在信封里。可是我必须要给你写一封信,亲爱的璟,优弥说。

璟,我在你的酒里面放了安眠药,所以你要睡整整一天一夜才会醒。你醒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想也没想过的地方,那就是监狱。哦,璟,你别慌,不要害怕,听我说完。你要懂得,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你知道吗?那幅画,就是从桃李街3号拿出来的画,是非常非常值钱的名画。那个镜框也是名贵的镜框。那天我们翻墙逃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惊动了你妈妈。他们发现丢的是那些东西,就报警了。你妈妈一定很快就想到是你拿的了。所以昨天你不在的时候,警察来过,来调查。我虽然说得也没什么大漏洞,但是他们掌握的证据不少,有人看到我们翻墙了,而且能用钥匙打开门的,肯定只能是熟人。所以怀疑对象已经集中在我们身上了。他们走之后,我很害怕,也想了很多。后来我决定,还是由我去自首。嗯,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了解你家的情况,我和你那么亲近,所以我去招认说是我拿了你的钥匙去作案的,他们一定会相信的。你就当作对这一切都不知道。其实我想好这些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我本来就是个碌碌无为的人,没有大学读,整天在外面混日子。不像你,你还要当大作家呢。再说,小卓还需要你照顾埃真的,你相信我,我觉得这是非常自然的解决办法,一点也不为难。不过我觉得为难的是,我怎么对你说这些呢?以你的倔强脾气,我们肯定会打起来的,谁也不让谁。思来想去,只能用安眠药让你睡,等你醒了,这些事情就都解决了。

璟,我与你真正走近是因为丛微的书。当我看到你在读她的书,便感到你和我的缘分在那里。我像你一样喜欢丛微,喜欢她的书。我没有对你说,开始喜欢她的时候也曾懵懵懂懂地做着梦,希望将来成为她这样的人。然而我没有那样的才华,遇到了你,才发现,那个能够做像丛微一样的人的,是你埃我一直觉得心中会对这样的人心存妒忌,然而我却并未妒忌你丝毫,亲爱的璟。我想这是因为爱吧。因为那么深的爱在,能够消灭掉所有不够洁净的念头。我只是想帮你做一点事,因我知道,你将来会是了不起的人,便觉得我这微薄的力量因为你的伟大而放大了,会很欣慰的。璟,今生今世,我不可能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女作家了。但是你可以,并且你一定要。我最希望的一幕,是你和丛微一起出现在一个笔会或者什么地方。然后你们像两个老朋友一样亲切地交谈。倘若以后你当真见到丛微,不要忘记告诉她,你曾经的小姐妹也是那么喜欢她埃会永远地喜欢她。

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监狱里了。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我最害怕你跑来非要认罪,非要来陪我。璟,你是聪明的孩子,你想想看,你来认罪,我们谁也逃不了干系,一个是主犯,另一个是从犯,我们两个人都要坐牢,你能帮我减轻刑罚吗?不过是多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可是你在外面,就是希望,你能做好多好多的事情,等我出去的时候,给我大大的惊喜,比方说,你收回了你的桃李街3号,你出了自己的书,你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也会特别开心。所以,你千万不要来认罪。你若是来了,我会很生很生你的气,你进了监牢我也不会跟你说一句话的,璟,我今天攥着手里所有的钱想给你买些东西留在这个家里。我看上一个小冰箱,上面还有热带鱼图案呢,可好看了,可是钱差远啦。我又看上一块地毯,大花的,真好看,也买不起。最后我想,只能买些吃的了。我知道不是你的生日。我就是想找个借口庆祝一下。不过我控制得还是不大好,说话乱七八糟的,还非得教你做什么红豆双皮奶。我其实就是心急,想把我会的所有的本领都“传授”给你,嘻嘻。

好了,璟,天亮了,我得走了,一封信写了一夜。你好好保重。

哦,对了,头发剪得是不大好看,不过到了里边这样比较方便。还会长起来的嘛。

优弥

璟把信重新放进信封。站在窗台边,忽然觉得全身涌出一层热气,仿佛是被紧紧地束着,捆住了,不得逃脱。璟开始在房间里乱跑,像是意念绝灭的困兽,到处乱撞,要找到门和出口。她在房间里跑,摸索,眼睛里涌出了泪。

后来璟冲进了厨房。那情景就是一直在她的童年和少年时发生过的。它再次回来了,在决绝的时刻。她拿起了桌台上的剩饭——优弥吃剩下的半瓶牛奶,冷的米饭。璟大把大把地向嘴里塞。心底又有人问自己,璟,你饿不饿?你饿不饿?

