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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一路南下,只要见到河,小象凤凰木就会高兴起来,站到水里,又是吸水喷水,又是打滚玩泥,最得意的还是用鼻子在水面上扫出一排水浪来,一次次地重复着,其乐无穷,让人感觉到昨天大象还是鱼,今天早晨才进化成了陆地动物。小象玩够了才会过河。每次过河,不管深浅,毛管花总是一手推搡着小象,一手抱着用塑料布裹起来的双肩包。小象游泳技术很好,是天生的,也会潜水,当它没入水中,把小鼻孔露出水面,缓缓前行时,毛管花就会羡慕得啧啧连声。但也有小象羡慕毛管花的,那就是游泳的速度,遇到水流平静的地方,毛管花就会放弃推搡,头顶着双肩包,抢先踩水到对岸,站在那里召唤它:“快点小大象凤凰木,你这个大布点。”小象嗷嗷地叫着: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毛管花说:“有河水的地方就有村寨,咱们还得抓紧时间找一找,最好能在天黑前赶到。”只要路过村寨,毛管花是必去的,小象很不情愿,总是慢慢腾腾落在后面,毛管花走一截等一会儿,有时还会在它腿上拴条绳子拽着走。它浑身上下都是大象的孤傲,不喜欢接近陌生人,哪怕你给它吃的,不喜欢跟别的动物交往,尤其是家禽家畜,好像在它本能的意识里,就有一种对驯化者的瞧不起,或者说它的排拒意味着它天生不是一个驯服于人类的动物,它只忠于大自然,永远都想跟人类平起平坐。而在村寨里,每走几步就能见到那些它不想见的动物,不是鸡走过,就是狗走来,或是马牛挡路。鸡倒罢了,它们没有领地意识,见小象过来,就会咕咕叫着远远躲开。马牛也会主动让道,在它们眼里,高大跟体魄无关,只要是鼻子长的,无论年齿,就都是必须谦让的。狗就不一样了,它们的叫声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情绪,有时是紧张害怕,有时是怒气冲冲,有时属于家狗对一切野物的疯狂仇恨,有时你猜不透它怎么了,只是一种情绪过剩的宣泄而已,有时还会扑过来,老天爷,小象凤凰木可从来没打过架,虽然再大的狗在它面前也还是小了点,但它毕竟是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它的高高大大、仪表堂堂里满满地透着稚嫩和无邪。每当这种时候,毛管花总是把小象挡在身后,自己面对狗的扑咬。村寨里的狗跟村寨里的人一样,也都是比较温和善良的一族,扑扑咬咬的意思里更多的是吓唬和警告:我可告诉你,别打什么坏主意。倒没有一次真的咬到来人和来象。总之小象凤凰木不喜欢进入人类的村寨,而毛管花却喜欢在村寨里过夜,顺便还要补充一下人和象的食物。后来毛管花妥协了,觉得在人和象的习惯发生矛盾时更应该考虑到谁的年龄更大,谁在照顾谁?小象凤凰木,请不要“唉咦兮兮”啦,我随你就是了。

旷野里的睡觉还算好,一直没有遇到危险,大概是能够制造危险的动物已经不多了的缘故吧。有几次他们路过城镇,自然是要穿街而过的,看到的人们啧啧称奇,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地跟在后面,摸着它,喂着它。它让他们第一次明白:大象是不喜欢油炸芭蕉和油炸牛皮的,也不喜欢蒸甜笋和蒸菠萝饭,甚至连巧克力和火腿肠都不喜欢。每当这种时候,毛管花就会把小象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商店给手机充电,购买玉米粉和奶粉什么的,小象是可以自己吃一点嫩草和软性水果的,但要让它尽快强壮起来,仅靠它采食的那点营养是远远不够的。要购物就得有钱,要有钱就得跟昆明的亲人联系。他给小姨打电话,说了自己没有回去跟黄鹂结婚的原因。小姨说:“不奇怪,你就没有拿定主意的时候,不结婚可以,但也不能整天跟小象在一起,大象要是看见了,准定跑过来一鼻子打翻你。你是学植物保护的,应该明白,大象是森林里的野兽。”“我知道你又要说西双版纳的野象把一个老人踩死了,别老拿这件事吓唬人,这么长时间了,我了解大象是怎么回事,你说什么也不管用。”“那你给我打什么电话?”“我的钱快用完了。”“我就知道是为这事,不给,除非你马上回来。”毛管花讪笑说:“小姨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但是你天天让我失望,不对,还不是失望,是担惊受怕。”“小姨……”“行了,别说了,我马上要上手术台。”钱来了,还是一万,他的回复依然是三个字:爱小姨,又缀了六颗红艳艳的“心”,并告诉小姨,三颗属于自己,三颗属于小象,小象是爱她的,因为他爱谁它也会爱谁。

