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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3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0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几只朱背炭翅雪腹的啄花鸟听到喊声便俯冲而下,掠过几个人的头顶,又飞远了,再看时,已经变成了蔚蓝的绒额䴓,叫声清越而婉转,如同飞行的路线,带着漂亮而流畅的弧度。再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稍纵即逝的弧度,差不多是雨林走势的模仿。雨林翻滚着,巨大的波涛连接着更加巨大的波涛,轮廓线都是长了翅膀的,在颤动中升高降下,所有高大的树都变成了巨型毛边的一部分,在翻页中辉煌。一座山便是一页书,西双版纳有九万座山,那就是九万页了,所以雨林山雀的叫声总是这样:读书啊读书。所以贾海桐总是把翻山越岭比作读书,你得一页一页读,读到最后一个词,就会发现都是“大象”。每一页的结束都是“大象”,这是一本什么书啊?所以他总说西双版纳到底是大象书还是雨林书,你读到最后一页才知道。问他你读到最后了没有?他总说刚读了个开头,压根不知道它是一本什么书。电话来了,是老树的。他赶紧用手指划了一下:“喂喂喂。”对方好像喊了句什么,然后就挂了。他打了过去,是《为什么大象不会飞》的彩铃,却没有人接。再打,还是不接,只有天籁般的彩铃悠然传来:

为什么大象不会飞?

不想制造大地的枯萎,

不想失去山川河谷的沉稳之美,

不想拥有泪如密雨的愁悲,

不想看到泛滥的霓虹之后,

雨林物种的一再式微。

为什么大象不会飞?

不想跟飞机追尾,

不想让天空出现另一声春雷,

不想盖过太阳的光辉,

不想在荒寒时刻抹去最后一朵希望的蜡梅。

为什么大象不会飞?

当鬼蜮道上归隐了钟馗,

当十万大漠不见一朵花卉,

当犀牛的谢幕都来不及拭泪,

当生物界的进取只剩下人类的勇锐,

它用长鼻显示着无畏,

把翅膀交给了填海的画眉。

虽然救护队的另一路人马离拖着兽夹的大象更近,但还是贾海桐一行率先到达了那里。他们看到了大象新鲜的粪便和踩踏过的飞机草,便悄悄地追寻而去,很快就在进去密林不深的地方发现了无法快速行动的象群。象群不吃不喝地围在一起,个个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贾海桐躲在几棵猫尾木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小公象是不是已经死了?他让大家保持安静,不要打草惊蛇,自己后退了几十米,藏在一片茂盛的长冠越橘里,再次把电话打给了老树,对方关机了。为什么?他说了要见面的呀?贾海桐回到猫尾木后面,继续观察象群,发现它们又开始移动,而且正在散开,小公象的身影渐渐清晰了,它一条后腿几乎抬不起来,蹭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动着,不时地惨叫一声,很快又停下,站了一会儿,曲着两条前腿,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几头大象号叫起来,叫着,都转过身来朝向了有人的这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贾海桐赶紧带人撤退,来到一个象群看不见的地方猫了起来。这时候的象群是愤怒的,只要见人就以为是夹住了小公象的盗猎者,一定会冲过来拼命,千万要小心。另一路人马十多个救护队员赶到了,领头的说他们在来路上碰到一伙人,有三四个吧,本来是迎面走来的,一见他们就慌慌张张扭转方向朝西去了。“而且,隐隐约约看到,他们在推搡一个人,那个人在说着什么,隔得远,没听清。”贾海桐立刻想到了老树:“你们为什么不跟上去,万一是盗猎者呢?”“跟了一段,不然不会耽搁这么久,但他们一进龙竹林就不见了,很神秘,我们没敢再跟。”贾海桐点点头,脑子里出现的还是老树,琢磨了一会儿说:“那就行动吧,我们的办法是用两个人把象群引开,我带着麻醉枪从另一头靠近,只要能让象群离开小公象二十米,我就可以完成射击。然后再看进一步引诱的情况,最好的结果是象群越走越远,等它们失去追踪的目标返回来时,小公象已经被营救而去,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得等,一方面等它们自动离开,另一方面等催泪弹的到来,等的过程不能超过六个小时,因为麻醉时间有限。”两个腿脚利索的人立刻站出来,走向了左边。贾海桐追过去叮嘱道:“记住了,人跟象的距离不得少于五十米,而且要随时看好逃跑的路线,避免它们包抄过来。”两个人答应着,又问:“也不能太远吧?远了大象看不见。”“你们从一百米处往前走,看它们有了反应立刻停下来,若即若离是最好的,既要引诱它们跟随而去,又不能让它们跑起来直奔目标,人是跑不过大象的。”贾海桐说着,提着麻醉枪朝右边走去。

