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坝子之歌
行走啊——我们的使命,发现到处都一样:
多了十倍的是人,少了十倍的是大象。
我们在马来西亚凭吊象骨,
在斯里兰卡抚慰残疾,
在苏门答腊收留孤儿,
在泰国营救和人一样流泪满面的奶奶,
那头被带尖刺的铁箍绑缚了二十年的困象。
我们路远迢迢,和犀牛分享悲伤,
我们芳心昭昭,和人类竞赛爱的多寡,
我们赢啦,得到撒哈拉形象大使的奖赏。
1
雨似乎只在车灯前下着,雪白的闪亮并不是落下而是飘上,是大地液体的飞溅。而在车灯关照不到的地方,黑夜的吞噬让雨消失了踪影,或者说它在悄寂中轻柔着,让人和小公象以为已经告别了湿润,获得了干爽。小公象静静地听着,眼睛更加明澈了,一闪一闪地波动着许多问号,突然哞地叫了一声,似乎是一种隐忍:太疼啦,我都有点受不了啦。又像是提了一个问题:你说的无患子大公象到底有多大?我以后会不会长得跟它一样大?贾海桐说:“你肯定比它更高大,因为它的年龄是你的四倍都不止,象牙却只是你的两倍,要知道公象的牙齿是终生都在生长的。你好好听话,好好养伤,将来一定是许多母象的丈夫和许多小象的父亲,所有的大象都会拿你当崇拜对象。”小公象哞哞地答应着,又改变声调嗷嗷地叫起来,似乎疼痛的折磨又开始让它恨不得即刻死去了。他赶紧说:“现在给你说说大花田菁吧,这是一个拥有十四头大象的家族,其中一头母象见人就追,是把鼻子举起来、耳朵竖起来的那种追撵,你猜是为什么?这头母象最初是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明星,人们叫它大果人面子,因为驯象师在它表演时会给它喂一些大果人面子树的果实,果实是带孔眼的,孔眼里有种子,就是版纳人喜欢吃的树花生。我不止一次地看过它的表演,很奇怪那种黑不黑、黄不黄的‘人面果实’竟然对它有压倒一切的吸引力,只要驯象师拿着它作为奖赏,让它干什么都行,再难做的动作都能不怕危险地做出来。仔细看那果实,发现都是裂了皮变了形的,新鲜的怎么会这样?有一次我偷了一个果实,掰开一看,孔眼里塞着一些白色粉末,拿到蝴蝶坝子一化验,吓了一大跳,粉末居然是海洛因,大果人面子是受到毒品控制才成为所谓的表演明星的,也就是说它已经染上了毒瘾。这在人类社会中是必须戒除的,知道吧?祸害人违法,祸害大象也违法,我是大象救护队的队长,肯定不能放过,立刻报案,希望老茎生花派出所出面解救这头大象。几乎在同时,驯象师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偷走果实的事,带着大果人面子逃之夭夭。我带着救护队追踪了一个星期,才在澜沧江和湄公河的交界处追上了大果人面子,但驯象师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们用‘人面果实’诱惑着把它带到蝴蝶坝子,进行强制戒毒。老茎生花派出所也开始对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进行调查。公司说那个驯象师是个体户,挂靠在‘章朗谷’进行大象表演,他本人和大果人面子都不属于他们单位,单位只收取一定的费用,并不了解他的底细。派出所检查了‘章朗谷’所有表演象的食物和血液,没有发现第二头受毒品控制的大象,事情也就搁置起来了,我们人类把这种情况叫作悬案,也就是不抓住那个贩毒的驯象师,这件事就一直是个谜,就会一直处在发生的过程中,永远不会结束。这当然是我的解释,怎么会结束呢?大象被祸害成了那个样子,谁也别想轻易结束。”
“再给你说说大果人面子,它的强制戒毒持续了一年多才算完成,开始几个月天天要吃‘人面果实’,吃了不过瘾就发疯,见什么毁什么,把蝴蝶坝子院子里的菩提树、贝叶树、粉花羊蹄甲、柠檬树、澳洲坚果树、火龙果撞断的撞断,搞秃的搞秃,踩碎的踩碎,还甩着鼻子乱打人,打倒了就踩,打不着就追。后来我们把它用铁链子拴了起来,还是不行,犯了毒瘾就一次次拽直了往前扑,铁链是拴在腿上的,皮肉都叫它拽烂了,又不能靠近了给伤口敷药消炎,加上雨季的气温高,湿度大,很快就感染了,天天流脓淌血。很多人见了说就让它安乐死吧,这头大象没救了。救护队开会研究到底怎么办,有人说:‘我们可以营救大象的生命,却不能拯救它们的灵魂,这头大象的灵魂已经被驯象师出卖给了毒品,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送它上路了。’我不太同意,但又没有太好的办法,就去跟召恩罕商量,召恩罕是谁知道吧?就是版纳雨林管理局的局长。他说:‘你们是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勐巴拉娜西”是傣族人对西双版纳的称呼,意思是理想而神奇的乐土,这样的乐土不光是人的,也是大象的,要是让一头活生生的大象在你们那里安乐死,那你们就不是救护队,而是太平间了。’我觉得他说得在理,救护队是专职解救大象的,还没有想尽办法,就让人家安乐死,太不人道了吧?当即我就问召恩罕,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下戒毒所,让他们帮帮忙。