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傍晚,
我将取下心脏,
和大象交换,
交换它的大地和雨林,
交换苦涩中的欣悦,
以及对生的期许。
朗读突然结束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千年健和黑面神静静地伫立着,不,它们朝前走了几步,然后才用一种极其安静的姿态伫立着。亚成体母象挡住了北来的风,老母象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它们的中间是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队长。两头大象同时举起了鼻子:安静点,长嘴捕蛛鸟,不要再叫啦,我们的队长睡着啦。贾海桐一连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昨天晚上又一眼未合,困得都不由自主了,瞌睡的花骨朵开了,转眼绽放得一塌糊涂,身子一歪,睡了过去,手机掉在了草丛里,鼾息微微响起。象鼻摆动着:可恶的局限蚊,别再过来啦,人的皮肤那么薄,经不起你们的叮咬。还有你们——库蚊和伊蚊,滚到一边去。要是看到咬人的红火蚁和大头蚁爬过来,象鼻就会呼呼地吹气,让它们一个个翻着跟头离开。至于蝴蝶,来吧来吧,随便落,你们从来都是静悄悄的,也不带任何恶意。就这样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寸步不离地为贾海桐遮挡着风和阳光,驱赶着蚊虫、牛虻和小咬,很长时间过去了。寂寞中两头大象细声细语地聊起来,说的都是过往的生活,是来到蝴蝶坝子以前以后的事,那时候的它们,唉咦兮兮……
千年健其实不是一头受伤后被救护的大象,而是避难象,或者叫窝藏象。那一天它跟着绞股蓝家族从远方尚勇雨林的绞股蓝洼地来到长满千年健的家乡沟谷,吃惊地发现前年还是一座硝塘的台地上,升起了一片土墙草顶的房屋。大象们议论纷纷,发泄着不满情绪,然后就在头象的带领下到别处寻找硝塘去了。血气方刚的千年健不理解,我们祖祖辈辈取食盐巴的地方,为什么要允许别人占领?拆掉那些房屋不就行啦。它偷偷地落在后面,回身过去,用鼻子掀掉了一间房的白茅屋顶,又用头撞塌了一面墙。一头正在吃草的黑牛冲它哞哞地叫着,它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喜欢吃的类芦居然你也在吃,吃没了我们大象吃什么?走过去要跟黑牛算账,斜刺里跑出一头猪来,它顺势用鼻子卷起,扔上了屋顶,又把一只想飞又飞不起来的鸡踢翻在地上。黑牛吓得挣脱拴着的缰绳,朝一边跑去,它追上去,一鼻子打倒了对方,这才扬长而去。千年健自始至终没有看到人,以为那些白茅覆顶的房屋都是牛、猪、鸡们建造的。但人是看到了它的,他们躲在大象视域之外的竹林里没敢过来,愤愤地嘀咕着:这个世界是人的还是大象的,你别搞错了。报复出现在三天以后,财产受到严重损失的寨民爬上象道边的篦齿苏铁树,试图用毒箭射死闯了祸的大象。村长劝阻了几次他不听,理由是自家的猪和鸡都死了,牛虽然没死,但前腿骨折,已经失去劳作的能力,也算是死了。他不打算向政府索要赔偿,因为按照常规,赔偿的额度还不及损失的三分之一,不如杀了这头大象,卖掉皮、骨、肉,至少也是两头牛、五头壳郎猪、一群小鸡、三间土墙草顶房屋的价钱。村长说杀大象是犯法的,你不怕公家人追究责任?寨民说我们住在深山老林里,只要你不说出去,谁知道?绞股蓝家族的头象预感到不妙,带着象群绕开长满千年健的沟谷,躲到山那边去了。