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大象(出书版)》作者:杨志军【完结】 > 《大象》作者:杨志军.txt

第四章 .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2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地不容是一个外来人,刚来西双版纳时他说自己名叫贺波波罕,不久又说叫山乌龟,过了两年又改名为金不换。后来人们意识到,他应该属于一个喜欢用植物名字给自己起名的民族,贺波波罕、山乌龟、金不换,都是同一种植物的不同叫法。这种植物还有一个名字叫地不容,根据他的所作所为,人们觉得这个名字更契合他,就“地不容”“地不容”地叫起来。他听了竟然吃惊地说:“你们怎么知道我户口簿上的名字?”地不容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商人了,所经营的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让他的腰包鼓得比大象还要雄壮,气魄也大得像是能够翻江倒海,他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地购买了不少地皮,用以建造连锁的大象娱乐城。从媒体的报道看,今后几年“章朗谷”将把大象表演从西双版纳推广到全国各地,让人们足不出城,就能看到世界上最大的陆地动物,是如何在他们的逼迫中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把自己变得啼笑皆非,连人类的丑八怪都不如。

有一次地不容专门到蝴蝶坝子来找他,说是希望被救护的大象有一个更好的去处。贾海桐问:“什么样的去处能比得过回归原始雨林呢?”“我们的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它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象乐园。”“乐园是干什么的?你好像分不清楚天堂跟地狱的区别。”地不容并不在乎对方的挖苦,淡然一笑说:“你最好问问大象,它们肯定比你更懂事。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合作带给你们的好处比大象还要多,一来公司可以代为管理和养育这些残疾大象,帮助救护队腾出人手继续救护大象,二来救护队也可以有一些额外收入,提高队员的待遇。也就是说被救护的大象可以通过租赁和托管两种形式进入‘章朗谷’,租赁和托管都是五五分成,包括了大象的全部表演收入和广告收入,广告是‘章朗谷’新开发的项目,通过披挂广告旗、头顶广告牌、用鼻子挑起广告灯箱和驮起代言人以及产品等,以游街和舞台走秀的形式收取广告费。”贾海桐说:“太好了,救护队目前缺的就是钱,都租赁给你,只要你不怕报应,爱怎么折腾都由你。一头大象一个亿,怎么样?”“我是认真的,你也不要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绝对诚心实意。”“那你就应该听我说,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漫天要价,我说个价,只要你同意,今天就可以签合同,一个月一万,再多我就不干了。”“干啊,怎么不干了?听说你们要把大象搞到北上广去表演,正在这些地方修建大象娱乐城。”“是啊,我们现在缺少的就是大象,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满足公司需求的人。”“为什么?”

地不容肥胖的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说:“你们抓一头大象叫救护,别人抓一头大象叫猎捕,你们光明正大受人追捧,别人偷偷摸摸违法犯罪,我说的没错吧?”“没错,你找我算是找对了。”“目前整个滇南,不,整个中国只有不到三百头野生大象,如果都能得到你们的救护而成为‘章朗谷’的一员,雨林世界不就风平浪静了?人象冲突顺利解决,寨民们也不用发愁种下的稻谷、玉米和甘蔗会被大象糟蹋,全国人民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大象,大象走向全国为西双版纳扬名立万,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四处流浪、寻吃觅喝了,饿了渴了,都由公司负责,它们只需一心一意做好表演就可以,对大象来说,上有天堂,下有‘章朗’。”“想法太绝了,超级完美,把大象从自由‘救护’到奴役,从山野‘救护’到牢笼,从生命‘救护’成僵尸,也让你们的‘章朗谷’更加名副其实。”“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啊?你们进行大象表演的那个地方对大象来说是个凶险之地,传说一头驮着佛经从东方来到西双版纳的白象就死在那里,所以它叫‘章朗谷’——大象僵死之谷。”“别胡说,‘章朗’是光彩明亮的意思。”“谁告诉你的?你上当了。”“咱还是言归正传,你到底想不想跟我们合作?”“当然想了,但我得对大象负责,要保证它们到了北京、上海、广州跟生活在老家一样快乐。西双版纳是理想而神奇的乐土,这个你知道吧?”“知道知道,就是你们救护队的名字‘勐巴拉娜西’。”“理想而神奇的乐土只能出现在一定的纬度,你知道北京、上海、广州的纬度是多少?”“什么叫纬度?”贾海桐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纬度就是一棵树,这种树除了西双版纳,任何地方都不长。大象吃不到这种树的树皮,就会吃肉,吃肉的大象你喂得起吗?一天的食量得一头小牛。”地不容正色道:“只要它吃,我就喂得起,别说肉了,就是吃金子我也不在乎。”“那要是它想吃火呢?北京、上海对大象来说都太冷了,很容易冻死。”“不可能,大象的皮那么厚。”“皮上无毛,并不保暖,就像人的皮,一年四季都得包起来,有时还得裹上皮大衣和羽绒服。”“那就让它们待在室内好了。”“蹲监狱吗?”“怎么会呢,我们可以在室内种出一片热带雨林来。”“大象边吃边走一天能走二十多公里,你的地皮有这么大吗?”“几个地方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说你打算让大象从北京走到上海再走到广州?”“你这不是跟我抬杠嘛?不跟你废话了。”“我可没有请你来废话。”贾海桐有时候想:虽然杀人是犯法的,但杀了地不容也许不犯法,因为他很可能不是人。他想着,脚步匆匆地走进了蝴蝶坝子的大门。