召恩罕说:‘这个没问题,大象是版纳雨林的旗舰动物,我们有责任,戒毒所也有责任。再说戒毒所的牌子上并没有加括号注明只戒人的毒不戒大象的毒。’他当即给戒毒所打了电话,人家一口答应:‘这是分内的事,我们也想做一些实验,看看针对人的戒毒办法,对动物尤其是大象有没有作用?’他们派来了两个人,按照常规戒毒的办法用上了替代品,阿片和美沙酮两种,先用的是阿片替代递减法,效果有,但不是很理想,又用上了美沙酮替代递减法,明显好多了,三个月以后又改为安慰剂替代法,一年多以后彻底戒除,再也不用铁链子拴着了。我就想:不能让它再去当表演象了,那样的话很可能还会染上毒瘾。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吧?我对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一直心存戒备,虽然没发现别的驯象师和别的大象跟毒品有什么关联,但我觉得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作为表演明星的大果人面子是怎样练成的。何况他们从赚钱的目的出发,绝不会善待大象,至于是不是有虐待行为,虐待到什么程度,我们还在调查。再说了,就算‘章朗谷’是干净的,旧的生活环境和依赖毒品表演节目的惯性力量也会重新唤起它对毒品的依赖,促使它旧病复发。后来我们决定,让它待在救护队的蝴蝶坝子里进行野化训练,尽最大努力给它创造回归雨林的条件,发挥一头青年母象在传宗接代和维护雨林生态方面的作用。它有十年的表演象经历,野化的过程肯定漫长而艰难。但是没想到,两个月以后野化就有了效果,不是我们的训练产生了奇迹,而是它用低频的叫声和可以传递次声波的跺脚唤来了大花田菁家族。它一见它们就尖叫着扑了过去,然后便毅然离去。可以想见在它还是一头幼象时,就被猎人设计捕获,变成了一头表演象,现在它要回家了,离别多年后亲人之间的重逢是何等的感人肺腑。它对长辈们说:你们怎么才来接我?长辈们说:你受了多少苦啊孩子。大果人面子不久又回到蝴蝶坝子,不停地嘶叫着,待了两天才离开,大概是在亲人的督促下前来感谢的吧,毕竟蝴蝶坝子和这里的人给了它重生的机会。”
“但是不知为什么,就在大花田菁家族迁移到靠近缅甸的南阿河一带后,大果人面子又开始追人,见一个追一个。我们听说后以为它的毒瘾又犯了,跑去接触了几次,又觉得不是,因为给它‘人面果实’它不仅不吃,反而会一鼻子打落,而且对救护队的人它是既不追也不打的,说明它没有丧失理智,分得清好坏。后来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有一天大花田菁家族去一个长满苏铁林的村寨讨要盐巴,这是它们的习惯,在找不到硝塘,或者硝塘的矿物质氮、磷、碳尤其是盐的含量减少时,它们会接近村寨,伸着鼻子走向人的住宅。苏铁林寨的周围常有象群出现,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知道它们想干什么,一般都会捧些盐巴满足它们。那天它们走进村寨后见到了一个人,那人朝象群走去,象群也朝那人走来,但就在人和象群擦肩而过的瞬间,大果人面子长嘶一声,用鼻子重重地打翻了那个人,抬起粗大的脚就要踩上去,那人惊叫一声爬起来就跑,一溜烟不见了。从此以后只要见到人它就会凶巴巴地追上去,人越害怕它越追,一旦追上也不一定非要行凶,看一看,闻一闻,就又走了。很明显它是在寻找那个欲杀之而后快的人。”贾海桐说着拍了拍小公象:“你说说,这个人是谁呢?瞧瞧你的眼睛,眨巴什么呢?好像你知道他是谁。我们猜想,如果它用鼻子打翻的就是那个让它染上毒瘾的驯象师,大果人面子就不是一般的思维了,跟人类的‘觉醒’差不多,能意识到毒瘾的危害:虽然你给了我那种我特别想要的东西,但我也知道你在害我。或者驯象师不仅让它染上了毒瘾,还曾经严重虐待过它。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认出了那个当初捕获它的猎人,一般来说猎人只有害死母象才能从它身边夺走孩子,大象的记忆超过了人类,这样的巨创深痛会牢牢铭刻在心里,大果人面子要是不报仇就不是一头大象了,尤其是在已经长大而且自由的状态下。大象的爱憎分明带着童稚般的单纯和执拗,在这方面没有哪种动物包括人类超过它们。”
感觉不到下雨,却还是湿了。大货车制造的风刮薄了黑夜,碎屑堆积在车厢里,掩盖着小公象。路两边的树忽而后退,忽而前拥,就像要来看看小公象,还没看清,就又走了。尾灯疲惫不堪地打着哈欠,却一点也不惜力,依然拖拽着身后的巨大黑暗,并让沉重的黑暗变成了轻巧的伴侣。小公象睡着了。贾海桐松了一口气,头一低,也闭上了眼睛,刚进入梦乡,又被手机的铃声拽了回来。是召恩罕的电话,问他这会儿在哪里?“返回蝴蝶坝子的路上。”“你还是直接来景洪吧。”“不行,车上有头小公象,伤得很厉害,得拉回去连夜抢救。”“我让你来景洪也跟大象有关,是一头名叫凤凰木的小象。”“怎么了?”“有个年轻人带着它在嘎兰北路闲逛,被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地不容盯上了,打算买下来做表演象,年轻人死活不肯,‘章朗谷’就雇了几个外地民工去抢,结果打起来了。