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逻辑推导过程比最终结果更重要。我们需要培养公理化思维,以第一性原理为根基,运用逻辑去找到超出我们认知极限问题的答案,进而建立其他理性思维体系。
过去几年中,给予我最大启发的概念就是第一性原理,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可以把“公理”看作第一性原理在实际生活中的一种表现形式。实际上,公理化思维就是人类在生活和工作中,以公理或第一性原理为根基,运用逻辑思维去推理,并建立其他理性思维体系的一种方式。无论在科学领域还是在商业领域,公理化思维的应用都要比发源于哲学的第一性原理具备更强的可操作性。
公理化思维方式对后世科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笛卡儿、康德、牛顿、爱因斯坦等这些影响了现代世界走向的大家,几乎都受益于此。比如,我们前文提到的牛顿力学建立在惯性假设和引力假设之上,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建立在狭义相对性原理和光速不变原理之上;同时,牛顿力学、狭义相对论作为第一性原理,又指导了现实系统的运转,如瓦特把牛顿力学引入对蒸汽机的改良过程中而引发了第一次工业革命一样。公理化思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这也是理论的力量,请大家充分相信理论。
欧氏几何:人类思维的奇迹
“公理化方法”最早是作为一种数学方法出现在欧几里得(Euclid)的《几何原本》中,实际上,这并不是欧几里得的本意。
说到欧几里得,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一位数学家或者几何学家,其实这是我们对欧几里得最大的误解。实际上,欧几里得最重要的身份是哲学家,他之所以会开创“几何”这门学科,也是为了创造一种哲学思考的工具帮助自己更加深入地研究哲学。
作为一位哲学家,欧几里得最早提出了公理化思维,他在《几何原本》中运用形式逻辑的方式,建立了一套从公理、定义出发论证命题得到定理的几何学论证方法,从而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逻辑体系——几何学。
说到这里,我们需要先解释一下公设和公理的区别,因为在近代之后的数学学科中,对于公设和公理不再明确区分,而是全部默认为公理。实际上,欧几里得在开创几何这门学科时,对作为基石假设的公设和公理是区分设置的。其中,公设有5条。
欧几里得几何学的5条公设[1]:
1.由任意一点到另外任意一点可以画直线。
2.一条有限直线可以继续延长。
3.以任意点为中心及任意的距离[2]可以画圆。
4.凡直角都彼此相等。
5.平面内一条直线和另外两条直线相交,若在某一侧的两个内角的和小于二直角的和,则这二直线经过无限延长后在这一侧相交。[3]
同时,公理也有5条[4]:
1.等于同量的量彼此相等。
2.等量加等量,其和仍相等。
3.等量减等量,其差仍相等。
4.彼此能够重合的物体是全等的。
5.整体大于部分。
虽然我们现在将公设和公理归纳为同一类事物,事实上,欧几里得认为“公理本身是自明的,公设没有公理那样自明,但也是不加证明而承认其真实性的”。所以,他才提出“公理适合于一切科学,公设是几何所特有的”这种说法。
在欧几里得的几何系统中,公设和公理是无法通过既有的知识证明的,我们只能默认它们是不证自明的第一性原理。比如,欧氏几何的第一公设“由任意一点到另外任意一点可以画直线”,以及第一公理“等于同量的量彼此相等”,这些都是正确的“废话”。作为几何系统的元起点,现阶段我们几乎不可能从逻辑的角度去证明这些公设和公理的正确性,所以只能默认这些公设和公理是必然正确的。
此外,除了5个公设和5个公理,欧氏几何中还包括23个定义,诸如点、线、面的基础定义。5个公设、5个公理,再加上23个定义,欧几里得通过演绎法的推导,一共推出了48条定理和467个命题,而这些内容最终构成了平面几何系统,并且一直沿用至今。