几十只黑黄两色的金裳凤蝶正在翻飞起舞,好像不是它们追逐着花,而是花追逐着它们。一层金凤花铺排而来,形成水湾的模样,荡漾在几棵高大的异木棉周围,异木棉的白花、黄花、粉花、黑斑花绽放在同一棵树上,组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高墙,墙那边是一排笔直的椰子树,树下是夜来香淡黄的花蕾和一些凌凌乱乱的杂色花。在这里蝴蝶又换了品种,变成了墨黑与艳丽相染的红珠凤蝶和统帅青凤蝶,飞舞之时,就有大花紫薇扑来,汹涌地堵挡着所有别的花草,却又堵挡不住,让那些姹紫嫣红漫溢到别处去了。贾海桐从花丛蝶影簇拥的石径穿过,直奔坝子东侧的救护现场,那儿是一些灰色歇山顶的建筑,青瓦覆顶,四面开敞,前后都是灌木和草本组成的雨林空地,几头被救护的大象正在采食象草、芭蕉、粽叶芦和王草,一见贾海桐就扭过头来,甩动鼻子打着招呼。他朝它们招招手,拐向同样没有围栏的抢救亭,来到了小公象身边:“怎么样?”围绕着小公象的几个人都望着医生。医生说:“还好,大概是不习惯的原因,来这里后一直在喊叫,别的大象围过来安慰它,才安静了许多,刚才喂了些玉米和菠萝,又打了一针青霉素,睡着了。”“心跳呢?”“正常。”“体温?”“37.8℃,有点高。”“血压?”“压差有点大,也许是情绪紧张的原因。”“化验结果呢?”“血小板偏高,超过正常值150;血红蛋白偏低,低于正常值46。”“没有再流血吧?”“止住了,岩罗章的方法很管用,看来我得研究一下他的‘藤草汤’和‘四十七灵膏’是怎么配制的。”“人家是祖传秘方,你是研究不出来的,可以拜他为师,让他告诉你。”“他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岩罗章给大象治病又不是为了发财。”贾海桐说着,转身离开抢救亭,又回头说,“不过即便告诉你,你也没办法配制。他用的都是雨林的南药,你必须精通南药的药性,知道都在哪儿生长,还不能错过采挖的季节。”医生发愁地点点头:“是啊,当个大象医生不容易。”

贾海桐走向雨林空地,去看望几头救护到这里的大象。救护队存在以来一共救护过二十九头大象,大部分都已经回归老家,目前留在蝴蝶坝子的,加上左后腿受伤的小公象,一共八头。两只白斑麝凤蝶飞过来,想落在他头上,试探了一下又没落,飞到象粪池那边去了。斑斓的气流正在贴地运行,连几只艳虎天牛也开始嗡嗡嗡飞翔。一头只有一支大象牙的公象走过来,卷起鼻子冲他吹了吹气。他摸着公象的独牙说:“今天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悲伤?又有一头小公象被伤害了。”独牙公象点点头,突然扬起鼻子,发出了一声刀刃般锋利的啸叫。

太阳露脸了,阳光带着被雨水浸润过的亮泽,以新鲜而稚嫩的金色绘染着苍茫绿色,绿比几天前丰富明快了许多,也蓬勃豪爽了许多,仿佛滚荡起伏的不是山脉,也不是茂密的植物,而是阳光的叠加,是金绿色大象的结阵奔跑——所有的地貌都在这个突然而来的晴蓝瞬间,变成了大象的形状,大地的气势再次被太阳描摹而出,悸动而昂然地展示着生命的脉动,延续是无边的,天有多远,雨林就有多远,西双版纳就有多远。而从近前到远方的所有空间,都被各式各样的巨大沟壑间隔着,每一种形状的间隔都会堆积起不同的绿色,葱绿是条状的,浓绿是涡流形的,苍绿是立方体的,青绿是瀑布模样的。贾海桐把手从独牙公象的独牙上移开,弯腰揪起一把象草放到它嘴边说:“你待在救护站就跟待在医院一样,天天看到的都是病人,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尽快离开,应该去见见那些健康活泼的同伴,一头公象的寻找有什么不好,非要等待?”独牙公象把吃进去的象草又吐出来,望着前方沉思着,从它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它的思虑比它走过的路还要远。几只三滴灰蝶以蓝色的金属光泽穿行在它的思虑中,遮掩着往事的晦暗。

