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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做戏

作者:乌子瓜 当前章节:132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16

发布会后剧组内并未安排饭局,只老友三人单独约到一桌。

季平舟被胡氓和商岳蒙在鼓里许久,即便是高兴商岳终于肯振作但也满腔窝火,于是一落座就先让服务员开酒,预备“秋后算账”。

商岳却记挂着出门前那场不愉快,未免再惹谢徐谦生气就直言拒绝,“拍完了陪你喝,今天算了。”

季平舟第一次遇到商岳在喝酒问题上推脱,愈是横眉冷脸,“算个屁,就今天喝!”

商岳慢悠悠喝了口茶,“那您喝好。”

“真是操了,你俩这么耍我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季平舟想起去年商岳生日,他还转账给胡氓让他当自己的钱包个红包,就气得直翻白眼。

商岳面不改色,“你先拿酒瓶砸我的。”

“那他妈都多早的事情了?!而且也没砸你啊,我砸的是墙!”

“对,砸的墙,崩我一脸玻璃渣。”

“……”

“我靠脸吃饭的。”

季平舟愣了几秒转头去看胡氓,只见到副“情况属实”的表情。季平舟理亏无话,只摸出烟来,丢给胡氓和商岳一人一根,又恶狠狠骂,“自己反应慢!”

胡氓忍笑摇头,眼神示意商岳放这二愣子一马。商岳就拿了烟衔到嘴边,听话的收声“休战”。

胡氓很多年没见过商岳这样好的状态,简直像变了个人,欣慰之外就更好奇,可惜他与影帝有约在先要装不知情,在商岳坦白之前就半句也没得打探。另外发布会上商岳对顾鸣的态度又有点儿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个倒是能问,但最好还是换个季平舟不在的时候。其实商岳对顾鸣的心思,季平舟也不是不知道,是因为商岳只跟胡氓承认过,季平舟就才装聋作哑,免得商岳难堪。他们认识十几年,这点默契和包容还是有的。

久违的相处气氛,像回到年少岁月。

不到九点,商岳提议散场。

季平舟没懂他这这副乖巧做派是什么意思,一边新开了瓶酒一边嫌弃说道,“这才几点就散,人老胡有家室的都没急你急什么?!”

胡氓结婚已有两年,季平舟则还孑然一身。某些事胡氓和商岳都心照不宣,季平舟又不提,他们就不问。

商岳看准季平舟喝酒的时机回话,“男朋友在家,回晚了怕不高兴。”

“噗——”

季平舟一口酒喷出来险些当场呛死,胡氓却没料到商岳这样直接,一时都不知应该作何反应才不会惹人怀疑。

“你………你你你……”季平舟指着商岳又去看胡氓,“老胡,哥,你听他刚说什么了没?我他妈是不是喝醉了?”

胡氓被问得无语,心想这要是让他知道商岳男朋友是谁恐怕得疯。

商岳却又重复强调,“我说我交男朋友了,有几年了。”

季平舟见鬼一样看回商岳。

胡氓则暗自欣慰,看来他们感情不错。

稍稍沉默了会儿,季平舟说道,“可是你、你不是喜欢………”

“咳!!!”胡氓忙打断季平舟的话。

商岳也没打算回答,云淡风轻起身告辞,“那就先走了,剧组见。”

因是老友局,发布会一结束商岳就让阿Line先下班。

他有妻有女时间金贵,原本看谢徐谦一副懒得上工的样子都已准备好辞职。肯转来给商岳的当助理,除了薪水报酬都开到水准以上,也是给谢徐谦面子。阿Line跟着谢徐谦十来年,结婚生女、小孩上学,谢徐谦都是当家事在出力,情谊哪只是老板和打工仔?每回商岳跟谢徐谦闹点儿不愉快,阿Line有意无意就要帮谢徐谦鸣不平,就差把“不知好歹”四个字打印出来递到商岳手里。

也不怪旁人这样看这样想,就连商岳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味在接受馈赠,不仅没做到感恩戴德还常常要制造些毫无必要的矛盾。

他从没有被人如此放在一个受保护的位置,他从小就很习惯处在自我世界,本能的嫌他人麻烦、不愿意与人多关联交流。成长阶段除了能听进胡氓的道理,无论季平舟还是冷尧,在他眼里都只是生理年龄接近的小屁孩儿。如果不是事业经历得太不顺利,他应该是能始终保持着从前那份“过度自我”,会如表面看上去那样的“不好惹”。他被现实磨掉了太多志气,乃至是大部分的锐利,直至最近才开始恢复。

毫无疑问,是谢徐谦给了他的这样的力量。却并非全是爱情的功劳,因为爱没有支付力,情感能带来的抚慰也短暂而有限,活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所需要的是具备实际效用的支持。

那么苦难和折磨究竟能带给人什么呢?