从被欧几里得创造出来到今天,平面几何系统已经被应用了两千多年,在这个过程中,科学家和数学家一直想要完善这个系统。最终人们发现,在平面和三维空间中,这个系统貌似已经饱和,已经穷尽了平面几何这个维度的所有内容。
所以,迄今为止,我们使用的依然是当初的欧氏几何,而同时期,古希腊学者在科学上探索得出的结论,后来几乎都被证明是错误的。从这个角度讲,欧氏几何堪称人类思维的奇迹。
一切学问都是证明系统
德国的思想家、哲学家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说过,“数学上的所谓公理,是数学需要用作自己出发点的少数思想上的规定”。换句话说,数学这门学科是在公理的基础上,通过逻辑推导而得到的,比如欧氏几何。
如果我们把欧几里得在5个公设、5个公理和23个定义的基础上推导得到平面几何系统的过程进一步拆解,就会发现,从基石假设推导出完整系统的过程中还存在一个重要的环节——逻辑的推导。
古希腊的哲学家认为,在理性系统中,只有推导出某种事物的逻辑为真,这个事物才是真实存在的。实际上,逻辑推导的过程就是用基石假设去证明某些命题准确性的过程。也就是说,所有学科实际上都是一个证明系统。关于这一点,我觉得王东岳老师有一句话总结得非常到位,他说:“一切学问都是证明系统,但凡没有证明的东西都是虚假的东西。”
正是因为一切学问都是证明系统,所以在一些理性学科中,我们会发现,人们对逻辑推导过程的重视甚至超过了对最终结果的重视。
比如,我们在中学阶段都见过一种几何问题,大致的意思是:给定一条线段AB,然后要求在线段AB上画出一个等边三角形。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只要给我们一个圆规就可以。首先,以AB为半径,以A为中心,画一个圆;然后以B为中心,以BA为半径,再画一个圆。两个圆相交两点,取其中一点(C点),连接A、B、C 3个点就画出了一个等边三角形(见图2-1)。
图2-1 给定一条线段AB,画出一个等边三角形的解题思路
虽然大多数人都了解这个操作方法,也可以用其他方法画出这个等边三角形,但是,当这种类型的试题出现在试卷上时,答题的要求不会只让我们画出这个等边三角形,同时还会要求写出推导过程。
我们常说“微言大义”这个词,意思是说用一句简练的话表达深刻的道理。但是在哲学语境中,我们强调的是假设与证明,即便是一句极度简练的话,我们也必须经过逻辑推理证明其有效性,否则就不是微言大义,而是虚假命题。
再回到我们之前讲的一句话,亚里士多德以一己之力建立了逻辑学,他认为逻辑的第一根本特征叫作“必然的导出”。从命题1到命题2中间推导的过程,叫作“逻辑”。而一个理性系统,同样是从第一性原理通过逻辑推导的方式找到其他有效命题,从而构架出整个完整的系统。所以,系统中的证明都是逻辑证明。关于前面这个几何问题,推导过程应该是这样的:
1.以A为中心,且以AB为半径画圆BCD。(公设3)
2.以B为中心,以BA为距离画圆ACE。(公设3)
3.由两个圆的交点C到A、B连接CA、CB。(公设1)
4.因为,点A是圆CBD的圆心,AC等于AB。(定义15)[5]
5.点B是圆CAE的圆心,BC等于BA。(定义15)
6.因为AC等于AB,BA等于BC,所以AC也等于BC。(公理1)
7.3条线段AC、AB、BC彼此相等。所以△ABC是等边三角形,即在已知有限线段AB上画出了这个三角形。
对于这种问题,很多学生并不理解其中的深意。通常,我们认为知识是要为实践服务的,只要找到问题的答案即可,推导或者执行方法的过程并不重要。我记得我的女儿在美国念初中的时候,回家之后就会抱怨数学老师过分地追求逻辑的完整性,明明非常简单就可以找到问题的答案,却要求她写出复杂的推导过程,缺少了任何步骤都会扣分。