璟大把大把地把食物塞进嘴里,米饭沾满了她的脸颊和衣服。忽然她想起优弥曾说的话:“璟,当你想吃东西的时候,你就想,这些东西由优弥负责帮我吃下去啦,反正我跟你那么好——好得像是一个人一样,所以我吃了和你吃了没什么两样埃”优弥,你现在在帮我吃东西吗?你真得吃得很饱了吗?璟慢慢地停下手中吃东西的狼狈动作。

璟去医院接了小卓。小卓知道定然是出了事,她没有按时去接他。小卓等了璟整整一天。天空下了雨,他撑着伞,他们走进雨里。他并没有开口问她,只是顺从地跟着她走。路过一个集市,璟看到了有人在卖热辣辣的烧烤乌鱼,还有烤香肠以及金黄色的番薯饼。璟知道小卓一定很久没有吃饭了,可是她没有钱。他们装作急急穿过人群的行色匆匆的路人,对两边的食物视若无睹。这让璟想起了小的时候,每一次放学回家,她背着背带长短不一的破书包经过那些小摊,她非常地饿,可是身无分文。璟对于它们有憎恶和鄙夷,想着终有一天可以随便地享有它们。然而十年过去了,十年中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在挨饿。现在她仍是一个被饥饿欺负的人。或者可以忍耐,可是她不能亦给小卓这样的生活。

非常远的路,但是因为没有钱,只能步行,所以他们走过了大半个城市。在快到家的一个路口,璟指着一个粉红色招牌的咖啡店对小卓说:“你看到那里了吗?从明天起,我要到那里去工作了。”

他们都不再说话。雨还在下,而璟忽然发现,小卓为了给她撑伞,左肩整个露在外面,已经湿透了。

璟和优弥从桃李街3号拿走的画,是宋代沈周的山水画,价值超过了六十万。明代镂空花雕的镜框,价值超过了三十万。优弥因为主动自首,被判入狱四年。

璟去见优弥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深蓝色的制服,踩着一双灰色的布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鲜亮的颜色。这是璟第一次看到优弥穿深色的衣服,把她整个人衬得那么清楚。璟第一次发现,这个姑娘越来越清澈洁净了,像是一块好玉,渐渐便透出不能掩灭的光华。她生有清楚的眉眼,虽是粗糙的衣服,却反而显得清秀了许多。优弥在璟对面坐下,她们隔着一面玻璃墙。拿起电话,优弥就问:“你来啦。”那语气仿佛她在家,而璟是登门造访的客人。

璟点点头,低声对她说:“我很乖,我没有来认罪。”

她立刻说:“这才对嘛。好好照顾小卓埃”璟又点点头:“你在里面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谁能欺负我啊?我在里面过得可好啦。喂,你知道吗?别的女犯都要去编篮子,组装零件,可是呢,因为我做饭做得特别好,我现在在食堂帮忙,嘻嘻,至少肯定能吃饱的!而且,肯定手艺越练越好,将来出去做给你吃吧!”优弥说得眉飞色舞,可璟只觉得她瘦了许多,仍是无法好受半分。优弥见璟不说话,又问:“你呢?你找到工作没有?”

“嗯,在咖啡店做事。”璟说。

优弥听了很开心,问:“嗯,他们给你多少钱?”

“五百块,一半是夜班。”璟说。

优弥立刻叫了起来:“那么少!还一半夜班,要累死人哪!”