但它们是一群拥有十六头大象的家族,行动起来目标很大,没过一个星期,追杀的人便出现在离它们很近的地方。几乎在同时,贾海桐带着人赶到了,是他培养的隐蔽护象员打电话告诉了他。他把追杀大象的寨民带回村寨协商赔偿的事,那寨民执意不要,说除非高出规定赔偿额两倍,他才可以放弃报复。贾海桐说:“我们也承认赔偿额太低,但这是政府规定的,我们不能改变,更不能眼看着有人去犯法而不阻止。”寨民说:“我是为大家除害,怎么叫犯法呢?要是不除掉这头大象,它会毁掉寨子里所有的房屋和牲畜。”贾海桐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你的毒箭又没长眼睛,怎么可以保证不会错杀别的大象?再说大象也知道你在追杀它,说不定早就逃跑了,你能不能找到它还是个问题,不如趁早放弃吧。”寨民说闯了祸的大象头上有一块白斑,就像人得了白化病一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请公家人给他一个月时间,真要是找不到,再接受赔偿,有多少损失他都认了。协商到此结束,以后的情形是:复仇的寨民再也没有见到这头大象,只好同意用赔偿部分损失的办法了结此事。他始终不知道,就在贾海桐跟他协商的同时,救护队利用麻醉枪和卡车,让肇事大象消失得无踪无影。同时消失的还有整个绞股蓝家族,它们被救护队用爆竹驱赶和投放食物引诱的办法,转移到了勐仑自然保护区的麻栎冈一带,这是一个报复者鞭长莫及的地方,大象安全了,人也就没有机会犯法了。
千年健呵呵一笑说:我刚来的时候很纳闷也很生气,为什么我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为什么在这里我经常能看到不想看到的人?为什么我要吃那些人投喂给我的东西?不过吃了以后才知道,那些东西真是好吃,连续吃了几天,就胖起来啦。我们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有一天托梦给我说:不能再生气啦,你要好好对待这里的人,这里的人也会好好对待你。我就使劲控制住自己,天天对自己说: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这么说着,我就真的不生气啦。不过我还是想离开蝴蝶坝子,去寻找绞股蓝家族,那里有我的妈妈,有关照过我的三个姨妈和一个非常淘气的弟弟。好几次我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每次都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从脑子里跳出来阻止我:还不到离开的时候,再等一等吧,对那个人来说,你的消失只能加重他的仇恨,万一被他撞见了呢?头上的白斑,你的胎记,长得真不是地方啊。更重要的是,你能来到蝴蝶坝子是命运的决定,千年健的作用将在这里得到发挥,而不是在绞股蓝家族。这么着,我就一直待到了现在。你呢?别光听我的,也说说你吧。老母象黑面神说:我的事不是已经说过了嘛。千年健说:我还想听听,多有意思啊,你在高速公路上行走,跑房子大呼小叫地让你走开你不走开,结果就来到了这里。你说跑房子比大象还要多,我怎么就不相信呢?黑面神絮絮叨叨说起来。