其实老师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逻辑上正确才是我们应用知识的重点环节。面对一些简单题目时,我们可以用小聪明,从第一步直接跨越到最终的结果;但遇到特别复杂的命题时,小聪明就变得毫无意义,只有一步步地推导和证明,才能以正确的过程引导出正确的结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打破思维模式的禁锢,用逻辑找到超出我们认知极限问题的答案。在推导的过程中,想要保证每一个步骤的正确性,我们必须找到相应的公理予以支撑。
实际上,欧氏几何是一种纯逻辑的知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欧氏几何立足的根基。比如说,欧几里得定义的点是没有长度和宽度的;线是只有长度、没有宽度的;而面是有长度、宽度,但没有厚度的,这些情况在现实当中根本不具备存在的可能性。换句话说,从本质上讲,欧氏几何是一种逻辑实体。所以解几何数学题并不重要,解题的每一个步骤,必须有公理作为支撑的思维方式才是最重要的。
欧几里得列出的这些最基础的公理,并非他的原创。欧几里得对人类科学发展的贡献不仅在于建立几何学,更重要的是他首创了一种演绎法思维方式:从为数不多的公理出发,推导出所有定理和命题,从而构建了整个平面几何体系。这种基于演绎法的公理化思维方式,才是欧几里得留给后世的巨大财富,是人类思维的神迹。
从《几何原本》到公理化思维
我相信很多人并不了解欧几里得的伟大,或许还会有人不认同我对他的高度赞誉,因为在我们的生活中,欧氏几何只是用来解决一些平面几何问题的简单学问。但从哲学的角度来讲,欧几里得开创的几何学系统为我们的思维超越现实世界创造了可能性。
毫不夸张地讲,如果没有欧几里得在几何学中提出的公理化思维和方法,科学的发展只能停留在用已知去推导已知的层面,而欧几里得用现实世界不存在的点、线、面及其关系,超越感官对我们的禁闭,从已知推出未知。我们都知道,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快速地发展到今天,依靠的就是从已知推导未知的能力。
比如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中有一个奇怪的假设:这个空间是四维的,并且是可以弯曲的。但这是人类思维能想象出来的吗?答案是完全不能。人类可以轻松地想象出存在于二维空间的弯曲的线,可以在大脑中构建出存在于三维空间的弯曲平面,但大多数人无法在大脑中形成一个对弯曲空间的认知,因为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中,所以我们的眼睛能看到的极限、大脑能认知的极限就是三维层次。就像二维虫无法想象我们的三维世界一样,这就是所谓的感觉通道禁闭。
到目前为止,虽然人类的科技水平还没有达到可以验证空间是否可以弯曲的层次,但在科学界,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依然被很多理论物理学家作为公理使用。因为从逻辑的角度来说,在第一性原理和推导过程都确保正确的前提下,最终得到的结果必然也是正确的。换句话说,人类只能理解四维空间,但无法存在于四维空间。
从已知推导未知,这就是数学和几何学被称为神性学问的深层原因。公理化思维可以超越感官对我们的禁闭,以逻辑推理的方式推导出全新的世界。也就是说,如果你不了解几何学,没有数学思维,甚至缺乏纯粹逻辑的思维,你只能活在你眼前可见的这个世界中。但这个世界太狭小了,无论是个人的发展还是人类的进步,我们都需要不断地打破物质的限制,从不可知的未来中找到前行的道路。从本质上讲,几何学是一种哲学,同时也包含了某种世界观。
曾经有一个年轻人想要跟随欧几里得学习知识,他向欧几里得提出了一个问题:“学习几何到底有什么用处?”
这个问题就是典型的东方思维模式,重视实用性,想要学以致用,知行合一。欧几里得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勃然大怒,并说道:“你居然想过来跟我学有用的东西,这是对我的侮辱。你可以去跟工匠学有用的东西,你怎么能跟我学有用的东西呢?”
