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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62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黎明城之歌

我们是黑色浮石的孩子,代表地球的希望。

我们是漂砾,和生命大爆发的寒武纪一起

茁壮。带火的碎屑流漫过地球最大的沙漠,

听太阳风告诉我们:那里就是大象走廊。

乞力马扎罗的白雪,博茨瓦纳的黑壤,

纳米比亚的绿风,津巴布韦的林莽,

颤动的南回归线上,大象四散逃亡。

我们的行走正在诞生人象共存的思想,

可他们却以为,永远不该限制人的繁衍,

却要一如既往,用屠杀控制大象的增长。

1

石栗一屁股坐在召恩罕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又起来,去窗边的桌子上拿了一只纸杯,把局长杯子里的凉茶倒进去,咕嘟咕嘟喝起来,完了喘口气说:“总算没有白跑一趟蚁花寨。”“有新情况?”“有。”“先别说,我把玉皎叫来,一起研究。”在版纳雨林管理局,只要是业务上的事情,就都是三个人一起商量,因为玉皎的“资源保护”和石栗的“社区工作”基本分不开,几乎每一项工作双方都有关联。何况自从去年副局长刀畲辞职以后,管理局一直没有任命新的副局长,跟他们商量也有器重他们的意思。两个人很快到了,跟一般的局长办公室不一样,这里没有沙发,只有椅子,也没有专门端茶倒水的人,都是谁来谁关照自己,但气氛却融洽得像在一个家里。玉皎总是随身带着一些干果水果什么的,用来慰劳表达意见的嘴巴,也调解意见相同或不相同的气氛,似乎再严肃的问题都不影响她作为一个女性温婉的亲和力,更不能把她跟傣族人和气、礼貌、包容的性格和对食物的热爱分割开来。今天她用滴水芋硕大的叶子包来了一些野荔枝和滇刺枣,放到桌子上,那椭圆心形的叶子便盖住了大半张桌面。就跟以前许多次一样,三个人吃着,便开始了一次事先没有安排的会议。

召恩罕问玉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停了车,一扭头就望见他的后脑壳进了办公楼,来到办公室刚放下包,他就来叫我。”召恩罕嚼着滇刺枣说:“你们谁先说?”玉皎望了一眼石栗,尽管石栗很激动,恨不得立马开口,但还是望着玉皎:“你说。”“为什么我先说?”“你是女的。”“那我就先说,我的简单。我去了蚁花峡,没看到也没听说缅桂花家族的踪迹,去了水芹滩,访问了两个村寨,结果还是一样,我又开车快速在勐腊雨林横穿竖穿了一番,见到寨民就打听,都说没看到。后来我给贾海桐打电话,他说他正在来管理局的路上,我说了寻找缅桂花家族,重点保护缅桂花头象和受伤小公象的事,请求他们的帮助,因为我知道很多村寨都有他们培养的隐蔽护象员,那些人天天在雨林里种田、打猎、采集野物,来没来大象瞒不过他们。”召恩罕说:“只能这样了,明天你再像今天这样跑一天,要是连续三天跑下来还没有缅桂花家族的影子,就可以考虑在勐腊雨林之外寻找它们。”玉皎说:“最好它们尽快离开勐腊雨林,那样就安全了,报复的人不可能追得太远。”召恩罕说:“一般来说是这样,但如果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报复事件呢?如果它们被盗猎者盯上了呢?如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它们找不到躲避的地方呢?目前我们只知道小公象的伤势很严重,不然不会引起缅桂花头象的愤怒,却不知道严重到什么程度,有没有生命危险。再就是缅桂花头象的决心是什么,是远远地离开,还是暂时躲避,或者是想去聚果榕坝子——一个大象再生和聚合的古老地方?”石栗问:“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召恩罕说:“大象有记忆,人也有传说,我从小就知道,就是忘了谁告诉我的,是爷爷还是父亲,或者它就是一种傣族人的共识,到处都可以听到。”玉皎说:“我好像也听说过聚果榕坝子的事,朦朦胧胧的。”召恩罕说:“在象王召掌统率十万大象的时候,最早的大本营在召掌寨,后来因为大象聚集太多,召掌寨附近的植物供不应求,最后只剩下了一些高大的乔木,大树掉落的果实来不及发芽长叶就被吃得一干二净,眼看着大象们一天天消瘦下去,象王留下傣族武士埋西里照看因参加战斗而受伤和生了病的公象,自己率领母象去聚果榕坝子建立了新的营地,后来埋西里请求大象医生治好了伤病的公象,带领它们来到聚果榕坝子会师,就有了后来一代又一代的大象。”玉皎说:“传说是聚果榕提供了几乎全部的食物,立了大功,就是不知道当年的聚果榕坝子如今在哪里。”召恩罕说:“聚果榕每年都会在老干老茎上结满果实,多得大象吃不完,剩下的果实就会掉进土里变成幼树,幼树的叶子也是大象最喜欢的食物。有一次人类遇到了饥馑灾年,大象同情人类,就把聚果榕坝子的一半让给了人类,还说我们大象可以吃的,你们人也可以吃。于是人也跟大象一样乐此不疲地吃起来,直到现在西双版纳人都还保留着对聚果榕的果实和叶子的喜好。”玉皎对石栗说:“初发的嫩叶炒菜和做汤特别好吃。”“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吃?”这不过是个玩笑,玉皎却认真地说:“这个季节叶子老了,明年吧,我一定记着采聚果榕的头茬叶子。”石栗说:“今天要是有榕果吃就好了。”玉皎说:“你怎么能这样,当着这个食物的面,说那个食物多么好?这样一说,你正吃的这个食物就会变味。”她拿起一颗滇刺枣递给石栗,“你再尝尝,是不是没有刚才甜了?”石栗接过来咬了一口,吃惊地说:“果然味道淡了许多,连酸味都没有了。”玉皎又递给他一颗野荔枝。他吃了,更加吃惊地说:“怎么是干的,里面的水哪去了?”召恩罕说:“为什么西双版纳食物多,像俗话说的,会动的就是肉,能绿的便是菜。那是因为傣族人、哈尼族人、布朗族人、基诺族人都懂得感恩,感恩这里的赤红壤和江河水奉献了一切,感恩所有的植物和动物,虔诚地对待一切食物,而最重要的也是最需要感恩的,就是现时而今眼目下你正吃着的这个食物。”玉皎说:“对的,老波涛(老爷爷)老咪涛(老婆婆)都说,能感谢碗里的,明天的锅里才会有肉。”石栗赶紧说:“滇刺枣和野荔枝是天下最美的果子,我吃了还想吃,怎么吃都吃不够。”说着拿起一颗滇刺枣和野荔枝,分别吃了下去,不禁大叫:“果然好吃了许多,又甜水又多,看来不是食物好了你才去赞美,而是你赞美了它才会好。”召恩罕说:“别扯远了,言归正传。”玉皎说:“该你了,看你兴奋的,肯定有什么好消息。”

