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切基尼脸上毛发浓密，当他说到兴奋之处时，胡子会迅速分开和闭合，就像高高的灌木丛一样。就像现在：谈起姜戈，切基尼可是其狂热的粉丝。他还曾经养过一条贵宾犬，名字就叫“姜戈”。他在优兔网站上打开了一段色调阴沉的视频，神神秘秘地对我说：“看看这个。”
画面上正是姜戈，他打着领结，蓄着铅笔式的八字胡，留着大背头。左手那两根没用的手指蜷曲成爪。突然，这只手顺着琴颈一路向上，然后又快速下来，飞快地弹奏出一连串音符。“这太神奇了！”切基尼说，“姜戈左右手的同步太惊人了。”
严格的刻意练习派认为，只有有意识地专注于纠正错误，才算是有用的训练。但是，杜克大学的教授保罗·伯利纳（Paul Berliner）对即兴表演这一形式的发展做了最全面的研究，他把专业人士的童年描述为“一种潜移默化”，而不是正式的教学。“大多数人探索了乐队排练室里的各种乐器，把这当作选择一种乐器开始专门练习的前奏，”伯利纳写道，“年轻人发展各种乐器的情况并不罕见。”他还补充说，有抱负的即兴音乐家，“自身的教育背景让他们从基础阶段依赖老师，但之后他们必须采用新的学习途径”。不少音乐家向伯利纳讲述了自身与布鲁贝克相似的情景，当老师发现他们根本看不懂乐谱时，他们已经足够熟练，能够模仿和即兴创作，“自己只是假装跟着乐谱走”。伯利纳把专业音乐家的忠告转告给一位年轻的即兴演奏学习者：“别总想着弹奏——你只要弹就行了。”
当我和切基尼坐在一起的时候，他行云流水般地即兴弹奏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我请他再弹一遍，这样我就可以录下来。“就算你拿枪指着我的头，我也弹不出来跟刚才一样的曲子。”切基尼说。查尔斯·林普（Charles Limb）是一位音乐家，也是一位听觉专家，同时是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听力外科医生。他设计了一款不含金属的键盘，这样音乐家可以在即兴演奏的同时接受核磁共振扫描。林普发现，当音乐家在进行创作时，大脑中与注意力集中、约束和自我审查相关的区域被抑制了。“这几乎就像是大脑把自我批评的功能关闭了。”他告诉《国家地理》杂志。在即兴创作时，音乐家的所作所为几乎与有意识地识别错误并停下来纠正错误完全相反。
即兴大师们的学习方法与婴儿别无二致：全力投入并开始模仿，先即兴发挥，随后再学习正式的规则。“当你还是个婴儿时，你的妈妈不可能给你一本书，对你说：‘这个是名词，这个是代词，这个是悬垂分词。’”切基尼向我解释，“你得先学会读音，然后才能学习语法。”
有一次，姜戈·莱恩哈特与莱斯·保罗（Les Paul）一起坐在出租车上。莱斯·保罗是实心电吉他的发明者，也是一位自学成才的音乐家，还是唯一一位同时入选摇滚名人堂和美国国家发明家名人堂的大师。莱恩哈特轻轻敲了敲保罗的肩膀，问他是否识谱。“我说不，我不识谱，”保罗回忆道，“然后他发出大笑，笑得连连尖叫，随后说：‘好吧，我也不识谱。我都不知道谱子上的C是什么意思；我只管弹奏就完。’”
切基尼告诉我，当他要求优秀的爵士乐表演者在台上弹奏特定曲调时，这些音乐家甚至不懂他在说什么，这让切基尼时常感到震惊。“有一个关于爵士音乐家的很老的笑话，”切基尼说，“如果你问爵士乐音乐家：‘你识谱吗？’他会回答：‘还没到能破坏我演奏的程度。’”虽然是笑话，但这是真实的。切基尼曾经教过一些音乐家，他们曾经是芝加哥交响乐团的专业演奏家。芝加哥交响乐团在2015年被音乐评论家评为美国最好的交响乐团，全世界排名第五。“爵士乐手演奏古典乐比古典乐手演奏爵士乐要容易得多，”切基尼说，“爵士乐音乐家都是创造型艺术家，而古典乐音乐家都是再创造型艺术家。”