我们刚刚开始接触和学习几何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几何学的起源是,在古埃及,因为地理环境的影响,洪水经常泛滥。每一次洪水泛滥都会导致河流周边地形的变化,而当时的农业又集中在河流两侧的平原地带。所以在洪水过后,人们常常要重新丈量田地,久而久之就积累了一些丈量的经验,而这些经验结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几何学。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认知,是因为受到了实用主义的影响。
事实上,几何学并不是从盖房子、丈量田地这些实践经验中抽离出来、总结而成的,而是欧几里得通过纯逻辑的想象构建出来的。正因为如此,在几何学创立之初,欧几里得根本不想通过这种知识解决任何实用的问题。
传说中,柏拉图学园的门口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不懂几何学者不得入内”。意思是说,如果你没有经过几何学的熏陶,你连讨论顶级问题的思维方式都不具备。如果你没有学习几何学背后的这种公理化思维,你根本无法进入哲学和科学最顶尖的殿堂。
什么叫知音?大多数人认为,所谓“知音”,就是对某一个事物与自己观点一致的人。在我看来,观点一致这件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假如一个人能够非常轻易地与你观点一致,将来他还可以同样轻易地与你观点不一致。
从公理化思维的角度来看,真正的“知音”不是观点相同,而是思考方式(逻辑)相同的人。因为只有逻辑一致的人,才有可能从同一个基石假设推导出同一个结果。所以柏拉图认为,没有受过几何学训练的人,不适合参与到哲学和科学的讨论中来,即便参与讨论也只会导致争吵。
公理化思维的应用
公理化思维不仅影响了古希腊的文化与科学,这被科学家在后世科学的发展中不断地使用。在西方,印刷版本最多的两本书,一本是《圣经》,另一本就是《几何原本》。从这个角度来讲,称《几何原本》是科学界的“圣经”一点都不为过。
如果科学家不了解《几何原本》背后蕴含的公理化思维方式,西方的科学体系几乎不可能发展下去。我们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欧氏几何,也就没有从哥白尼到牛顿等人的科学革命。
法国著名的哲学家笛卡儿被誉为“近代哲学之父”,是他把古希腊的本体论[6]转向了认识论[7]。笛卡儿受欧氏几何公理化方法的影响非常大,他一直在思考,能否把公理化方法引入哲学,为人类的知识大厦建立一个确定性的根基。为此,他进行了一个伟大的思想实验,最后推导出一个结论——我思故我在。这句话被称为整个形而上学[8]的第一性原理,也是唯一的第一性原理。对于系统来说,虽然“我思故我在”作为基石假设过于薄弱,没有办法承载人类的知识大厦,但是这种命题的出现,在哲学领域同样属于一种进步,它开拓了一种新的思考方式。
我们再来说说另外一位科学巨匠——牛顿。他曾经写了一本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这也是牛顿重要的物理学、哲学著作。如果把这本书与《几何原本》做对比,你会发现两本书的体例都是一样的,都是从一些公理推导系统中的各种命题。《牛顿传》中有这样一段话,“牛顿的努力可以从他个人图书室里折角最多、破页最多的一本书中窥知”,而这本书就是《几何原本》。
我们回顾一下牛顿的研究成果,实际上,牛顿力学体系中最重要的“万有引力”定律就建立在两个公理之上:第一个公理是惯性假设;第二公理是引力假设。由惯性假设和引力假设两个假设作为公理,推导出万有引力,从而建立了牛顿经典力学。这个架构就是欧氏几何里的公理化架构(见图2-2)。
图2-2 牛顿经典力学的公理化架构
说到这里,我就又想起了当年张首晟教授对我说的一番话,所有的顶级科学家都使用演绎法。如果不会演绎法,没有公理化的思维方式,你只能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帮助大科学家证明或证伪他们的假设。
除了哲学和力学,生物学的发展实际上也受到公理化思维的影响。在整个生物学发展的历史进程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应该是英国的生物学家达尔文,他的著作《物种起源》为后世的生物进化论奠定了扎实的基础。对于他远途航行,通过观察生物形态,发现生物是在不断进化的这个过程,大多数人也耳熟能详。
说到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是一种建立在归纳法之上的认知。因为它是通过观察生物的特征及习性,总结出某种规律。事实并非如此,达尔文的工作方法也是公理化思维指导下的演绎法。因此,可以说,进化论是达尔文在当时对物种起源的一种猜测,并在此基础上提出的一种假说。