石栗说:“我去了蚁花寨,猪屎豆,就是那个一头亚成体公象和一头成年公象触电死亡后,两次参与守夜的人,居然已经失踪两年了。了解了一下,他失踪的时间正好是成年公象死后一个星期。假设是他截取了象牙,就有可能是先把象牙埋藏起来,然后伺机运出去。”召恩罕说:“这个情况很重要,你确认他不是出去打工,或者去妻子家过日子?”石栗说:“要是出去打工为什么连泼水节都没回来?听说他是村寨里划龙舟和放高升(为庆祝傣历新年,用火药和竹管发射升空的竹炮)的好手。”召恩罕问:“妻子呢?”石栗说:“他还没有。”玉皎说:“那他是不是去别的村寨结婚了呢?”石栗说:“没有人听说。”召恩罕说:“那就是真的没有结婚,婚姻是大事,傣族人不会不声不响地嫁娶。那开门节呢?”石栗说:“也没有回来过。”召恩罕说:“公历十月中旬的开门节很重要,家家都要置办酒席,联络亲友,如果他不露面,那就是真的失踪了。家里还有什么人?”“老家在临沧一个偏远的佤族村寨,父亲务农,结婚后作为上门女婿去了女方家。猪屎豆的爷爷是个走南闯北的猎人,来到西双版纳后看到这里这么好,不想离开,就在蚁花寨定居。猪屎豆长大后带着一个弟弟来和爷爷一起过,爷爷已经去世。”玉皎说:“我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叫猪屎豆?”召恩罕说:“我也正要问呢,这个名字是汉族人的意思,还是傣族人的意思?”他是说“猪屎豆”是西双版纳分布极广的一种药材,如果是傣族人起的绰号,只意味着普通,而没有丝毫的贬义。石栗说:“是傣族人的意思。他在村里人缘还不错,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能跟他拉扯。”玉皎问:“那他的原名呢?”石栗说:“跟你差不多,叫玉腊。”玉皎说:“不可能吧?我们傣族女子才叫玉什么。”石栗说:“我也是这么想的,问了才知道,原本兄弟中他是最小的一个,父母希望生个女孩,就起了个女孩的名字,安慰一下自己。隔年再生,没想到又是男孩。”玉皎说:“那就对了,‘腊’就是末尾。”

召恩罕笑道:“你很仔细,有用的信息你都没漏掉。”石栗说:“还有更有用的,被缅桂花头象踩死的搬运原木的汉子也参与过两次守夜,而他就是猪屎豆的弟弟。”召恩罕“哦”了一声。玉皎喊起来:“兄弟两个?”石栗点着头说:“我也很意外。”召恩罕说:“缅桂花头象踩死人的事件,虽然依旧是大象廊道被堵引发的冲突,但被踩死的怎么偏偏是猪屎豆的弟弟呢?两个人共同参与了两次触电公象死亡后的守夜,而又让象牙在他们两个的眼皮底下不翼而飞,还有这么巧合的?”玉皎说:“越巧就越说明有问题。”石栗说:“我也这么想,不是巧合,是预谋。亲兄弟嘛,好商量,也容易形成攻守同盟。”召恩罕说:“他们的预谋可以想象,缅桂花头象会不会也有预谋呢?”石栗盯着局长,吸了一口凉气说:“你是说头象很可能认识搬运原木的汉子就是猪屎豆的弟弟?”玉皎说:“怎么会认识?除非俩兄弟作案时它亲眼看到了。”召恩罕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它看到了,而且准确记住了猪屎豆弟弟的形状和味道。”玉皎又问:“看到了哪一次作案?”召恩罕哼哼一笑,一掌拍烂了几颗野荔枝,赶紧对野荔枝说了声“对不起”,又说:“问得好,哪一次作案?”石栗说:“是截取亚成体公象象牙的作案,还是截取成年公象象牙的作案?或者,两次截取它都看到了。”召恩罕说:“不仅如此,如果截取象牙是预谋的,那就说明至少两头公象的触电根本就不是意外。”石栗跳起来说:“那就有了另一种可能,缅桂花头象看到的并不是他们如何截取了象牙,而是如何谋害了两头公象。”玉皎打了个寒战说:“越说越可怕,要是大象能说话就好了,就可以指认是谁杀害了两头公象。”召恩罕说:“它会的,但还不到时候。如果我们能找到猪屎豆,也能找到缅桂花头象,而它已经因为一次报复的成功冷静了下来,不会失去理智地胡乱攻击人,我们就可以把猪屎豆带到缅桂花头象面前,它要是对他不理不睬或者表示友好,就说明我们的推断是错误的,一切又会回到我们开始调查之前,缅桂花头象踩死人就是一起单纯的人象冲突事件,它要是突然暴怒起来,而选择的攻击目标不是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猪屎豆,就说明它认出了他,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但这两种情况的前提都应该是,我们必须相信大象认人的非凡能力。”石栗说:“这个我相信。”玉皎说:“在西双版纳没有人不相信。”