大概是从小吃多了刺栲、紫苏、酸角、榼藤子果实这些颜色深暗的东西,它的面色比别的大象要黑亮许多,像涂了油棕的油,抹了羯布罗香的树脂,浇了勐远溶洞暗河里的水。贾海桐说:“那就叫你黑面神吧,一味治疗吐泻、咳嗽、关节痛和子宫痛的傣药。”作为一头老母象,有了三次边叫“黑面神”边给它喂食的经历后,它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了,琢磨了一下,觉得挺好听的。它是千张纸家族的成员,感觉老了,走不动了,就不想再给家族添麻烦,带着雨浓雾厚的伤别之情说:澜沧江这么大的水,我是渡不过去啦,你们走吧,最好一直走到老家去,老家才是生长千张纸的地方,多好吃的千张纸啊,还能清热解毒。就这样它主动离开了家族,孤身无靠地在勐养雨林游荡了一年,渐渐发现合乎自己口味的植物越来越少了,不仅水果少了,嫩枝嫩叶少了,连竹子的品类也不多了,而过去每天总能遇到几十种竹子供大象挑选,条竹啊,牡竹啊,方竹啊,刺竹啊,金竹啊,芦竹啊,空竹啊,麻竹啊,石栗啊,箭竹啊,苦竹啊,美竹啊,缅竹啊,思劳竹啊,油簕竹啊,甜龙竹啊,灰杆竹啊,小泡竹啊,篾箩竹啊,梨藤竹啊,毛藤竹啊,撑竿竹啊,凤尾竹啊,糯米香竹啊,长舌龙竹啊,黑毛滇竹啊,版纳甜竹啊,毛脚龙竹啊,单穗大节竹啊,想吃什么随便挑,应有尽有。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不光吃的少了,雨水也少了,雨林里消失了许多山泉,干涸了许多河流,越来越没办法生活了。有一天它走出雨林,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昆磨高速公路。这是一个有跑房子在上面风驰电掣的玩意儿,它曾经无数次地带着诧异和敬畏的心情远眺过,如今它和跑房子一样把它踩到了脚底下,感觉很不错,有点扬扬得意,更有点目中无人,心说我已经六十五岁啦,什么也不怕啦,来吧,跑房子。然后就毅然走向了公路的中间。很多跑房子停下来响起了喇叭,一辆跑房子跑得太快,想停没停住,蹭着路面,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撞在了它身上。它倒下了,流了很多血,却没有死,之后它就被更大的跑房子拉到了这里。这里的人给它打针喂药,它又慢慢好起来,心情也豁然开朗了许多:那就还是活着吧,看地上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又有蝴蝶翩翩,飞鸟啾啾,虽然也是司空见惯的景致,却又有些别有洞天的感觉,尤其是吃喝方面(大象的一生就是吃喝拉撒的一生,这个很重要),除了可以在雨林空地和象粪池采食象草、王草、芭蕉、粽叶芦什么的,每天还会投喂嫩玉米、胡萝卜、甘蔗、香蕉、菠萝、榕果、五桠果和木奶果等一些野生水果,雨林空地那边有条河,不宽广却很干净,方便喝也方便洗,沿着河流往上走,绕到蝴蝶坝子的大门外,又有浓度很高的人造硝塘。千张纸家族长年累月迁移来迁移去,不就是为了这些吗?它老了,走不动路了,有这么一个地方安度晚年,也算是福气多多,无象能比了,至少从古到今的千张纸家族还没有一头大象的运气比它更好。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告诉它:这跟人类的养老院是一样的,你可要珍惜,更要珍惜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坏的。
6