美国的动物学家恩斯特·沃尔特·迈尔(Ernst Walter Mayr)在《生物学思想发展的历史》一书中提到“达尔文非常娴熟地运用假设演绎法,根据观察构成假说,然后再用进一步的观察来检验这个假说”。而达尔文在其著作《达尔文回忆录》中,也说到这样一句话,“我的《物种起源》这本书,从头到尾就是一篇长篇论证”。
实际上,达尔文会选择公理化思维为基础的演绎法作为自己研究的主要方式是有原因的。达尔文说:“在中学时代,一位家庭教师教我欧几里得几何学,我清楚地记得,在得出清晰的几何证明方法时,我心满意足。”在十五六岁时,达尔文就已经接受过几何学的思维训练,对公理化思维有了一定的了解。虽然欧氏几何在数学方面的应用对达尔文的一生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帮助,但是几何学背后蕴含的公理化思维深刻地影响了达尔文。
在5年的环球考察中,他并不是通过实地考察去总结规律,而是用公理化的方式去推导,用观察去验证。达尔文的进化论体系有两条公理:第一条,遗传变异;第二条,生存竞争。在这两个公理的基础上,达尔文通过逻辑推导得出了他的自然选择进化论(见图2-3)。
图2-3 自然选择进化论的公理化架构
说到应用公理化思维推导科学系统,就不得不提到当代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就是直接建立在公理化思维的非欧几何体系之上的,爱因斯坦还写过一本名叫《狭义和广义相对论浅说》的小册子。在小册子的第1页第1行,有这样一句话,“阅读本书的读者,大多数在做学生的时候就熟悉欧几里得几何学的宏伟大厦”。在这本小册子的第一章第一节中,爱因斯坦阐释了几何命题的物理意义,这充分说明了爱因斯坦也受过公理化思维的训练。
除此之外,爱因斯坦还说过,“理论家的工作可以分成两步,首先是发现公理,其次是从公理出发推出结论”。实际上哪一步更难呢?爱因斯坦认为,第二步只要“相当勤奋和聪明,就一定能够成功”,至于第一步,如何找到可作为演绎出发点的公理则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这再次说明,公理是第一重要的,依然是第一性原理的那个原则。
从研究成果来看,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建立在相对性原理和光速不变这两条公理之上;而广义相对论建立在等效原理和广义协变这两条公理之上。公理是第一重要的,所以爱因斯坦用想象力、思想实验的方式找到了这4条公理,从而开创了物理学的新纪元(见图2-4和图2-5)。
图2-4 狭义相对论的公理化架构
图2-5 广义相对论的公理化架构
讲完这3位科学巨匠的故事之后,我相信大家一定会有所感悟。我们所做的事情比这些顶级的科学家还复杂吗?我们可不可以用两三条基本公理推导出整个商业模式和战略出来呢?答案是一定可以。如果推导不出来,就说明思维没有那么深入。
毫不夸张地讲,公理化思维是人类思维的巅峰之作,最宏大的宇宙也不过是这样的思维方式而已,所以怎么讴歌它都不为过。
其实,除了在哲学和科学领域,公理化思维在经济和政治中都发挥过自己的作用。
在经济领域中,被誉为现代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创立者的英国经济学家亚当·斯密(Adam Smith),曾经在自己的著作《国富论》中提到“看不见的手”这一概念。他认为,不需要国家对市场进行调控,在市场经济体制下,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实际上,这个利益就是无形的动力。所以,当所有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时,在这个过程中会形成一个合力,从而带来经济的真正成长。从这个角度讲,“看不见的手”驱动了经济成长,其实这就是市场经济的第一性原理(见图2-6)。
图2-6 市场经济的第一性原理
让哲科思维点亮中国的创新者
遗憾的是,从某个角度来说,公理化思维并不是某些东方人擅长使用的思维方式。自古以来,我们的思想家的思维方式就是微言大义。我们遵循圣人之言,圣人说过的话就是我们的行为准则,圣人也许没有对他的结论进行严密的推理,大众通常满足于知道并认同结论就行了。而在古希腊的哲学里,任何结论都不重要,中间的推理过程才是重要的实体,这是一种与东方的传统思维恰恰相反的思维方式。
瑞士心理学家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曾经提出一个概念——原型。他认为,在人的思维方式中,族群、民族、国家甚至整个人类,其背后都有一种共通的思维方式,以我们看不见的方式传承着,决定着我们的思维方式。而这个原型是真实存在的,你甚至可以认为它是一种生命性的存在。与其说是你在思考,不如说是你背后族群那个共同的原型在思考。