璟摇摇头,连忙安慰优弥说:“没事,等找到更合适的工作就不干了。”

优弥这才点点头。在她的心里,全世界的人都会欺负璟,尤其是她不在。虽然璟不想说沉重的话,却仍是觉得有些言语还是说出来才会心安。于是璟终于说:“优弥,我仍是得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为我做的事情。”

优弥愣了一下,旋即说:“啊,这是做什么?好像要跟我算算清楚一样!这几天我呆在这里一直想,嗯,我很满意自己做了这件事情,”她非常得意地说,“我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样,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我觉得我从前过得太没意思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终于做了一件大事情!”

她所谓的“大事情”就是帮璟坐牢,璟听了无法不恻然,扬起脸,吸住了差点流下的眼泪。

“我可没说我不求回报的埃你得补偿我。”优弥看见璟快要哭了,就开始心急,用手啪啪地拍着她们之间的玻璃。

“你要什么回报?”璟问。

“红豆双皮奶,嘿嘿,你要做给我吃!”优弥笑嘻嘻地说。

优弥入狱之后,璟开始了她艰难而辛劳的生活。那个时候她和小卓尚住在优弥的那间小屋。璟永远会记得,那些细微的哀伤,像是皱纹一样,同样是伤口的一种。

璟成为一名咖啡店女侍。穿粉红色的制服,无限度地微笑。平稳地端热的咖啡或者奶茶再或者花草茶,时刻记得提拉米苏松饼小曲奇饼的价格。工作时间都是站着,没有时间吃饭。常常在半夜下班的时候才能得到一小盒当日过期的蛋糕。她留一半给小卓,剩下的她在下班的路上就抓起来,边走边吃。从前因着一直在乎体重,蛋糕这样的东西已经彻底戒掉。可是现在,璟常常感到饥饿,饥饿在心里滋生,就会感到无比委屈。她为了抑止自己的委屈,惟有用食物来添补。而食物已经不是她可以选择的了。

小卓亦想出来打工,璟怎么也不肯。那个暑假里,他就一个人呆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常常站在窗台边发愣,一遍遍喂着小鱼。不过他学会了做饭,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做不同的饭给璟吃。而璟仍是常常看着小卓感到怅惘,他的长大对璟是危险的事,因他越来越像他的父亲,越来越引领着璟回到从前的光阴以及迷恋中去。也许亦是因此,璟不能够和他有过多的言语交流,甚或有时她在刻意疏远他,只是担心内心的错觉渐渐扩大,使他们的情谊变得不再纯粹。

那死者变成了一条沟壑,横亘在璟和小卓之间。他们谁也不能靠近。彼此沉默地在两岸前行。

璟甚至不知道,小卓的梦游又变得严重,如今他的爸爸亦变成了一个远不可及的灵魂。小卓原本就是一个一只脚踩进了梦幻虚空中的人,而陆逸寒的死,像是又狠狠地拽了他一把,令他彻底悬浮在梦境中了。不再会为了梦游的事而焦灼,他现今真的盼望着爸爸或者妈妈能把他带走。小卓方才明白物质的重要,他如今身无分文,竟连关心抚慰一下璟,他都做不得——他每每要开口劝诫她不要这样辛苦,便会转念问自己,你又凭借什么来说这个呢?贫穷封住了他的口,一切安慰性的话语都会显得虚伪和滑稽。他惟有日日祈祷自己千万不要生病,给璟添更多的麻烦。他们都变得缄默,犹如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这难道就是他想要的吗?他们曾经不是一起坐在月光影子拼成的“木筏”上,巴望着长大么,因为长大了一切便会好起来。

他们渐渐习惯了这间小房子,尽管它每隔几天就要停水,倒垃圾亦是要走下去很远,而隔壁住着一个摇滚迷,常常放着非常响的音乐,像一个烂掉的伤口泄放着自己的激情和愤懑。可是这小房子里亦有彩色的墙壁,深红色尤其令它十分温馨,有暖橘色的落地灯像是一个甘甜的橙子,散发着清新和气的味道。有小小的厨房,小卓穿着拖鞋睡衣站在炉灶旁边做饭,小锅子里闷着一锅香甜的水果粥。有茁壮成长的小鱼,顽皮地用尾巴顶一下水草,然后像个闯了祸的小孩,迅疾地跑开了。后来璟和小卓还发现,在顶层的阁楼上,有个简陋的露台,上面养着一群灰色的鸽子。他们常常在晚饭后爬上去看它们。这孤寂的动物,已经失了主人的宠,它们经常在夜晚深鸣,想要一些温存的问候及照顾。璟和小卓带着米去看它们,它们落在手心亦是坦然,仿佛是与他们有着缘分的动物,相处毫无隔膜。