地不容控告年轻人是盗猎者,抓起来交给了老茎生花派出所,小象便落到了‘章朗谷’手里,说是暂时收养,但‘暂时收养’的结果你是知道的,一定是窃为己用。省上有人打电话来让我出面解决,我派人去跟‘章朗谷’交涉,想把小象要到管理局来,理由是‘必须确认小象是不是版纳雨林失踪的大象’,但是地不容这家伙推三阻四,就是不交出来。我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又是人象冲突,这会儿还开着会呢,想请你帮帮忙。”“你是让我去地不容那里抢回来?”“不是抢是解救,理由我给你,你就说这头小象属于版纳雨林,任何人无权‘收养’,只能找机会放归雨林。虽然你们大象救护队不属于我们管理局管辖,但只要事情跟大象有关,管理局的事就应该是你们的事。”“明白了,我把人分成两半,一半送小公象去蝴蝶坝子,一半赶到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解救你说的小象凤凰木。不过我们没有车,你得派车过来接我们一下。”“这个好办,你就说去什么地方接?”贾海桐顺着车灯看了看路两旁说:“往前不远就是哈尼依兰香寨的岔路口,我们在路口等着。”“依兰香寨,这么远?恐怕你得多等一会儿。”“没问题,省上哪个人的电话让你这么卖力?”“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要做的就是把小象凤凰木救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贾海桐放下手机,发现小公象醒了,睁大眼睛疑虑重重地望着他,便握着它的鼻子说:“你想说什么?好像你听懂了我们说的事。”路不平,大货车不停地抖颤着,就像一只游上岸的狗,需要抖落浑身的滴淌,水花飞舞。
到底是谁的电话让召恩罕如此重视,连夜催动贾海桐带着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去解救小象凤凰木?真还有点不可告人。因为至少他私心希望在办成这件事之后,能有一个直接跟省上领导电话沟通的机会,然后……是不是多了一个渠道呢?不,不是多了,而是有了,也就是说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建立起一个能让省里了解自己,同时也能递送材料的渠道,所有的意见都是以管理局的名义汇报给上一级单位,而真正能引起重视并形成决策的却凤毛麟角。但让他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电话会打给自己呢?电话的内容为什么不能通过石栗转告呢?就因为自己是局长,而石栗只是个管理局社区工作科科长?因为他跟石栗是校友?自己读研的时候,石栗才是本科一年级,之所以当时就有交往,仅仅是因为他们都是生物系的学生,又在宿舍楼的同一层住宿。或者是因为他是全国唯一一个热带雨林管理局的局长,人家即便不通过儿子石栗也能知道他的名字?不想这些了,总之这是个机会,一定要抓住,把他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再也不用憋着了。他站在管理局的院子里给贾海桐打完电话,把办公室主任从会议室叫出来,让他赶紧派车,然后又想:那个被老茎生花派出所的警察拘留的年轻人怎么办?如果他真的是个盗猎者呢?也要像解救小象一样解救到管理局来?这个不大可能,警方肯定不会放手。那就如实相告,同样也是一次机会,让托付他办事的领导明白,他没有丝毫懈怠,第二天一上班就干预了这件事,尽管没有办成,或者只办成了一半——小象凤凰木脱离大象表演公司的魔掌应该算是一半吧?他看了看夜空,发现雨下得有点漫不经心了,一滴跟一滴之间的距离能弯起一座山,但只要是落下来的雨就都很沉重,能感觉到它是蒸发之后在云中汇聚过能量的天水,是雨林的孩子带着回归老家的匆忙和冲动一头撞进了母亲的怀抱。如同他自己,一个版纳傣族的儿子,心急意切地扑向了外面的世界,求学啊,交际啊,闯荡啊,这儿看看那儿转转,直到有了那次为寻找“树中之象”猴面包树的非洲行之后,才稳定了他的志向:不能再这样漫无目标地闯荡下去了。他看到了撒哈拉的黄色沙漠、白色沙漠和黑色沙漠,突然想到,这都是在北回归线左右啊,跟故乡家园没什么区别。赶紧回来,告诉所有的人,要是再这样下去,西双版纳就要变成绿色沙漠了,我们为什么要给这个世界增添一个沙漠品种呢?他指的是铺天盖地的橡胶林:再也不能陶醉在自己制造的灾难中,“胶林夜雨”没有多少诗情画意,“中华胶王”也没有什么自豪可言,世界范围内热带雨林迅速消失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橡胶种植面积的不断扩张,用生态被毁、环境退化换来的任何增长,其实都是负增长,所以目前挽救雨林的当务之急便是大面积减少橡胶林。橡胶林会霸道地从地下吸收大量的水分,抽空周边雨林的地下水,引发干旱,导致许多稀有物种的消亡和群落物种多样性的失去,其中包括大象和望天树这样的旗舰物种。尽管,他必须说到尽管,尽管橡胶给国民经济带来了许多好处,比如汽车有了轮胎,我们有了乳胶手套,等等,但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我们面对的是橡胶种植会毁掉热带雨林的严峻现实。