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雨关上门,用钥匙反锁了,和在外面“站岗”的一个工人打了招呼。
“David,我要把钥匙留给你吗?”
“你自己留着吧,我和他没什么好聊的。说实在的,你觉得我们会不会白忙一场?”
孟时雨吹了个口哨,“那你现在放他出来?”
David摇摇头,“那可不行,他总得吃点教训才好。”
“那就别去想别的了。安努什卡已经打翻了葵花籽油,再想也没用啦。”
“安努什卡是谁?”
“谁也不是,”孟时雨摆摆手,“我去找Bolya他们了,回见。”
他说完,就走下了楼。楼下一群人还在争吵。刚刚他们闹起来的时候,有人打了报警电话(是谁?),事件明摆着,再过不久,所有人都要知道,EM工厂里的工人把某个倒霉的中国老板非法扣留了。
“希望我们不要吃官司。”
“那么,难道就把他放走吗?他照样会把他看不顺眼的人指给警察!”
“不能放,我们就要吓吓这些富翁,让他们不敢再来投资。”
“得了吧,你能吓到他们什么?只要有钱赚,他们什么都不怕!”
孟时雨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找到Bolya,“怎么样?你们达成一致了吗?”
“完全没有。”Bolya无奈地笑了笑,“你呢?你怎么样?”
“我?”孟时雨原地蹦了一下,“大仇得报,好得不得了。”
“算了吧,老实说?”
孟时雨苦笑了一下,“做坏人还挺难的。良心,”他摸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有点疼。”
Bolya抱了抱孟时雨,“没关系,你们会没事的。我保证。”
“那你们呢?这样一来,公共舆论——如果我们曾有过这种东西——就完全不在我们手里了。而且你们应该知道,季鸣则并不是他们公司的真正掌权者,他也可能变成弃子。”
“但我们也获得了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Bolya揽着孟时雨的肩膀,手指向人群:有人在大笑,有人拿着啤酒瓶,轮胎被堆在一起,燃烧着,火苗摇颭在夜色里,橡胶烧着后的糊味劈劈啪啪地刺激着神经,有人围着这小小的热源跳起舞,有人手里还拿着白天时用来撑场面的cgt的红旗旗帜,男人手把着旗杆,女人追着他,围着旗杆旋转,渐渐两个人都被火红的旗面缠上了,他们就接吻。
“这一刻是快乐的。”Bolya轻声说道。
孟时雨也笑了,他说,“其实……第一个人,就是Anne,那个布列塔尼人,她把耳光甩到季鸣则脸上时,就这样,‘啪’的一声。我看到他那么茫然,那么不可置信的样子,那一刻我心里是也是畅快的。我真是看够了他成功人士的样子。但为什么我从来没和他动手呢?”
“你之前都烧过他的车了。”Bolya提醒道。
孟时雨回过身,捣了Bolya一拳,“嘿,谁先点的火?而且这不一样……假如,我是说,你被这样揍了一顿……别皱眉,这只是一个假设,我可能应该用未完成时?媒体根本不会报道,因为这不是一个新闻,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被打了一顿,这难道不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吗?而季鸣则这种人,穿三件套的——在中国我们管这叫西装,过去我们是不穿的——被打了,为什么大家要做出极端诧异、惊慌、同情的样子?他们比别人更不能忍受暴力吗?可往往他们才是暴力的实施者。但也不是说我觉得打人就好,我看你们动手时,还是挺害怕的。之前那次,他们打我时,真的好疼。也不知道他现在有多疼……别笑!打你你也疼!”
Bolya把孟时雨耳畔的碎发往后拨去,他看着这个总是在想东想西的年轻人,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红润的唇,Bolya忍不住亲了下去,他的吻落在孟时雨的脸颊边。孟时雨在他怀里发着抖,可能是天气太冷,也可能是过于激动。他想起自己还没找到工作时,和一群非洲人住在政府廉租房里。那时楼道里挥之不去一股尿的味道,而楼下总是有人在打架,十来岁的小朋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三十来岁的失业者,动物一样扑在尘土里,大呼小叫……连警察都不管。
Bolya清清楚楚地知道,无论是Elsa还是孟时雨,他们都是下降到低处,有无数的亲朋等着他们回到充满奶和蜜,房产证和保险的世界。当孟时雨蜷在他家那张因为老旧,已经塌陷了一角的破床垫里小声打着呼时,Bolya会一边抚摸爱人的大腿,一边恐惧地等待。或许孟时雨会在清晨醒来时,皱着眉撒娇,说自己睡得背疼,他等待着。
Elsa曾邀请一些工厂的工人去家里开派对,那是一幢位于上塞纳省的三层别墅,正值暑假,Elsa的父母已经到了希腊的度假屋,她成了这片地产的女主人,她决定亵渎自己的财产。(一种特权?)