独牙公象曾经被麻醉枪击倒过,盗猎者仁慈地想到了这样一个主意:不杀死大象就能获取它的象牙。射入象体的麻醉剂是超量的,公象的沉睡让他们轻松锯断了一支象牙,但不知是象牙的硬度越来越强,还是人类的电动钢锯越来越差,在象牙断裂的同时钢锯也被崩坏。猎贼们大概是第一次使用电锯,笨手笨脚地更换新的锯片耗费了至少两个小时,正要把锯齿对准第二支象牙,公象醒了。它是猛然醒来的,一看到眼前的人影,就惊叫一声,甩着鼻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盗猎者转身就跑,吓得连麻醉枪和钢锯都没有来得及拿走,只拿走了提前背在身上的那支象牙。它追撵而去,似乎想夺回锯走的象牙,却再一次晕倒在地。麻醉剂的后劲让它在半睡半醒中趴卧了大半天,直到再一次昏睡过去。这一次昏睡是因为饥饿和麻醉剂过量引起的后遗症,如果不及时营救,迎接它的很可能是疲软和瘫痪直到再也醒不过来,或者被依然觊觎着它的盗猎者杀死后取走另一支象牙。救护队接到哈尼族村寨隐蔽护象员的电话后火速赶去,半路上看到几个人在林子里疾走,停下车问道:“哪里有躺倒的大象?”有人说没看见,有人转身就跑。贾海桐意识到遇到了盗猎者,带人追了过去,却没有追上。深奥的雨林世界隐藏几个熟悉它的人,就跟蝴蝶混同于花海、鸟儿匿身于林层一样。贾海桐他们找到独牙公象时已经是晚上了,那个报案的隐蔽护象员一直守在不远处,见到他们后说:“怎么才来?已经死了。”他们来到一动不动的公象跟前,做了简单检查后告诉护象员:“谢谢了,它还活着。”“活着?那就不是你们谢我,是我谢你们了。”他说这头公象每年八九月都会出现在哈尼茶树王寨的周边,最早是为了吃一点即将收获的玉米和稻谷,寨民们既不愿让它糟践庄稼,又不想把它撵走,就专门为它开出一块地来,套种了玉米、甘蔗和旱稻。时间久了,它也知道哪些庄稼自己可以随便吃,哪些绝对不能动,尤其是近几年,它没有一次走进过不允许它吃的农田。护象员说:“这头公象是有灵性的,知道怎么做才能跟同属于雨林的寨民搞好关系,现在被猎贼害成了这样,你们可得救救它。”

4

救护队把独牙公象用起重机和卡车运送到蝴蝶坝子后,精心治疗了一个月它才好起来。它是头极其温顺的公象,喜欢亲近人,尤其喜欢亲近贾海桐和医生,好像它知道一个是蝴蝶坝子的领导,一个是只有他才可以让它康复的人。贾海桐和医生都有些纳闷:它怎么不记仇?是不是麻醉剂把它搞傻了,让它忘了自己的一支大象牙是怎么失去的?贾海桐开始跟它唠叨:“独牙公象你听着,人里头有好人有坏人,你不能见了人就亲近,你是一头恩怨分明的聪明大象,不是一头是非不分的愚蠢大象,该勇敢的时候一定要勇敢。”它甩动鼻子,发出一阵呼噜噜的声音,走过去用头撞了撞一棵高大的风铃木,撞下一阵粉色的花雨来,算是回答。这件事发生没多久,它就证明自己是既聪明又勇敢的,是大自然赋予野性的雨林猛兽。蝴蝶坝子每个月都有三天的开放日,为游人免费提供参观玩耍的机会。一个开放日的上午,独牙公象突然盯上了一个端着照相机朝自己走来的外地人,它一脸愤怒地竖起耳朵,翘起鼻子,又用前脚奋力刨挖着地面,威胁那人赶快离开这里。贾海桐看到了,赶紧跳过去,挡在了它前面,又对那人说:“退回去,退回去,没见牌子上写着,参观大象要保持二十米的距离。”那个戴一顶棕色凉帽的人前后看看说:“我没有超过二十米啊。”贾海桐又对独牙公象说:“你今天怎么了?人家是游客,来看看你,没什么坏心,别神经过敏。”独牙公象烦躁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用鼻子卷起一些小金梅草,扬撒到天上,长嘶一声,就要扑过去。棕色凉帽害怕了,转身就走,走着走着又跑起来,沿路拐了几个弯,躲进了大门边停车场的一辆黑色奥迪。但他好像不明白大象对目标的捕捉主要依靠的不是眼睛而是鼻子和耳朵,独牙公象只要不放弃攻击的意图,就算看不见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就在他漫不经心地发动汽车,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的瞬间,独牙公象走了过去。那一刻它假装已经安静下来,开始悠闲地吃草,并朝着棕色凉帽逃走的相反方向漫步而去。贾海桐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感觉出有什么异样,便去忙别的事情了。独牙公象扭头扫了一眼他的背影,迅速转了一个弯,就像急着要去大门外的人工硝塘喝一口盐水那样,脚步快捷地靠了过去。接着就是车翻人伤,当奥迪打了几个滚,四轮朝天地停在那里时,独牙公象长长地嘶叫了一声,像是说:我现在就一支大象牙,要是两支都在,一定会把你顶到云彩上去。贾海桐和救护队的其他人闻声跑来,一边控制住愤怒的独牙公象,一边把棕色凉帽从扭曲的车门里拉了出来。还好,人没事,棕色凉帽一脸惨白地望着独牙公象,跑出蝴蝶坝子的大门,瘫坐在了地上。贾海桐抱着独牙公象的鼻子说:“完了完了,你把大祸闯下了,奥迪是人类的豪车我们可赔不起。”这时有个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跑过来,看了看屎壳郎蹬腿一样的奥迪,又朝大门外跑去。女孩喊着:“爸爸,爸爸。”原来是爸爸和妈妈带着孩子来参观大象,一进大门,妈妈和女孩先被蝴蝶迷住了:怎么这么多花色呀?黑的、蓝的、绿的、红的,树叶一样的、扇子一样的、花裙子一样的、燕子一样的,一只比一只漂亮。她们追逐着欣赏了半天,突然想起了爸爸和大象,找了一圈没找见,听说大门口有大象表演力气,就跑过来参观,才发现大象表演的不是勇力是暴力,而被暴力摧毁的正是她们要找的人和自家的车。医生安抚着独牙公象,带着它去了雨林空地,救护队的人把奥迪翻了过来,贾海桐赶紧去给受害人赔礼道歉。棕色凉帽板着面孔,心有余悸地四下窥探着,起身走进大门,又走向奥迪,钻了进去,试着启动了一下,居然还能走。他冲妻子和女孩又是招手又是喊叫:“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车?”妻子说:“就这么离开?不让他们赔偿损失了?除了车,还有惊吓费。”棕色凉帽说:“这是个魔鬼出没的地方,你还想待多久?再不走你要的就不是惊吓费是吓死费。”看着妻子和女孩来到了车里,又冲着贾海桐喊一声:“管好这头没教养的大象,以后再找你们算账。”贾海桐说:“不好意思,车我们一定帮你修。”“修个屁,你们得赔辆新的。”