召恩罕说:“这恰恰也是我担心的,如果猪屎豆相信缅桂花头象迟早会认出他,那就意味着……”他望了望石栗,又望了望玉皎,抓起一颗滇刺枣放在了嘴里。玉皎和石栗互相看看,异口同声地说:“缅桂花头象十分危险。”召恩罕点点头:“不错,是这样,他们随时都会除掉它,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缅桂花家族,尽可能地提供保护。”玉皎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带人去勐腊雨林,连夜找。”召恩罕说:“虽然比较紧急,但也不能白跑,黑天半夜你能看见什么?危险却能看见你,到处是悬崖陡壁、路断树倒,救大象要紧,但我们也得保证自己不能出事。再说管理局的能力有限,这方面得请求更专业的大象救护队,你不是已经跟贾海桐联系了吗?”玉皎说:“要不要报警?”石栗说:“暂时不要吧?因为涉及过去已经定案的案子,在情况没有明朗之前,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利,就算大家都没有异心,参与的人多了,也很容易把水搅浑。”召恩罕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严格保密,明天我就去向马副州长汇报,听领导怎么说。”玉皎说:“如果所有的如果都不是如果,肯定是一起大案子。”石栗说:“还有一个如果……”召恩罕点点头,欣赏地望着他:“说吧。”石栗说:“领导已经胸有成竹,我就没有必要显能了。”玉皎说:“你矫情什么?”召恩罕说:“这个如果是目前最重要的,也就是别忘了亚成体公象和成年公象死后,守夜的寨民都是三个。”玉皎说:“对啊,我们刚才只提到了猪屎豆和他死去的弟弟。”召恩罕继续说:“如果我们找到这第三个人,说不定就会有突破口。他去哪里了呢?”石栗说:“我向村寨里的人打听过,也去他家问过,都说是在……一个你们肯定想不到的地方。”玉皎打了他一下:“快说,别卖关子了。”石栗一字一顿地说:“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召恩罕“啊”了一声说:“太好了,问问贾海桐不就知道了。”玉皎说:“他应该到了吧?”拿出手机拨通了贾海桐。贾海桐说他已经到了,正在跟小象在一起。

召恩罕总结道:“今天就到这里,我们现在的目标仍然是全力以赴保住缅桂花头象,寻找并救助砸伤的小公象,劝阻寨民的任何报复性追杀,保证大象安全,也让寨民远离犯法。暂时不谈赔偿的问题,在没有调查清楚三起大象触电死亡和窃取象牙的真相之前,不管是以命抵命还是赔偿损失都为时过早。明天我去给马副州长汇报时,会再提人象冲突严重,应该以青梅林河流域为样板,迅速实施增扩动物生境和开通大象廊道计划的问题,这是管理局目前的重中之重,再吃力也要往前推进,不能因为蚁花峡踩死人事件的发生和案情的复杂,就松懈下来。”说着,三个人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梯,去小象身边跟贾海桐会合。

管理局的院子里,阳光也在开会,而且是一次颇具规模的会,金色的光环飞来飞去,所有的植物都在天启神授的角色里表达着自己的想法,而又各具情态,有晚香玉的庄重,有凤尾蕨的矜持,有缝线麻的安详,有马岛棕的傲慢,有三药槟榔的直爽,有红叶朱蕉的喧闹,有八仙过海的低调,有麒麟叶的谦虚。风蹑手蹑脚地走过,营造着晴日里的肃穆,花絮星星点点,绕来绕去地躲闪着,不想干扰到其他。黄球白蚁爬上密花蔺的叶子,逗留在自己的阴影里发呆,茄二十八星瓢虫以少有的艳丽来到了主席台上,那是一池阳光和水光交相辉映的王莲,泽蛙在莲朵上抚摸阳光。院子的东南侧是小象的地盘,几棵高挺而多刺的金刚纂围篱一样圈起来,加上一些小桐子见缝插针地生长,它被封闭在一个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哪里也去不了。它还是不吃不喝,瞪起清澈的眼睛,畏怯地望着前来瞧瞧它的人,倒不是怕人,而是认生,是想念跟它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日子的毛管花,它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分开了,而且一分开就这么久,久得似乎超过了它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它不时地嘤嘤而泣,小鼻子甩着,小耳朵扇着,两只前脚来回蹭着草地,伤心的模样就像人类被遗弃的孩子。贾海桐来到之后,坐在地上,抚摸着它,跟它东拉西扯地说起来:“关心你的人还真不少,版纳雨林管理局局长亲自出马,我也是赤膊上阵,把你从‘章朗谷’的牢房里解救到了这里,这还不算,更有省上一个神秘兮兮的人物——我猜是个领导——远程督办,真是羡慕嫉妒恨啊,你怎么这么引人注目?你是哪个家族的?你妈妈是谁?姨妈是谁?有没有哥哥姐姐?说出来我也许认识。你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才跟家族分开的,然后又跟上了这个人,这是个好人坏人你应该清楚。我觉得可能是个好人,但他一定没有我好,我救过的大象就像你喝过的水,多得数不清,我是说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救护大象才活着的,我会一直救护下去,谁知道有多少个日子的将来以后,我会救护多少头大象。我是上海人,一个上海人跑到西双版纳来救护大象,你说怪不怪?其实也不怪,有因必有果,说来话长,我就不给你说了。管理局的院子你参观了吧?没有?这里的人真糊涂,居然没带你四处看看。召恩罕说雨林管理局的院子就得有雨林的味道,所以就搞了这么个‘形象工程’,把西双版纳的精品花卉都种到了这里,人们说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其实也没什么,比起我们蝴蝶坝子差了不止一大截。”小象不哭了,扑闪着眼睛在听他说。他站起来,拽了拽它的耳朵,“走吧,跟我去看看,我敢保证很多花你都认识,就像你在出生地看到的那样。”他看小象一动不动,就俯身在它屁股上推了一把。小象还是不动,他就一手握着它的小鼻子,一手在鼻孔里轻轻挠了几下,又从地上抓起一些土,撒到它背上,拔起一些草,撒到它头上说:“你可以不吃不喝,但你不能拒绝洗澡吧,洗澡是你的天性,没有跟自己的天性过不去的大象,哪怕它是还不懂事的小大象。”说着,便唱起来:

我去年吃过的毛果珍珠茅,

你说明年你来还能长新草。

可是我来了,你却枯死了,

是老虎把你们连根拔掉了?

我去年吃过的思茅杭子梢,

你说再来时我向你献花苞。

可是我来了,你却不见了,

是熊狸把你们变成梯田了?

我去年吃过的小果野蕉,

你说在湿季我慰劳你嫩苗。

可是我来了,你却跑掉了,

是云豹把你们带回家去了?

贾海桐说:“这是大象医生岩罗章唱过的歌,我是跟他学的,唱得好不好你肯定知道,凑合着听吧,我是个五音不全的人,能记住调子和歌词就不错了,给人是不敢唱的,给大象可以,就好比我给外国人唱中文歌,唱得再不好底气也是足的。”说着又唱起来,一边还扬撒着泥土和碎草,不停地拽拉着小象的鼻子。小象终于跟着贾海桐走出了金刚纂和小桐子的围篱,好奇地抬起头,眼界里顿时就烂漫一片了,清风吹来,异香飘来,斑斓的色彩印染而来,声音好像也骤然多样起来,鸟在叫,几十种鸟都在叫。贾海桐说:“听听吧,这是什么交响曲?小鸟叫妈妈,妈妈叫小鸟,妻子叫丈夫,丈夫叫妻子,黄昏了,该是回家团聚的时候了,晚饭是一定要一起吃的,鸟巢里有坚果有虫子还有花蜜。你想吃什么?咱们找找看。”他弯腰揪起几朵酸薹菜花,放到了小象的鼻子上,它晃晃脑袋,不要,又放到它嘴上,还是扭头不要。他就用酸薹菜花打着它的肚子说:“是不感兴趣还是你的食谱里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我可是经常吃的,可以炒肉,可以凉拌,还可以直接放到米饭里。算了,给你说肉干什么,你又不吃,还是给你唱歌吧。”

一只孔雀找大象,

从南找到北:

大象的家在哪里?

雉说看看哪里有水泥。

蜥说看看哪里有路基。

蟒说看看哪里有寨旗。

说看看哪里有田地。

一只孔雀找大象,

从东找到西:

大象的家在哪里?

蛙说看看哪里有清溪?

麂说看看哪里有静谧?

鸮说看看哪里有林立?

獴说看看哪里有兽迹?

一只孔雀找大象,

雨季说它在旱季,

旱季说它在清凉季,

清凉季说它在干热季。

最后孔雀累得喘气,

落在了光秃秃的山脊。

山脊突然移了移,

扬起一阵沙尘雨。

哎呀我的老沙弥,

大象原来在这里。

2

贾海桐唱着,带小象来到浇花的水龙头边,拿起塑料管子给它滋水。小象胆怯地躲了一下,又本能地迎上来,站在了密集的水珠里,眼眸中的景致顿时变得迷幻而飞散,所有的芬芳馥郁都跟着水珠跃然而起,指甲兰的粉花在鼻子上舞蹈,西番莲的紫花在头顶飞翔,木芙蓉的红花在地上流淌,曼陀罗的黄花在上下乱跳,小仙鹟的尾巴长出了白色的闭鞘姜,褐柳莺的翅膀变成了黄色的满天星,灰背鸫的嘴上绽放着蓝色的开口箭,绒额䴓的头上顶着橘色的龙船花。贾海桐趁机揪起几个甜菜果,塞到了小象嘴里,小象吐出来了两个,吃下去了一个。这时召恩罕、玉皎、石栗从花间小径上走了过来。贾海桐停止滋水问:“你们说,大象为什么喜欢水?”召恩罕说:“大象是版纳的山,山都喜欢水,水秀山必清。”小象看到有生人走来,便扭过身去,迷惘地望着远方,呜呜地哭起来,像是说:我要毛管花,我要毛管花。贾海桐说:“看来还是得找到那个毛管花。”召恩罕说:“他要是不来呢,小象会不会绝食而死?”贾海桐十分肯定地说:“会的,什么叫情义无价,大象最知道,它会把命搭上的。”三个人都说:“那怎么办?”贾海桐说:“再找找呗,他又不能上天入地,只要是个人就能找到。”召恩罕说:“找人这种事,还是警察最拿手。”便掏出手机打给了老茎生花派出所,“我领出来的那个人不见了。”“什么时候?”“一出派出所就不见了。”“怎么不早说?去哪里了知道吗?”“我就是不知道才请求你们帮助寻找的,不是把他当成盗猎者的那种寻找,而是我们现在需要他,没有他小象就会饿死。”“这就难了,万一他已经离开西双版纳呢?除非按照逃跑的嫌疑人对待,我们才可以想办法查找和拦截。”“那就算了,还是我们自己找吧。”“不能你说算就算了。”警察又询问了“逃跑”的具体经过和离开的方向,叮嘱道:“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们。”召恩罕放下手机说:“我真是多此一举。”贾海桐说:“也有好处啊,把他当作嫌疑人抓回来,又证明他不是,不就算找到了。”召恩罕说:“就像警察无法证明他是,我们也不能证明他不是。”玉皎问:“那他是什么?”石栗说:“小象的哥哥。”贾海桐说:“对,把他按照大象对待,就什么也不是了,纯粹是个失踪者。”召恩罕说:“走吧,吃饭。”贾海桐说:“什么也没干,吃什么饭?”玉皎说:“还有事要商量。”