大约就是在求生的本能之下被逼迫而形成的坚韧和平静。它让你学着去接受,去认同,去和解,去原谅,即便那都是令你厌恶或恐惧一切。

从本性来讲,商岳根本不愿意接受谢徐谦为他安排的一切。大到房子、合约,小到出席发布会的衣服,可他没有办法拒绝,他舍不得拒绝,他也没有立场拒绝。

相处越久,商岳就越了解谢徐谦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而越有此了解就越自惭形秽。他是为了不依附于他、为了能与他稍微般配些才肯重新来拍电影的。他要想在这个圈子出头,就应该、或者说必须接受谢徐谦的帮助。而他接受谢徐谦帮助的结果,就是连工作的的独立性也失去了。

还谈什么般配?

要怎么般配?

这些念头没有一句能讲给谢徐谦听,因为那无异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谢徐谦是诚心在帮他实现夙愿,他早就厌倦了这行,一周里有五天都在跟经纪人斗智斗勇逃避工作,哪用得着花力气来捧“新人”?很可能谢徐谦都不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这一切对他来讲都太简单轻巧,都是举手之劳、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商岳只能尽力去自己消化,可好像是被谢徐谦惯得脾气见长,今天才没忍住乱说话。

商岳没急着拦车,而是往前走了一段先去便利店买水。

经过冰柜时看见居然有小时候吃的雪糕在卖,就没多想拿了两支。可结完账才发现他和谢徐谦都没法吃,而且拿回去也早化了。于是就拍了张照放下对收银员说道,“不好意思,我忘了在减肥,请你吃吧。”

收银员是个白净秀气、兼职学生模样的小青年,看着商岳愣了愣忽然就涨红了脸。商岳不由一窘,立刻转身出门,刚好遇上辆空车,就拦下溜之大吉。

他坐在后座把照片发给谢徐谦,一个字都没打。

没多久谢徐谦回复过来:哇你吃独食?!

商岳不由得笑起来,敲字回道:没吃,就拍给你看看。是我小时候吃的,消失好多年了,没想到又看见。

然后谢徐谦回:那我要试试。

商岳便开始思考离家最近的便利店在哪儿,可又说道:你得等我走了才能吃,不然馋。

屏幕上便未再有来信,直接打进电话。

“喺边啊?”

谢徐谦的声音噙着温柔笑意,商岳松了口气,嘴角亦更上扬起来。

“就快返嚟。”

“剧组饭局?结束倒算早。”

商岳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飞快道,“挂住你了。”他很难得说这些话,但有心要哄人,换种语言的话就好像也好开口得多。

电话里显是未有预料,稍作无声就笑起来,低沉又轻快的飘进耳朵、一声声都扣在心上。

商岳禁不住脸热,借口谎称,“我有电话进来。”

“ok,等你回来。”

“嗯。”

“love you.”

“……嗯。”

商岳整颗心都要跳出来,匆忙挂断电话,越想越觉得难为情,越想越恨不得立刻就到他面前。他奋力的压抑着情绪,正考虑要不要说自己赶时间让司机开快点,却听驾驶座传来一句八卦味十足的粤语问询。

“靓仔广东人?好巧啊!”