然而假期结束的时候,璟还是决定让小卓去他所读的高中寄宿。他们现在所住的房子离他的学校和璟的S大学都非常远,况且璟仍要打工,加之学业,应当没有时间照顾小卓。她希望他可以在学校里安心读书,做个简单的小孩。而璟自己亦打算到S大学的宿舍去住,那里会便宜很多,省下的钱可以给小卓更好一点的物质支持。她对小卓说了这个决定,小卓只是沉默不语。璟开始整理房间,把可以带走的东西分成两份,她和小卓分别带去学校的宿舍,但是更多的东西,比如家具等等,只好留下。小卓抱着鱼缸,站在门口。璟说,你要好好读书,没时间养鱼了,我们把它们送人吧。小卓仍是不肯说话。璟又给他整理好衣服,他并没有太多衣服,只是几件璟买给他的衬衫仔裤。她把它们都洗过,整整齐齐地叠好。又给小卓一沓钱,放在书包的内层,提醒他好好保管。

然后璟说,我们可以走了。小卓还是抱着鱼缸,伤感地看着璟,一动不动。璟叹了口气,心中怪他不知体谅。璟把他的书包拿起来,给他背在肩上,推推他,小卓,我们得走了。小卓仍是不动。璟的心中是这样难过,她感到他这样做是在为难自己,他一点也不能谅解她。璟忽然变得暴躁不安,担心他们这样纠缠下去两个人都跌入颓丧绝寂的境地。于是璟对着小卓大声说:“你要懂事,知道吗?我没有时间照顾你了,你知不知道?”

小卓用失望的表情看了看璟,把鱼缸放在桌上,转身跑掉了。璟心中感到委屈,却已经没有人能给她安慰。优弥不在了,陆叔叔不在了。璟把鱼缸和他的书包,她的行李一件一件搬到外面的走廊上,锁上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她就坐在走廊的地板上,等房东上门收回钥匙。

在走廊的地板上,抱着腿,璟渐渐睡着了。几个月以来从不停歇的劳顿终于让她不能承受了。璟不写小说,不阅读,不逛街,更不买任何个人的奢侈品。她除了在咖啡店上班之外,空闲的时间还要去一家超级市场上班,粉红色制服,深蓝色制服,各种点心的价格,白菜和青豆的斤两,每天的生活都是这些。璟以为她会频繁地迎来噩梦,陆叔叔,优弥,甚或爸爸和奶奶。可是其实她一个梦也没有做过。做梦是奢侈的事,需要端平身体,安静地等待,然后梦才会像一块云霞一样慢慢浮到你的上空来。可事实上璟根本没有那些时间,她躺下不一会儿就要腾地跳起来,跑去上夜班或者接早班。所以她的生活是多么的粗糙,这又或者是它为她精心选择的生存之道,根本不留给她任何凭吊和伤心的时间,正如优弥所说,璟是被抽起来的陀螺,无法再停下来。

璟在心里说,小卓你可知道?我亦不想和你分开。璟想起他那张看她的忧惧的脸,他对她是这样深深地怨着。璟就这样睡去,直到后来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立刻醒过来。看到是来取钥匙的房东。璟于是连忙站起来,把钥匙拿出来给他。他愣了一下,对璟说:“你弟弟刚才把下月的房租交了,说你们会继续住下去。是这样吗?”

璟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机械地把那只伸出去给他钥匙的手又慢慢收了回来。她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它一到璟的口袋里就发出哗啦啦的一阵响声,像是迷失的小动物终于被送回家而发出的活泼雀跃的声音。璟不再说话,对他点点头,因着她已经看到,小卓就站在他的身后。

房东走了。小卓慢慢地走过来。璟问:“你哪里来的钱?”