棕色凉帽驴着脸,一踩油门走了。但他再也没有来过蝴蝶坝子,甚至都没有打过电话,似乎你咬紧牙关做好了倾家荡产赔偿损失的准备,人家却在九头大牛里分不清到底少了哪根毫毛,或者蝴蝶坝子遇到真正的好人了,至少人家是宽宏大量的:又不是人搞的破坏,是大象,你跟大象计较什么?它们就是些小孩,别看它们高大雄伟得如同哀牢山。这之后贾海桐几次对独牙公象说:“你已经可以离开救护站了,走吧,去寻找真正属于你的家园,过那种无拘无束的大象生活,这里的日子虽然安逸,但不精彩,大象的一生,应该行万里路,过万条河,吃万种草。”有一次救护队的人把它带出了蝴蝶坝子,带到了对面的山地雨林里,但几天后它又回来了。贾海桐说:“看样子你是赖上我们了,我们的经费有限,你又不是不知道。”独牙公象不高兴地摇摇头:我就吃点草,草是地上长出来的,跟你们的经费有什么关系?偏不走。“我知道了,你是害怕出去以后再遇到坏人,而你是相信好人的,哈尼茶树王寨的人是好人,我们也是好人,你想跟好人在一起。”独牙公象的屁股那儿嘟的一声响,像是说:连屁都同意你的说法,在西双版纳,对大象好就是好人,对大象不好就是坏人。贾海桐过了很久才明白独牙公象不走的原因还不单纯是对好人的依恋,而是救护站里被救护的大多是母象。当他跟它说起来时,它呵呵地叫着,是笑:我过去都是跋山涉水、疲惫不堪地寻找产生爱情的母象,好不容易找到了,还需要跟别的公象打斗竞争,现在我就剩了一支牙,能竞争过谁呢?但在蝴蝶坝子就不同了,母象是送上门来的,也不会有同样年轻气盛的公象挑衅我,我已经让三头被救护的母象怀上了小象,你们竟然不知道?多么粗心大意啊。贾海桐心说怎么会不知道呢?独牙公象和母象们的爱情,都是正大光明、自然而然的举动。三头怀孕的母象已经被送归雨林了,原先的家族也许正偷着乐呢,离开的时候是一头,回来的时候是两头,家族的壮大高于一切,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万岁。

远山在蓝天下重叠着,一叠是紫色,一叠是青色,一叠是橘色。巨大的斑斓以皱褶的形式从远古遥望着今天,那种几乎消失了时间痕迹的粘连可不是通过清透的空气,尽管它存在的历史超过了生命起源的开端,而是靠了岩石和植被的结合,它们带着永恒的气息,走啊走,似乎从来没有迷失过,也没有停下过。蝴蝶坝子尽头,那些亿万年的起伏,毛茸茸地成为雨林的花边,推送着晴日里的苍茫来到了大象和人的眼睛里,能看见一切的时候往往看见得又最少,甚至明明知道蓝天之上便是太阳,却看不到它在哪里,四面八方都看不到,能看到的只有花,只有蝶。手机响了,贾海桐打开一看是召恩罕的微信,溜了一眼,便有些莫名其妙,因为是几首诗,都是大忙人,从来都是有事说事,今天怎么闲情逸致起来了?他回复了一个问号,收起手机,离开独牙公象,来到不远处的幼象金合欢跟前。金合欢把小鼻子伸向他,希望他摸一摸。他明白它的意思,不仅摸了,还用双手捧着鼻突,放在自己的鼻子上碰了碰:“要是我的鼻子跟你的鼻子一样长就好了,我们就可以纠缠在一起玩个痛快。”金合欢嗷嗷地叫着,声音明显是喑哑的,像是有点不开心。贾海桐松开它的鼻子,摩挲着它皱褶密布的脖子说:“想妈妈了是吧?别着急,也许普洱茶家族迁移到远方去了,比如走出西双版纳,去了缅甸、老挝、越南,明年才能回来;也许你今天晚上睡一觉,醒来一看,出现在眼前的不光是太阳,还有家族的全体成员,它们都说:亲爱的幼象,我们的金合欢,请告别救了你的蝴蝶坝子,跟我们去长途跋涉吧,漫漫象道正等着你呢。”金合欢嗷嗷地叫着,声音明显地亢亮了许多。一只白伞弄蝶飞过来,缠绵了一会儿,落在了金合欢的屁股上。跟金合欢在一起的是母象槟榔青,它卷起一把草自己吃着,然后把鼻子放到金合欢的嘴里,似乎在告诉它:请记住我鼻突上此刻的味道,那是心叶稗的苦涩,一点也不好闻,却是值得一吃的东西,它能让你的消化慢下来,以便肠子能吸收到更多的营养,不至于把吃进去的东西浪费掉。自从幼象金合欢来到蝴蝶坝子,母象槟榔青就主动承担起了关照和教育的责任,天天守着它,不时地教这教那,还会给它遮阳蔽阴,用树枝给它驱赶吸血的蚊虫。金合欢也很依赖它,对它的教育言听计从,有时候甚至会把它当作妈妈,不由自主地翘起鼻子伸出嘴,噙住它的奶头吮吸几下,然后撒娇地喊起来:我要吃奶,我要吃奶。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贾海桐都会喟然长叹:人和大象又有什么区别呢?