几只竹蚜灰蝶飞过来,缠绕在阳光的斜线上,如同风摆的铃铛。三品一枝花羞羞答答开着,半推半就地面对着虹彩带蜂的来访,又毅然躲开了。虎皮花趴伏在地上,一副不胜阳光照射的娇弱模样。扇唇指甲兰和绿花安兰打开着自己,像是要拥抱整个太阳,阳光却沿着西雅棕和大丝葵的轮廓绕开了它们,钻到地底下去了。一阵手机的铃声打断了黑面神。千年健用鼻子在草丛里卷起手机,冲着突然亮起来的屏幕叫了一声。它知道这是用来说话的,却不明白还得用指头划一下。贾海桐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千年健:“谁打来的?”千年健和黑面神同时哞地叫了一声,好像它们知道是谁的电话。他接过手机“喂”了一声。一只散纹盛蛱蝶翩然而来,落在了手机上,大氅似的翅膀一时合拢一时展开,优雅得就像登上了舞台。
电话是北方一家蝴蝶人工养殖中心的人打来的,想来蝴蝶坝子采集蝶卵,一是问可不可以,二是问收费多少。贾海桐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想来就来呗,至于收费嘛,你得问蝴蝶,那是人家的卵,不是我的卵。”对方一听,便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又说:“还有个问题,能不能捕捉一些珍稀蝴蝶,比如白带燕尾凤蝶、枯叶蛱蝶、红纹桑寄生粉蝶、绿丽蛱蝶、豆粒银线灰蝶等,你们那里的蝴蝶有几百种,光在野外采集蝶卵的话很难采集到这些品种,但作为养殖中心,珍稀蝴蝶又是我们特别需要的。”贾海桐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些蝴蝶对环境是很挑剔的,要是你们的养殖条件跟我们差距太大,捉过去也是死,所以我们和你们都得慎重考虑。”“其实我们已经暗中考察过几次蝴蝶坝子,回来后在160亩的玻璃房里建造了一个类似的蝴蝶公园,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发个视频给你看。”“问题是你们有大象吗?”对方语塞了。贾海桐又说:“这才是关键,没有大象就没有蝴蝶坝子。”蝴蝶坝子不是一个人工养殖蝴蝶的所在,却是这些年西双版纳的野生蝴蝶最喜欢汇聚的地方,就像人类的某些胜境圣地,原因是靠了雨水、山泉和溪流的滋润,这里有一片方圆一公里的天然湿地,人称象粪池。湿地土壤的氮、钙、碳含量都很高,长出的草比如毛叶防己、象腿蕉、老虎须、粽叶芦等有着别处无法比拟的营养价值,大象拿鼻子一闻就知道,便经常喜欢光顾,它们是吃了胡萝卜、甘蔗、香蕉、榕果、五桠果等水果的,粪便里有很高的含糖量,被水一泡,变成了糖泥,加上经过大象消化后已经变成汁液的氮、钙、碳,便成了蝴蝶的最爱,经常有几万只蝴蝶在象粪池内活动,差不多一个月会出现一次聚会高峰,高峰时有四五十万只。后来贾海桐又让人收集雨林空地的象粪,拌和着含有蜜汁、糖浆、牛奶、蔗糖、葡萄糖、干酵母的复合营养粉,在象粪池的水源处定期投放,蝴蝶就更多了,而且经久不散,自然也就有了集中恋爱、产卵、出虫、蛹化、成蝶的过程。蝴蝶们铺天盖地飞来,把卷须状的吻器插进泥里,补充着水分,也吮吸着营养。有经验的人会在傍晚蝴蝶聚会的多寡中,预测天气的变化,如果落地的蝴蝶密度平均每平方米在五只以内,说明第二天是个雨浓雾浓的日子,如果在十只左右,等待它们的一定是轻雨蒙蒙,如果在三十只以上,那就笃定是阳光灿烂了。蝴蝶是自然的精灵,它们对阴晴干湿格外敏感,因为它们薄如典具纸的翅膀很容易被露水打湿,必须有太阳的帮助才能起飞。每当丽日长天的日子来临,被夜晚洗浴过的阳光以最鲜亮的色彩瞬间洒满了大地,几十万只各种花色的蝴蝶翩然而起,一种赏心悦目的生命潮出现了,既汹涌澎湃,又轻灵无声,泛滥着美丽,也泛滥着激动,然后便是扶摇直上,是星散而去,飞往西双版纳的几乎所有地方,就像一场斑斓的梦。夜晚的华彩结束于白昼的到来,留下来的是无法言说的惊艳和绵长的遗憾:怎么就不能定格在所有的地方呢?