“帮人做雕塑赚的。”他说。

璟忽然想起他常常在家做雕塑,她先前单以为那是他美术班的作业,原来如此。璟不再说话。

小卓走得再近了一点,对璟说:“小姐姐,昨晚我梦到爸爸了呢。”

“是吗?他还是偏爱你的,你看,他就从不来我的梦里。”璟酸酸地说,心中有诸多不平和委屈,仿佛真的在和小卓争宠。

“不,他来是为了你的事。”小卓说。

“哦?我的事?”璟心中一动。

“嗯。他跟我说,小姐姐已经太累了,你要好好听小姐姐的话,不要惹她生气。你们要一起生活,相亲相爱,知不知道?”小卓学着父亲的语气。他和父亲本就有着相似的眉眼和表情,他站在这里如此说话,忽然让璟无法分辨他究竟是谁。

璟终于再次掉下眼泪来,点点头:“你帮我告诉陆叔叔,璟会好好地照顾好小卓,和小卓相亲相爱,不会分开。”

“爸爸说,他听到了,很欣慰。”小卓很快地回答璟,微微地笑了一下,像个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的精灵。小卓帮璟拿起放在门口的行李,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重新打开门。环视房间,深红色布墙,长柱形纸制落地灯。鱼缸里的小鱼还在不谙世事地欢乐嬉戏,生活于它们,只是一场和睦的游弋,没有欺压,没有隐瞒。所有的真相对它们而言就是水,阳光和食物。

这是他们的家,它像是在暴雨中无声无息钻出地面的蘑菇,虽然只能抵御微薄的雨水,却亦是可以慰人的桑璟看到窗台上落下几只他们楼顶上住着的鸽子,它们无限温柔地看着他们,这是他们最亲切友好的邻居,它们要一直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学会不离不弃,相亲相爱。

璟每日奔波于S大学、咖啡店以及位于谷川路的家,每个清早坐第一班公车赶去学校,但是通常只能上完半天的课,然后赶去超市上班,超市下班之后再去咖啡店。咖啡店打烊是凌晨一点,所有的公车都没了,璟步行回家。她不许小卓等她,可他仍然常常等她至下班,起先还走来咖啡店接璟,璟就会很生气,一路上都不理他。于是他只好不来了,可是仍旧不肯先睡,在家里煮好粥等着她。璟却总是催促他上床睡觉。但他仍是坚持陪她坐着,看她喝下粥去。

然后他们疲倦地睡去,把闹钟设定在清晨六点。

璟和小卓相处的时间,不过是一碗粥的时间。他们的言语都不多,尽管都知道彼此有很多苦楚,可是却很少倾诉。

S大在城市的东北角,校园非常大。因为学校历史悠久,校园里的梧桐树都非常古老,脆弱的树皮常常被忧伤的孩子们刻下伤感的言语。樱花树和丁香亦是繁盛,使这校园总是充满女性的温情。很多教学楼都已经多次翻新和重修。璟只是格外喜欢图书馆,它作为不多的旧建筑,一直保留了下来。璟常常走进去,一直踏着漆色褪去、磨得光滑的地板走上最顶层。那里有小小的阅览室,收藏有很多不外借的画册。她喜欢它们陈旧的味道和已经破损的画面。璟一直告诉自己,这里陆逸寒来过,他也许就坐在这个位子上,拿着这本画册翻看。他最喜欢的蒙克和夏加尔。璟抚摸着画册,感到他就在对面,在这个早晨的晖光里看着她。璟伸出手去,手在桌子上,被从外面射进来的太阳光打上了一道明耀的光,对面却是空的凳子。而这早晨的图书馆里只有她一个人,再无其他。

她只是去上课,去图书馆,除此之外几乎和学校没有什么关联。璟亦喜欢看那些穿得漂亮的女孩,烫着咖啡色的鬈发,穿着斜斜的格子裙以及高领的单色毛衫,浅口的皮鞋中露出纤细的脚踝。她们抱着厚厚的书本,不紧不慢地穿越晨光里的草坪,轻浅的微笑恰到好处地表现着她们的矜傲。有时和心爱的男孩同行,亦把自己的欢喜隐藏好,只是在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中打探着对方的心思。璟喜欢看那些女孩,她曾以为她的大学生活是这样的,在她那每天像赛跑一般的高中生活中,璟无数次想到她的大学,那将来的幸福。她以为她可以成为她们,心思单纯地享有这最美好的年华。然而现在,她连好好照照镜子的时间都不能给自己,何况是那样神闲淡定地漫步校园?