他们把小象重新放回金刚纂和小桐子的围篱中,安排人守着,走出管理局的院门,看到一个嘴巴奇大的孩子站在院墙外的一棵滇琼楠的枝杈上,眺望着院子里面。玉皎问:“你要干吗?”孩子不回答。保安过来说:“他已经来好几趟了,想进去,我没让他进。”玉皎说:“一个小孩,不就是想进去玩玩嘛。”保安说:“我问他是哪里的,他不说,不说就不能进,里面有小象,万一他使坏或者让小象顶一下呢?”“倒也是,这个时候不能随便放人进去。”玉皎说着,又问小孩,“你是不是想看看小象?”没想到小孩一听说小象,就像听到了里面有老虎,跳下枝杈,撒丫子就跑,一溜烟不见了。贾海桐说:“奇了怪了这孩子。”

一行人来到了大街上,往前溜达了一段,一起停在了一座傣家竹楼前。竹楼有点歪斜,看着不怎么结实,像是就要倾倒的样子,但在人们的记忆中,它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多少年过去了,依然稳固如山。竹楼是进化了的现代版,用材并不是竹子,只是具有竹楼的形状而已,柱子、楼梯、栏杆、隔层都是绒毛番龙眼和红木荷的木材,楼顶覆着烧制的青瓦,几十个花盆从椽梁上垂吊而下,一个花盆一种花:马利筋、狗牙花、黄蝉花、紫花丹、雁来红、九里香、紫绣球、槽舌兰、野牡丹什么的。敞胸露怀的一层摆着一些原木的桌凳,有喝茶的,也有吃饭的,四个竹篾的圆箩挂在二层的栏杆上,一个圆箩一个字:傣家米线。贾海桐说:“委屈你们了,我就喜欢吃这家的米线。”召恩罕说:“这句话我正要说,其实我比你还要喜欢,一个星期笃定会来两次,有时早餐,有时晚餐。”贾海桐说:“我还以为大家是跟着我停下的,原来是你带的头,那就进吧,谁官大谁请客。”他们进去,站到柜台边写有米线“帽子”的招牌前,召恩罕点了猪肉,贾海桐点了鱼肉,石栗点了牛肉,玉皎犹豫了一下,也点了鱼肉,然后上到二楼坐了。吃的人不少,二十多张桌子占去了一大半,景洪城里的人都觉得这里的米线地道而精致,却很少有人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贾海桐问召恩罕知道不,召恩罕摇摇头。玉皎说:“我妈妈以前经常做,现在也不做了,又费时间又费功夫。过程大致是这样的:先准备好新鲜稻谷,旱季挑旱稻,雨季挑水稻,用木舂去皮,放到清水中在凉爽的地方浸泡一天,再拿红木的木杵捣成米粉,放到大铁锅里熬成米糕,完了冷却,用手搓细揉精,摘来带露水的芭蕉叶包起捆好,捂上两三天,米糕就发酵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道工序,放到‘干好弄’的仓洞里挤压成米线或米干。米线是上好的,肉也不能差,一定要新鲜,还要分开眼肉、上脑、外脊、里脊、米龙、黄瓜条、颈肉、肩肉、腹肉,要瘦有瘦,要肥有肥,更有肥搭瘦的,牛要雪花,猪要五花,不能煮老也不能夹生,调料更得讲究,姜水、蒜水、葱、油辣椒、酸辣椒、小米辣、折耳根、花生碎、薄荷、酸腌菜、水豆豉、芫荽、酱油,不光一样不能少,比例也得掌握好,不能该多的少了,该少的多了,费了这么多工夫和材料,也就十元一碗。”