贾海桐打着电话离开了千年健和黑面神,边走边咕咕地叫,不是他叫,是他的肚子叫,一阵饥饿感奔袭而来,才想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他来到食堂,看到已经开过午饭了,就说:“有什么剩的,随便拿点,我快饿死了。”炊事员说:“剩下的就是饭,队长稍等一会儿,我给你炒个菜。”“那就小米辣炒肉。”“再做条罗非鱼吧?”“不用了,我吃不完。”正说着,医生进来问:“岩罗章来了,你见不见?”“这还用问,见。”又对炊事员说,“把罗非鱼做上,快点,这个人比谁都忙。”说着,盯上了食堂北墙的一溜儿鱼缸,“怎么这么多大鳍鱼和双孔鱼?”炊事员说:“昨天买了一桶,今天又买了一桶,说是水浅了,不用撒网,用船拖个纱布漏斗就能捞。”大鳍鱼和双孔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救护队的人只要在市场上发现,就会买回来,养几天然后送归澜沧江。有一次负责这事的人忙得忘了送,也忘了换水,结果几十条鱼都死在缸里。贾海桐非常生气,对那人说:你是个很能干的人,为营救大象出了不少力,但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开除你,还要罚款,尽管你是召恩罕介绍来的。今天死了鱼,明天就会死大象,救护队是干什么的?那人一肚子怨气,跑到召恩罕那里告状。召恩罕说:你是当地人,又熟悉大象和雨林,去做个义务护象员吧,干得好了,兴许还能回来,就算贾海桐不要,我们管理局也会要。那人想了想,扭头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贾海桐走近鱼缸,仔细看了看,没发现一条翻起肚皮的鱼,就说:“这么大的密度,氧气会很快消耗完的,得赶紧送走。”炊事员说:“本来可以直接去澜沧江,说是车还没回来。”贾海桐这才想起救护队的三辆皮卡车都还在荒山野林里,他打电话问司机组的组长:“去人了没有?”组长说:“正要给你汇报呢,天一亮我们就出来了,现在正在往回走,有一辆找不见了,就是画了两头白象的那辆。”“那是我开出去的,你们是不是没找对地方?”组长说:“肯定找对了,泥水坑沿上有两道车轱辘印,一道是你开来的,一道是别人开走的。”“谁会开走我们的车,都知道白象车是大象救护队的,报案了没有?”“马上就报。”一对珍灰蝶飞进了食堂,雄蝶是一身淡蓝紫色间着紫黑色,雌蝶是一身黑褐色间着白色黑斑,它们先是在洗碗池那里跳了一会儿雀公主舞,又翻飞到打饭的窗口跳了一阵鹭鸶舞,然后落在一张擦洗干净的饭桌上,休息了片刻,又跳着斑鸠舞出现在贾海桐的头顶。一曲终了,便画着“W”的符号飞出了食堂。
医生带着岩罗章走了进来。贾海桐起身过去,拉拉他的手,又帮他取下背上的竹篓说:“不要告诉我你马上就走,我没吃饭,你肯定也没吃,一起吧。”又指着医生说,“你也别走。”医生说:“我才吃过不久。”“那你也得陪着,师父来了。”医生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后脑勺说:“对对对,我必须陪着。”说着便进了厨房。贾海桐说:“我还想你明天有可能来,怎么这么快?”岩罗章坐下说:“快吗?我还觉得慢了呢。”“老母象怎样了?”“还是那样,没死。”“怎么这么说?”“就是说命还在刀锋上摇摆,从那边摇下去,就是死,从这边摇下来,就是活,都有可能,而且死的可能性大。我现在就是要抓住从活的这边摇下来的瞬间,强迫它停止摇摆,争取慢慢好起来。”“能做到吗?”“试试吧,我今天离开这里就得去勐龙鸡血藤沟一带,那里有一种喜欢寄生在檞树上的白花玉簪,特别管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找到就有救了?”“百分之六七十。”“那最好去一趟,需不需要我们派车?”