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徐谦放弃了要赖在商岳家住两天的计划,即便是有成功的把握,也不忍心再给人多添负担。
他说差不多也习惯了,可为什么要用“习惯”来应对“负担”呢?
这不是个好方法,严格来讲都不是正确的方法。
谢徐谦心有疑虑、有怜惜,却未多话半句。因为他知道商岳没有要与人谈心的意向,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能为人指点迷津的本领和资格。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相处,很多时候,唯有沉默才是最适宜的选择。
他们好好的睡了一觉,第二天都醒得很早,离商岳定好的上班闹钟也还有一个多小时。
谢徐谦随口编起谎话说下午还有工作,让商岳帮忙去他车里拿行李,他需要换身衣服才能见人。
商岳毫无疑心依言照办,也没刻意提醒要谢徐把昨天的衣服拿走。
谢徐谦换好衣服,翻了副黑框镜和口罩戴上,“我送你上班?”
谁都知道谢徐谦不爱乔装遮掩,商岳自然明白他是为什么在迁就,便不由心软回话,“那我请你喝咖啡。”
“thank you!”谢徐谦喜出望外,大半张脸都被遮住,眼里却盛满笑意。
咖啡店并不在到剧团的规划路线中,商岳偶然喝过一次,觉得还不错,就特意让谢徐谦绕路过来。
昨晚送来的宵夜他们谁都没吃,谢徐谦说困,商岳怕胃疼,到现在就都已饥肠辘辘,商岳买了咖啡和三明治,又不知谢徐谦的口味喜好,结完账就再折回多买了一个牛角一个麦芬外加一块cheese cake。谢徐谦看他提着这样一大袋回来,只觉是可爱过头,却也没敢开口调戏。
天气不错,清晨阳光薄薄一层铺在车窗上,看得人心也跟着亮起来。谢徐谦打开音乐,刚好是一首《Over the rainbow》,尽是莫名的应景,虽然没有下雨,亦未见彩虹。
两人就坐在路边车内共进一餐,气氛悠闲,无话也是融洽。歌曲后半段,谢徐谦忽然跟着哼唱起来。商岳循声看去,只见他拿着已咬了几口的三明治当麦克风,对着车前窗颇一副认真架势。
“Someday I'll wish upon an star,And wake up where the clouds are far behind me.”
商岳没绷住笑,谢徐谦立刻转过头来面对观众。
“Where troubles melt like lemon drops,Away above the chimney tops,That's where you'll find me.”
能让天后邀请助阵的歌唱实力自是毋庸置疑,谢徐谦那一代的艺人、真正能拼上位成名的都个个是全才。早几年谢徐谦也出过唱片办过演唱会,百分百当得起唱将名号。这样超近距离的独家献唱可谓绝无仅有,可商岳实在无法忽视那块三明治和谢徐谦故作浮夸的表演,越笑就越停不下来。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bluebirds fly.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bluebirds fly.Birds fly over the rainbow,why then,oh why can't I”
谢徐谦是有心逗商岳笑,却也没想到能收获到如此反馈,于是心满意足收敛姿态,道,“用不用这么夸张?还是第一次看人听我唱歌是这种反应。”
商岳懒得计较他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花哨手段,只缓了几口气回话揶揄,“不如考虑去演喜剧?”