那么小象爱不爱黄鹂呢?自己差一点跟她结婚,如果不是因为小象的绝食和失踪。他想给黄鹂打个电话,再解释一番他为什么没有回昆明,拨了过去,没等接通,又挂了:算了吧,该说的都说了,要是再有新鲜的理由,肯定是编出来的,人家就更不相信了。可他还是会想到她,想到她的花容月貌在繁华街市的背景上是如何失去了根深叶茂的底气,想到她的亭亭玉立居然只有八角枫和鬼针草的簇拥,只有山茶花和牛膝菊的陪伴,而没有大果紫檀的装点、龙血树的绘染?为什么昆明才是她的故乡,而不是西双版纳呢?一个被自己在人生的弯道处依恋过的人、一个爱到你会把生命的归宿恒等于她的人,就应该永远在你的前面或者身边——在前面是为了让自己义无反顾,在身边是为了跟她携手并肩,而不是在你的背后,连望都不望着你,人的距离还要加上心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小象凤凰木,请你告诉我,黄鹂这会儿在干什么?她会不会想到我?”小象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就嗷嗷地叫几声,算是回答。他的理解是:当然,她会的,但又能怎样呢?现在是我在你身边。看来连小象都把自己跟黄鹂对立起来了。一想到黄鹂,就又会联想到雨燕,为什么不能给她打个电话呢?告诉她自己每天都在听她的《小象》,听《小象》就跟听她的心跳一样,能感觉到那种只属于她的梦幻而深情的节奏,那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熨帖正在心和心之间出现,如同梦与梦的铆合、情与情的神会,还能产生一种有点亢奋又有点沉迷的期待,好像有一个迷蒙的远方正在被她一点点铺开,像极了植物的延展,并不一定姹紫嫣红,却一定会生机盎然,而这正是他的需要。他难道不应该对她说:这一路小象带着我见识了多少植物啊,很多我都是第一次看到,更有好些不认识的,很难说是不是我的首次发现,我已经命名了两棵很漂亮的阔叶树,一棵叫毛管花树,一棵叫雨燕树,遗憾的是我只能开着11号车行走,拿不了那么多标本。咱们都是学植物保护的,和雨林相比,待在昆明就等于待在后方基地,一点用处都没有。你要是能跟我一起,从临沧考察到普洱再考察到西双版纳就好了。来吧,我在地平线上等你,这可是大象的地平线。这么想着,他就更加迷惘了:到底是雨燕好,还是黄鹂好?他发现自己又一次不可救药地滑向了过去,站在悬崖上确定不了自己最终会是谁的伴侣,也确定不了他的人生目标在哪里——研究生毕业了,考博?留校?讲师?教授?然后老去、死去?或者钻到深山老林里,做几年与世隔绝的研究,带着成果调回昆明?云南大地,密如蛛网的自然保护区,每一个都是他的曲径通幽处。或者,做一个凡·高?自由地绘画?可如果你不打算割掉耳朵,就不能走向原野做“凡老师”的影子,因为只有伤残的生命才配理解并发掘健全的自然世界,尤其是从事感性艺术和主观艺术的人。不过再迷惘也不能让他无所事事,既然站在大象的地平线上,就应该让大象决定他的作为:“小大象凤凰木,请你告诉我,我现在可不可以给雨燕打电话?”小象哞了一声,又哞了一声。他明确无误地听懂了,不禁跳了起来:“你居然说可以?太好了,那我就不纠结了。”他拿出手机,看看电已经不多,就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微信,是一首诗,他堂而皇之地称之为“近作”:

