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一直觉得谢徐谦应该是会比他先走的，所以才想着将来要跟他一起死。
可生命或长或短，是没有规律可循的，所以到最后是谁先走，谁都说不准。
他们相差七岁，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唯一不能辩的就是他们的确不年轻了。不老，可也不年轻，就难免会嫌余生寥寥。
商岳刚过完三十七岁生日，紧接着下个月谢徐谦就满四十四岁。
红了二十来年的大明星，眼见着也快成一个“半百老人”。
这时间啊，这时间……
要是早些遇见就好了。
就像季平舟跟冷尧，在人生起初就绑在一起，从开始到最后都只有他们两个。
如果那样的话，商岳觉得自己应该能变得好很多，应该就不会让谢徐谦这么辛苦，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伤他的心。
当然，也可能会被他惯得更不讲道理。
嗯，多半是会。
“阿谦。”
商岳知道谢徐谦没睡，他们都没睡，又都假装是睡了。两个人肩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却连手都没牵。商岳喊这一声，谢徐谦还不肯应，商岳就转身抱住他。
“不怕。”
商岳只说得出这么一句没意义的安慰，可又真的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了。他其实自己也怕，但谢徐谦更怕，他从没见谢徐谦这么怕过什么。
从得知自己体验结果出了问题去医院，从听到医生说有癌症的可能，从做完切片到现在。除了跟医生的交流，谢徐谦就没几乎没说过话，甚至，都不愿意多看看他。
商岳感觉到谢徐谦身体的颤抖，便收紧手臂，搜肠刮肚、竭力安慰。
“不是说良性的概率比较大吗？只要做手术，吃药，定期复诊就可以。你别自己吓自己，还给我脸色看……谢徐谦，多大的人了，还哭……”
黑暗中，商岳听着谢徐谦压抑却崩溃的哭声，就跟着整颗心都碎了。可他的眼睛是干的，甚至还能维持着平静语调。
“这样吧，我答应你戒烟，以后你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不让我吃什么就不吃什么。除了工作就决不熬夜，要是你觉得危险的工作我就统统不接。”
商岳越说，啜泣声就越难遮掩。商岳叹了口气把谢徐谦拖进怀里，像无数次自己难过时、谢徐谦安慰他那样，抚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
“谢徐谦，你别咒我，我还想陪着你，我会陪着你的。”
谢徐谦哽着喉咙，艰难猛喘了几口气，仍是哭出声来。他几乎是缩在商岳怀里，不受控制的浑身发抖，最终爆发成嘶声嚎啕。他不是不想乐观，也绝不会怯场退缩，可他怕，是真的怕。
他怕他要走，他怕要送他走，他更怕再一次被抛下、被丢在这世上。
谢徐谦越是哭，商岳就越不敢流泪。
他好像忽然懂得了冷尧一定要季平舟活下来的原由，他曾经是不懂的，尤其是眼见到季平舟的挣扎和痛苦。明明季平舟就不怕死，明明比起一个人孤独的活着，死亡根本不是件值得恐惧的事。可现在，此时此刻，商岳却在想，就算他下一秒就死，他也希望谢徐谦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活下去。这样的话商岳不敢说，他知道谢徐谦经不起。如果结果真的坏到让谢徐谦无法面对，那就由他来面对。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撑着他。
无比漫长的一夜，几乎分秒煎熬着捱到天明。
8点要到医院拿结果，然后再看接下来如何。公司方面已经在跟剧组协商，如果他们等不了就只能辞演换人。商岳很喜欢这个剧本和角色，但没办法，大概是欠了缘分。
昨晚谢徐谦哭了好久，到现在也还是一句话不讲。不过那样大哭了一场，似乎比前两天要平静些了。至少，看上去是。商岳不敢多话怕再惹他落泪，却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起身下床，刷个牙都要同他拖手。
洗漱完谢徐谦去准备早餐，商岳继续跟着，少有的粘人，可却是为了让谢徐谦安心。
没什么胃口，但都在尽力多吃。
最后换衣服出门，商岳没把婚戒摘下来，谢徐谦也不提醒。
就这么一路无话的到了医院，进诊室，落座，十指相扣。
“怎么样？”商岳问。
谢徐谦的手不停抖着，商岳就用力、再用力的握紧。
只听医生答道，“结果是良性，没什么大问题，二位不用担心……”
谢徐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可他终于开口，焦急的、声音沙哑的追问起治疗方案。
商岳默默缓了口气，疲惫不堪的往谢徐谦身上靠。
他什么都懒得听，也什么都懒得管，反正，他有谢徐谦。
*****
生病的事商岳只字未向家人或朋友透露，公司方面只有明蕙知情，阿Line则在休假等商岳进组才回来上工。病中诸事就都由谢徐谦一人安排照顾，寸步不离，衣不解带。
虽是在私立医院也终归人多眼杂，即便有职业守则约束，也免不了走漏风声。从商岳入院到做完手术，短短数日，网上各路人马已吵嚷得昏天暗地，病房内却是悄然无声，一个昏睡在病床上，一个痴守在病床边。
手术很成功，但麻醉药力未退，商岳仍未清醒。他们总算过了这关，今后按时吃药，定期复诊，大概率就不会有复发风险。
谢徐谦精疲力尽，可至多眯上半小时就醒，生怕没看好吊针的速度，又或是错过商岳醒来。
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商岳被疼痛扯醒，眉头紧皱的睁开眼，满脸迷茫无助，看得谢徐谦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宝贝。”谢徐谦握着商岳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哽着喉咙哑声唤他。
商岳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愈是眉头紧锁，渐渐红了眼睛。他看清谢徐谦的样子，憔悴得不行，胡子没刮，衣服没换，眼里都是血丝，眼底更泛着乌青，恍惚竟像是老了好多。
“是伤口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喊医生过来。”
商岳尽力动了动手指贴在谢徐谦脸颊摩挲，胡茬硌在指腹，就像刺在心头。他禁不住落下泪来，虚弱地挣出一个音节，“谦……”
谢徐谦知道商岳想说什么，他偏头亲了亲他的手心，“我还好，没事的宝贝，已经没事了。”
商岳点头，却止不住哭。
脑海中闪过许多零碎往事，谢徐谦坐在楼道等他的样子，他告诉他自己是如何目睹了母亲的死，又是如何否决了父亲的忏悔和歉意。他将与秦旭爱恨合盘托出，他说他送他走，他说他把他放下了。他不止一次经历生离死别，鲜血淋漓的，心灰意冷的，遗憾无望的。
商岳本以为就算自己运气差点死了，谢徐谦再痛苦也一定能支撑着活下去。可原来生离死别远比他所想的沉重，他爱他，也远比他理解的深厚。
他哪里还经得起再失去一次？
他怎么会觉得，他能活得下去？
“谢徐谦……”
商岳艰难开口，只能以气声唤他，愧疚心酸，满腔怜惜。
谢徐谦站起来伏低身子，伸手帮他擦泪，也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我在。”
这次，他抢在他前面说了，不是哄人的场面话，是真的在，也永远在。
作者说：灵光一闪，一场虚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