“……”

——

一周后,《柳三郎》正式开拍。

剧组首先奔赴天山以北取景,拍摄柳三郎与徐行之去往中原前的剧情。

为了赶在塞上风光的最佳季节,加之天气等客观条件的变数极大,各方面的拍摄压力都很重,就没有给演员进入状态的时间。纵是人人都做好吃苦受罪的准备,可谁也没料到上雪山第一天就有主演出现严重高反,上妆时间就在抱着氧气“续命”,脸色惨白得只能靠厚重底妆遮掩补救。

顾鸣也有不适应,但和商岳比起来就可忽略不计。今天的戏倒是没有武打,可又要骑马又要上威压,商岳这状态怎可能扛得住?顾鸣忍不住担忧,便关怀问道,“岳哥,要不让导演调下戏,先拍点轻松的?”不过话说完顾鸣就有点后悔,就目前这个场景来讲也没什么轻松的戏份,更没有让全组为一人转场的道理。

商岳皱眉闭目隔了快半分钟才拿开氧气罩回话,没有睁眼、声音也很低,“不用。”

十足一副拒人千里的冷酷姿态,倒是很符合顾鸣对他“直男本能”的印象,顾鸣自觉多余讨了个没趣,就闭嘴不再多话。

过了一会儿,又听商岳讲道,“谢谢。正常拍就行,我先省点体力。”

“……”

顾鸣受宠若惊,飞快数了数这句话的字数,居然已超过10个。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除了说戏之外,商岳跟他讲过最长的话了。前一刻的小小尴尬立时消散,顾鸣本想再说点什么,可考虑到人是在省体力就没开口。

坦白讲,顾鸣对商岳有些怵。

早年合作时不懂演戏又沉浸于角色就没什么感觉,年前看了《星火烟尘》的成片才发现他们之间的悬殊差距。商岳这些年都在演话剧,顾鸣去剧院少,也没看过商岳的剧目,但他知道能在舞台上挑大梁的演员需要有多么强悍的实力。从发布会当天知道是商岳来演徐行之,顾鸣就觉得自己又要拖人后腿了。

可是,不能拖,说什么都不能。

顾鸣心情复杂,一半脑子疯狂给自己鼓劲打气,一半脑子又同步打压踩低。不自觉叹了口气,焦虑得想找烟,手摸到身上却反应过来已穿着戏服。

不多久,场景灯光一应准备就绪,剧务来催演员到位。顾鸣下意识看了眼商岳的状况,他放下氧气尽可能缓的起身,然后站定撑着椅背调整明显短促的呼吸。周遭各人都有些紧张,尤其商岳的助理看得连眉毛都快打结。

“没事吧?”

顾鸣有种他下一秒就要倒下的错觉,可商岳却转头朝他笑了笑。

“三郎莫慌。”

——TBC

作者说:温馨提示:季平舟跟冷尧是一对,商岳只是觉得他炸毛好笑所以经常欺负傻子

番外-季平舟&冷尧

1

10岁。

最近一桩案子让警花季妈气压很低,季平舟跟教授季爹已连续几天疯狂装乖逗乐、哄人开心。好不容易季妈心情稍缓,终于肯说是因家暴引起的刑事案,爹死了,妈得判刑,就剩个孩子给爷爷奶奶养。

季妈眼红声颤的总结唏嘘,“太惨了,那孩子太惨了。”

季平舟看不得老妈这样,就问,“上学了吗?哪个学校啊?要不我以后罩着他?”

季爹在旁笑起来,“你这哪本书上学的句式,不知道还当你土匪家的傻儿子呢!”

季平舟顺嘴接话,“上哪儿找这种土匪家去,一个大警官一个大教授的。”直接忽略了“傻儿子”这个重要信息。

季妈却大腿一拍,“ 老娘真他妈生了个天才!”

“……”

“……”

季妈招呼老公笔墨伺候,向季平舟交代,“你们学校的,比你大两岁但是同年级,比较怕人,身体也不好,你别吓着人家。”

季平舟腹诽Madam怎么说话呢,我是您儿子吗,面都没见怎么就吓着人家了?脸上却乖巧好奇,“比我大两岁还同年级,学习不好留过级啊?”

此时纸笔到位,季妈叹了口气写下当事人姓名,“狗日的畜生不让孩子上学,活该就地火化的社会渣滓就会打老婆打孩子,操他妈的也下得去手……”

季爹不由感叹这的确是很像土匪家了,他拍了拍季平舟的肩送去一个你敢跟着学试试的眼神,然后转头秒换上一张温柔面孔对老婆说道,“消消气消消气,要是能帮就帮,孩子现在经济上过得去吗?”