挺身而立,在滇南之上,

在浮向天际的大象地平线,

我跟鸡屎树和石筋草的细胞

说着同一种语言:爱你。

我们有同一个家族的遗传,

有挥动臂膀的习惯,那是亲热礼,

是大象的教诲,它说:

这世界永远都有唯一的不够,

而正是它,让我们屡屡复活。

在爱的灰烬中重生,

大象从此变成了灰色,

而我们共同的语言依然

璀璨得让阳光失色

——爱你不够。

是的,没有恨,从来没有。

睿智而温柔的灵魂,

一定记得我们不得不分手的时光,

彼此的深情呼唤里,

大象出现了,用长鼻呼吸,

我们共同的空气。

不应再有怀疑了:

我们的自然史,

生命的发育,

领先于一切的,

发祥过一切的,

主宰着一切的,

不是恨,

不是暴烈,

不是恶的刈害。

爱,

是爱与良知的血肉相连,

是爱与交媾的原始冲动,

是爱与孕成的高山大地。

下雨了,不大,很快又没了,但在前面不远处,却有如注的声音敲打着大地,激烈得像是要贯通地球,好像所有的雨丝联合起来,集中下到了一个地方。咔嚓一声响,大树断裂了,雨林在受伤——不,不是受伤,是重组,只要不是人为的倒下,就都是重组:请让我的氮元素通过腐烂进入土壤吧,请昆虫们都来享用我的营养吧,请孢子们都来安家,然后长出迷人的蘑菇吧,请阳光穿过我从前矗立的空间,搀扶起幼苗快快长高吧。又是一阵轰隆声,坍塌了,悬崖就在前面。毛管花和小象停了下来,忧心忡忡地等待着。雨燕半天没有回复,就在他跟缅桂花家族的大象一样绝望地感叹着“唉咦兮兮”时,叮当一声,微信的通知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心急意切地一看,立刻忘了手机的电量,拨通对方的号码说:“不得了,你这么快就谱了曲,真是珍稀物种,看样子我不能不爱你了。”雨燕笑道:“你得意什么?我问过自己,她并不爱你,像你这样的人是最最不珍惜的。你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庸常平凡吗?就是因为他总是左顾右盼、朝三暮四。”“那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你要是不爱我,我怎么办?我还在大象的地平线上等着你呢。”“对我来说所有的地平线都已经消失了。”“真的?那我就走下地平线,在西双版纳等你。”“西双版纳也是地平线。”“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希望了?”“差不多吧,除非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他还想再表白几句,却被雨燕用一种抑制不住的激赏口气打断了:“你人不怎么样,但你的诗还是不错的,我觉得写得比我好。”“哪里有你的好?”“我说的是实话,以后我就不写了,你作词,我谱曲不就行了。”“真的?”他立刻兴奋起来,“你知道原本我是不懂诗也不喜欢诗的,接触到大象后突然就会写诗了,你说神奇不?我说的不是我神奇,是大象神奇,一头大象就是一座诗情画意的活火山,它喷发出千姿百态的焰火,花朵一样,有仁爱,有友善,有眷恋,有思念,有……算了不说了,这些词的意思都差不多。”“说呀,贫乏了吧?”“语言是贫乏的,感情却丰满成了江河湖海,不信咱们走着瞧。”“谁跟你走着瞧。”“你不是说我作词你谱曲吗?”“那只是音乐合伙人,不牵扯别的。”“那我天天作词,你天天谱曲,我们天天合伙,不就生活到一起了?人生有几个‘天天’?”“想得美,你跟黄鹂商量了吗?她可是等着你回来跟她结婚呢。”“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除了心怀鬼胎的你,没有人想保密。”迷惘浓雾一样再次塞满了脑海,毛管花不知道怎么接话,正尴尬着,小象高高地扬起鼻子,从他手中卷走了手机。他垂头丧气地说:“你也知道我难受啊?我怎么可以又是雨燕又是黄鹂呢?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当初只认识一个就好了,看来认准目标、死心塌地才是真正的幸福。”好在他又有了新作,赶紧写出来,想发给雨燕,手机没电了。他呆愣着想:那就孤芳自赏吧,还有小大象凤凰木:“请站住别动,也不要乱叫,静静地听我背诵。”