雨林不再骚动了,安静被几棵稳健有力的长果桑和葱臭木拽了过来,植物们都瞪起眼睛看着,有的知道是在营救,有的不知道,知道的就会得意地告诉不知道的,树叶在说话,沙啦啦,沙啦啦的。一只树蛙奔跃而起,细青皮的枝子赶紧伸过去接住了它,像是说安静一点好不好?救大象的人来啦。一条蝰蛇探起头来,吐着舌头望着前面,对突然出现的安静充满了猜忌。身边的银叶栲丢下一颗果实来,打在它头上,提醒它不要动。它就一动不动。办法是得当的,他们成功了。当贾海桐站在二十米远的一棵红木荷后面,用麻醉枪击中呻吟不止的小公象时,所有的大象都离开小公象,朝着前面忽隐忽现的人影边走边叫。遗憾的是期待中的最好结果并没有出现,木奶果头象是一头经验丰富的大象,走出去不到四十米,就让几头大象马上返回,去守护小公象。小公象这时已经失去知觉,像是死了。返回来的几头大象用鼻子在它身上闻了闻,便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头象一听,立刻放弃了追踪,带着象群回到了小公象身边。它们把小公象围起来,不管引诱它们的人做什么动作,发出什么声音,就是不理不睬,不动不摇,只派出两头警戒象死死盯着,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贾海桐来到人群里,又派了几个人前往引诱,结果还是一样:象群不上当了。他打电话给森林消防队前来支援的人,问他们到了哪里?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片林木稀疏的玉带草地上等来了几个携带着喷射器和催泪弹的人,商量了一番后,决定立刻实施营救。人们嗖嗖嗖地跑动着,一阵白雾冉冉而来,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飘成丝缕的形状,朝着大象缠绕而去。

催泪弹的投掷准确到无与伦比,一共三枚,恰好掉在了象群的左边、右边和前边,当浓烈的烟雾袅然升起又迅速弥散开来时,头象的反应便是一声嘶鸣,然后朝着没有烟雾的一边跑去,象群跟上了。突然头象又停下来,甩着鼻子让别的大象继续奔跑,自己来到断后的位置上,扭头看着小公象,似乎想留下来。但对大象来说,瓦斯的味道前所未有地难闻,几乎到了忍受与死亡等同的地步。它再次跑起来,督促着象群一口气跑出去了两百多米。雨林发出了一阵交响:肉实树簌簌簌的,紫金牛哗哗哗的,蛇根草沙沙沙的,可爱花瑟瑟瑟的;栗腹䴓锐叫着从樟树枝飞向栎树枝,长尾山雀不想让紧张的空气更加紧张,无声地高翔而去,消失了它的惊恐也消失了它的影子。一条腹中能藏人,身上可行车的大蟒,从聚果榕上滑下来,迅速朝厚实的腐叶层钻去,好像它知道瓦斯这玩意儿是往上走的。又有两枚催泪弹落在了象群后面,对它们来说,小公象躺倒的地方完全被烟雾遮住了。贾海桐带着人飞跑过去,看了看小公象被捕兽夹夹住的左后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又深又大,骨头都露出来了,血还在流,可以断定,即便不用麻醉枪,过不了多久它也会不省人事。“快快快。”贾海桐喊着。大象救护队的医生拿着一只特大的老虎钳,让人搬来一块石头垫起,就像摁铡刀那样,四个人使力才勉勉强强铰断兽夹。贾海桐拿起兽夹看了看:“这帮王八蛋。”又喊,“快快快。”医生用一大瓶碘酒把伤口淋了一遍,拆开一盒消炎粉,全部倒在了伤口上,用纱布包扎好,又在接近伤口的地方打了两针青霉素。“快快快。”贾海桐又是比画又是喊叫,不时地扭头看着象群奔跑而去的方向。人们七手八脚地行动着:迅速铺开篷布,用麻绳兜住小公象所有完好无损的地方,喊着号子抬起来,放在了篷布上,然后拽着篷布的边角,又拖又抬地移动着小公象,朝雨林外面走去。贾海桐大声问:“谁熟悉这个地方?附近有没有村寨,能不能叫些人来,我们人手不够。”有人说:“前面就是骑马山雨林,布朗族的‘龙山龙林’,我的家乡,走过去恐怕得大半天。我记得往北翻过那座马鞍形的山有个傣寨,叫白孔雀寨,有三四公里,是离我们最近的,但这个季节既不播种也不收获,人都出去挣钱了吧?”“有几个叫几个,赶紧去。”贾海桐知道必须把小公象抬到公路上,才可以用汽车运走,但从这里到最近的公路,至少有三十公里,这么长的路,又都是忽上忽下、弯弯曲曲的山路,一吨多重的小公象,二十个人就这么连拖带抬地翻山越岭,很难坚持到底。那人走了。一只飞鼠穿越在紧张的空气里,以优美的姿势放松着大家的神经。心领神会的栗斑杜鹃悠扬地鸣叫着,像是要麻痹一下大象。