季妈秀眉紧皱,“两个老人家养个孩子倒是没问题,就是年纪大了,经不住。”

季爹没话好讲,眼角余光看了看季平舟,稍微换位思考就揪心得想冲到阳台去抹把眼泪。

而季平舟此刻却盯着便签纸上的名字陷入沉思:冷……什么来着?这字肯定学过,笔画又少,一定不能说不认识。可确实是想不起来怎么念了,那,保险起见就念一半吧!

“冷晓啊,几班的?Madam您得把人信息写全啊!”

“……”

“……”

“怎、怎么了,这么看着您二位亲生的儿子是有什么指示?”

季平舟心知不好,刻意加重了“亲生的”三个字。

“季平舟。”

季妈喊了他全名,季平舟觉得自己可能小命不保。

“你今年几岁了?”

“报告Madam,您亲儿子今年10岁。”

“读几年级啊?”

“四年级……下……”

"哟,知道自己四年级,还下呢!”季妈笑靥如花点了点便签上的汉字,“来,告诉妈妈,后面这个字,他妈的念什么?”

“……”

“冷什么?”

“妈……”

"这字念妈????”

“不是不是!不是!爸、爸……爸你不能不管我,我他妈是你亲儿子!”

“季平舟你还学会说脏话了是吧!?操了,老娘今天要大义灭亲!”

“哇!!!警察打人啦!!!!”

这一天,始终稳定于全年级倒数前十学习段位的季平舟小朋友,无比深刻的记住了一个汉字:尧。

2

季平舟扑空一个星期,才在隔壁三班看见教室最后排、靠窗角落、掉单座位上的冷尧。

他没想到他居然还见过他,差不多是上学期期末,在学校后门,冷尧被临近中学的两个社会渣滓堵着要钱。季平舟看冷尧瘦瘦小小的以为是个低年级的小孩儿,当即就“护犊子”之心爆棚,怎么能看着自己学校的花骨朵儿被外校恶势力欺负?

于是他一边高喊着“快跑啊胡老头来啦”,一边就冲过去“虎口夺食”——胡老头是学校的退休保安,热衷于打击各种骚扰本校学生的社会渣滓,偏就那天没在。而季平舟虽然学习不好但脑子灵光,绝不会天真的以为他这个正常发育的小学生能打倒两个身高超过他接近一半的中学生。还好胡老头江湖名声在外,唬得两个社会渣滓撒腿就跑,季平舟就拉着冷尧反向往学校里跑。

撤退计划已在脑中成形:先去小卖部打电话给季爹,然后在小卖部吃零食等季爹来,最后季爹到了结账送他们回家。

一举两得,堪称完美。

季平舟连吃什么零食都想好了,却没跑多远就被迫停下,因为冷尧跟不上摔了。季平舟慌忙回身把人捞起来,只见他惨白着一张脸,死死揪着衣襟像是喘不过气来。季平舟正要问他怎么了,人就昏过去了,季平舟吓得扯开嗓子就喊救命,幸运的吸引到过路老师赶来解围。

这是一次不太成功的见义勇为,但季平舟很想得开,他只是一个小学生,能做到“虎口夺食”已属不易,剩下的事交给大人就行。他没跟去医院,怕老师问他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因为做好事得不留名,不然就不美了,这是季妈教给他的道理。季平舟从第一次听到就觉得浪漫,贼他妈浪漫。

回忆往事期间,冷尧发现了扒在教室后门的季平舟。他一眼就认出他来,可犹豫了半天才从座位上起来,却没敢走近。季平舟冲他招手,尽量灿烂了笑容,浑不知自己宛如二百五。冷尧被他笑得后背发毛,只好磨蹭着走过去,隔着几步就又停下。

季平舟指着自己鼻子,问,“还认识我吗?”

冷尧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然后怯怯的点了点头。

“我叫季平舟,二班的。我妈叫何海蓝,我是她亲儿子。”

冷尧怔了怔,慢慢低下头,声如蚊呐的回话,“何警官,我,记得的。”

季平舟没太听清。

他怀疑自己把人给吓着了,就急中生智大步走近,蹲下来歪头去看冷尧的脸,“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得看人啊!”

冷尧吓得浑身一抖本能就往后退。

季平舟蹲在原地尴尬不已,甚至还有点儿受伤:干嘛啊?我怎么你了?说话看人不是礼貌嘛?你不看我我看你还不行啊?