雨林的巨子们,聚餐开始了,

是如此盛大的月光晚宴,

花蕊染红了你们的嘴,

落瓣扬撒而上,装扮起宽阔的脊梁,

镀金的叶子以饱满的蛋白诱你们伸鼻张嘴,

萌生的芽苗、多汁的笋尖,

以无与伦比的鲜嫩成为你们的首选,

水藤里的琼浆突然被你们举起:干杯。

果实是你们的,根茎是你们的,

除了你们不吃的,都是你们的。

华盖下的倒地铃已被虎杖敲响,

远古的赞美再一次啸然而过:

这里是雨林,是天神牧放巨子的地方。

4

每天都有云雾和阳光的纠缠,阳光在云雾面前总是羞怯的,不敢出来的时候居多,只露半个脸的时候也有,好不容易云开雾散了,往往又是夕阳西下。好在干净的蔚蓝永远是太阳的亲兄弟,如果云雾过于霸道,遮住太阳几天不让出来,蔚蓝就一定会出面干涉,一点一点撕开它,然后请出阳光来,告诉地球:太阳还活着呢。那时候的光是养精蓄锐之后迸射而出的精光,很容易灼伤,暴晒一天后,生物们就又开始期盼云雾了:来啊,来啊,蔚蓝别多事。于是便有了雨。雨的父亲是太阳,是太阳的蒸发。对于所有的生命,都是那个父亲和儿子的共同陪伴。听着自己作词雨燕作曲的歌,毛管花和小象走过了普洱,进入西双版纳,半个月后又出现在版纳首府景洪城。市区比他想象得要大许多,他吃惊得站了又走,走了又站,心说需要牺牲多少雨林才能建造这么大一座城市啊。西双版纳的人真是太奢侈了,要知道这里是活化石桫椤生存的地方,古老的孑遗植物以濒临绝迹的状态显示着它的珍贵;也是龙脑香科生长的福地,它是雨林的标志,没有它雨林的真伪就会受到质疑,从这个意义上说,就因为我们发现了属于龙脑香科的望天树,才向世界宣告了版纳热带雨林的存在,而发现望天树的时间居然只古老到1975年。这里还是四数木、铁梨木、黑黄檀、缅茄树、茶树王的家园,统计它们的分布用不着计算机,十个指头就已经富富有余了。西双版纳人生活在世界罕见的北缘热带植物宝库之上,相比于那些只要栽活几棵小草就算大自然格外恩宠的地球上的大部分地区,这里的福祉饱满得简直无法形容,说它是人类生活的钻石之地一点也不为过。珍惜吧,西双版纳人,珍惜每一棵树就是珍惜整个地球。他从嘎兰北路走来,路过允景洪澜沧江大桥,沿着人行道左顾右盼地走着,发现西双版纳泛滥的植物到了这里变得规矩起来,多元性走向了标准化,闹哄哄的绿色被归置在一定的线路上,有的还经过了剪裁,呈现着人类喜欢的几何图形。但植物的生长并没有因为人为的规范而失去它自己的法则,对阳光、空气和水分的爱好决定了枝枝杈杈的自由伸展,任性造成的凌乱美结构着人意之外的美好,根茎、叶片、花朵和果实们奋力扩张着自己,向着天空,向着四周,向着地下。城市另类了,一种巨大而结实的构造喧宾夺主地代替了钢筋和水泥的建筑,墙壁是油棕的,柱子是王棕的,层次是董棕的,叠加是蒲葵的,延伸是糖棕的,窗棂是槟榔树的,门廊是椰子树的——南国美女的迎宾队伍秀丽到目不暇接。闹市、瓦舍、楼房突然就退居二线,变成了低音部的和声,林荫大道成了主旋律,声线高亮而柔婉。那么,屋顶呢?大建筑的覆瓦和装饰有阔叶、针叶和羽叶,有心形叶、圆形叶、菱形叶、扇形叶、琴形叶、鳞形叶,遮蔽着阳光,又不似泥瓦的风雨不漏,它有镂空和透风,有阳光的斑驳,有视野,缝隙里的天空是各色叶片的空白,时而瓦蓝,时而洁白,时而铅青——蒙蒙雾雨的日子里,情侣们举伞而过。毛管花说:“凤凰木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人类的城市,别的城市是绿植点缀着建筑,西双版纳的城市是建筑点缀着绿植。”