要知道雨林面积只占整个地球的百分之二不到,却是百分之五十以上动植物的家园。说到这里他总会拍拍胸脯:“雨林是地球之肺,知道吗?就是这个地方,我们的肺。”西双版纳人好像第一次听说热带雨林是地球之肺,一双双眼睛都打了问号:不会吧,肺是管呼吸的,雨林怎么会呼吸呢?他就拿着地图给大家解释:“看看吧,亚马孙河流域、刚果盆地、东南亚以及中国的西双版纳,都是地球的肺,肺要是没了,你还呼吸什么?全都是净碳释放,而没有氧氮生发,结果就是让一种植物毁掉万种植物的沙漠化。”大家都说:“不得了,我们生活在地球的肺上,那怎么办呢?”他研究生毕业从非洲考察回来后,从一个基层雨林管理站的管理员干起,十年中当过毛猴欢喜管理站副站长,绒毛番龙眼管理站站长,龙脑香管理所副所长,茶茱萸管理所所长,版纳雨林管理局副局长、常务副局长、局长,天天面对的都是“怎么办”的问题:橡胶也可以用石油合成,不一定非要依赖天然橡胶树,后者的成本太高,得牺牲掉百分之五十还要多的地球生命,毁掉整个雨林和生物最美好的家园,所以要保护和恢复雨林。而保护雨林首先要保护大象,因为大象是雨林的灵魂。西双版纳有个大象的“章哈”叫岩罗章,他怎么唱来着:
雨林里流动的山,
树海中航行的船,
是你给了我们无上的恩典,
版纳没有冰天雪地的苦寒。
四脚撑起半边天,
长鼻摆出一条川,
你是版纳的白烟飘上云冠,
化成水的金叶香果作雨仙。
热风吹熟了稻田,
清泉冒出了乡园,
你是永远屹立的一座宝殿,
孕育出砖红壤不败的烂漫。
2
召恩罕走进办公楼,回到二楼会议室,看着还在研究人象冲突的几个人说:“大家想过没有,大象原本是一种温顺而谦和的食草动物,从来不会主动攻击人,为什么这些年变得越来越不温顺了?最近发生在雨林中心区的这起事件,表面上看是大象首先发难,毁掉了寨民的农田和竹楼,但冲突的原因却由来已久。”穿着一身草绿制服的资源保护科科长玉皎说:“具体的情况是这样,蚁花峡是缅桂花家族从勐腊到勐仑的必经之道,它们每年五月雨季开始后会前往勐仑竹芋山,十月雨季结束时返回勐腊水芹滩,然后在那里度过长达七个月的旱季。今年三月,蚁花寨的几户寨民拦腰截断蚁花峡,不仅开出了水田,还建起了竹楼。缅桂花家族几次想过去,都被蚁花寨的人用干椒棒驱退了。后来它们改为夜晚袭击,糟蹋了玉米和甘蔗,掀翻了两座正好挡在路中间的竹楼,然后夺路而去。寨民们为了阻止大象毁坏剩余的庄稼和竹楼,绕到象群前面,从山上滚下粗大的原木,砸伤了一头小公象。这样就激怒了缅桂花头象,它跑过去,把一个正从山脚往山上搬运原木的汉子用鼻子卷起来扔到了天上,等那人摔下来后,又过去踩死了他。寨民们一哄而散,都跑到管理局来了,说是要么赔偿庄稼、竹楼和人命的损失,要么允许他们杀死缅桂花头象。”召恩罕冷峻的面孔上蒙着一层腊肠树的树皮一样的灰青,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有点难,赔偿和不赔偿都有道理,大象属于雨林,跟我们管理不到位有关系,要是我们能提前阻止寨民堵塞蚁花峡的行为,就不可能发生这场惨剧。但我们已经多次用文件和口头的形式告知寨民,不得以任何理由堵塞大象通道,干扰大象的正常生活,他们是明知故犯,赔偿就等于姑息迁就,再说一条人命我们也赔不起。”玉皎说:“可是局长,我们并没有权力阻止寨民,我们管理的仅仅是雨林内的植物和动物,而不是村寨和人。”“还有林地,只要在林地上开垦新田和建造新屋,都属于我们管理的范围。”玉皎说:“如果我们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而又无法赔偿损失,那就只能允许他们杀死缅桂花头象。”“大象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我们只有管好的责任,没有允许别人处死的权力,不管以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让大象死在我们可以保护的范围内。”社区工作科科长石栗说:“我觉得赔偿可以商量,太低了过不去,太高了出不起。”说着,拍了拍草绿制服上的尘土。玉皎笑道:“别人叫我们‘绿衣护象人’,你的衣服都看不见绿色了。”“我来的路上全是土,怎么西双版纳也开始尘土飞扬了?干脆改成土色的制服吧,不显脏。”玉皎说:“局长肯定不同意。”管理局的人原来是乱穿衣的,什么颜色和式样的都有,后来统一制作了草绿制服,因为据召恩罕研究,草绿色是大象和许多野生动物最喜欢的颜色。大象反感白色、红色和金黄色,管理局的人即便在非工作时间也很少穿这几种颜色的衣服。召恩罕说:“雨林退化,降雨量减少,裸地越来越多,身上的土也算是个提醒,再不把保护大象和雨林的事做好,就没有山清水秀的西双版纳了。大家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寨民放弃以命抵命这样一种惯常的做法,肇事者是野生动物是大象,并不具备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同时也要想办法让大象放弃报复,我是说这一次踩死人,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堵住了大象通道,砸伤了一头小象,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蚁花峡这个地方曾经死过三头大象,而且都是触电而死,大象也知道那些电线是人设置的,但谁又为大象的触电负过责任呢,没有吧?”石栗说:“问题是死去的三头大象是不是缅桂花家族的呢?如果是,才可以把大象死亡看成是它们报复的原因。”召恩罕摇摇头:“暂时还不知道。”又问玉皎,“我让你准备的材料呢?”玉皎把一张打印纸递给他:“很难搞全,只有一小部分。”
