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没完没了。
商岳想醒,却醒不过来。
一些零散的画面或场景,像碎裂的玻璃窗倾洒落下,割在皮肤上却不觉痛楚。
也有一些回忆像胶片电影般旋转回放,似乎比发生当时更令人陶醉。
他梦见攻城前的两个月。
谢徐谦混进旧党势力范围,扮成司机把商岳从去酒会的路上劫到了别处。
商岳气得想打人,可谢徐谦抱着他,埋在他颈间委屈埋怨。说他好想他,想得没一天能睡得安稳。他一句一个后悔,直听得商岳心疼不已,于是便回馈拥抱,奉上热吻,也跪下来帮他口交。
他何尝不想他的呢?他又岂止是想他。
商岳知道谢徐谦是动了要中止行动的念头,但也知道如何能让谢徐谦放弃这念头。他吞吐得卖力,包括深喉,包括吃下他的精液。他更加没制止谢徐谦进一步的举动,反而无比配合,竭尽所能显出自己,来取悦与他久别的Alpha。
“谢徐谦,别把我当成所有物挡在羽翼下,你我都是军人,我虽然是你的部下,但除了做爱,我没什么是干不过你的。”
“你很清楚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已经进行到现在的地步,任何理由都不能让我放弃 。谢徐谦,我们是战友,也是伴侣,谁都可以不相信我,只有你不可以。”
“放心,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一定会平安回到你身边。我保证!”
这是分别时,商岳对谢徐谦许下的承诺,此刻回想就全是讽刺与控诉。
他知道他一定要气疯了,得好好想想怎么哄他才行。
可问题是,他在哪儿呢?
为什么,他不在他身旁?
商岳迷茫四顾,混黑摇晃中,就又陷入另一个梦境。
军校。还是他和谢徐谦第一次见面那天。
那时战争还未爆发,新旧党仍处在暗斗阶段。
新生入学仪式上,已在军中任职的谢徐谦回校演讲。
他是个传奇人物,在军校留下了无数辉煌成绩,很多记录至今都无人打破。他是军校的骄傲,也是风林星球无数人的偶像,在他在毕业时却只有一个弟弟悄悄跑来祝贺。
和许多人一样,商岳也把谢徐谦当成偶像,或者应该说是羡慕才更准确。商岳希望成为像谢徐谦一样优秀的人,希望获得这个世界的承认和肯定,更希望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和有价值的。他对谢徐谦没有丝毫参考效仿的想法,他很清楚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没有谢徐谦那样显赫的家世,更没有他那样非人的天赋,他甚至都不是一个alpha。
他是个Omega,是被社会归类成弱势群体的一员。评级再高,能力再强也只是特例,是军队中最容易被轻视和质疑的特例。
商岳觉得自己应该是天生就比旁人多了些反叛精神,越是告诫他不要去的他就偏要去,越是断定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就越要做。这就是商岳报考军校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最好实现他理想的地方。
因为他们将奔赴战场,战场上只论强弱。
坦白来讲谢徐谦的演讲并不精彩,甚至像临时被抓来,还十分不情愿地在应付敷衍。可即便如此也反响不坏,严格来讲都该说一句气氛热烈。大约还是谢徐谦这个人太有魅力,哪怕台下百分十八十都是好斗的alpha,也忍不住要为他鼓掌欢呼。
散会后商岳并没加入那些热情去找传奇校友合影的行列,而是赶着去跟好友吃饭。
结果,就在吃饭的地方遇见了。
商岳坐的位置正对餐馆大门,谢徐谦进来时,他就忍不住想,原来八卦也有一定真实性——谢徐谦热衷美食,尤其爱去各种路边摊档,时不时还会回学校周边的餐馆回顾校园岁月。
跟谢徐谦一起来的人跟他长得颇有些相似,大概就是传闻里悄悄来参加他毕业礼的弟弟。
商岳发誓自己只碰巧看了那么一眼,却被谢徐谦发现,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同桌的季平洲立刻拍着桌子站起来开骂,胡氓和冷尧一人一手把季平洲拽着坐下。谢徐谦毫不在意地笑着耸耸肩,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就明目张胆的看向商岳。
商岳莫名觉得有趣,就也回看过去。
于是谢徐谦起身走来他面前,“新生?“
商岳点点头没说话,冷着张脸,却流露几分看戏的兴味。
众目睽睽,周遭都是热切好奇。
被丢在一旁的谢徐谦的弟弟却脸都快绿了,不耐烦地喊了声,“哥,我赶时间!”
“关你屁事!”季平洲更不耐烦地呛了句,立刻被冷尧掐了把就没再开口。
胡氓适时圆场,客套问了句,“要不坐下聊?”
谢徐谦却只看着商岳,好像在等他的首肯。
商岳愈是打定了主意不说话。
“那就有机会再见,我记得你了。”
最终,谢徐谦留下这句就回到座位,直至散场也再没投来一眼。
哪知隔天谢徐谦就又来了学校,堂而皇之堵住商岳的去路,言简意赅道,“我想追你。”
四面咋舌惊叹中,商岳面无表情问他,“军队这么闲?”
谢徐谦一副纨绔嘴脸,却半点不惹人厌,“休假,是不是好巧?”