槟榔青是一头被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遗弃的表演象,它没有怀孕的欲望,却被驯象师用锁链绑起来强迫它跟产生爱情的公象恋爱,结果搞得浑身上下都是伤,又不给治疗,最后到了无伤不感染的地步,连粪尿都出不来了,眼看要死掉,“章朗谷”就打着放归雨林的幌子,把它丢弃在了澜沧江水流峻急的密毛栝楼滩上,意思是你要是疼得受不了就跳江自杀吧。槟榔青没有自杀,而是出现在了救护队的皮卡车经常路过的214省道上。事实证明它的选择是正确的,救护队把它运到了蝴蝶坝子,几乎分阶段用上了人类发明的所有抗生素,才止住感染,慢慢地康复。它是一头饱经风霜的母象,知道一旦离开救护队,很可能会再次被“章朗谷”抓去做表演象,就抱定了哪儿也不去的想法,甚至连蝴蝶坝子的大门都不出。再说它所归属的王莲家族已经不存在了,出去以后又能投靠谁呢?一个曾经拥有八十多头大象的辉煌氏族,在经过一个世纪的风雨兼程之后,唱出了绝望无助的挽歌。光1991年到1995年,就有30头大象在盗猎中死亡。最后王莲家族只剩下了三头大象,作为头象的它被猎人捕获后卖给了“章朗谷”,剩下两头小母象魂飞魄散,即便活着,也不可能高举家族的旗号了。来到蝴蝶坝子后,它给自己起名叫槟榔青。那天贾海桐说:“我们这里的大象都是有名字的,你的名字应该由你自己选择。”然后把三种果实捧到了它的鼻子底下,“听好了,不准反悔,你首先取走的就是你的名字。”它闻了闻滇刺枣和五桠果,毅然用鼻子卷走了槟榔青,因为它天生就知道槟榔青有消肿止痛、清热解毒的作用,被“章朗谷”遗弃在密毛栝楼滩后,它就是依靠吞食野生的槟榔青,才坚持走到214省道的。

贾海桐摸了摸槟榔青的肚子说:“吃得不算饱,你还可以多吃点,别把胡萝卜节省下来,金合欢是不会饿着的,我们还要给它喂羊奶,每天两次。”说着,他伸手抓住一只橙翅伞弄蝶,看了看它微微鼓起的肚子,又放飞了。橙翅伞弄蝶飞出去又飞回来,停在他头上,翘起一只前爪打量着槟榔青。槟榔青哞的一声,似乎是说:能让我一天到晚随便吃草吃树叶,我已经很知足啦,还要加上高热量的胡萝卜和玉米棒子,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在我曾经的生活里,饥饿才是家常便饭。贾海桐说:“我看独牙公象前些日子老缠着你,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躲开它。”槟榔青说:我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因为我首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怀孕。贾海桐说:“我们给你做了B超,医生说子宫没有受损,别的地方也基本痊愈,理论上是可以怀孕的,但你是一个有情物种,得看自己来不来电,别人不能强迫你,你自己也不能强迫你,要顺其自然,懂吗?嗐,我给大象扯什么顺其自然,其实人类是最不顺其自然的。”说着,赶走了槟榔青背上的一只蚊子,朝雨林空地的南边走去,那儿长着几棵茂盛的合果木、假山龙眼和白颜树。从白颜树的裸根上跨过去,又是一片长着象草、芭蕉和粽叶芦的雨林空地,间或有思茅豆腐柴和五桠果树在空地中岛屿一样升起,把连片的野生稻和母象无忧花推得很远。