召恩罕接过来看了看说:“可以了,再加上我知道的,汇报上去,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玉皎说:“局长还知道什么,说一说呗,我记一下,补充进去。”召恩罕起身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大叶茶,喝了一口说:“从1991年到2004年,西双版纳有112人受到野生亚洲象的攻击,21人死亡,91人受伤,每年平均有8人遭到袭击。到2008年5月,受伤的人累计超过了140人,其中30多人因受伤过重死亡。但发生这一切的原因首先是人对大象的伤害,数不清的象牙成了人类社会的奢侈品,那么多的象肉摆上了人类的餐桌,报复性的猎杀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拍部电影也要真的杀死大象,还不算触电死亡、被大型兽夹迫害死亡和误食农药死亡的大象,至于生存环境被挤占被分割,家园破碎、廊道不通、食物减少、繁殖无望而造成的慢性死亡和种群衰减,根本就无法计算在内。在临沧中缅边境一带,从1918年到1971年就有至少116头大象被猎杀,其中1966年到1971年的5年间就猎杀了38头。而在与老挝交界的尚勇自然保护区,从1992年到2007年至少有32头大象死亡。1994年一个猎捕团伙在缩砂蜜、安息香和罗芙木的林苑杀死大象13头,截取象牙12对,主犯被判处死刑。即便有这样的震慑,猎杀还在发生,2005年10月,在勐养保护区黑水河一带一头成年公象被杀,象牙被取走。次年6月,勐养纳蚌村的七个寨民在保护区回沙拉箐一带猎杀了一头公象,分掉象肉后,又把象牙拿到村寨藏匿。对了,别忘了把‘版纳’写进去。”石栗说:“这件事我也知道,一定要写进去。”召恩罕又说:“1971年,沪上动物园组织了一支五十人的捕象队,来西双版纳捕捉缅桂花家族的一头小象,象群奋起保卫,在这种情况下,人不仅没有放弃捕获小象的举动,反而开枪打死了四头大象。整个捕捉行动持续了一年多,一年多的‘血舞之夜’里,许多象道成了地狱通道,燃烧着恐惧的篝火,上演着人类暴虐自然的悲剧,同时毁掉的还有大片的原始雨林和珍稀树木。缅桂花家族为保护自己的孩子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人的目的仅仅是让游客近距离看到大象从而增加动物园的门票收入。我在沪上动物园见过这头大象,人们叫它‘版纳’,是为了告诉人们它的故乡在哪里,而我记住的却是西双版纳的惨烈与伤痛。‘版纳’在动物园养育过八个孩子,一生站立,从不躺平,哪怕关节受损,脚底负伤,因为它至死都记得妈妈和其他大象是怎么在它身边倒下去的,它随时准备用生命保护自己的孩子,一刻也不敢放松。它活了50多岁,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躺平发生在2018年11月24日,因为它死了,悲壮而坚强的挺立终于结束了。”能感觉到空气在凝固,在哭泣。
沉默。召恩罕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又进来,一口气喝下了半杯大叶茶。石栗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没看,又放回去了。玉皎起身到窗前,听着外面又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拿出纸巾擦了一下眼泪,打开窗户看了看。眼光穿过雨丝的间隙,飘进了夜晚深处,深处是跳跃的篝火和舞蹈的血色,是她的脑海:“版纳”走了,自从离开雨林,整个西双版纳都走了,然后便是不分昼夜的伫立,是疲倦已极的倒下,倒下的时候天正在下雨。雨拐进窗户,落在了她脸上眼泪刚才待过的地方——一个傣族姑娘的面孔晶莹着,照出了漫天雨丝的轨迹。她走向会议室的角桌,从自己的傣锦包里拿出一个蕉麻叶包,打开,抓起一些酸角撒到桌面上说:“我家今年的酸角干,好甜。”又拿来一些白缅桂花,一人分了两朵,芳樟醇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白缅桂花也叫白兰花,西双版纳人喜欢把它带在身上,走到哪里香到哪里,也清雅洁净到哪里,就像“章哈”唱的:
白兰花盛开的地方,
不光有大地的芬芳,
蜜蜂追逐着伙子,
蝴蝶迷恋着姑娘,
食蜜鸟落在老咪涛的头上,
迷花莺钻进老波涛的衣裳。
若问白兰花为什么开放?