同班的女生一定觉得璟十分奇怪,总是很紧迫的样子,坐着听课亦感到不安,更多的时候则是非常疲倦,用一只手臂撑着头,渐渐地跌入睡眠。常常忘记带课本,桌上只是放着几张零散的白纸。她如果醒着,大抵会发愣,然后就会有想写一点文字的冲动。于是她从书包里拿出两张白纸,一支钢笔,在纸上凌乱地写字。有时候会突然想到某个细节,就十分急切地写下来。诸如思念起从前的人,或者脑中忽然飞掠过一件旧物。璟把笔捏得紧紧的,飞快地在纸端乱画。这是她惟一可以写的时间,它是这样的宝贵。璟确信她仍旧有着强烈的倾诉欲,在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之后,总是有太多郁结的感情压抑在她的胸口,她不能说,甚至亦不能写。生活的劳顿使她根本没有时间去写。然而仍旧会有字在她的心中聚集,凝结,这好像是璟所特有的一种疾玻在一种几乎没有朋友,没有交谈和倾吐的生活中,写也许是她将这种漫渺的生活延续下去的惟一凭借。

璟有时候会在纸上写大段不知给谁的话。然后在下课之前把它们都撕掉,扔进字纸篓。有一天璟身后坐着的一个女孩子在上课的时候忽然坐到了璟的旁边,她甜美地对着璟微笑——她是个美丽的姑娘:弯弯的眼睛,微微翘起的鼻子,小小的嘴唇。肤色白而透明,穿着玫红色阔领的绣花衬衣和靛蓝色毛线中裙。应该是非常富有而出自书香门第的女孩,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虽然对人亦是十分和气,骨子里却有着不能放下的矜傲。她对璟说:“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随便画画。”璟立刻把纸抓起来撕掉。

“我叫林妙仪。你呢?”她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她说。

“陆一璟。”璟对于陌生人始终有抗拒。大抵因为小学时候和小朋友们相处的经历,“同学”这样一种角色始终令她十分警惕。

“你每天都很忙碌的样子。你不住校吗?很少见到你。”林妙仪热情地询问。

“我比较习惯住在家里。”璟仍旧冷冷地说。

“哦,我也不住在学校的。学校的宿舍太糟糕了。我住在桃李街……”璟听到桃李街三个字,觉得浑身颤抖了一下。而这个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说,下课了。璟对她说了一声抱歉,就急匆匆地冲出教室。

每一天都如此,下课后璟一定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背很大的书包,用一根没有花纹的单色皮筋束着头发,穿肥大的T恤仔裤,非常普通的球鞋。

有时候璟经过一面玻璃,匆促地看自己一眼——她是这样的粗糙,生硬,没有女孩子理应的柔美温婉。如果优弥看到她,优弥一定会叫她不要穿这样简陋的中性棉恤,不要穿这样脏兮兮的仔裤。可是优弥,优弥此刻又在穿着什么做着什么呢?璟似乎看到了她穿着油腻腻的白色宽大制服,站在监狱食堂的操作间里,手上拿着不断淌下热油的铲子。她的脸上掉下大颗的汗珠。可是她的表情是多么认真,充满惊恐的认真,像是刚刚从炉灶旁边爬起来的睡眼惺忪的灰姑娘。璟想到这些就要掉下眼泪来。那个一直喜欢把自己打扮得粉嫩可爱的小姑娘,那个一直那么渴望自由的小姑娘,她现在穿着一成不变的白色或者藏蓝色制服,规规矩矩地生活在铁栏杆圈起的小世界里。