6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把小公象抬出了雨林,所有人都已是喘息不迭,正要坐下来歇会儿,就听不远处响起了大象的长号,一声比一声惨烈。象群追上来了,木奶果头象一马当先,机智地绕过了催泪弹的瓦斯烟,从侧面奔赴而来,要不是有一些假含笑和粗丝木挡着,需要披荆斩棘,它们早就冲到了跟前。贾海桐大喊一声:“快跑。”有人问:“小公象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还给它们。”贾海桐说着,推了那人一把,然后朝一边跳去,还没落地,忽地一响,一条粗大的象鼻伸过来,轻轻一卷,把他卷倒在了地上。他打了一个滚,爬起来再跑,咚地一下撞到一棵普文楠上,只觉得眼冒金花,头晕目眩,身子晃了几下,便朝后倒去。木奶果头象追过来,先用鼻子卷住他,然后高高地抬起右前脚,就要踩下去。他大喊一声:“你别搞错了,我是救大象的。”木奶果头象好像听懂了,冲着人头夯下去的大脚忽地拐了弯,踩到一棵白颜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枝干顿时断裂得不连一丝树皮,鼻子也倏然一松,甩到了天上。他又打了一个滚,滚到一个坡坎上,顺着坡坎滑下去,来到头象的攻击范围之外,爬起来再看,发现小公象已经被象群团团围住了。包括头象在内的几头壮硕的大象站在围圈外面,有的鸣叫,有的跺脚,有的喷吐气雾,有的静默对峙,有的使劲甩着鼻子,有的扇动芭蕉扇一样的耳朵,警告人群赶快滚蛋,如若不然,定叫你有来无回。贾海桐用手掌搓揉着额头,招呼大家后退。人们心有余悸地回望着,来到了一棵高大的野茶树下,坐的坐,躺的躺,休息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贾海桐就在这时给岩罗章一连发了几个信息,完了对大家说:“咱不能前功尽弃,再来一次吧,还是用催泪弹,大象也有疲倦的时候,成功也许就在于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大家振作起精神来,准备了一番,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朝大象所在的开阔地悄悄靠去。

这一次他们投出去了八枚催泪弹,瓦斯的弥漫面积更大,也更加浓烈而刺鼻,象群又一次落荒而逃,而且距离更远,好像跑到另一座山上去了。人们迅速围过去,连拖带抬地移动着小公象,但仅仅走了将近两百米,象群就卷土重来,跟前一次一样,木奶果头象冲在最前面,绕了一个很大的弯,躲过飘浮不散的烟雾,追上了他们。他们同样也是落荒而逃,把小公象丢在一个长满蕨菜的洼地中,跑进一片嘉赐树和常绿阔叶乔木混交的密林里才停下,正歇着,二十多个白孔雀寨的傣族人从三公里外赶来了。大家互相问候了一番,便开始了对小公象的第三次抢夺。