为了人的善良日子的清香。
召恩罕吃了一个酸角,看着白缅桂花,便有些淡淡的惆怅:要是雨林中所有的生物都跟缅桂花一样年年繁盛就好了。每次看到街市上把它当作香味首饰出售,就觉得看到的不是一朵而是一片,一片绿雾笼罩的花海,能给人一种在香气中升腾的感觉。他说:“你们说说,要是没有大象,还会有白兰花吗?”玉皎说:“不会有的,白兰花的生长需要大量的粪氮和粪碳。”召恩罕说:“是啊,要是我们跟大象过不去,就连白兰花的香味都闻不到了。”石栗把白兰花放在鼻子上闻着说:“局长,我明白了,我们的原则是决不能让肇事大象出事。”召恩罕说:“今天开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全力以赴保住缅桂花头象,避免寨民进行报复性追杀,尽管他们也知道大象是受保护的,但人在气头上,什么都能做出来。”石栗说:“也许我可以去派出所查一查这些年所有大象的死亡记录,重新考虑缅桂花头象踩死人的原因。”召恩罕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又问玉皎,“缅桂花家族目前在什么地方?砸伤的小公象怎样了?”玉皎说:“头象踩死人后,缅桂花家族就消失了,它们也知道人类很可能会报复,迅速离开了蚁花峡,也离开了水芹滩,目前不见踪迹,很难说会不会彻底离开勐腊雨林。”召恩罕说:“就算缅桂花家族有迁移别处的想法,根据大象的移动速度,现在肯定还在勐腊雨林,我们要尽快找到它们,确实搞清楚小公象受伤的情况,如果需要救治,赶快通知大象救护队。”玉皎说:“我明天就带人去勐腊雨林。”石栗问:“那赔偿的事怎么办?”召恩罕说:“尽管他们是明知故犯,我们也要做好赔偿的准备,毕竟不光是庄稼和竹楼,还有关天的人命,但这件事我们可以跟增扩动物生境和开通大象廊道计划一起考虑,不叫经济赔偿,叫财产补贴。总之我们要争取最好的结果,那就是寨民满意,大象也满意。”大家都问:“计划有眉目了?”召恩罕苦笑着摇摇头:“目前我们也只是拥有三个雨林保护模范乡和一个傣族典范村寨铁刀木寨,其他都还停留在口头和文字上。不过从今年开始,我们要加大向上级陈述意见的力度,这次在蚁花峡发生的事件,是一起典型的大象廊道被堵引发的冲突,随之而来的又是在以命抵命和损失赔偿问题上雨林管理局跟雨林寨民的矛盾,说明已经到了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时候,再不解决,象死人亡的悲剧还会发生,冲突会愈演愈烈。”
散会了,石栗抓了两个酸角剥开吃着,开着车连夜去了独木成林派出所。因为工作原因,他经常跟这家负责雨林治安的派出所打交道,一来二往熟了。尽管如此,但当他来到管档案的警察家里,希望今晚就能看到自己所需要的卷宗时,却遭到了拒绝。“不行,你是外人,看案卷得所长批准。”石栗又打电话给所长,所长说:“能不能让你看,我得请示局长。”“麻烦你现在就请示。”请示的结果是,局长开始说不行,听说是雨林管理局的石栗要看,又改了口:“不能复印,不能抄录,不能拿出去,就在你们所里看。”于是石栗拉上管档案的警察去派出所档案室,调取了卷宗后再送他回家,自己返回派出所,坐在值班室的办公桌前开始研究二十年来大象的死亡记录。三个小时后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这不是有了嘛,我跟局长想到一起了。”他打着哈欠,忍不住拨通了召恩罕的手机,响了几下,立刻又后悔摁住结束键:你自己不睡,也不让局长睡啊?但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召恩罕正焦急地等待着大象救护队去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解救小象凤凰木的结果,没想到三更半夜来电话的不是贾海桐,而是石栗:“有事吗?怎么没说话就挂了?”石栗激动地说:“我查到了局长,在蚁花峡触电死去的三头大象果然都是缅桂花家族的。”“哦?能不能再详细一点?”“三头大象的死因不同。一头亚成体公象死在蚁花峡口的稻田边,原因是蚁花寨为了用水泵抽水灌溉,违反国家用电规定,偷偷架设了不够高度且已经破损的旧电线,大象触电身亡。一头是进入象群寻找产生爱情的母象的成年公象,死在峡谷北边连接着蕨王桫椤林和蚁花寨的通道上,通道边的电线杆突然倒伏,电线缠住了大象的前脚。一头母象死在峡谷深处的山坡上,高压线年久失修而坠落,直接砸在大象头上,半个身子被烧焦。缅桂花家族两年之中被电死了三头大象,它们有过轻微的报复行为,撞倒了几根电线杆,毁掉了利用木瓜榕和厚皮榕的气生根搭建起来的寨门。”“有没有过追责?”“没有,因为不是猎杀,就算是人的过失,也不属于个人行为。不过……”石栗犹豫着,突然闭了嘴。召恩罕催促道:“还有什么,说呀。”“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都已经结案,不应该再有怀疑了。”“结了案的就不能有疑问?你经常跟警察打交道,怎么能这样认为?”“正因为办案的都认识,关系也不错,才不敢随便怀疑。”“那就更要为他们负责,万一他们真的错了,还能一直错下去?”石栗沉默了片刻说:“也是,我的想法是死亡都发生在象群集体行动的时候,母象多公象少,但触电的怎么又是公象多母象少呢?”“关键是象牙到哪里去了?”“被盗了,最值得怀疑的就是这个。