古希腊哲学中的“原型”以中间的推理逻辑为实体,东方文明中的“原型”以结论为实体,这种微妙而重要的差异造成了东西方文化的发展路径。东方文明在重视实践的思维方式的指导下,非常快速地建立了理性思维,这是孔子和一众儒家圣贤的贡献。儒家文化融入社会的方方面面,建立了广泛的理性文明,历经两三千年而不倒,但是也只是停留在理性思维的层面,没有办法再进一步。因为没有哲科思维中的公理化方法,我们不可能从农业社会逻辑推导出实际生活中并不具备的、过渡到工商业社会的科学基础。
从数据来看,在技艺时代,中国的技术发明占全世界技术发明总量的60%以上,但在近代全世界6000条基础的定理定律中,中国人的原创贡献却不到1%。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李约瑟(Joseph Terence Montgomery Needham)曾经提出了著名的“李约瑟难题”,这个问题的主要内容是“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1953年,这个问题被当作作业布置给了斯坦福大学的一名学生斯威策(J.S. Switzer)。为了更好地回答这个问题,斯威策问了老师一个问题:“谁是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呢?”老师告诉他是爱因斯坦。
于是,斯威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爱因斯坦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提出了“李约瑟难题”,但出人意料的是,爱因斯坦给他回信了。
对于这个问题,爱因斯坦是这样解释的,“西方科学的发展是以两项伟大成就为基础的:古希腊哲学家发明的形式逻辑体系(在欧几里得几何学)和(文艺复兴时期)发现通过系统性实验有可能找到因果关系。在我看来,中国贤哲没有做到那些不足为奇。倒是(西方科学)做出的那些发现才是令人惊奇的事情”。
说到这里,我不知道大家眼前是否会出现这样一个场景,我们来到柏拉图学园门前,能够看到园中景象,但我们推不开这道门,因为我们没有受过几何学背后这种公理化思维的训练。我们从小学习几何,却不知道原来欧氏几何是训练顶级思维的教本,这无异于买椟还珠。
晚清时期,面对西方国家坚船利炮的打击,清政府发起了洋务运动,想要“师夷长技以制夷”。但学习了坚船利炮的技术之后,发现其背后还有数学、物理学、化学等基础学科作为支撑。于是,我们开始派遣留学生到国外去学习,尽管现在中国的应用科学技术在全世界已经名列前茅,并且还在大力扶持科学技术的发展,但是依然缺乏能够在基础科学领域做出突破性创举的科学家。究其原因,是因为在西方国家所谓基础科学的背后还有一个根基性的东西——公理化思维,而这种思维模式恰好是我们所缺乏的。
我之所以愿意把哲科思维引入中国,并把这种思维模式传递给中国的创业者、创新者,就是因为它是根基性的思维方式。用公理化思维去研究创新,让哲科思维点亮中国的创新者,我认为这就是混沌大学的使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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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欧几里得. 几何原本[M]. 燕晓东,译.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
[2]原文中无“半径”二字出现,此处“距离”即圆的半径。
[3]这就是大家提到的欧几里得第5公设,即现行平面几何中的平行公理的原始等价命题。
[4]欧几里得. 几何原本[M]. 燕晓东,译.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
[5]定义15:圆是由一条线围成的平面图形,其内有一点与这条线上的点连接成的所有线段都相等。
[6]探究世界的本原或基质的哲学理论。
[7]笛卡儿以认识论研究作为前提,把“我思故我在”看作认识论研究的“基石”和“出发点”。他认为,把知识体系建立在直观经验上是靠不住的。笛卡儿认为:“我思想,所以我存在这条真理是这样的确定、可靠,连怀疑派任何一种最狂妄的假定都不能使之发生动摇,于是我就立刻断定,我可以毫无疑虑地接受这条真理,把它当作我所研究哲学的第一条原理。”这段文字是笛卡儿认识论的核心,包含了他的哲学重点。
[8]对世界本质的研究,即研究一切存在者、一切现象(尤其指抽象概念)的原因及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