说着,四大碗米线就上来了,大家吃着,一只冕雀落在窗外的栏杆上叫来叫去,婉转得就像歌手最轻柔的转调。玉皎说起保护缅桂花头象和救助砸伤的小公象的事,贾海桐说他已经安排了,如果明天再没有找到缅桂花家族的消息,那就说明它们已经离开了勐腊雨林。玉皎说:“你们效率这么高?那我就不用再去了。”贾海桐说:“你去干什么?大象不认识你,一见你就会躲起来,你永远找不到。”玉皎又说:“要是已经离开勐腊雨林,那还得扩大寻找范围。”贾海桐说:“你放心,我会一直找下去,哪一天找到哪一天撒手,就是不知道缅桂花家族有多少头大象。”玉皎说:“大约十三头。”召恩罕说:“只要你们出马,象群不管大小,都不难找。”贾海桐说:“你夸得我浑身不自在,不就是寻找大象嘛,我们天天干的就是这个。”召恩罕说:“夸你是有目的的,还想跟你打听个人。几年前,蚁花峡里一头亚成体公象和一头成年公象触电死亡后参与了守夜的人有三个,其中一个叫……”他望了一眼石栗。石栗说:“叫岩光。”召恩罕说:“对,他现在就在你们那里。”贾海桐愣了一下:“岩光?你不知道啊?这个人忘了把大鳍鱼和双孔鱼送回澜沧江,已经被我开除了。”召恩罕说:“我怎么会知道?”贾海桐说:“他是你介绍到救护队的。”召恩罕“哦”了一声:“原来是他呀?我打听人怎么打听到自己头上了?他叫岩光?我当时就没问他叫什么。当初他就在这家饭馆打杂,我常来吃米线,认识了,听他说起大象和雨林来头头是道,好像哪里都去过,西双版纳的许多大象家族他都认得,也熟悉植物,哪里分布着合果木、滇楠、百日青、鸡毛松、藤枣、翅子树、云南苏铁这些重点保护树种,好像他都知道。还说他亲眼见过印支虎、印度野牛、蜂猴、长臂猿、小鼷鹿这些珍稀动物。我觉得他在饭馆里混是浪费人才,正好听你说救护队缺人,就介绍了过去。你开除后他给我说了,就在这里,我劝他去做个义务护象员,好好干,只要干出成绩来,把他调到管理局跑跑野外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后来他再也没有露面。”贾海桐问:“岩光怎么了?”大家不吭声。吃了几口米线,召恩罕才说:“告诉你没事,玉皎你说。”玉皎前后看看,小声说了他们对两头公象触电死亡的疑点和新的发现,又强调说:“他现在是唯一的线索,又断了。”贾海桐点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救护队了解一下,看谁跟他关系好,知不知道去向,哪怕提供一个他曾经说到过的地址或熟人也好。”召恩罕说:“谢谢了。”贾海桐说:“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召恩罕又对玉皎说:“你去问问饭馆里的人,看谁跟他熟,就说我们想让他到管理局来。”石栗说:“还是我去吧,我是做社区工作的,比你会说。”玉皎说:“再会说也不如我是一个傣族人,有亲和力。”石栗说:“那咱们两个去。”召恩罕说:“还是玉皎一个人去,不要问太多,轻柔一点,免得引起怀疑。”玉皎去了,十分钟后回来,拿着一瓶小锅烧的自烤酒和四个杯子,摇摇头:“都不知道,待会儿再问问老板,他出去了。”又对贾海桐说,“待会儿我替你开车。”贾海桐说:“不不不,还是我开车,你们喝吧,我喝茶。”

几个人吃着喝着,等老板回来。贾海桐说起他的打算:“你们说我们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还能不能再主动一点?现在是伤一个救护一个,要是大象没有损伤呢,我们就得等着,好像只要人家倒了霉,我们才有工作似的。”石栗说:“那还可以救护别的动物嘛。”贾海桐说:“这个是肯定的,但现在动物越来越少,离人也越来越远,许多动物的伤亡是很难发现的,尤其是那些个体小和隐蔽性强的。我这么想,可不可以主动出击,先把眼前能救的都解救出来。”召恩罕说:“哪个是眼前能救的?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贾海桐说:“只要看见了就能救?比如‘章朗谷’的大象。”大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石栗说:“人家是合法的。”玉皎说:“虽然合法,但既不合情也不合理,那些表演象多可怜,一个个瘦得脊梁骨都凸出来了,腿也那么细,都跟人腿差不多了,哪里是象腿?”石栗说:“我摸过,都能摸出肋骨来,厚皮动物变成了薄皮动物。”贾海桐说:“我总觉得有大象救护队存在,还能让‘章朗谷’这样的以虐待大象为能事的表演公司存在下去,简直是个耻辱,是作为‘人’的耻辱。”召恩罕说:“你打算怎么办?就像解救小象那样,把所有的表演象都偷偷摸摸带出来?带出来不难,但人家一报警,你又得乖乖还回去。”贾海桐说:“是啊,爱心不是共同财产,你有他们没有,再说光有爱心也还不够,你还得觉醒,还得忏悔,还得痛改前非。”玉皎说:“地不容才不会呢,他就不认为他的做法是不人道的,还觉得给别人带去了多大的快乐。”贾海桐说:“真是这样,如果人的快乐非要建立在大象的痛苦之上,那我就发誓要把它纠正过来。”玉皎问:“怎么纠正?”贾海桐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让他自己主动放弃?”召恩罕说:“幻想吧。”贾海桐说:“我就这么幻想,有一天所有的盗猎者放下屠刀,所有的‘地不容’立地成佛。”召恩罕说:“还有,所有的贾海桐都开始恋爱了。”大家笑起来。

在座的四个人都是单身汉。贾海桐本来在上海有妻子,结婚不久就离了,来到西双版纳后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州歌舞团的女演员,谈了几天就分道扬镳,说是互相不理解。女演员在发给介绍人的微信里说:他把大象看得比我还重要,那他就去跟大象结婚吧。传到贾海桐耳朵里,他辩解道:我又没欠她的,为什么非要天天围着她转?有人问:那你是欠了大象的?他不吭声。召恩罕说的“所有的贾海桐”其实也包括了自己,但贾海桐却认为对方是在取笑他,拽着召恩罕不依不饶:“你有什么资格盘点我?好像你明天就要结婚。其实你比我差远了,我好歹还结过,你连婚床都没上过,我没说错吧?”召恩罕双手做出推搡状说:“免战、免战,看样子我是引火烧身了。”玉皎说:“我听说我们局长在人家面前发过誓——‘非你不娶’。”召恩罕瞪起眼睛说:“你听谁说的?”玉皎指着石栗说:“他。”石栗说:“别别别,别泄露机密,我是想给局长介绍对象,侧面一打听,没戏了,局长可是个忠于誓言的人。”贾海桐问:“你真会巴结,想把谁介绍给你们局长?不会是小姨子吧?”石栗指着玉皎说:“她。”玉皎红了脸说:“你胡说什么?我已经有人了。”贾海桐说:“这才是真正的机密。”石栗问:“谁?”玉皎说:“我要是告诉你,还叫什么机密?”