无忧花正在忘乎所以地采食着野生稻的嫩穗,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陶醉在食物带来的快感中,忘了天下的忧愁里大象的忧愁最多也最沉。它来自勐海的南览河,南览河跟缅甸相连,左岸住着佤族,右岸也住着佤族,经常有人和大象蹚河而去又涉水而来。佤族有个习惯,旱季稻谷收割后,要在山野里垒成谷堆放置七天才能搬运回家,是先神后人、人神共享的意思。有一年从缅甸的佤族村寨来了几个人,说是中国的大象掀翻了他们的谷堆,吃掉了不少稻谷,希望能得到赔偿,如果不给赔偿,他们就将杀死这头耳朵受过伤的半耳大公象。消息很快由中国这边的佤寨报告给了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他们希望贾海桐赶快带人去解救那头大公象。贾海桐觉得不妥,虽然大象没有国籍,但人是有国籍的,自己没有权力出国解救,再说根本就不熟悉缅甸的雨林和象道分布,去了也不知道应该去何处寻访这头肇事大公象。几乎在同时,版纳雨林管理局的召恩罕也知道了这件事。两个人一商量,就决定按照中国的标准给予赔偿。很多人反对:缅甸人凭什么认定它是“中国的大象”呢?难道大象身上有标记?不会是讹诈吧?召恩罕说:“边界两侧的大象都是我们的,我们不赔偿谁赔偿?就算是讹诈也认了。”贾海桐专程去了一趟缅甸佤寨,带着香烟、食糖、茶叶和锄头、镰刀等农具作为礼物,向对方赔礼道歉:“我代表我们的大象来商谈赔偿事宜,希望事情能按照我们双方都满意的方向发展。”商谈的结果缅甸佤寨的人非常满意。从此,只要看到大象,他们就说这是中国的大象,还把半耳大公象和一个拥有九头大象的象群用点火敲盆的办法,驱赶进了中国这边的雨林,派人告诉中国佤寨:“请收下这群大象吧,它们中的两头公象已经长出了大门牙,我们这边的猎人开始盯上它们了。”贾海桐闻讯后带人赶了过去,想把它们引向雨林深处,先是投放野油梨,它们爱理不理,又投放黄泡果,还是没有兴趣,最后投放毛荔枝也就是红毛丹,它们才兴高采烈地吃起来,而且一路狂吃不断。红毛丹家族也因此而得名。母象无忧花就属于红毛丹家族,它来到西双版纳不久,后腿就被印支虎撕掉了一大块肉,等贾海桐他们从雨林寨民那里听说后找到它时,它已经不能走路了,家族成员也不知去了哪里。一般来说,为了整个象群的生存和安危,比如遇到危险,或者出于此地缺乏水源、食物、硝塘,必须开拔去别处等原因,无法跟上队伍的大象有可能被遗弃,或者自己会主动离开,无忧花属于哪种情况,谁也不知道。它躺倒的地方长着一棵高达23米的无忧花树,老茎上密密层层开满了黄色的花朵。贾海桐说:“吉祥的母象,你真会挑地方,还有什么名字比无忧花更适合你呢?”

蝴蝶坝子金晃晃的,好像所有蓝色、绿色和红色一出现在这里就都会改变颜色。阳光翻山越岭而来,一路吸纳着能量,到了这里就不想再走了。于是在它质量最高的时候,便有了蝴蝶坝子聚光后的反射,所有的都金晃晃的,金晃晃的土地上长出了金晃晃的大象,然后开花结果,也是金晃晃的。贾海桐来到母象无忧花跟前,打着哈欠,靠在它身上说:“你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如果你是一头公象,随时都可以离开蝴蝶坝子。但你是母象,要是现在就让你走,你会很孤独的,红毛丹家族如今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那就待着吧,别忘了不断发信息给它们,它们说不定以为你死了,尸体已经被老虎吃掉了。告诉你个秘密,你的受伤让版纳雨林管理局的人非常兴奋,尤其是那个局长召恩罕,高兴得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说这是管理出现成效的结果,雨林的原始气息已经开始恢复了,你说可气不可气?下次要是再见到老虎你就说,别咬我,去咬召恩罕,你越咬他,他越高兴。但你一定要叮嘱老虎不要咬死他,小小地咬一口就行了,吓唬吓唬他,咬死他就没有人保护版纳雨林了。还有就是,你要理解召恩罕,他的高兴不是没有道理的,很长时间人们都说西双版纳不会再有印支虎和金钱豹这样的大型食肉动物,但你的受伤证明,老虎又回来了。在猫科动物里,老虎对生存环境是最挑剔的,林不密不来,山不秀不来,水不清不来,食物不多不来,空气不好不来,不安静不来,不隐秘不来。既然老虎都回来了,说明豹猫、金猫、云豹、金钱豹、丛林猫也都有可能回来了,或者正在回来的路上。它们的出现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我忘了说,就是大象不多不来。为什么大象不多不来呢?因为雨林是很厚的,发育较好的林木板块通常可以分出六个层次:乔木一层、乔木二层、乔木三层、乔木四层、幼灌层和草本层,一层层地向着太阳过渡,各个层次之间,又有不计其数的附生植物、寄生植物和藤萝气根,也就是说版纳雨林的苍山大地是一层一层覆盖住的,每一层都像千丝万缕的锦缎一样,象群的了不起就在于它们能撕破这些密不透风的编织,开辟出一条条豁然开朗的道路,让雨林的内部拥有阳光的温暖,让阴潮的大地接受紫外线的照射,所以哪里有象道,哪里的小乔木、灌木和草本就异常茂盛,水果就又多又大又甜,加上象粪的滋养,营养价值数倍于其他地方。许多食草动物都喜欢来这里,依傍大象生活,比如北树鼩、小臭鼩、蜂猴、白颊长臂猿、巨松鼠、小鼷鹿、印度野牛、爪哇野牛、水鹿、小麂、赤麂、毛冠鹿、野猪、熊狸、猪獾、鼯鼠、豪猪、野兔,等等。你见过这些动物吧?它们都是大象的跟屁虫。听明白了吧,大象有多重要。”他打了个哈欠又说,“更重要的是,世人并不是因为西双版纳以及整个滇南才关注到了大象,而是因为大象才关注到了西双版纳和整个滇南。所有属于西双版纳和滇南的动植物都会因为对大象的关注而得到重视和保护,这就是大象作为旗舰动物的作用。换句话说,旗舰动物的意义就在于,它能引起人们持久而广泛的关注,并通过这种关注使全体动物和植物都得到保护,从而促进整个生态走向更高层次的平衡和发展。可见大象作为旗舰动物是生态良性循环的缔造者,保护大象就是保护雨林和依靠雨林的所有生命,也就是保护我们自己。”母象无忧花认真地听着,鼻子一上一下的,喉咙里还发出一阵蜜蜂飞翔似的嗡嗡声,好像听懂了,领会了,也是赞同的。贾海桐高兴地抓起一把土,扬撒到它身上说:“我知道你比有些人聪明,人里头的大部分都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你使劲讲、使劲讲,越讲他越糊涂。”一对斜带星弄蝶缠来缠去地飞舞着,来到无忧花跟前打着招呼。无忧花举起鼻子说:随便落吧,就是别落在我的眼睛上。但雌性的斜带星弄蝶却偏偏飞过来,用两扇带着金色绶带的黑褐色翅膀,蒙住了无忧花的一只眼睛,像是说:你猜我是谁?无忧花绵柔地叫了一声,似乎是说:我早就看见你啦。雌蝶飞起来,雄蝶又落下了,也是落在了眼睛上,好像它们就是这样跟大象玩呢。