但这一次的效果却差得出乎意料,八枚催泪弹和四十多个人的奋力搬运,只是让小公象挪动了不到三十米。比人更善于学习的大象显然已经有了经验:迅速逃走,然后迅速反扑,不给人更多的时间用来拖抬小公象。贾海桐冲着象群恼怒地喊起来:“你们想让小公象死掉啊?笨蛋。我们不是绑架,你们才是绑架,是不知好歹的劫持。”又对大家说,“小公象恐怕已经醒了,今天肯定没戏了,明天再说吧。”阳光平射而来,拥搂着白桫椤伞状的羽叶和树间的几只黑枕王鹟,油绿的亮光和金斑的瑰丽搅动着空气,抹平了雨林的所有冠冕,天际线是笔直的,黄昏的消息带着血色的凄凉让笔直变得粗硕却又无靠,似乎是为了蓄积饱绽生机的能量,大地把绿色藏在怀抱里,只让青雾去迎接天黑。黑枕王鹟飞起来,大概是这个白昼的最后一次飞翔吧,带着炫耀也带着遗憾,它们飞向了有大象的地方,像是去告诉它们:人走了,就要走了。黑枕王鹟们说对了,白孔雀寨的傣族人要回去了,说好明天一大早再来,走时他们留下了每个人带在身上的竹筒饭。黑枕王鹟们又说错了,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人和森林消防队的人都不打算回去。贾海桐队长说:“就在这里凑合一晚上吧,明天一早,等白孔雀寨的人一来,就开始实施营救,我们要吸取今天的教训,不能赶走象群就算完事。明天的方案是,赶走之后还要追上去继续投掷催泪弹,它们跑到哪里投掷到哪里,直到它们彻底失去反扑的机会。”有人建议:“一旦象群反扑过来,不等它们靠近,就应该分出一部分人来迷惑它们朝别的地方追撵,保证我们的拖抬一直进行下去。”贾海桐采纳了,并且做了具体分工——投掷的、迷惑的、拖抬的,还有给大象喊话的。他说:“我觉得有时候它们能听懂人话,所以要不断把我们的想法告诉它们。”完了开始吃饭。大家都把手里的竹筒用刀子劈成了两半,就像盛在碗里那样,有的用手抓着吃,有的折了树枝扒着吃。米饭是拌了臭菜、槟榔青的野果、辣椒和盐的,大家都饿了,吃得专注而香甜。之后又砍来几根储藏着水的扁担藤,每人饮了几口。又说了一会儿话,天就黑透了,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密实的林层和不散的水汽遮去了所有的亮光。一只扁颅蝠在头顶飞翔,吃了一只棉蝗,吃了一只油葫芦,又吃了晚上不休息的几个大头蚁,正在得意,雕鸮来了,吓得它赶紧往家里飞,家在野龙竹的空心里,舒适而安全。贾海桐悄悄摸过去,窥伺了一会儿象群,发现它们都还是围起小公象站着,没有一点懈怠的样子,回来就说:“象群很可能彻夜不睡,万一它们过来呢?咱们很危险,不能一起睡,再说还得防止别的野兽,尤其是蟒蛇和虎豹。”他把人分成两半,一半睡觉,一半打开手电监视周围的动静,后半夜轮换。但很快监视的人也都打起了盹,接着就睡了,鼾声一片。他没再叫醒他们,举着手电,围绕着一地的人,不停地巡逻着,突然听到有人说:“队长,你睡会儿吧,我来。”一看表,已经是后半夜了。