小象也跟他一样上下左右地看着,发出一些轻微的叫声回应着他。他又说:“我们之所以能够行走在大地上,是因为地球对我们有引力,这个引力让所有的东西都在向下,这样就有了重量。唯独树是不在乎地球引力的,它们从来都是向上,向上。”小象嗷嗷地叫着。毛管花说:“你说什么?鸟也不在乎引力,也在向上?可它没有根,它不能连接天和地。”小象还是嗷嗷地叫着。毛管花说:“反驳得不错,山也可以连接天和地。但你想过没有,山自己是不会向上生长的,只能依靠地壳板块运动的挤压把它举起来,所以说能超越地球引力的只有树和别的植物。引力把它们使劲下拽,阳光把它们拼命拔高,起初是阳光获胜,最后又是引力摘冠,因为所有植物的生命终结都是倒下。我们都是热爱植物的,你依靠植物生存,我依靠植物发展,就得像植物一样活着,把根扎牢,然后向上,最好还要笔直,还要茂盛,还要高树硕朵、果实累累。”他说着,立住了,望着路边的一家饭馆,咽了一下口水。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有点像竹楼的建筑,陈旧而古朴,给人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一层和二层之间的圆木招牌上写着“傣家家常”几个字。“你肯定饿了,我也想吃点东西,就在这里怎么样?尝尝傣家米线跟昆明的米线有什么不同。”小象听懂了,哞地叫了一声。他去柜台边点了鱼肉的米线,带着小象来到没有围墙的一层,在一张原木的桌子边坐下,找到电源给手机充着电,从双肩包里取出大奶瓶,放了玉米粉和奶粉,又去饭馆里接了水,要了一些盐撒进去,给小象喂起来。一个大嘴巴孩子跑过来,好奇地看着,突然说:“我要去告诉我爸。”转身就跑。毛管花还没喂完,他的米线就来了。他一手托着奶瓶继续喂,一手拿着筷子吃起来,正吃着,有个胖乎乎的大嘴巴汉子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咚的一声坐在了他对面,看看小象,又仔细打量着他说:“你是干什么的?”这个问题问得太无理了,他瞅了那人一眼,没有回答。那人又问了一遍。他说:“吃饭的。”那人笑了:“我问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带着一头小象满大街转悠?”他把小象吃完的奶瓶放到桌子上,埋头吃着米线,还是不吭声,心说你管我干什么?那人伸出肥厚的手抹了一把嘴说:“看你吃得这么香,我也想吃了。我叫地不容,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老总,这顿饭我请了。”又大声浪气地冲服务员喊道,“给我来碗米线,要猪肉的,再来一盘酸牛筋、一盘舂牛干巴、一瓶版纳烧锅,别忘了拿两个酒杯,我要请客。”