此时却从旁边座位传来一句,“你是谁啊,怎么跟杀人犯儿子说话?”

季平舟听得一愣,生锈机器人似的转头朝说话的男生看去,“啊?”

“你不知道啊,他妈把他爸给杀了!”轻飘飘的口吻,好像也谈不上有什么恶意,却有满满当当的残忍。

季平舟深吸进一口气,再去看冷尧,只见他垂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又像是什么都听惯了。

耳边忽然响起季妈那句“太惨了,那孩子太惨了”,季平舟鼻子狠狠一酸,站起身来、红着眼睛就猛扑上去同那个戳人痛处的家伙扭打起来。

5分钟后,相关三人都被带走。

老师知道冷尧家的状况,就先放他回了教室,只重点对打架双方批评教育,最终给予各写500字检查及办公司罚站一节课的处理结果。

没请家长就是万幸,季平舟心满意足,可脑海里怎么都抹不去冷尧垂头站在原地的单薄身影,罚站一结束就又冲进三班教室。

“冷尧!”

季平舟堵在冷尧座位前,让人无处可退。冷尧从季平舟进教室门就看见他了,却吓得不敢动,只低下头缩起肩膀,死死攥着课本边角,十根细弱手指挣得苍白可怜。

季平舟决定暂时放弃“说话看人”的基本礼貌,转而盯着他头顶宣布,“放学一起走,打铃我就过来。”

另一位罚完站的男生也回到教室,季平舟立刻怒目而去,用响彻整间教室的音量说道,“再欺负他老子打死你!”

吵吵嚷嚷的课间时段霎时安静,季平舟直接转过身,将掉单在角落的冷尧牢牢护在身后,“都听清楚啊,以后谁欺负冷尧我就打谁,不信就来试试!”

鸦雀无声中,季平舟觉得自己就像警匪片里孤注一掷的黑帮老……啊不是,是神勇警探,浑身热血沸腾。可他又怕被三班班主任逮着,迅速转回头丢下句,“记着放学一起走啊”就溜之大吉。

季平舟跑得飞快,冷尧又始终低着头,所以他就没能看见那大颗大颗的、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砸在课本上的眼泪。

3

初二。

季平舟决定带冷尧去认识新朋友,名字叫胡氓。

他觉得这人颇为靠谱,相机玩儿得好,说话做事也有腔调,一看就不是社会渣滓。他们约了今天放学后打球,另外还有个人,说是胡氓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季平舟相信物以类聚,既然胡氓不错,那胡氓的朋友应该也不错。

于是午饭时间季平舟就开始给冷尧做思想工作,他还是怕生,也还是听不了人大声说话,都这么多年了还只有他一个朋友。当然这件事季平舟要负起码一半的责任,因为他到哪儿都带着冷尧,但凡没看着一眼就觉得冷尧要被人欺负。从小学四年级下到现在,他都已记不清为冷尧打了多少架,还背过不少处分,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他看不得冷尧受丁点儿委屈。

“附一中的,摄影论坛上认识的,他跟人约了3v3,缺个人就找到我了。”

“嗯。”

“另外一个是他朋友,应该是好人,别怕。其实就练练球,你不是挺喜欢看我打球嘛,十个人满场跑看我还得费劲,这就三个人,好找。”

冷尧被这句话逗得笑了,季平舟一见他笑就高兴,立刻夹了颗丸子到他碗里。

“多吃点多吃点,还这么瘦,风大点儿都怕你给刮走了。”

冷尧低头看着碗里的丸子,轻声道,“风大就,抓紧点儿。”

季平舟心口一抖,也跟着低下头,眉开眼笑的盯着饭碗,“嗯,行,抓紧点儿。有多紧抓多紧。”

沉默了片刻,冷尧又说,“小舟,你应该多交朋友,本来,就好多人想当你的朋友。”他说话有些慢吞吞的,也不十分流畅,但总是又轻又柔,每个字都听着舒服。

季平舟常觉得这样的声音他可以听一辈子,近而就觉得冷尧话说得太少,恨不得能找本《一千零一夜》让他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明白明白,这不就带你去认识新朋友嘛。”

冷尧却纠正,“不是带我去,是你要去,我是说,你要自己交朋友,我可以陪你,但是,不是为我去。明不明白?”