黎明来得有点不情不愿,看着亮了,忽又暗了,似乎是跌倒了不起来,想回去继续睡觉的样子。迷蒙的持续有点不正常,天一直在打盹,人累了,天累了,雨林累了,累得休息不过来了。直到白孔雀寨的傣族人到达,遮天蔽日的雨林里面才豁然开朗,绿亮了,照耀着斑驳的阳光和所有的颜色,露珠们活跃起来,一朵朵蓓蕾争相告别着儿时,花的盛放成了这个早晨的童话。大家吃了傣族人带来的香竹饭,便开始行动。贾海桐和几个投掷催泪弹的消防队员猫腰走在前面,别的人紧跟其后。新的一天开始了,所有的东西都像新长出来的,头顶是新鲜的密花红光树和新生的银胸丝冠鸟,身边是更加新鲜的蛇藤和昨天晚上才附生而出的大吊兰,它们都倾斜起身子指引着他们:不用拐来拐去的,直走就是啦,除了我们,谁看得见你们呢?五十米开外就是象群所在的开阔地。贾海桐直起腰来,愣愣地看着:好像开阔地更加开阔了,也瞬间阒寂了,除了晨光的普照和草地的葳蕤,什么也没有。象群呢?大家停下了,瞪起眼睛望着前面,都在问:象群呢?贾海桐快步走向了那个长满蕨菜的洼地,哎哟了一声,便招手让大家过去。面前的情形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小公象依然躺在篷布上,根据鼻子朝嘴弯曲和前脚朝肚子蜷起的模样,显然是睡着了,而不是死去了。它的背上靠着一个人,一手攥着小公象的耳朵,一手抓着歪斜在身边的竹篓,也在呼呼大睡,竹篓里的东西几乎要倒出来。贾海桐大喊一声:“岩罗章?你来了呀?”岩罗章不回答,睡得跟小公象一样香甜,直到被贾海桐摇醒。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都什么时候了,我得走了吧?”“象群呢?”“什么象群?哦对了,我让它们回去了,它们一直在布朗族人的骑马山一带活动。”“这么神?象群为什么会听你的?”“我们认识,它们是木奶果家族,大前年我救过它们的一头母象,难产,我问头象,要母亲还是要孩子?它说都要。我说这怎么可能呢?不过后来我还是办到了,母子平安,它们高兴,我也高兴。”岩罗章说着,跪起来,用自己的额头磨蹭着小公象的脖子,量了量体温,皱着眉峰摇了摇头,站起来说,“我昨天晚上一来就打开包扎看了,很严重,光用消炎粉肯定不行,我给它喂了麻醉药和‘藤草汤’,又拿‘四十七灵膏’抹了一遍,疼痛是止住了,你们赶紧抬,抬到救护队慢慢治疗吧。”“你看它能治好吧?”“难。”“你是说我们难,还是你难?”“都难。”“那两方面合起来呢?”岩罗章想了想说:“也难。”贾海桐追问道:“那就是说你不打算救它了?”“谁说的?”“那就对了嘛。”“不过我不能天天跟你们在一起,还有一头大象等着我去救呢。”他说起缅桂花寨前的江滩上那头老母象的困境,又说起他还得去采药和回家制药,竹篓里的“藤草汤”和“四十七灵膏”已经不够用了。说着背起竹篓,就要离开。贾海桐一把抓住他说:“你急什么?事情还没说好呢。”“还要怎么说才算说好?不就是给小公象治病吗?我两头跑不就行了。”“这怎么行,我们有车,可以接送你。”岩罗章一笑,像是对汽车的鄙视,又像是对自己双腿的自豪:“哪里需要麻烦汽车喽。”说着就跑起来。贾海桐喊道:“我还没问你老母象到底怎么办呢。”岩罗章停下来说:“你们把小公象治好就不错了,老母象就交给我吧。”“你能保证治好?”“不能,但我治不好的,还有谁能治好呢?”“也是,那就交给你了,你吃点东西再走嘛。”“这一路的雨林好得不得了,到处都是野果子,饿不着我。再说还能碰到村寨,说一声我是大象医生岩罗章,想吃什么有什么。”说着抬脚就跑,一眨眼不见了人影。

从此岩罗章就开始在象奶奶和象哥哥之间奔跑,加上采药和制药,差不多三天一个来回,一个来回一百多公里,他的双脚在奔跑中创造着奇迹,就像人脚变成了兽蹄,西双版纳的土地越来越松软,他的双脚却越来越坚硬。有时候会有毛冠鹿跟在他身后奔跑,像是要比试一番,看谁更有速度也更有耐力,或者毛冠鹿把他也当成了鹿的一种,追逐着同类从一片雨林跑向另一片雨林,然后看他和大象厮混在一起。鹿是不怕大象的,因为都是食草动物,谁也不伤害谁。但追撵岩罗章的毛冠鹿是这样想的:只要是不怕大象的就都是鹿。岩罗章有时候会放歌象道,毛冠鹿就会又喊又叫地喝彩:太好听啦,鹿的“章哈”,请再唱一首吧。他果真唱起来,却不是为了让它欣赏,是为了纠正对方的错觉:我是大象的“章哈”。

从来没见过单眼皮的大象,

也没见过柳眉弯弯的大象,

更没见过眼睛说话的大象,

或者流淌喜泪悲泪的大象。

但是流浪西双版纳的大象,

怎么就用眼睛表达了一切?

怎么就让人喜欢你的眼睛,

如同喜欢女人的美和纯净?