“不需要。”医生端来了冒着热气的大叶茶。岩罗章攥起茶杯就喝,咕嘟咕嘟的,很烫,却丝毫没有被烫着的感觉。医生提过茶壶来给他添茶。他说:“小公象我刚才看了,也用了药,但它伤得太重,‘藤草汤’和‘四十七灵膏’好像有点拿不住。它看上去也在刀锋上摇摆,是死是活很难说,要是能找到茶树王里的奶奶树就好了。”贾海桐问:“茶树王还有奶奶树?”岩罗章说:“就是最古老的野生母茶树,至少应该有一千年,几年前我在勐海小黑山雨林里找到过,还采集过它的六片冠叶和一点树皮,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健旺着。”医生说:“我是第一次听说茶叶还能治疗大象的外伤。”岩罗章说:“傣药是讲究缘分的,这是茶和象的缘分,放在别的动物身上恐怕不行。”医生说:“我要是能拜你为师就好了。”岩罗章呵呵一笑说:“不用拜,等闲了你来找我,教我给你。”“我去哪里找你?”岩罗章想了一会儿说:“我也说不上,那还是我来找你吧。”医生说:“要是我能跟你一起走南闯北,就用不着找来找去了。”岩罗章低头看看他的脚,摇了摇头。医生说:“我知道我跟不上你,你也不可能等我。”岩罗章说:“跟不上我事小,跟不上草药事大,草药是会跑的。”贾海桐和医生诧异地互相看看。岩罗章又说:“大自然养育了草药,就是为了满足人和动物的需要,有时候它们会跟着你,有时候又会远离你。当你贪心不足,见一棵挖一棵时,它们就会远远地离开你,当你看见了一片,只挖走了一棵时,它们就会紧紧地跟着你,越长越多。对一个大象医生来说,需要一棵,就不能去打扰第二棵,这次需要的这次拿,下次需要的下次拿,所以你得天天跑,善良的草药知道你没有一点浪费地用在了需要它的地方,就会变得越来越慷慨,你经常出现的地方就都会看到它们的身影。你跑来跑去是为了大象,也是为了草药。我刚才说到勐龙鸡血藤沟的槲寄生白花玉簪,还说到勐海小黑山雨林里的茶树王奶奶树,虽然有点担心,它们还在不在,能不能找到?但我既然是个不贪心的人,就还是相信我跟它们的缘分没有断,它们十有八九等着我呢,说不定我还没到达鸡血藤沟和小黑山,它们就会跑来迎接我了。”医生说:“越听越神秘了。”贾海桐说:“不神秘怎么能做大象医生?你好好学,迟早你也会神秘起来,但前提是要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医生说:“这个恐怕得学一辈子,但今天算是上了第一课,不贪心,不浪费,用到该用的地方。”
饭菜上来了:有小米辣炒肉、臭菜鸡蛋、香茅草烤罗非鱼、炒芭蕉花和菠萝饭。炊事员来自昆明,不是傣族人,但日子久了,做的饭菜全是傣族风味的。医生抱来一个用红纸封盖的酒罐,将三支细竹管砰砰砰地插了进去,问岩罗章:“用筷子不?”岩罗章说:“这又不是在傣家竹楼里吃手抓饭,公家的地方就按公家的习惯。”三个人便用筷子吃起来,不时地用竹管吸饮着罐里的糯米自烤酒,很快就吃好喝好了。岩罗章首先放下筷子说:“我走喽,你们慢慢吃。”贾海桐说:“要不住一晚上再走,你现在去勐龙鸡血藤沟,一晚上就都在雨林里,没地方睡觉。”岩罗章爽朗地一笑:“哪里会,一路上有的是竹楼。”说着走过去背起了竹篓。贾海桐送客人出门,看着他一边跑步一边唱,不禁笑了:看来他是越跑快乐越多。仔细听听歌词,又想:他哪里是快乐?真正会唱歌的,都不是因为快乐。
公象番木瓜要去约会母象鸡蛋花,
太阳一出来,它就从苏铁山出发,
十里外的董棕沟是鸡蛋花的老家。
它走着走着撞上了铁丝网的篱笆,
绕过去继续走前面是农民的庄稼,
退回来再找路又望见村寨的竹瓦,
再退再绕再走碰到了收费的路卡。
公象番木瓜要去约会母象鸡蛋花,
走过干季湿季越走越是海角天涯,
只好停下来说:再也见不到你啦,
I Iove you, I Iove you, I Iove you,
我的鸡蛋花,西双版纳唯一的花。