季平舟没了笑容,捏着筷子皱起眉来,“不明白。我去不就是你去?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一会儿我去机房上网留个言就行。”

“我,我不是,没这个意思,我去的。你急什么急?”

冷尧也皱起眉来,瞪着季平舟给他摆脸色。

季平舟也不退让,“那你重说,说清楚,什么我要自己交朋友,怎么就我自己交朋友了?嫌我了是不是?想把我丢给别人了?你想都别想,你自己跟我妈说的要管我考上大学的,早着呢!”

“……”

“上了大学也不行!没我你就过不了……哎哟疼!”

冷尧跟不上季平舟的语速,也插不上话,只能拿筷子去敲季平舟的手。其实根本没用力,可季平舟一喊疼他就慌了。

“啊,我,我没用力,手给我看看。”

“我,不。”季平舟咧嘴笑开,心说就你这样还让我自己去交朋友?于是洋洋得意颠倒是非,“我要找爷爷奶奶告状去,小尧欺负人,没良心。”

冷尧急得说不出话,就把刚才季平舟夹来的丸子丢去他碗里,想了想又把筷子扔了。

季平舟当即慌了,就从对座换到冷尧身边,把丸子放回他碗里,再把自己的筷子架在他碗边上。

“唉你说你这脾气跟谁学的?筷子又没错,扔它干嘛?丸子也很无辜,你不是最喜欢吃丸子嘛,都夹你碗里了还不要。我知道,食堂的丸子是不能跟我爸做的丸子比,可是也要周末才能回家吃啊。”

“消消气消消气,我错啦,小尧我错啦!你快吃了这颗丸子原谅我,可不能饿着呀,你要是饿瘦了我妈得揍我,她看你比看这个亲儿子都亲,心疼你都快赶上我了,不过还是差那么点儿。”

“小尧,小尧你怎么又不看人,这不礼貌知道吗?小尧你看看我,小尧你看我一眼,就一眼,小尧你再不看我我头就要掉盘子里了。”

冷尧被念得头晕,转头见季平舟已经脸贴在桌面上看他,一时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笑。

“还小啊?食堂桌子,不干净。”

冷尧笑了,季平舟就更高兴,他一把拉住冷尧的手藏到桌子底下,“是啊,还小,你再不理我我就考虑下地了。”

“……”

”小尧,是我没你就过不了,一天都过不了,所以你别嫌我。”

冷尧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却任由季平舟握着他的手。

季平舟不知道冷尧的手怎么握起来那么舒服,就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就和他看他的眼神一样,甚至是和他整个人一样,又轻又柔,舒服得想占一辈子。季平舟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他看着他,全凭着满腔赤诚,坦荡毫无修辞,半点不费思量。

“小尧,你管我一辈子吧!不能只管考上大学,那才四年,哪儿够啊?你管我一辈子,我护着你一辈子,多好啊!”

那年季平舟15岁,冷尧17岁。

就在学校食堂这么个毫不浪漫的地方,他向他索要这一生。

冷尧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说话就得忍不住哭了,他不能哭,季平舟最看不得他哭,他总说看他哭就跟要死了一样难受。冷尧舍不得,他舍不得让季平舟有哪怕丁点儿的难受。

但他答应他了,在心里答应了。

就算他很清楚自己的一生会比季平舟短很多很多,但至少,他可以把他这一生中最长最长的岁月都给他。

他好喜欢他啊。

他不管什么男的女的对的错的,他就是喜欢他,也只喜欢他。

除了死,什么都拦不住他。

4

3v3结束后,季平舟也仍旧带着冷尧去找胡氓和商岳一起玩。

四个人迅速发展成固定小团体,商岳孤僻清高,季平舟偏执冲动,反倒是冷尧温和沉稳,可又缺乏基本的社交能力。胡氓理所当然担当起领头角色,小小年纪就背上“怪小孩”家老父亲的责任。奇妙的是,无论胡氓还是商岳都对冷尧极具好感,不止在细微处偏袒照顾,对外姿态也强硬得不输季平舟多少。对此季平舟并不意外,因为他太清楚冷尧有多好了,喜欢他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些作怪找茬的才是眼瞎脑瘸活该挨揍。