在姜戈·莱恩哈特的即兴表演点燃了夜总会的音乐现场后，接受过古典乐训练的音乐家开始尝试向爵士乐转型。迈克尔·德莱格尼（Michael Dregni）有多本著作，专门介绍当时的音乐，他认为，即兴创作是“与音乐学校的教育完全对立的概念……在接受了多年严格的音乐学校训练后，有些人根本不可能转型。”莱昂·弗莱舍（Leon Fleisher）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古典钢琴演奏家，他在2010年出版的回忆录中对合著者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即兴演奏。尽管莱昂·弗莱舍总是能把乐谱上的音符进行大师级的演绎，但是他说：“我根本不会即兴演奏。”
◆◆◆
切基尼把学习音乐比作婴儿学语言，这种类比并不罕见。甚至在公众认知中被等同于早期训练的铃木教学法，也是发明者铃木镇一（Shinichi Suzuki）模仿自然语言习得并设计出来的。铃木镇一从小在父亲的小提琴工厂附近长大，但是在他眼里，小提琴不过是一件玩具。当他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玩耍时，他们都会拿着小提琴互相打闹。他之前从来没有任何想学习小提琴的念头，直到十七岁那年，他被一曲《万福玛利亚》（Ave Maria）的录音触动。铃木镇一从工厂带了一把小提琴回家，试图通过反复聆听来模仿这一经典曲目。“我的自我学习经历可以说就是来回擦啊蹭啊的，”他这样描述自己与小提琴的第一次接触，“但是不管怎样我最终找到了门道，所以我可以拉出这首曲子了。”在此之后，铃木镇一才参加了专门的演奏课程，成为小提琴演奏家和教育家。根据美国铃木教育协会的描述：“儿童不需要反复练习去学习说话……儿童应在说话能力建立起来之后再去学习如何阅读。”
总的来说，以上情况与一项经典研究的结果是一致的，这一研究结果并非专门针对音乐：训练的广度预示着转型的广度。也就是说，学习者学到的背景内容越多，其创造的抽象模型就越多，他们对特定具体例子的依赖就越少。这样一来，学习者可以更好地把自己的知识应用在前所未见的情形——这就是创造力的核心。
与虎妈育儿经里的众多条条框框相比，一本以创造性成就为导向的育儿手册里开篇的规矩要少得多。心理学家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在给家长们提出建议时曾经强调，创造力可能是很难培养的，但是打压创造力却很容易。他指出，一项研究发现，普通孩子平均有六条家规需要遵守，而孩子极具创造力的家庭只有一条家规。后者的父母在孩子做了他们不喜欢的事情后，才会让孩子知道他们的意见，他们没有事先禁止它。这些家庭极少在事前就约束孩子。
在我们某一次数个小时漫长讨论的结尾，切基尼告诉我：“有些伟大的音乐家是自学成才，或者从来没有学过识谱，这确实很奇怪。我不是说这样做就是最好的，但是现在我的很多学生来自教授爵士乐的学校，可他们的演奏听起来都一样平淡。他们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我认为，当你在自学时，如果做更多不同的尝试，试着在不同的地方找到相同的声音，你就能学会如何解决问题。”
切基尼不再讲话，他停下来，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别人在指板上胡乱摸索好几年的东西，我在两分钟内就可以弹出来，因为我也经历过胡乱摸索的那个过程。你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脑子里没有这种概念，只是想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在我活了五十载光阴之后，这些东西才开始慢慢积累。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种学习的方式。”
① 产生于19世纪末，美国的流行音乐形式之一，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黑人音乐形式。——译者注
② 猎枪小屋（Shotgun house）是美国南部的一种窄小房屋，通常约宽12英尺。——译者注
③ 1磅≈454克。——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