两头公象死后,象牙都是完整的,蚁花寨的人也知道不能私自拿走,就派了人守着,然后向独木成林派出所报案,等警察赶到时,守着死亡大象的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象牙却被截走了,两次都是这样。”召恩罕哦了一声:“不会是故意的吧?”“当时办案的警察也觉得有问题,卷宗里有记录,打了好几个问号,但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睡着了,不知道谁偷走了。还有一个问题,两头公象死亡的时间都是傍晚,打电话报案的时间却都是第二天凌晨。”“对啊,为什么不是一发生死亡就报案?”“卷宗里记录的理由是象群围着倒下去的大象不走,不知道到底死了没有。”“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你怎么看?”石栗冷笑了一声说:“越是说得过去,我就越怀疑理由是提前想好了的,凌晨报案,就算警察火速赶到,也已经是天亮以后,是不是故意留出了截取象牙的时间呢?”“谁是守夜的人?”“两次都是三个寨民,一个外号叫猪屎豆,另两个名字不详,其中猪屎豆参与了两次守夜,两次都犯同一种错误,不是很蹊跷吗?我今天就去蚁花寨见见他。”“你去吧,有个电话打进来,我挂了。”
打进电话的正是召恩罕焦急等待的贾海桐,他说:“等急了吧?我们刚刚得手,现在就给你送去。”“快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好说啊,一点体面都没有,做贼似的,就好像我们理不直气不壮。”“管它什么办法,达到目的就是好办法。”“这么说也对,我们是跟大象学的,大象的行为准则一向是以最小的投资获得最大的净收益,比如吃农田里的稻谷、甘蔗、玉米,就是为了以最便捷的动作获得最多的食物,以最少的能量付出获得最丰富的营养。不想豁出去跟他们吵跟他们打,那就只能悄悄地进去,悄悄地出来。”他们是翻墙进去的,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后院里,二十头瘦骨嶙峋的表演象都关在沿墙一周的铁栅栏后面,栅栏被分隔开来,每头象的活动空间不到三十平方米,对一种属于原野、热爱自由、一生游走的庞然大物来说,光这种圈养方式就已经构成严重虐待。所有的大象都不哼不哈,连拴在墙角的一只大黑狗也不声不响,好像它们一见有人从墙头上下来,就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而它们要做的就是保持绝对的沉默,以便让解救者尽快得手。或者表演象们和大黑狗认识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人,也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正在暗自叫好,看“章朗谷”的笑话呢。“章朗谷”的人是多么孤独啊,连自己养的狗都不向着他们了。只有小象呜呜地叫着,它一直在叫,所以当贾海桐他们找到关押它的栅栏房,拧开拴门的铁丝,带它出来时,反而希望它继续叫下去。小象凤凰木在哭,看不到跟它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它唯一的办法就是哭。贾海桐用一种他以为可以获得小象信任的方式抚摸着它的鼻子和嘴,一点也不强迫地引导着它,走向了后院墙角的铁门。从铁门里走出去费了很大的功夫,因为是锁着的,是那种既可以防止任何人进入,也可以防止巨象破坏的坚顽之锁——粗铁链子加防盗锁。好在后院的地面没有铺设水泥,他们在两扇门之间的泥土中挖出了一道沟,人和小象匍匐而出;好在所有表演象和大黑狗的沉默一直保持到了小象凤凰木和所有人安全撤离;好在西双版纳的雨季里有着他们需要的云遮雾罩,一片漆黑伴随着一片淅沥,再加上风,静风时节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风,从前院吹来,让他们能听到那边的响动,却不会把这边的响动传过去。所有属于自然的,都在这天晚上偏向了贾海桐他们的“偷窃”行为。召恩罕问:“小象的情况怎么样?”“它已经不哭了。”“那就赶快送过来。”“好的。你听声音,听见了吧?”“听见了,是大象的叫声,还有狂吠,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很大一只狗。”贾海桐得意地说:“就在解救成功,我们即将离开时,‘章朗谷’内所有能叫的动物都开始叫了。这些家伙真聪明,不叫一叫主人肯定会追究:你们居然做了内鬼?或者它们是高兴的叫,跟你我现在的心情一样,恨不得举杯邀明月,喝个痛快。”“你是想让我请你喝酒吧?”“你明白就好。”“那你来吧。”“本来想去,但一听大象的叫声,又不想了。我的人会把小象送过去,你就在门口等着迎接吧,我得赶紧回蝴蝶坝子,看看小公象怎么样了。”以后贾海桐会想到,要是这天晚上他把小象凤凰木带回蝴蝶坝子,那就又是一番情形了:兄妹相认,你哭我喊,然后诉说分开后彼此的经历。小公象说:哎哟疼死我啦。小象说:忍着点象哥哥,我来陪伴你。但是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小公象跟小象凤凰木是亲兄妹,更不会想到受伤的小公象并不属于木奶果家族,而是缅桂花家族的一员。
3