一个上着粉色短袖右衽斜襟紧身上衣,下着蓝白孔雀纹长筒裙的女服务员上了楼梯,过来对玉皎说:“老板回来了,你不是要找他嘛。”玉皎赶紧起身走了。召恩罕喝了一口酒,吃完了碗里的米线,拍了一下贾海桐说:“说真的,我们这几个里你年龄最大,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贾海桐说:“那我也像你一样发个誓,大象救不完,我就不结婚。”召恩罕呵呵一笑:“别开玩笑。”贾海桐正色道:“你以为是玩笑?”石栗问:“怎么才算救完?”贾海桐说:“刚才不是说了嘛,所有的盗猎者收手,所有的‘章朗谷’消失,所有的‘地不容’成佛。”玉皎回来了,指着贾海桐问别人:“他说什么?”石栗说:“他在发誓,不救完大象不结婚。”召恩罕说:“收手啦,消失啦,成佛啦,都涉及人心的善恶和人性的美丑,他是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比我们站得高看得远,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玉皎说:“他这个人,能说到就能做到。”石栗问:“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玉皎说:“大家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他办事你还不知道?”又扭头面向召恩罕,小声说,“老板提供了一个人,让我们去问问他,说这个人在这里请岩光吃过饭。”“谁?”“他有名片,在昆明,自称是‘颇具经营头脑’的文化人,什么生意都做。”玉皎打开手机,亮出了拍下来的名片。大家伸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字,差不多一行字一个职务,有教授,有主任,有总经理,有董事长,有赞助人,有艺术总监,最后一个竟然是“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首席顾问”,另一面是联系方式和一个名字:黄天鹤。石栗说:“看样子我们得去一趟昆明了。”贾海桐说:“像岩光这样土生土长的人,一般不会离开西双版纳,外面不会有他的用场,要紧的是应该盯着‘章朗谷’,黄天鹤等于把岩光和‘章朗谷’串了起来。我在救护队继续了解,说不定还会有新发现。”召恩罕说:“黄天鹤是一个存疑的人物,只有确定岩光已经离开西双版纳后,我们才能去昆明查找。”石栗说:“那我找时间去一趟‘章朗谷’?”贾海桐说:“交给我吧,我反正要去会会地不容。”三个人同时把酒杯举起来,碰了碰贾海桐的茶杯。召恩罕说:“马到成功。”

几个人又胡乱扯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天上有星星,版纳的星星怎么看都是雨林世界的对应,有冲地而来的望天树,有匍匐在天的裂果金花,有半高不高的毛红椿,还有满天的果实用深深浅浅的金色滴淌着甜汁酸液,鸡嗉果是润亮的,曼登果是清亮的,象蹄果是灰亮的,而所有能看到的,不论是雨林还是星空,都只是冰山一角,都会让人在错觉中迷惑于表象和内里的对比,如同表面上幼稚的小鸟总会有一些老辣的举动,看上去深沉无比的大象又总是表现得天真烂漫,热带雨林的习惯是把炫人眼目的色彩隐藏在最深处,看着只是一片滴淌着汁液的浓绿,其实有着无可比拟的丰富度,斑斓得让人无法再去做梦。大家站在街上,蛮有兴致地望了片刻星星。召恩罕说:“拜拜喽。”他要去管理局关照小象。玉皎说:“我去吧,你回家。”“不行,万一‘章朗谷’的人来抢夺呢,我得把小象带到办公室。”玉皎说:“办公室没床也没沙发,你怎么休息?”召恩罕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说:“办公桌其实比床舒服,我以前睡过。”石栗说:“谁也不准去管理局,我去。”说着,转身就跑。贾海桐要连夜赶回蝴蝶坝子,玉皎说:“你好不好先用车送我回家?”

霓虹让车的行走变成了光的运行,街道就像轨道,用引力控制着方向和速度。突然,轨道消失了,星星落地了,车灯驱散着深邃的黑暗,却暴露了一个暗世界的秘密:长翅蝠凌空而上,大绒鼠嗖嗖而过,雕鸮立在草丛里,似是已经捉到了食物。一些善于在夜间寻找爱侣的硕蚧和木虱纷纷登场,也纷纷殒命。不知为什么,没有回巢休息的居然也有一只并不喜欢夜行的巨䴓。玉皎说:“错了错了,往这边走,你不认识路啊?”贾海桐说:“也许是我想绕一下,多拉你一会儿呢。”

3

哇,好苍茫。苍茫中的万色齐放豪华而壮阔,似乎天地之间所有的物质都变成了发光体,也就有了几十种参差错落而又紧密粘连的固有色,它们描写着山与林的起伏,也绘染着一个画家的眼睛,那里面的三原色不仅是物理的,也是颜料的,一通大面积交叉与搅拌之后,便让色彩失去了分类的意义。他看到了地质素描一样黑白灰三色的山脉和沟谷,看到了属于无色系的澜沧江大峡,看到林木和草本的宏观布局里有一些巨大的绿色深坑和一些隆升到极限的林莽,看到十六种颜色的春天和二十一种颜色的夏天以及八种颜色的冬天融汇成的无四季海洋里,大自然正在奋猛地展示造物者的最初打算:让阳光爱上大地,让雨林爱上森绿,原始的秀丽和最早的恢宏嫁接而出,大树和大象接踵而至。毛管花站在界碑的基石上,朝后面摇摇手:再见了,临沧。朝前面招招手:你好,普洱。