小象凤凰木悄悄告诉毛管花:这个人的酒不能喝,饭菜也不能吃,咱们走吧。它用动作表达着它的意思:扬着鼻子,卷起大奶瓶,放到敞开着口的双肩包里。毛管花呼呼啦啦吃尽了米线,放下碗说:“我明白,马上就走。”然后问桌子对面的地不容,“你有事吗?”地不容说:“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嘎兰北路上有个年轻人带着一头小象逛来逛去,他走到哪里,小象跟到哪里。我寻思是哪路神仙下凡了,小象居然会听他的?说说吧,小象是从哪里来的?”毛管花就简单说了他跟小象的经历以及寻找缅桂花家族的事,然后起身,把充电的手机和数据线装好,拉上了双肩包的拉链。地不容放下跷起的二郎腿说:“别走啊,酒菜还没上来呢。”“谢谢了,我们还忙着赶路呢,你自己慢慢吃。”地不容说:“你忙我也忙,那就不用拐弯抹角了,我想买下这头小象。”“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的?除非你是钱的冤家。”毛管花不吭声,背起了双肩包。地不容起身,凑近了小声说:“两千怎样?”看对方冷笑了一声,又说,“那就五千。”毛管花握住小象伸向自己的鼻子,转身要走。地不容跺了一下脚说:“一万,这下可以了吧?”毛管花敷衍地笑道:“才一万?”“那你要多少?”“问题是你有多少钱?”地不容哈哈大笑:“还没有人冲我问过这个问题呢,很想告诉你,但是我没数过。”“你的意思是你钱多得银行里放不下,人类的计算方式是不够用的?那怎么才出一万?”“听得出你是个文化人,我说个最后的价钱,两万,怎样?给你涨了十倍。”看对方呆愣着,又说,“不就一头小象嘛,什么也不会,就知道要吃要喝,等它到了‘章朗谷’,请最有经验的泰国驯象师,把它训练成表演象,又得花一笔钱。”毛管花摸了摸小象的头说:“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点下头,你立马就能给我两万块钱?太好了,我缺的就是钱。但接下来呢?是不是我也不用花钱了,该到牢房里去吃免费餐了?”“你想多了,只要你不说,谁知道我们两个的交易?”“那我还得问问我的小大象愿不愿意。”他蹲下来,捧着小象的头,认认真真问起来,“凤凰木听好了,你是愿意跟我一起去寻找你的亲人缅桂花家族呢?还是想让我把你卖掉,去什么蟑螂谷大象表演公司接受训练,然后给他们赚钱?”小象沉默着。毛管花竖起它的一只耳朵,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它似乎听明白了,嗷嗷地叫着,又是晃头又是甩鼻子。毛管花站起来说:“它不愿意,我得听它的。”地不容冷笑一声:“你是在戏弄我,想不明白是吧?带着这头小象,你怎么可能走出景洪城?人人都会把你当成盗猎者,赶紧卖给我,还能赚几个钱,要不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信你试试,你前面的路长不过一条街。”毛管花没等他说完,就带着小象走过去结了账,走人了。

地不容说到做到,毛管花和小象凤凰木的确没有走出一条街,就被一群人拦住了。抢夺小象和保护小象的纠纷发生在一排油棕树下。一些来景洪打工的外地民工成了被地不容雇用的打手,他们以为有地头蛇撑腰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打倒了毛管花,抢了他的双肩包,又拉他起来,把他推靠到树干上,又一阵拳打脚踢。油棕树看不下去了,使劲一摇,摇下一颗碗大的油棕果,砸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仰倒在地,坐起来朝上一瞄,发现又有油棕果朝人群砸下来,立刻明白那就是天理不容的意思,拿钱揍人这种事还是少干为好,这个挨打的人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怎么就让地不容火冒三丈了?地不容的德行咱又不是没听说过。于是喊一声:“可以了,别过分,出了人命咋办?咱的斤两咱知道,担待不起的。”地不容出现了,踢了那人一脚骂道:“你这个叛徒。”然后指使人把毛管花的胳膊反剪起来,扭送到了老茎生花派出所,说他们抓到了一个倒卖大象的盗猎者,而且人赃俱获。小象凤凰木吓坏了,凄惨地尖叫着,好几次都想扑到毛管花身边让他抱住自己,或者让自己护住毛管花,却被“章朗谷”派出的驯象师拦住了。驯象师用绳索拴住它,还拿尖锐的象钩不停地敲打它的头和脖子,它疼得直叫,两眼冒着火花,歪倒在地上,又很快被拉了起来。有人在它屁股上又推又搡,有人拽着绳索使劲往前拉,看它不听话,驯象师就又用象钩捣它的耳朵后根,强迫它跟在毛管花后面走向了派出所。地不容指着小象告诉警察:“这种活生生的赃物是不能留在派出所的,万一它死了呢?到时候说不清楚是盗猎者的责任,还是派出所的责任。”警察是认识他的,好像关系还不错,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说怎么办?”地不容说:“交给我们‘章朗谷’暂时收养吧,毕竟我们是专业圈养和驯化野象的。”警察说:“那就拜托了。”毛管花冲着地不容喊一声:“把我的双肩包还给我。”警察问地不容:“包呢?”地不容问几个民工:“包呢?”