下雨了,似乎雨滴都是从树叶里溅出来的,带着绿植的清香和雨林的营养,浸润在大地上。爱淋雨的白喉扇尾鹟飞来飞去,它们的目标是一淋雨就不再飞翔的舟蛾和柞蚕。搬运小公象的工作轻松了许多,四十多个人用篷布抬着,用麻绳兜着,速度明显加快了。后来又砍来八根铁刀木的树干,当作木杠,扛在肩上行走,三十公里的山路,不停地抬上去,又不停地顺着湿滑的山坡溜下来,还不能伤着小公象,动不动贾海桐就会喊“轻点、轻点”,或者“抬高、抬高”。当小雨变成中雨,感觉中的重量从一吨变成十吨的时候,公路到了。小公象已经醒来,惊恐万状,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些人拼命折腾。等在公路上的是一辆雇来的大货车,人们斜支起踏板,一点一点拖它上去,固定在了车厢中央。大家松了一口气,想起来时两路人马开的三辆皮卡车都抛在荒山野林里了,就想分出人手去寻找。贾海桐看看天色说:“马上就黑透了,还在下雨,很难找,遇到危险怎么办?算了吧,都坐大货车回去,明天再去找。”完了就跟白孔雀寨的二十多个傣族人告别,贾海桐觉得光握握手说声“应哩”还不够,就一个一个拥抱了对方。傣族人嘻嘻哈哈走了,走出去没多远,就有他们的“章哈”唱起来:

蓝孔雀、绿孔雀、灰孔雀,

没有哪个比得过白孔雀;

公大象、母大象、小大象,

没有哪个比得过白大象。

白孔雀的尾巴为你而开,

白大象的四脚冲你走来。

你是雨林慈悲神的无翼使臣,

你是勐巴拉娜西的变化之身。

贾海桐奇怪地说:“怎么,他们也会唱这首歌?”有人说:“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做了那么多好事,每一件都做在傣族人心里,还有传不开的?”贾海桐点点头,招呼大家上车,自己抢先爬上了车厢,坐在了小公象旁边。有人说:“队长你下来吧,驾驶室还有座位。”贾海桐说:“年龄最大的坐下面,我要守着小公象,随时掌握它的变化。”上路了,雨丝如同无数树梢上的细叶,扫打在脸上有一种舒适的疼痛。雨季的雨林总会给人一种丰饶充盈的感觉,好像到处都是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它把丝绵托向盆谷,把布帛铺向平坝,把锦缎扯向天幕,把水晶撒得满天满地,光亮的原来不是太阳,是雨和林的结合,是数万种生命的联袂,是峭然孤出的西双版纳。贾海桐望着车灯照亮的路边林海,感觉小公象的头磕了一下车厢,便欠身凑到它眼前看了看,却被它翘起鼻子打了一下。“哎哟,你为什么打我脸?都已经这样了,还这么凶?是不疼了还是疼得厉害了?”小公象的回答是一阵低沉的呻吟和颤抖。“那就是疼得厉害了,坚持一会儿吧,到了救护队给你挂吊瓶。”他抚摸着象头,不时地揪揪隆起的两个智慧包上几根稀疏的象毛,想缓解它的疼痛,消除它的恐惧,但它感觉到的似乎是更大的恐惧,呻吟变成了嘶叫,它是躺着的,气息不流畅,但嘶叫的尖厉跟站立的大象没什么区别。小公象的难过缠绵着,感染而来,贾海桐吸了一口冷气:“别害怕,你是第十六头得到救护队营救的大象,大象遇到我们,就跟饥寒交迫的人遇到谷魂奶奶是一样的,不信你去问问别的大象,被营救的大象有的继续留在救护队的蝴蝶坝子里,有的已经回家了。我们跟许多大象家族打过交道,能保持经常来往的也不少,跟你们木奶果家族还是第一次,以后会多起来的,不信走着瞧。有一个家族叫普洱茶,跟人一样喜欢在野茶树下揪叶子玩,好像它们也知道这种东西可以调理肠胃,帮助消化,虽然不吃,闻闻也能起作用。三年前我们营救了它们的一头母象,母象被盗猎者一枪打烂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是我们救护队的医生做了手术才长好的。今年初普洱茶家族又带着一头雌性幼象来到蝴蝶坝子,把幼象用鼻子推进大门就走了。我们过去一看,幼象出生才几周,因为脐带感染,肚子都肿了起来,不吃不喝光喊叫,再不救就晚了,非死不可。普洱茶头象还算聪明,知道这种时候只有求救于人类才可以保命,不对不对,是求救于我们,不是人类,人类里头不管大象死活,只想依靠它们发横财的坏人多了去了,普洱茶家族好像知道,也分得清楚,不然怎么会长途跋涉找到救护队的队部也就是我刚才说的蝴蝶坝子呢?要知道救那头被打烂肚子的母象时,我们还在景洪城的孔雀湖边,后来才搬到蝴蝶坝子的。幼象现在好了,就等着普洱茶家族来认领。它来时头上顶着一枝羽叶金合欢,我们就叫它金合欢,你这次去还能见到它,它是个很乖的小家伙,我们正在进行野化训练,等你伤好了,就可以跟它玩了,它最爱玩水和沙子,你们可以打水仗、洗沙浴。”贾海桐发现小公象不嘶叫也不呻吟了,静静地听着,不管听懂了没有,但注意力明显从伤痛中分散开了。他觉得这样的絮叨是有用的,便又说起来,是一个跟山体滑坡有关的故事,主角是一头大公象。