贾海桐后来知道,走南闯北的大象医生岩罗章一辈子就记住了一句英语,那就是“I love you”。他在几只银链娆灰蝶的簇拥下,又去看了看小公象。小公象躺在抢救亭里,忽闪着眼睛,似乎已经没有了对人的警觉,有的只是乞求:救救我吧,人们。他心里便又沉重起来,好不容易营救到了蝴蝶坝子,死了多可惜,便对岩罗章和茶树王奶奶树抱了万分殷切的希望。他蹲下来,抚摸着小公象,正要说点什么,手机响了,是召恩罕打来的:“你能不能来一趟?要是来不了,派个懂大象的人来,小象凤凰木到现在不吃一口东西不喝一口水,跟我们玩起了绝食。”“为什么?”“我要是知道为什么还用得着找你?”“你早点干吗去了?真正懂大象的人刚走。”“是不是大象的‘章哈’岩罗章?打电话叫回来嘛。”“算了,他已经火烧眉毛了,别再给他添麻烦,我自己去吧。哎对了,警察不是已经把那个携带小象的人交给你了吗,你问他呀?”“那个人叫毛管花,我看过身份证,真名实姓,他跑了,一出派出所就跑了。”“那就说明他有问题,是不是因为心虚,害怕夜长梦多,暴露了他盗猎者的身份?”“我也这么想,但现在还不能盲目报案,得先给省上托付我办事的人打电话,看他怎么说。你快点过来,要是小象再出事,我不好交代。”“你到现在都不告诉我他是谁。”“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敢乱说。”“那就一定是个领导。”贾海桐说着,走向了一辆刚刚回来的皮卡车。皮卡车上落满了蝴蝶,仔细看,都是灰蝶,有金蓝色衬着栗褐色的铁木莱异灰蝶,有橘红色镶着黑金色的鹿灰蝶,有黑褐色带着浓紫色的豆粒银线灰蝶。它们看着他走来,纷纷扬扬地飞起,带着鹅毛大雪穿越强劲气流的姿态,又劲道十足地落下,仿佛是一种卖弄:我们是见过雪的,雪就是这个样子的,而在可怜的四季如春里,西双版纳居然淘汰了冰天雪地,真是不幸啊。
召恩罕的电话打得有点不怎么顺畅,第一次拨号的结果是“暂时无法接听”,第二次是“已关机”,第三次居然说是“空号”——搞错了吧?但又说不上是运营商错了还是紧张之中自己摁错了。正沮丧着,对方把电话打了过来:“刚开完会,听说事情办妥了?”“领导已经知道了?我还寻思汇报完了再检讨呢。”“检讨什么?”“人跑了。”“一个大活人,跑了就跑了呗。”“问题是派出所的人怀疑他是盗猎者,我一再保证他不是,他这一跑,就好像是了。”“你们乱怀疑,这个人年纪轻轻,是第一次去西双版纳,怎么可能是盗猎者?”“这么说肯定就不是了,可是小象怎么办?在我这里它不吃不喝,好像就等着这个人呢。”“那你们就再找找呗。”对方漫不经心地说。召恩罕想迅速拉近关系,就说:“石栗在我们这儿好着呢,你放心。”“他一个大活人,好不好他自己不会给我说?就这样吧。”眼看要挂了。召恩罕喊起来:“领导领导,我有点事要给你汇报。”没等对方有什么反应,他就说起来,语速快得如同打机关枪,生怕对方听得不耐烦了挂掉。他先说起橡胶林是如何导致了雨林景观的破碎和生物多样性的丧失,没忘了强调气温升高、湿度下降、水源断流、病害扩散,又说起茶园,盲目扩大的结果跟橡胶林一样对雨林危害不浅。再加上大片的稻田、甘蔗地和香蕉园,现在的版纳雨林,早已是千疮百孔了。“有些地方看上去还绿着,但其实是有害无益的,我是说对大象,比如砂仁,种植砂仁的前提是清除大树下的乔木幼树、灌木和草本,这种不计后果的举动已经造成了大部分物种的流失,所以必须拔除砂仁和所有用同样办法形成规模种植的经济作物。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几乎靠近北回归线,是地球最北的边缘雨林,代表了雨林生长的极限,再往北走半步它就不可能是雨林了,脆弱得就像挂在天边的一丝云彩,很容易消失,所以从古至今它就带有天然的濒危性,这些年又加上了越来越稠密的人口和全球气候变暖,干旱出现了,雨林萎缩了,功能减弱了,也就越来越濒危,越来越珍稀,濒危到了今天睡一觉,明天就可能被沙漠化替代,珍稀到了全球唯一,不管消失还是不消失,你都不可能另行复制。