5

贾海桐看它们玩得热闹,便朝右一拐,走向了小母象蜜沉香,看它警觉地望着自己,不停地后退着,就又停了下来。蜜沉香是缅甸佤寨的人送来的一头孤儿象。他们说是那边发大水,把它跟象群冲散了,如果中国这边不管它,它就得饿死,因为它的嘴不知为什么烂了,一直在流血流脓,没办法吃东西。蝴蝶坝子收留了它,觉得它身上有一种甜丝丝、香喷喷的味道,就起名叫蜜沉香。救护队的医生做了检查后断定:小母象的嘴是被毒蛇竹叶青咬伤的,此前也有过类似的病例,饿极了的大象没看见青嫩的竹子上缠绕着同样青嫩的蛇,也忘了进食前卷起食物甩一甩的优雅举动,张嘴就吃,结果同时张开嘴的还有剧毒的竹叶青。医生一连三天给它注射抗五步蛇毒血清,天天用高锰酸钾溶液冲洗口腔,又做了抗感染和抗休克治疗,才慢慢好起来。医生说:“旷野里的动物天生具备对自然毒素的抵抗力,所以还没有引起它的心律失常、视力模糊、瞳孔散大、呼吸困难和急性肾衰竭,但如果送来得不及时,所有蛇毒造成的后果就都不可避免。”小母象蜜沉香对人并不亲热,总是远远地看着,即便人拿着水果诱惑,也不会靠前半步。但它知道治疗是为了自己好,还算是配合的,有时候会躲闪,却从来不攻击医生和护理人员,哪怕打针和喂药会给它带来疼痛。在它不卑不亢的姿态里,有着一头野兽跟人类的天然距离。它喜欢跟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在一起,千年健又喜欢跟老母象黑面神在一起,所以总能看到它们三个形影不离地转来转去。

一丝清风吹来,像是许给蝴蝶坝子的安慰,让植物们兴高采烈起来。所有的花都开始招手:那些必然会欣赏的眼睛,为什么不看看我们呢?蝴蝶,蝴蝶,怎么非要落到大象身上呢?好像它们才是花。各式各样的绿叶们点头哈腰,似是清风安慰得过了头,都有点承受不起了。贾海桐打量着小母象蜜沉香站了一会儿,疲倦地坐到草地上说:“我知道你并不完全相信人,到底为什么呢?我的猜想是很可能你在家乡受到了人的不公正对待,而且不止一次,所以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警惕,不管对谁。你很孤独、很悲伤,天天都在想妈妈,想家族,很不愿意待在蝴蝶坝子,但不管你有多么不愿意,都得习惯这里的生活,因为你已经回不去了,至少暂时是这样。我们不仅不了解你的过去,连你的家族在哪里,叫什么,那场大水的结果如何,是不是给象群造成了大麻烦,一概不了解。我想你将来的出路应该是这样:要么在经过野化训练后,进入西双版纳的任何一个象群,跟一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大象生活在一起,要么我们把你送到缅甸佤寨,再让佤寨的人把你送还你的家族,前提是他们必须对你的家族了如指掌。但无论将来的去向是什么,你现在都得好好吃好好睡,把身体养得棒棒的,争取早日长大。要是你觉得人不可信,也可以坚持你的冷漠和疏远,保持足够的距离总比傻乎乎地套近乎要好得多,一旦将来回归自然,就不太容易被地不容他们骗到‘章朗谷’去。很多大象都是上当受骗后才知道人是有好人坏人之分的。”说着他站起来,挥挥手,“好好吃你的草,不打搅了。”然后走向了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两头大象一直眼巴巴地等着他,看他终于走了过来,便兴奋地发出了一阵嗷嗷的叫声。他说:“我知道你们叫什么,是想让我给你们念诗吧?刚才召恩罕给我发来了几首,我还没读呢,正好咱们一起读。”许多蝴蝶来了,一片飞翔的烂漫。