新朋友的到来让冷尧收获到意想不到的快乐,可又难免汗颜,毕竟他才是最年长的那个,却总是在惹麻烦、拖后腿、要让人照顾。虽说他与季平舟的相处也差不多如此,但这种类似歉意的心境却是从未有过的。

时光飞转如流水,从初二到高一,由临校变作同班,懵懵懂懂的少年人也开始要为将来做打算。

胡氓和商岳都想学电影,一个想拍,一个想演。

季平舟觉得胡氓拍电影是件很好想象、也实际可行的事情,却半点搞不懂商岳怎么会想去演电影。早前季平舟以为冷尧就算话少的了,可认识商岳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真的话少。事实上冷尧的“话少”并不是他不喜欢跟人说话,但商岳是真的不喜欢,他甚至都不喜欢跟人接触,基本都是副目中无人、沉浸在个人小世界的古怪姿态。他是被胡氓硬拖着来交朋友的,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胡氓也算为商岳操碎了心。

搞不懂归搞不懂,季平舟却没有表现出过丝毫的质疑。因为冷尧叮嘱过他,不能欺负商岳,他是弟弟,脾气再坏、脸再臭都得让着。

冷尧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胡氓和商岳,喜欢得让季平舟都忍不住吃醋。他没有想歪什么,只是不服气被人分走冷尧的注意力和关心。季平舟当然也不会憋在心里吃醋,可直言讲明后却惹得冷尧差点笑出眼泪。

“傻不傻呀?你跟他们,又不一样的。”

简单两句话,让季平舟心头的无端醋意立刻就化成甜蜜。

是啊,他跟他们不一样。

对冷尧来说,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伙伴,是在人生起初就牢牢绑在一起的爱人。

5

为了不和朋友们分开,季平舟和冷尧也立志投身电影事业。

但胡氓与商岳并未考入同一间学校,冷尧因为身体缘故错过考试,季平舟就陪着连考场也没去。一年多之后重聚,季平舟成了胡氓的学弟,冷尧则没有复读再考,只是陪季平舟离家,而商岳已拿到人生第一个主角剧本。

世界大了,际遇各有不同,人也跟着改变。

季平舟沉默了许多,商岳却健谈不少。

饭桌上冷尧问商岳在学校高不高兴,商岳想了很久才回,演戏很高兴。

胡氓伸手在商岳脑袋上揉了两把,拿了根烟出来,怕熏着冷尧就又再放回去。

没有季平舟话唠活跃气氛,无声半晌居然是冷尧开口打破沉默。

他说他在写一个故事,等写好了就一起拍。他靠在季平舟肩膀、歪着头笑眯眯的看向商岳,依旧是慢吞吞、甚至都不流畅的说道,“给你写的,要演好,我们以后,赚钱靠你啦!”

季平舟听得整颗心都揪紧起来,低下头没去看胡氓和商岳,只是沉默着、牢牢握住冷尧的手。

冷尧是先天性的心脏病。

季平舟知道,胡氓和商岳也知道。

没去考试是因为要动手术,手术很成功。

冷尧是这样告诉胡氓和商岳的,季平舟也是,可事实不是。

差不多有两个月时间,季平舟都陷在难以自拔的悲伤和愤怒里,吃不下、睡不着、动不动就哭,哭得自己都嫌弃自己,可半点都无法自抑。原先还要躲着冷尧去哭,但没两回就躲不过了,而无论他哭得多惨,冷尧都只是咬牙看着,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跟着掉眼泪,可也只是掉眼泪,不劝,不哄,更是一声都没哭出声过。

就这样僵持拉锯,直至某天早上,季平舟拉着冷尧的手,两眼通红的看着屋顶,一字一顿的告诉他,“小尧,我们一起死,一起死。”

冷尧也看着屋顶,回道,“不。”

季平舟就又忍不住哭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气的哑声质问,“那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冷尧慢慢转过身来,搂住季平舟的脖子答话,“你帮我活着。活得好,我在天上等你。胡来,就不等了。”

他紧紧抱着他,全不顾他肝肠寸断的哭声。直至他哭得没了力气,只剩眼泪还不断在流。

“你让我管你,就要听话。小舟,要听话。”

季平舟哭得连喉咙都隐有甜腥滋味,手脚麻木到快失去知觉,挣扎到头终是没说出半个不字。

人选择不了生,也选择不了死。

竭尽全力是为了活着,可活着,却那么难。

这是季平舟18岁明白的道理,是冷尧说服他接受的道理。

6

季平舟问过冷尧,为什么不写个好结局?

