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徐谦看着走在前面不远的小小身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他跟谢徐谨其实从来就算不上十分亲密,甚至在起初的时候,谢徐谦是很抗拒多个人来跟他分爸妈的宠爱的。他们相差四岁,性格上也没什么相似之处,但大约是因为爸爸在家太少,妈妈精神好的时候也不多,谢徐谨就总喜欢黏在他这个哥哥身边,还有过上学怕生跑来谢徐谦学校找他的糗事。
某种程度来讲,幼年时的谢徐谨是把谢徐谦当作最大的依靠。而谢徐谦对这个“拖油瓶”,则是既不耐烦又不忍心不去照顾牵挂。
父母的感情很早就出现了问题,谢徐谦还很不走运的撞见过爸爸跟别的女人一起,但他从没在谢徐谨面前提过哪怕半句。等到谢徐谨长大些懂得去问他为什么总没有好脸色给爸爸看时,谢徐谦就只摆出副叛逆期的傲慢态度,让他少管闲事。妈妈去世那年,谢徐谦逃去英国念书。除了无法面对残酷现实,更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把真相说漏给谢徐谨听。相比起让谢徐谨为“爸爸逼死妈妈”而怨恨痛苦,谢徐谦更愿意自己来当这个恶人。说起来好像是为了保护谢徐谨,但谢徐谦并不能以此为借口来粉饰自己的懦弱和薄情,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当了逃兵。
转眼就过去二十余年,谢徐谨女儿都这么大了。应该是九岁还是十岁?谢徐谦不太肯定,只知道还有个小的,儿女双全。
谢徐谨结婚很早,娶的是位带枪女警,还是一见钟情。起初双方家长都很反对,一边是看不上一边就懒得高攀,但谢徐谨一意孤行逼得老头子退让妥协,又花了不少力气哄得岳父母欢心,最终才抱得美人归。当然这个中曲折谢徐谦都是听明蕙讲的八卦,当时就颇为惊奇,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谢徐谨还是个情圣。
他一点都不了解他,除了幼时的回忆外,他对他的印象就只有:聪明,会做生意,爱钱。
谢徐谦忽然有种自己其实也并不真的会看人的挫败感,不然又怎会对自己的亲弟弟看走了眼?他叹了口气,甚至想掉头就走,但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进了病房,谢徐谨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脸色依旧苍白,脖子上缠着厚厚纱布,扎着吊针的手却虚握着搭在妻子手背。
小姑娘飞快跑到病床边,“Daddy!”清脆欢快的音调,跟谢徐谦说话的那副谨慎模样截然不同。
谢徐谨睁开眼看着她,满眼都是温柔怜爱,“点嘛(怎么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凑近在他脸颊亲了口,“冇事喇(没事啦)!”像是在回话,也像在宣布厄运已经终结。
谢徐谨被逗得笑起来,脸上好似都有了点血色,一旁的妻子也忍不住笑,打趣她不知是跟谁学的这样会耍赖。谢徐谦站在门边难得觉得自己多余,莫名还有些欣慰。一家三口稍微逗笑了两句,谢徐谨的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于是前一刻还暖融融的空气,又迅速冷清起来。
谢徐谨还很虚弱,没精神空等时间蹉跎,便直截了当说道,“唔关你事(不管你的事)。”
“……”谢徐谦迟疑片刻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生硬扯开话题,“秦恒道死咗,心脏病突发。”
谢徐谨尚未与警方有过接触,不禁意外,但也听出些言外之意,“我正经做生意嘅。”
谢徐谦不置可否,继续道,“我见过你律师,下午刚做完笔录。”
“嗯,之后嘅嘢都交畀我(之后的事都交给我)。”
谢徐谦并不愿去管这背后的细节,点点头就没再搭话。
短暂无声,谢徐谨缓了口气,已是抵挡不住困顿沉重的闭上眼睛。谢徐谦就不多打扰的起身离开,刚走出几步又听到谢徐谨说话。
“有嘅嘢我唔讲,唔代表我唔知(有的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哥,都已经过去咁多年,我放下喇,你也放下吧。”
谢徐谨说得很轻,也说得很慢,几近是呓语一般,却每个字都打在谢徐谦心上。他以往还觉得自己至少尽到了一点当哥哥的责任,最起码是遮掩住了事实真相里最伤人的部分,可结果却都是在自以为是。
谢徐谨什么都知道。
冷清气氛转成窒闷,谢徐谨说完他想说的又再陷入昏睡,而谢徐谦沉默着无话可讲,最终也没回头的开门离去。
——
傍晚时分,谢徐谦回到谢家大宅。
商岳已等了他好几个钟头,一路而来的焦急平复许多,但情绪仍然恶劣。谢徐谦进门第一秒,商岳就皱起眉头面色冷峻,好似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人。因为谢徐谦从右手掌到整条小臂都缠满纱布,用吊臂带悬在胸前,看着根本不像电话里所说的只是外伤那样简单。
谢徐谦关了门走近到他面前,赶在挨骂前解释安抚,“别怕,这只是保护措施,外伤而已。”他抬起左手来抱住他,又贴在他脸颊边亲了亲,“没事了宝贝,我好好的。”
“……”
谢徐谦吊在胸前的手臂让这拥抱难以真正亲近,商岳双手攀上他后背,也不敢用力收拢,只狠狠抓了把他的衣服,按捺着低声,“坐下再说。”
谢徐谦却道,“再抱一会儿。”
“……嗯。”
这一天一夜的动荡波折让谢徐谦觉得自己做人太过失败,沮丧自责,愤怒又无奈,他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直至到此刻抱着商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触摸到他的温度,才又找回些安稳和平静。
谢徐谦长舒出一口气,“我最近都要当神雕侠,得麻烦你照顾我了。”他有心同商岳说笑,可商岳却没这个情绪捧场。谢徐谦知道他吓坏了,心软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现在一身医院的味道,需要先洗澡换衣服,宝贝你帮我好不好?”