从大门进去,整个客厅漆黑一团,充斥着大麻烟和酒精的味道。不知道是谁搬来了灯球,七彩的光打在墙上那些仿佛从蓬皮杜偷来的线条扭曲的当代绘画上,Elsa从沙发上蹦下来往孟时雨身上扑,她显然已经喝过了,非要拉着他跳舞。
孟时雨只有这方面不行,Bolya知道,因此他挡在前面,自己陪Elsa随着音箱里震耳欲聋的鼓点扭动。等Elsa终于晕乎乎地把手伸向下一个受害者时,Bolya发现他已经找不到同事们了,他们拘谨而沉默地消失在这片音乐声中。他上到二楼,这里亮了一点,几盏小瓦数的落地灯安静地亮着,哲学系的学生们端着酒杯互相攻击,“德勒兹就是个鼓吹资本主义的傻逼,他根本不是左派……”“你根本没读懂,《反俄狄浦斯》第一卷 里写得很清楚……”“你们在说什么,欲望?不,德勒兹的欲望和拉康的不同,我导师新出的书里说……”
欲望,白人的欲望,掌控语言的欲望,“你听我说”的欲望……欲望在这个漂亮的阅览室里找不到出路,墙上一排排七星文库装出瑟缩的样子,但它们心里并无畏惧。这里没人会点火——哪怕吃多了蘑菇也不会。拉辛和索福克勒斯都是安全的。
孟时雨也不在这里。Bolya无可奈何地听这些喝高了地年轻人讲为什么要游牧,为什么要解辖(他们真的在说法语?déterritorialisation
这是绕口令吗?),那些后殖民的精妙理论对他这样的刚果人宛如天书,他一点也不想再去做什么精神分析。精神分析不能让刚果的GDP增长哪怕1个百分点,法农也不是因为给病人做精神分析才被驱逐。
他艰难地脱身,一直走到了屋顶。92省的夜比93省要安静太多太多,从楼梯看上去,天上罗列着无数美丽的东西——这里甚至能看到星星。但巴黎的星空和他故乡的又是多么不同,像这些人以为永恒的北极星,Bolya就连一次都没见过。南方没有北方的星星。
Bolya在一个非洲风格草垫子上找到了孟时雨,他的珍珠像猫一样趴着上面,看起来那么舒服。有人在黑暗里弹吉他,是首上世纪法国流行的情歌。他们什么都没说,孟时雨懒洋洋地抽出一直烟,Bolya帮他点了火,黑暗中,红色的光点乍明乍灭。
“你喜欢吗?”孟时雨轻声问他。
怎么会不喜欢呢?香薰蜡烛的气味,天台上烟草花和小雏菊的清香,夏天安静的夜,温柔的情歌和温柔的人。Bolya抱起孟时雨,几乎爱不释手,但他没有回答。直到季鸣则来到巴黎,他感到有什么宝贵的东西终于命定地从掌心滚落到指尖,他仍什么都没说。他看着这个中国阔佬像热带的大鸟一样抖擞着绚丽的尾羽,蹦来蹦去,他看孟时雨无望地一次次试图启发这个傻逼。
他又在孟时雨另一侧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这样他的举动看起来只是人们日常的贴面礼。“你该回去陪陪他,”Bolya说,“别有负担,我们不会多想的。”
孟时雨还想说什么,Bolya忽然抬头往上看了看,“我们是不是没有没收他的手机?”孟时雨拧了眉,他顺着Bolya的目光看去,季鸣则站在窗边,盯着他们,手里举着电话。
本章关于暴力的讨论一定程度上受到法国作家Bertina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