一路往前往南往下,就像河,他们也是河,一头小象和一个人的河,弯弯扭扭流淌着。比起澜沧江,他们是小河,如同小象跟着象群,小鲸跟着大鲸,你弯我弯,你升我升,你下我下,有时甚至是断崖式下跌,瀑布出现了。澜沧江边的瀑布流畅而激荡,小象和毛管花的瀑布却显得滞涩而拘谨:千万不能摔下去啊,这里是下坡。小象凤凰木如同缅桂花家族的长辈们那样哀叹着:唉咦兮兮。然后坐到地上,让屁股蹭着草丛和沙砾往下滑。怎么会有这么陡的下坡呢?它战战兢兢地蜷缩起身子,嗷嗷地叫着,胆怯得就像一只小老鼠,单薄得就像一片牡竹叶,微风一吹它就下去了。它领教过摔下去的滋味,心有余悸啊,想起来就后悔,我怎么还没有吸取教训呢?毛管花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堵挡在它的前面,一点一点往下爬着。他说:“有我呢,别怕。要是没地方踩,你就踩住我的肩膀。”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轻点,别把我踩下去了,我也是怕死的。”下面是深渊,渊底是礁岸和江水,摔下去不得了,粉身碎什么来着?他抖得都说不出来了。好在崖豆藤爱上了小象,早早地把自己长在了这里,一长就是一大片,还有它的兄弟大刺果藤和猪腰豆,争风吃醋似的挤在一起,让下行的路突然横逸出了一个个扭结成团状的小平台,便有一些石韦和肾蕨附生在上面,又把小平台扩展而去,连接到另一面陡坡上,那里有斜生而上的白颜树和肋巴木,它们以无与伦比的茂盛给了他们下行的胆量,枝叶沙啦啦摇曳着,像是说:不要紧的,即便摔下来,也是摔在我们身上,我们是绵软的。更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是雾,雾从脚下升起,堵挡在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尽管危险还是存在的,恐惧却少了许多。他们脚踏植物组成的台阶,下行而去,两个小时后站到了坚实的地面上,一湾静水从激浪中分离而出,慰藉了他们的紧张和疲劳。一个星期后,他们又遇到了一段半是悬崖半是陡坡的路,心惊胆战的下行结束之后,毛管花发誓:再也不冒这样的险了,哪怕它能便捷十万八千里,见到就绕过,绕多远都行,虽然浪费了时间,但至少我们还活着。小象嗷嗷地叫着,表示同意。再说了,毛管花替小象说,我们是去寻找缅桂花家族的亲人的,亲人们不走这样的路,它们多有经验啊,在安全和快捷之间总是选择安全,要不然我们去哪里寻找它们?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毛管花尽量跟小象商量:“你闻闻地面,有没有三头大象的味迹?闻到了?那就好,继续往前走。”或者说:“又到了岔路口,我迷惘得要死,只能依靠你了,请你走在前面,我跟着,勇往直前,别老是回头看我。”或者说:“你觉得缅桂花家族会走人踏出来的路,还是会去雨林里开辟新路?”小象的回答便是它的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没有太多的犹豫:既不到雨林深处,也不离开雨林太远,总是在雨林边缘寻找可以通达的蹊径。再就是尽量避免上山,非要上的话也会沿着坡度缓慢、地形不怎么变化的山脊走一个漫长的抛物线,虽然多费了些时间,却赢得了安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望见澜沧江,蜿蜒的江水在给它们指方向:别忘了象奶奶和象哥哥都是顺流而下,先是在水鹿河,后是在澜沧江,我去的地方也是你们要去的地方。不过毛管花也不是完全听小象的,有一件事情他和它分歧很大,那就是他是见人就想靠近,而它是见人就要躲开。他给小象解释道:“我问过雨,问过风,问过雾,问过太阳和月亮,问过牛背鹭和斑嘴鸭,还问过黑翅鸢和蜂鹰,甚至螽斯和树蛙也没有放过,它们都不知道缅桂花家族的消息,现在只能问人了,请不要以为我是多事,在这个世界上,我更能顺畅交流的还是人,因为我也是人。”一见人他就会带着小象走过去打听:“见过三头大象没有?”然后不厌其烦地解释,“它们是缅桂花家族,这头小象的亲人,本来它们一共有六头大象,为了救小象,两头被水鹿河冲走了,水鹿河连接着澜沧江你们是知道的,剩下了三头,我以为它们会等着小象回到自己身边来,没想到最终还是把小象丢下了,大概是急着去寻找被大水冲走的那两头大象了吧?小象是我救活的,可它要是见不到自己的亲人,救活了又有什么用呢?”只要是从村寨里走出来的人,对他的故事都百分之百地相信,虽然并没有什么好消息带给他,但总会关切地问这问那,然后摸摸小象,拿些东西给它吃,也给他吃,水果啊,竹筒饭啊,野蘑菇、芋秆的芭蕉叶包烧啊,甚至还有加了食盐、酱油、花椒油、八角粉、辣椒粉和猪油的烤鱼、烤鸡和烤竹鼠——对他这个带着小象满世界寻找大象家族的城里人,寨民们真是毫不吝啬啊。而那些能在国道省道上碰见的风尘仆仆走南闯北的人却不怎么相信他,有一次一个司机说:“别瞎掰了,不就是想搭我的车吗?这个不可能,万一你是个倒卖大象的人呢?我不会跟着你犯法。”毛管花生气地说:“谁想搭车了?请我们搭,我们都不搭,考虑到你开着车到处跑,见到的多,听到的也多,没想到原来你最是个少见多怪的。凤凰木,咱们走。”这一走就走到农田里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到处都是被开垦的土地,有的是稻田和玉米地,有的是茶园和甘蔗地,还有许多地块是撂荒的,既没有草树,也没有作物,裸露着红色和棕色的土壤,就像人身上布满了流血的疤瘌,难看极了。每当经过这样的地方,他和小象凤凰木总是走得很快,见了农民也不打听,缅桂花家族怎么会来这里呢?农民就会说:“小心点,别踩了庄稼。”然后扔过来几个还没有成熟的玉米或几根还没有长到最甜的甘蔗。毛管花就会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感叹:雨林呢,怎么都变成庄稼了?这可是北回归线以南的风水宝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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