风过了山菠萝岗后就不再走动了,似乎到了家,仰身一躺就睡了过去。阳光吹过来,迷恋地停靠在一片大野芋的叶子上,叶子一甩就甩掉了,好像它不喜欢阳光制造的影子。云从容不迫地漫过来,遮去了天空的无边无际,所剩不多的瓦蓝显得更加深邃,天只晴了一会儿,就又阴过去了,雨云包围着太阳。黑鸢安详地悬挂着,像是窝巢就在云头上。石蝉草的新绿印染着岩爬香和朱顶红的姿影,不停地叠卷起来,一匹绚烂的傣锦正在一边铺一边收。前面,一道月牙形的豁垭口,正有一排桄榔和双子棕迎迓而来,忽一下又闪到后面去了。棕榈夹道,整齐得就像仪仗队,羽叶招展,像极了猎猎彩旗。贾海桐是搭乘一辆去傣族园的旅游大巴回蝴蝶坝子的,司机跟他认识,下车时他无意中问了一句:“傣族园的游客多还是‘章朗谷’的游客多?”司机说:“当然是‘章朗谷’,多出两倍还不止。”“为什么?”“大象的表演花样越来越多了呗。”贾海桐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瞪了司机一眼跳下了车,好像那些折磨大象的表演花样是司机发明的。因为大象表演,“章朗谷”被一些人看成了蜚声遐迩的旅游胜地,又被另一些人看成了臭名昭著的堕落场所。贾海桐当然属于后者。他的深恶痛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在那里发现并解救了被毒品控制的大果人面子,更是因为在那些无奇不有的大象表演背后,是所有表演象被虐待、被折磨、被玩弄的日常生活。“章朗谷”的老板地不容甚至雇人写了一本书《大象的娱乐精神》,厚颜无耻地总结经验道:“让大象每天每时每刻每秒都处在饥饿当中,它们自然就会听你的。不论训练还是表演,都应该让它们处在对食物的欲望之中,饥饿的艺术是万能的艺术。”除此之外,还有象钩的艺术。大象表演的项目有直立、倒立、一脚站立、鞠躬致敬、跨人、过宽窄仅有20厘米的独木桥、用脚按摩、驮人、鼻子托人、拜佛、坐油桶、踢足球、扣篮、跳迪斯科、跳摇摆舞、吹口琴、抛吃西瓜皮、玩彩球、玩彩带等,人类发明的大象表演千奇百怪,每一个动作从创意到练成,隐藏在深处的都是无数次的击打戳刺,击打的工具便是一种木柄铁头的尖利象钩。操纵象钩的驯象师知道大象最敏感的部位在耳朵周围,只要大象对口令的反应稍微慢一点,就会精准无比地选择由他们编排好的痛点、深痛点、久痛点和最痛点猛力一击,大象唯一的选择便是立马乖乖地做出要求它做的高难度动作,连惨叫一声都不敢,因为那只会升级对自己的折磨。驯象师冷血地展示着所谓的驯象艺术,得意的时候还会唱起来:
我让你站你就站,
我让你翻你就翻,
我今天让你跳渊,
我明天让你飞天,
就算你是一座山,
我也让你变蛐蟮,
是什么让你胆寒?
百日青下一条汉,
我知道你为了饭,
你知道我为了钱,
人说我是王八蛋,
不管报应与灾难。
我说你是南霸天,
随便骂人真讨厌。
除了饥饿和象钩带来的痛苦,表演象们还要面对牢笼和镣铐的控制,就像在最野蛮的时代被处以极刑的罪犯,没有行动的自由,没有任何让自己舒服一点的自由,甚至都没有呼吸的自由。它们一天天瘦下去,皮包骨头,饥肠辘辘,时刻面对着食物的诱惑却又得不到食物,休息不足,营养不良,毒打不断,劳累不堪,每天都在流泪流血。贾海桐一想起来就觉得如果“章朗谷”的老板得不到报应,老天爷就太不公平了。他总说“是不是有虐待行为,虐待到什么程度,我们还在调查”,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虐待的残酷已经让这些被囚禁的高级生命体失去了最基本的尊严和希望,而是期待有一天地不容和所有靠虐待大象赚钱的驯象师都会自动放弃这个行当,忏悔他们的罪过,从此改邪归正。他觉得在对待大象的问题上,整个人类社会都应该反思:我们就那么希望在动物的痛苦呻吟中得到快乐和享受吗?为什么不能为了被伤害的大象来一次人道主义的呐喊和呼吁呢?生命平等的理想至高无上,仁慈和善良的准则至高无上,地球之上,没有哪种生命比其他生命更伟大,更有优先的生存权。人类之所以能够坚顽地发展到今天,依赖于它对自然环境多方面的适应和不遗余力的创造。既然我们创造了文明,也创造了引以为荣的道德精神,我们就应该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友善地对待其他生命,尽心尽力地帮助野生动物,守望我们和动物共同的家园。如果我们不保护动物,地球也将不保护我们。但这么简单的道理好像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法理解的天言地语。大象的悲伤继续着,五千年过去了。悲伤、悲伤、悲伤,他想一口气喊出一万个悲伤,告诉所有还不知道内情的人,抵制大象表演和所有的动物表演,是你们作为“人”的基本姿态。他不相信在大象的悲伤后面,永远都是人的麻木、冷酷和自私,不相信那些人在残暴地对待大象之后竟然没有噩梦,不相信地不容在欺负、羞辱、残害大象时,他的父母、爱人、孩子会跟他一样无动于衷,会像从前一样爱着他并为他骄傲。他说:“我就是靠了虐待大象才养活你们的。”亲人们说:“那我们就再也不需要你养活了。”一想到也许会有这样的对话,他就有些后悔:干吗要把小象偷出来呢?为什么不能去见见地不容,跟他好好理论一番?我就不信他是个冷血到一句劝都听不进去的蛇蝎之人。他真要是执意不肯交出小象凤凰木,再动手也不迟,不是偷,而是抢,借此机会把事情闹大,甚至都可以用自己和救护队员的流血倒下,促使地不容的大象表演公司无法正常营业,一来可以引起关注,二来表演象们也可以喘口气、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