“嗯。”
商岳应声退开,低着头飞快转身。谢徐谦觉出不妥,拉住商岳的胳膊不让他走,商岳怕碰到谢徐谦的伤口就半点也未反抗,只得转回身来红着一双眼看他。
“Hey……”
谢徐谦一时词穷,忽然就想不出该说什么安慰。
商岳鼻子发酸,忍了再忍也还是没按下眼泪。
“Jason……”
“没什么。”商岳捂住眼睛胡乱抹了把,闷声道,“一会儿就好,你别说话,什么都不要说……”
他拉开谢徐谦的手,索性背过身去认真哭起来。他难受得不得了,甚至比昨天知道谢徐谦受伤进医院还要心烦意乱。他是听谢徐谦的话没看新闻,可在那之前他已经看了不少,今天又没忍住跟明蕙问了实际情况。虽然明蕙并没说得多具体,但基本事实商岳都已经了解。
明明这么凶险,谢徐谦却还在口口声声的哄他,外伤而已,我好好的。
商岳咬牙吞声,拼命想平复,却越不能平复。
谢徐谦看不下去,追到商岳面前想再抱他。
商岳却退开,摇头道,“不,你……你别管……”
谢徐谦只觉心都快碎了,“别这样,让我抱抱你。”
商岳匆忙喘了两口气,更加固执起来 ,“我说了不!”
“……”
谢徐谦知道不能再劝,只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商岳哭。他并没体会到男友这样伤心激动的原由,仅仅是以为他太过紧张自己。谢徐谦心疼愧疚,又止不住的欢喜欣慰,因为他要的就是这样能击溃所有理性姿态,丝毫也无保留的爱。
胶着僵持到底,商岳终于冷静下来。他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拖着谢徐谦的左手去沙发坐下,再眼红声沙的说回原本的话题。
“洗澡 ,你有衣服换吗?”
这是明蕙专门给谢徐谦留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整理打扫,衣柜里也常备着干净的睡衣。
谢徐谦却摇头,小心翼翼的问,“穿你的好不好?”
商岳吸了吸鼻子回话,“走得太急,没带。”
“什么都没带?”
“带了手机和护照。”
谢徐谦心酸不已,“那等会儿我让人把我的行李拿来。”
“嗯,我先穿你的。”
“好。”
牵在一起的手没有分开,十指紧扣到都有轻微的颤抖。
“谢徐谦。”商岳紧盯着谢徐谦,不忍又不甘的问道,“老实告诉我,伤得怎么样?”
谢徐谦只能坦白,“一共挨了十一刀,好在是把美工刀穿透力有限,只有几刀比较深,需要多花点时间恢复,也许会留疤,不过可以做整形的。”
”……”
这远比八卦报道里的揣测要好,也比自己所有的疑心猜测要好,可商岳半点也不觉轻松庆幸。十一刀,都割在谢徐谦手上,也像割在他心上。商岳深吸进一口气镇定情绪,“我跟卢森商量了下,除了拍戏之外的工作都暂停。”
“他肯答应?”谢徐谦稍稍一愣,以他对卢森的了解,这种“商量”根本就“没得商量”。
果然,商岳摇了摇头。
“所以……”
“你是老板,你帮我搞定。”
这是商岳第一次在工作上跟谢徐谦要“特殊待遇”,目的却是为了要空出时间来陪他。
谢徐谦心软得发疯,半点没客气犹豫,“ok,我搞定。”他拉起商岳的手贴在自己脸侧,目光灼灼的与他对视,又在他掌心亲了亲。
“谢徐谦……”
商岳叹了口气,倾身上前吻到谢徐谦唇畔,把所有想说,和不知怎么说的话,都一一消解进唇舌依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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