商岳点头,却回他两个字,“加油。”
大约没有人会舍得拒绝谢徐谦的追求,商岳也不能。他并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回这样一句,说拒绝不像拒绝,说接受又满是嘲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时他心情很好,尤其是错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谢徐谦一脸吃瘪的样子。
梦,仍是不醒。
眨眼又硝烟四起,惊恐混乱的人声拉扯着空间扭曲昏暗,繁华城市尽沦为废都。
那是商岳就读军校的第二年,离他打破谢徐谦留下的射击纪录只差0.3环。
军校已被封锁了四十七天,通讯中断,行动受限。
直到画着黑色三叉戟图案的旗帜,替代风林星球的蓝帆旗在校内升起。
穿着全新制式军装的部队进入学校,广播里传来校长的宣告:孩子们,上战场的时候到了。
所有学生被看管在宿舍中不得出入,只能根据通知分批进行面试分配——星球政权颠覆,新旧党派相争,曾经秉持相同信念的预备军人,需要重新选择。
选择正确的,将直接前往所属部队,选择不正确的,会立刻被剥夺成为军人的资格,集中收押后再作进一步处理。无论如何选择,离开宿舍的人都没再回去,而等在宿舍的人则对此一无所知。
商岳等到最后才被通知前往面试,并在为数不多的十六个人里,被单独带到一间教室。他等了几分钟,脑子里正在规划以防万一的逃跑路线,教室的门打开,谢徐谦走了进来。
那是除照片之外,商岳第一次看谢徐谦穿军装。跟以往印象里那副公子哥儿的作派截然不同,穿上军装的谢徐谦威严庄重,透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冰冷、肃杀、高不可攀。
商岳不自觉后退半步,又立刻顿住脚,暗暗为自己的怯场汗颜。
谢徐谦摘下帽子,尽量收敛起周身气焰,微笑道,“好久不见。”
商岳注意到谢徐谦军衔的变化,不禁满心惊叹,二十五岁的上校,简直他妈的闻所未闻。
谢徐谦耸耸肩,“沾老头子的光,你当看不见就好。”
“……”
商岳很久没听到这副论调,把别人梦寐以求也未必能碰到的东西说得毫无份量,傲慢而不自知,根本每个字都在招人嫉恨,可偏偏又叫人恨不起来。商岳暗骂了句脏话,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不少。
谢徐谦却问,“之前问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商岳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谢徐谦说的,是上次通电话时他那句“我都追你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考虑正式交往看看?”。那天商岳没能立刻回话,结果谢徐谦说了句“想好告诉我”就挂断电话,然后一连几个月,音信全无。
照眼前情形来看,谢徐谦这几个月过得绝不轻松。可商岳仍觉不快,一股无名鬼火憋在他心里已经好久,便脱口问道,”所以这是我的面试题吗,上校?“
谢徐谦显然没料到商岳的反应,脸上没了笑容,半晌才道,“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他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像是恼恨、又夹杂着受伤和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商岳被这眼神扰得心颤发酸,怒火怨气顷刻就没了踪影。他垂下视线避开谢徐谦的注视,生硬地回了声,“哦。”
然后又听谢徐谦讲,“商岳,我很想你。”
“……”
商岳觉得谢徐谦离他太近了,也觉得这种时候根本不该拿来说这些。他想拉开些距离,更想让谢徐谦别再说下去,可他挪不动脚,更舍不得打断。
“你看看我,我可是差点就没命来见你了。”
“?!”
商岳慌忙抬头,却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谢徐谦抱进怀里。
似有若无的木质暖香混进鼻间,恍惚还混着某种烟熏气味,具体也说不出是个什么味道,但很好闻,非常……非常好闻。
商岳心跳得很快,像受了蛊惑般的把什么都忘了,他不由自主,追寻着凑到谢徐谦颈侧,近乎贪婪呼吸、分辨。
是什么呢?
怎么这么好闻,到底是什么呢?
谢徐谦都已做好挨打的准备,根本没料到会是如此发展。
他在商岳面前总是格外小心的把信息素藏好,绝不会有任何利用这种原始天性来占人便宜的念头。他那么喜欢他,更加珍惜他,哪舍得用这种不尊重的伎俩?
谢徐谦一动不动,放任着商岳天真的撩拨举动。他也闻到他的味道了,清冷热烈,又辣又甜,只不过他不敢学商岳的举动,只分秒不敢放肆地屏息回避。谢徐谦暗骂了句妖精,几乎是拿出毕生所有的自制力才勉强按下那些疯狂窜进脑海里的下流念头。
等商岳意识到自己闻到的是什么,也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就一把推开谢徐谦连连退开好几步,他满脸通红地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再不敢看谢徐谦一眼。
谢徐谦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半是庆幸半是惋惜地调整平复。他看着商岳这副无地自容手足无措的样子,满心的欢喜悸动都快冲破胸膛。他不需要什么答案了,他已经得到最好的答案。
胶着沉默了漫长一段时间,谢徐谦整了整音调,说回正题,“当前时局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时间有限,我就只讲重点了。“
商岳深吸一口气抬头朝他看去,将儿女情长统统抛到一边。
谢徐谦戴上军帽,重新走到商岳面前。
“以往我们也谈过一些信念和立场的话题,如果那都是实话,你我就是同路人。“
“是,那都是实话。”
谢徐谦扬起嘴角,真诚且郑重地向他伸手,“商岳,你是这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更会成为战场上最出色的战士。我来,是代表黑戟军第七军团向你发出邀请,希望你加入我们。如果你同意,那么从此刻起,你就是我的战友,我们将并肩作战直至胜利,或者死亡。”
无论过去多少年,每每想起谢徐谦这几句发言,商岳都还是忍不住心动着迷。其印象深刻的程度,甚至超过他向他求婚时的陈词。当然这不能让谢徐谦知道,否则就可能哄不好了。
他是真的想他了,发疯一样想。
这仗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打完,还是找个机会先见一面吧!
就一面。
十分钟就行。
或者……看一眼也好。
哪怕只听听声音呢?
他都多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
他说了什么呢?
——撑着!
什么?
——你不能死!商岳,你听见没有,给我撑着!你要是敢……你敢……
谢徐谦?
——我活不下去的,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别这样对我,求你了……
……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