不知道是不是有过一样的经历,蝴蝶坝子的人惊奇地发现,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喜欢人在它们面前朗读点什么,包括诗歌。那一天他们正要出发去曼稿自然保护区进行正常巡逻,贾海桐接到了州政府的应急预警短信。他看着手机说:“不要急着走,我给大家念一下,注意防范。”

暴雨大雾天气到,

安全防范要做好,

版纳中部有雷暴,

也许会向南部跑,

景洪警惕澜沧蛟,

远离山洪过河道,

勐海电闪雷公号,

野外活动要减少,

勐腊需防山崖摇,

适时关闭树上桥,

加固堤坝拦波涛,

洼地还要防内涝,

雨过飞来报喜鸟,

天晴再赏忘忧草。

有两个队员因为关照大象晚到了一会儿,他便又念了一遍,还没念完,就见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从雨林空地那边疾步走来。他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迎了上去。两头大象停下了,呆呆地望着他。“没事了?回去吧,别丢下小母象蜜沉香,你看它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它们转身离开了。贾海桐接着又念起来,声音一出,千年健和黑面神就又回来了。贾海桐问大家:“怎么回事,大象们也想听听天气预报?”追着千年健和黑面神跑过来的医生说:“很可能它们喜欢人的朗读,我要是大声念药品上的主治功效、用法用量,它们也会专注地听,完了还会用鼻子吹吹你,像是喝彩和鼓励。”贾海桐问:“所有的大象都这样吗?”“不,只有它们两头,不信你再试试。”医生说着,一只胳膊挽着千年健蜷起的鼻子,一只胳膊挽着黑面神蜷起的鼻子,朝雨林空地走去,走出去大约一百米,贾海桐便回过身去念起来。两头大象听到了,丢开医生,转身跑了过来。大家都很吃惊,有人说:“这是什么毛病?”贾海桐说:“不是毛病是特长,它们有欣赏朗读的特长,很可能是两头有文化的大象,怪不得经常在一起,原来是研讨学问呢。”从此以后,每当见到它们两个,贾海桐都要或长或短地朗读点什么,一般都是诗,因为他发现朗读诗比朗读别的更能让它们兴奋。这样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条件反射,只要他一出现,它们就知道朗读来了,诗歌来了,聆听和欣赏来了。这会儿,贾海桐拿出手机,盘腿坐到一片五节草上,带着手势和舞台表演的腔调朗读起来。蝴蝶们一只只落下了:请安静,亲爱的,看看人类潮湿的感情,会不会也能给我们带来可以吮吸的营养。

这一刻我止不住的眼泪是大象的遗矢,

这一刻我挥不去的愁思是大象的热溲,

我还能怎样才能变作大象的一根毛呢?

前方极地,林莽深处,

是缅桂花的盛放,

我的大象部落,

一群野兽,等着我去吹响集结的号角。

而身后斜阳的光照,

正把灿烂熔作凤凰木,

一头诉说不幸的小象,

伴我来到眼泪结晶成花雨的版纳林地。

她说大象只流鲜血不流泪,

她说大象只吃苦果和苦叶。

这一刻我啃下树皮灌饱苦世界的汁液,

这一刻我流下精血遗传黑雨林的根脉,

我还能怎样才能变作大象的一支牙呢?

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静静地听着,鼻子无声地扬起,又无声地落下,然后垂直于地面,钟摆一样轻轻摇晃。紧跟着这首诗的是召恩罕的另一条语音信息:“诗是老茎生花派出所的警察从当事人的手机上看到的,他们想知道这个人这几天都在跟谁联络,以便确定他是不是在盗卖小象。他打开手机,丢给警察说,你们随便翻吧。警察翻到诗后就研究起来,寻思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隐藏起来的秘语。正好我到了,他们就发给我看,因为里面提到‘黑雨林’,雨林怎么是黑的呢?明明是绿的。我给警察说,光凭这个人写的诗,就能断定他不是盗猎者。警察说我们也知道他基本不是,盗猎者都是有案底的,从来没听说有‘毛管花’这么个人。但在调查清楚小象的来龙去脉之前,我们不能轻易下结论。我问他本人是怎么说的?警察说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说小象不仅不是他盗猎来的,而且是一个叫缅桂花家族的象群托付给他的,说得太离奇了,我们觉得不大可信。我说你们信不信都没关系,可以暗中调查,但人恐怕不能一直拘留着,24小时已经到了吧?警察说我们可以把人交给你,但在没有拿到新证据之前,你务必不要让他离开西双版纳,最好就在景洪城区待着,我们随时会传唤。我一口答应下来,小象凤凰木已经在管理局了,再把人接过去,算是我圆满办成了省上那个人托付给我的事情。”这条语音信息的后面又是一首诗,贾海桐再次朗读起来。蝴蝶们飞上了天,翅膀的扇动优美而无邪,有赞美,有喝彩,也有失意:怎么都是写给大象的诗?难道我们不重要不美丽吗?

明天傍晚,

我将取下耳朵,

和大象交换,

交换它的灵敏和摆动,

交换灼热时的清风,

以及对心的谛听。

我将交换头颅,

交换它的深邃和智慧,

交换怆痛中的沉默,

以及对爱的渴慕。

我将交换四肢,

交换行走和一日百餐,

交换勇毅中的稳健,

以及对路的热爱。

我将交换鼻子,

交换它的美好与万能,

交换粗硕中的细腻,

以及对水的狂喜。

我将交换牙齿,

交换它的命运与鲜血,

交换玄月般的高洁,

以及对死的不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