西双版纳历史上很少有山体滑坡,茂密的雨林盘结着旺盛的根系,大面积地甚至无所不在地抓连着紫红色砂岩、泥质砂岩和土壤,哪儿都是结实的,即便是悬崖也跟山体或者平坝牢牢地粘连在一起,树根的拉力和泥土的黏力是滑坡不会发生的保证。但是后来就变了,而且一滑再滑。原因是大片的雨林被砍伐甚至连根拔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只为人类服务不为其他生命服务的经济作物:橡胶、茶叶、咖啡、甘蔗、香蕉、砂仁等。这些植物一方面没有盘根错节稳固地表的能力,一方面减少了雨林的降雨量和土地原有的蓄水量,地表的砂岩和土壤渐渐干裂,变得酥松而易崩,偶尔遇到大雨,就会像泡软的饼干一样大面积塌落。伟岸壮硕的大公象是路过大瓦韦茶园去寻找象群和爱情的,颞腺上流淌的体液就是证明,它正忘乎所以地走着,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泥石埋住了。好在这一幕被收获茶叶的人看得一清二楚,立刻把电话打到了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队部蝴蝶坝子,蝴蝶坝子又告诉了贾海桐。他正在不远处了解大花田菁家族中一头母象见人就追的事情,刻不容缓地带人赶了过去。挖掘的过程十分危险,山体滑坡还在继续,很有可能所有救援的人都会成为大象的殉葬品。贾海桐说:“大家都是有牵挂有家人的,今天的救援是自愿参加,对现在退场和中途退场的,我们都给予理解,决不会另眼相看。”有人说:“队长,你说这些干什么?来都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大象死掉?”结果没有一个人退场,都克服恐惧互相拉扯着扑向了救援现场。这时露出地面保持呼吸的象鼻已经被新坍塌的泥土盖住,大公象生命垂危。人们趴在地上用两手刨啊刨,好几个人的手指都磨出了血。大公象是幸运的,人也是幸运的,几十个人的奋力刨挖让它保留住了最后一口气,等人们挖开周围的土石,用自制的滑板拖着这个庞然大物离开那里仅仅过了两分钟,便出现了更大的滑坡,山呼海啸,尘土弥扬,刚才刨出大公象的地方顿时堆起了一座山,连大公象都庆幸地长舒一口气。它是一头见多识广的大象,虽然对人类保持着天生的警惕,却也分得清好人与坏人、友爱与伤害,自始至终都很配合,没有一次对人做出威胁的举动,哪怕人们不小心弄疼了它。它在滑板上躺着,等到人给它做了全面检查,在几处有皮外伤的地方涂了药以后才站起来,转着圈走来走去的,似乎在告诉人们:瞧瞧,我好着呢。然后卷扬起鼻子,动情地嘶鸣着,又去不远处的河里,洗干净了自己,再次过来,一声比一声长地叫着,看着贾海桐带人离开了那里,便跟过去,还是忽高忽低地叫着,送别的情深意长里,有着大象媲美人类的天赋:感恩和留恋。后来贾海桐又见过大公象两次,一次在蝴蝶坝子的大门口,不知是来看望他们的还是为了坝子内被救治的母象,见到他后叫了几声,待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一次在勐腊雨林的象道上,它好像是闻到他的味道后跟踪而来的,也是一见他就叫,叫了好长时间,看他朝自己走来,便隐入雨林不见了。这两次他都看到大公象的头上黏着一颗无患子的橙黄色球形果,就给它起名叫无患子大公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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