她不再看自己,匆忙赶路。

冬天来到的时候,璟辞去了超级市场的工作,开始在一间书吧工作。一则因着咖啡店和书吧离得近,璟白日里就待在书吧,晚上转去咖啡店十分方便。二则因着书吧里有很多书,外国原版小说,中国小说,还有丰富的杂志期刊,不忙的时候亦可以拿起一本站着看看。这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少量的积蓄,璟给小卓买了一辆红色的单车,他不用匆忙地赶去挤公车了。不过因为上学路途遥远,一路总是很寒冷,她陪他去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一双灰色带着天蓝色格子的手套。早上她和他一起出门,他总是骑车带她一段到车站,然后璟跳下来,看着小卓骑车离去,渐行渐远。小卓已经是个一米八二的男子,肩膀宽阔,穿着白色的压着蓝色边角的羽绒服和灰蓝色仔裤,背一只深蓝色的Jansport的书包——那是璟送他的生日礼物,骑着崭新的红色山地车飞驰而过。很白皙的皮肤,眉目清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雅气质,是这样好看并且可以信赖的男孩子。璟喜欢把他打扮得很好看,他是她的全部希望,她要用双手紧紧呵护的小火种。所以她可以允许自己邋遢粗糙,可不能看到他有半点不妥帖。她要让他拥有和其他伙伴一样的东西,让他永远也不被别人瞧不起,甚或可怜。事实的确如此,小卓一直是品学兼优的英俊少年。陆叔叔在高高的云端看见,亦会心安。

一个略微温暖的冬日,璟在书吧里又读到了《悲惨世界》。那时她倚在一个距离洗手间很近的不透光的角落里,读着可怜的女人芳汀的遭遇。她读到芳汀是怎么失去她的一头金发,是怎么心甘情愿地被人打掉了两颗门牙只为了她亲爱的小女儿。璟慢慢落下眼泪。她将是我最好的榜样,璟小声对自己说。

然而璟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紊乱的生活使她的暴食再度来袭,而在此之前,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结束了和食物那如此漫长没完没了的战斗。

璟渐渐在这样一种机械化的生活里变得缄默和甘愿。白天她总是那么匆忙,没有时间按时吃饭。整个上午都在奔波,通常是在下午从书吧离开的时候才吃一点东西。紧接着是在咖啡店上班的时间,那个时候璟总是感到非常饥饿,可是侍者没有休息时间,也不能消失片刻。他们都说,在咖啡店上班的人渐渐都会对新鲜出炉的面包的香气感到麻木,闻到那种甜腻的味道就想要吐。可是璟却是个没出息的姑娘,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厌倦甜腻的面包香,它们对她是持续的诱惑。璟不知道是不是有顾客发现,这个表面看来十分平静,面无表情的女孩,其实在晚上咖啡店下班之后,她拿着咖啡店分给雇员的当日剩下的牛角面包或者蛋挞回家,一边走一边吃,是冬天,寒风凛冽。走在深夜的人应当紧紧地裹着外套,把手塞在外衣口袋或者厚实的手套里,可是璟却拎着一只塑料袋,一只手拿着生冷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她不能等到回家,她是这样的饿,吃得是这样的狼狈,不想被小卓看到。现在的璟已经不是从前和他彼此安慰的小姐姐,她是撑起他生活的女子,她需要尊严,不会再把那么不堪的形象暴露在他的面前。每次走到家的时候,璟的胃都痛得抽搐。可是她不动声色,小卓坐在桌前等着她,桌上是热腾腾的鱼片粥或者糯软的蛋羹。她不说话,先冲进洗手间,洗净布满泪痕的脸。然后安静地走出来,坐下来吃他为她做的饭。其实胃已经这样地胀,却只是吃,食之无味地吃。可怜的小卓,只是能看到璟冷冷地板着脸,不怎么说话。他也许以为是她太累了抑或他精心准备的晚餐并不能让她满意。可是太多的事情他不能看到,不能得知,小卓所看到的只是璟沉默地闷头吃饭,然后背身而去。