谢徐谦却是认真回话,“喜剧都要扮丑的,我不去。”
商岳无语笑倒,好半天才长呼出一口气,“你还真是……”真是什么?他忽然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敬业精神?”谢徐谦及时递来选择。
商岳摇头,他倒也没有这个意思。
谢徐谦继续讲,“我这两年拍戏少了,可每回有新片,都有影评骂我演戏十年如一日。可见是挑不出别的刺,也只能揪着这一点不放。”
商岳笑着看他,好心情的听他把旁人指摘都拿来当夸奖。
“我22岁入行,一晃十几年,演的戏不止《鬼神差》,可观众都只当我是林子明。我也有不服过,也拼过,还拿了奖,可他们还是要说‘谢徐谦演什么都有林子明的影子,谢徐谦演什么都是那副样子’。其实大部分人都忘了,在我之前是有其他人演林子明的,他没演成,而我演成了。所以往好的方面讲,是看客心善,他们说角色成就了演员,也就是在帮那个没把角色演成的人开脱'罪名'。不是有人无能,也不是有人能把虚构的角色演得鲜活,而是林子明这个角色给了我谢徐谦现今所拥有的一切。”
这样狂妄的论调,换个人讲就只能当是笑话,可由谢徐谦讲出来,就能让人信服且钦佩。
迄今为止,谢徐谦已拿下两座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奖杯。第一座当然是凭借林子明一角得来,第二座则是三年前谢徐谦颠覆形象与戏路,在电影《抵死》中扮演一名卧底警察所赢得的肯定。
从商岳个人的角度来看,谢徐谦在《抵死》中的表演是超过、甚至是远超过《鬼神差》的。即便到了此刻他也能清楚记得观影当时的震撼与惊叹,甚至在放映结束后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其中有两场戏让商岳印象最为深刻:一场是被追杀的警察窝在夜市大排档的角落吃面。明明是寒夜,却固执要等到面凉透才动筷,然后狼吞虎咽的吃下两口就又痛哭起来。镜头没有替他解释,只冷眼看他哭着吃完,然后目送他抹干眼泪、面无表情的离去。 另一场则是他梦到身份暴露时被黑帮灌下滚烫的开水。他惊醒过来,仿佛正经历痛楚的捂着喉咙在破旧旅馆的房间内冲撞徘徊,然后跌跌撞撞的到浴室水龙头前疯狂的把冷水灌进口中。最后他瘫坐在地上,留着眼泪、发出古怪而嘶哑的呜咽。
像是被回忆中的片段所感染,商岳叹了口气,皱紧眉头说道,“谢徐谦,你是个能让所有人妒忌到发疯的演员。”
谢徐谦怔了怔,“是吗?”
“是。”
“你也是吗?”
“是。”
把商岳送到剧团,谢徐谦潇洒告辞。他有了新发现,觉得以后可以多跟商岳聊聊演戏方面的话题,看得出来,他喜欢听。
目前这状况其实有些不上不下,谢徐谦心知肚明自己对商岳的喜欢已远不止在对一个床伴,可他又不打算往前一步去追求。他怀疑自己的动机,他有些不确定自己对商岳的喜欢是来源于屡屡受挫的不忿,还是真正出于本能的被吸引和俘获。既然他尚能有理智来思考辨认,就也证明了还不到要追求的时候。
谢徐谦感觉得到商岳在怕,却不理解他究竟在怕什么。可事实上,又不止他一个人在怕。
唯独在这种时候,谢徐谦会感叹岁月无情。因为姿色衰减总还有办法抵抗,意气消磨却是真正无回头路可走的。
漫无目的的转了几圈后,谢徐谦准备去城外的马术俱乐部打发时间。
行车途中,明蕙打来电话。谢徐谦便想着,或许也能跟“长辈”讲讲感情问题?可他接起电话听到的、却是疲惫不堪的悲声,“阿谦你喺边啊?快点返嚟,你老豆病重了。”
……
……
有近半小时的时间里,谢徐谦的脑中都空白一片。
但他应了明蕙的话,然后如常挂断、停车靠边,找最近一班的回程机票。他抽完一支烟后就上车开去机场,慢慢的反应过来,首先想到的就是上次和父亲见面的情形。差不多是两个多月以前,老头子跑来剧组非要跟他吃饭,居然还声泪俱下的在饭桌上讲起陈年往事。
他怎么有脸讲?还有脸哭?甚至还有脸问谢徐谦、能不能原谅他?
是怎么答的呢?
——你系我老豆,呢个系永远都唔会变嘅事实。但你害死我妈,我永远都唔会原谅你。
好像,是这么答的。
——TBC
作者说:BGM分享:
Tony O'Malley《Over the Rainb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