冷尧说,因为爷爷奶奶说梦都是反的。

《星火烟尘》也好,《荆川谣》也好,都是冷尧虚构的梦。

如果梦是苦的,那现实理应圆满甜蜜。

季平舟还问过冷尧,为什么就没见你把我写进故事里?

冷尧说,因为你不是梦。

冷尧最大的心愿就是季平舟一辈子平安喜乐。

就算他陪不了他一辈子,也不妨碍他每次都这样许愿。

无论生日、新年、圣诞、还是春节。

季平舟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拥有冷尧毫无保留的爱,却注定无法留他在身边。

在冷尧最后的时光里,季平舟渐渐学会用笑容来代替眼泪。他不想让冷尧难过自责,更不想让他到了天上也不得安宁。

在被现实打消了所有侥幸念头之后,他们都平静下来,无比珍惜的、小心翼翼地攥着在一起的每寸时光。他们对所有人守口如瓶,生恐惹人烦忧,更怕被侵占所剩无几的陪伴。

最后,他死在他怀里。

而他,就忍耐着让他在最后一眼也能看到自己的笑容。

胡氓和商岳都没见到冷尧最后一面,冷尧的爷爷奶奶也已离去,如此就免去了青梅竹马间的生离死别,也避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无奈。

葬礼是季平舟的爸妈一力操持,季平舟就只失魂落魄的在旁当个摆设。

胡氓赶来后就第一时间接过了诸多琐事,好让憔悴忧虑的季妈能缓一口气。某种意义来讲是她把冷尧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她对冷尧的怜惜,甚至要超过对季平舟这个亲生儿子。

商岳则寸步不离守在季平舟旁边,他不擅长说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冷尧死去的现实。冷尧是他唯一能够毫无顾忌诉说心事的人,他比胡氓更能让他依赖。在冷尧身上有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温柔宽广,用季平舟的肉麻话来讲就是,我们家小尧是天堂门卫大爷没看住的天使。

而现在,天使抛下他们,回到那个无忧无虑,也无病无痛的天堂了。

火化那天,所有人都在遗体被推入焚化坑时痛哭失声,唯有季平舟无动于衷。

商岳看着他那副样子,险些要说出你就跟小尧哥一起去吧的话来,好在,胡氓拦住了他。

胡氓抹了把脸上的泪,走到季平舟面前说,咱们把小尧留下的剧本拍出来,以前拍完没上映的,也想想办法。

季平舟这才有了些反应,尽管只是迟钝僵硬的抬了抬眼皮。

胡氓又哭起来,丝毫也没克制忍耐,一把将季平舟按进怀里,嚎啕着承诺:“哥跟你保证,倾家荡产也拍出来。”

季平舟好半天才抬起手拍了拍胡氓的背,仍旧连眼也没红。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伤心欲绝,欲哭无泪。

商岳本能的把这副惨相记下,又立刻开始埋怨自己的残忍。他甚至对自己的人性有了怀疑,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想着演戏,为什么……就还想演戏?

葬礼后,季平舟在老家住了一阵,重新走过他和冷尧朝夕相对的年少时光。

他们很早就跟家里坦白了,季平舟当时还万分惊讶无一个人阻止,直至到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冷尧的病。

也许在大人们看来,年少相许是经不起岁月磋磨,更越不过生死相隔的。甚至在他们眼里,这只是误将友谊深情当作了爱。十几岁的少年之所以能轻易许诺,不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所谓永远有多沉重吗?

某天季妈问季平舟,“儿子,你以后要怎么办啊?“

季平舟看着已藏不住老去痕迹的何警官,思忖良久才央求着说:“妈,我对不起你跟爸,可你们都别劝我。我认定他了,这辈子都不会改。我得好好过,所以你们要撑着我,别逼我。我要活得像个样子,不然他不等我。我好想他,我要再见见他。妈,你说我见得找吗?”

何海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能啊,当然能,小尧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季平舟点了点头,“嗯,我也这么想。”

作者说:建议搭配王若琳《一生守候》配合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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