这么说吧领导,南美的亚马逊有大片雨林,但是它有大象吗?非洲有大象,但是它有极限雨林吗?大象加雨林又处于边缘生存状态的,只有西双版纳,我们怎么能掉以轻心,还不去保护呢?不,不是保护,是挽救,挽救雨林就是挽救大象和所有的野生动物。亚洲象是依靠雨林生存的动物,目前最大的威胁就是栖息地的丧失,仅有的栖息地还都是破碎化的,人类用公路、水库、农田、橡胶林、居住点、旅游设施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沟坎、围栏、墙壁切断了大象的通道,几乎所有的大象家族都被隔绝在孤岛上,找不到更好的食物,没有基因交流,退化日复一日,数量越来越少,孕期长达二十二个月、四五年才能繁殖一头小象的亚洲象面临灭绝的风险,它们是绝地挣扎,所以人象冲突也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激烈。”他说着咽了一口唾沫又说,“领导你千万别着急,我不是光给你摆问题,还有解决的方案,简单说就是:禁种橡胶、拔除砂仁、杜绝开垦、退耕还林、迁出村寨、恢复雨林、科学旅游、适当封闭、排除障碍、增扩生境、开通廊道……”“行了行了。”领导终于打断了他,“这些你不是已经上报过了吗?”召恩罕愣了:自己总觉得管理局的汇报材料不可能到达省上,不定在哪个部门就会被扔到废纸篓里,现在看来还是报上去了,石栗的父亲是知道的。“可是,到现在一点点挽救的措施都没有。”“你要什么措施?迁出村寨后人去哪里,是集中在一起居住,还是继续分散到有土地的地方建村建寨?退耕还林后老百姓的生活怎么办?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西双版纳,对自然资源的依赖是很强的,不让他们种这种那,就得给他们提供别的生存手段,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增扩动物生境,开通大象廊道,恢复雨林原貌,当然非常重要,但如果没有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再重要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要知道问题是一环套一环的,作为一个雨林管理局局长,有些事你想不到情有可原,但以后恐怕不能再这样了。”“我明白了,我只应该考虑草树怎么长、大象怎么吃。”“我没说你只应该考虑草树和大象,也不是跟你唱对台戏,我是在提醒你,考虑不周全,没有全局观念,不提供具体实施办法的材料,以后就不要再往上送了。”石栗的父亲口气生硬得就像铁梨木的枝杈。召恩罕感觉一阵凉风嗖嗖地吹来,“啊”了一声,手一抖,自己先挂了。两只粉红胸鹨落到窗台上,望着窗内立着的人,同情地鸣叫着。
这一通电话打得召恩罕万分沮丧,心说虽然要解决雨林和大象的难题全社会都必须行动起来,但我们从管理局的角度出发把真实的情况反映上去并没有错啊。我要是能提供退耕还林后的生计安排、迁出村寨后的安置方案,那州长和副州长会怎么想?有些事是不能越俎代庖的,并不是我错了,而是我根本就没有担当的资格和能力。他想着,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想:我就处理好目前的事情吧,别的不用管了,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就算是对得起这个岗位了。想着,一把抓起了丢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正要打给玉皎,石栗风风火火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