对不起,小卓,对不起。可是她能够怎样做?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不再是陆叔叔臂膀下宠溺的小孩,那个时候璟吃了一冰箱的食物,缩在角落里难过。其实那个时候她并非绝望,并非一个人。她有小卓,有陆叔叔,有一幢可以藏身的大房子——如果在暴食的第二日发现自己脸庞肿胀,十分狼狈,那么她可以逃课躲在家里,可以把自己藏在落地的窗帘后面,这样便没有人会看到她。那些痛苦会在这个小的空间里自己慢慢挥发,直至她渐渐好起来。那个时候璟亦欢喜小卓的关怀。他会在璟难受的时候忽然出现,静静地跪坐在面前,像是身沐月光的雅典塑像。她也从未忘记,那个冬天的午夜,小卓打碎了储蓄罐,牵着她去买散装的巧克力。然而璟是最无能为力的小姐姐,现在也是。就是这几近简陋的生活,已经让小姐姐几乎透支了体力。所以小姐姐已经没有力气停下来,和小卓说说心里话,那将会是一次彻绝的坍塌。她知道的,她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起来了。哦,他不会知道,她在夜里幻想他父亲的怀抱,他亲吻她的额头,他赞许她说她把小卓照顾得很好。

就这样,璟在暴食和挨饿之间来来回回,她的情绪也随着起起落落。她不清楚谁可以承受她的忧郁和暴躁,所以她只好把自己藏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样的时候,璟顾不得去想这样的隔绝是不是已经离间了她和小卓的感情。日子就在这样的沉默中继续。她和小卓变得越来越无话可说。小卓悄悄看她写小说的本子致使她暴跳如雷。他对她的反应十分吃惊,因为从前璟是喜欢小卓看她写的小说的,她喜欢看着他读那些落在纸上却仍旧深深叹息的字,他的嘴唇轻轻地一张一合,那温软的声音是对女孩不幸遭遇的最好安慰。可是现在却不行,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是多么脆弱,如果他读出那些文字她将会再也忍不住地潸然泪下。她凶狠地抓起她的本子,把它放在自己的包里。对于小卓委屈而充满疑问的眼神璟只能装作视若无睹。

璟和小卓,都是倔强而内向的人,这种相对沉默的状态倒像是最好的稳定。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一年。这一年的变化其实还是不小的:成绩优异的小卓进入了重点班,他那拿去参加画展的油画得了个全国大奖。璟成了一本通俗杂志的固定撰稿人,那本杂志关心的永远只是这一季的时装和名人生活的隐私,专栏里喜欢讲授风水或者探讨性生活的重要。但是它的稿费颇丰。璟往往需要写一些影视明星或者歌手的访谈,这是离她很远的事,不会探进她的内心,这让她感到很安全。并且璟对于这样的文章倒是驾轻就熟,常常得到杂志主编的嘉许。此外璟用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写的小说登载在她喜欢的文学刊物上,那里面所写到的奢华的庭院是那常常令她魂萦梦牵的桃李街3号。眼睛闪光的那个人是优弥,她在监狱里对着炉灶轻声唱歌,春天又来了,可是她的头发又被剪短了,她有一天对着镜子悄悄拿出璟给她捎去的口红,在裂开口子的嘴唇上细致地涂抹,然后就心满意足地笑了,她说她开始喜欢这样浓烈的颜色,因为很喜庆。而这种快乐足够维持她一周的乏味生活,甚至被神经质的老年女犯欺负,她也不会有半点伤心。璟把书吧里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了,于是辞去了书吧的工作。咖啡店在靠近她家的位置开了一间分店,这样她上班近了许多。为了写稿子方便,璟买了一部二手的笔记本电脑,非常笨重,但是厚实的外壳给了她无限的安全感,何况她只是需要打字。璟总是很迅速地工作,努力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完成。此后的夜间时光,她就可以写自己想要写的东西。小说渐渐让她着迷,因为它半真半假,那勾兑了虚妄梦想的现实抑或那填充着斑驳现实的虚构总是令她有了离开地面的错觉。在那样的时候,璟总是以为有个人要把她带走。小说于她,字字都像是雨滴,看似毫无颠覆的能力,可是当雨滴悄无声息地聚集在一起,壮大成一块松软蓬松的云彩,璟才发现,她竟已经在云端。这在不知不觉中被送上云端的快感常常令她有一种灰姑娘顺利被王子找到的快乐,并沉溺于此。璟渐渐习惯了在午夜把一行一行字键进她的电脑,机器发出的轻微的声音像是一种对她倾诉的回应。她因此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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