小象和毛管花被迫分开了,分开的地方生长着一棵凤凰木,距离不远,又是一棵高大的黄缅桂花树,树上盛开着景洪市的市花,还有一棵景洪市的市树菩提树,居然婆娑着十三种不同形状的枝条和叶子,仔细看才会明白,原来是附生景观,那么多别的植物都在菩提树上安家落户,加上搬运种子的昆虫、鸟类和小动物,真是一树一生态。小象凄惨地喊叫着:我要毛管花,我要毛管花。觉得自己的喊叫没什么效果,就一头撞到了菩提树的树干上。菩提树哗啦啦抖动着,自责地想:傣族人把我当成象征幸福美满、繁荣昌盛的神树,我怎么可以看着这帮人恃强凌弱而一点作用都不起呢?真是白白地万古长青了。地不容瞪着驯象师说:“你给我把小象看好了,出了问题我找你算账。”驯象师就吆喝人帮忙,把小象抬上了一辆小货车。小货车迅速发动起来,菩提树一万个不乐意,派出一只小仙鹟,飞过去把三泡屎丢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啪三声响,三朵狗牙花倏然开放,糊满了司机的视野。小仙鹟属于小动物,一天吃进去十几粒不到一毫米的菩提树种子差不多就饱了,怎么会屙出那么多狗牙花一样洁白如雪的屎来?真是仙鸟。

小象一个劲地哭着,它有了一种比当初掉下悬崖时还要恐惧的感觉,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如此蛮横?不仅把自己抓走了,也把毛管花抓走了,难道毛管花不是人吗?是人怎么就不能给他人的待遇?我们大象对大象可从来不这样。恐惧的背后是澜沧江一样的悲伤,深沉绵长地压抑着它,让它那一颗被毛管花打磨得光光亮亮的大象之心,一下子触摸到了水底里的黑暗和鱼虾的暴乱,它几乎想闭上眼睛不看这个世界了。它是小象,又没有象妈妈的指导,不知道如何跟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沟通,也就不知道这样的晦暗心情会持续多久,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跟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同时存在的还有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后者致力于营救大象自然也包括大象的孩子,更不知道被营救到管理局后又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它,但有一种想法始终清晰无比:它必须跟毛管花在一起,如果没有他,它就不吃不喝把自己饿死。还有一件事小象也是明白的:毛管花对它的牵挂比起它对毛管花的牵挂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就是。唉咦兮兮。确实如此,在毛管花对小象的担忧里,有着一种舍生忘死的侠客精神:小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地不容拼了。而且觉得拼了的可能性十有八九,便开始琢磨是用刀拼还是用凤凰木制造一根金箍棒跟他拼,或者双管齐下?因为他已经想到了,自己跟小象分开的结果一定是那棵凤凰木的倒下,那是多么美丽的一树花朵呀,它般配着人们对太阳的赞美:火红、热烈、恒久、高尚、风华正茂,它是一种单纯的燃烧体,是所有大象生命不息和内在气质的象征。他咬牙切齿地鼓动着自己,突然对警察说:“我要打个电话,可不可以?”

老茎生花派出所的院子里开满了孔雀草的红橘色花朵,沿墙又是攀缘而上的棒槌瓜,白色的花朵像是一个个袖珍的钟铃,摇动着属于生物的时刻表。棒槌瓜连接着几株球果藤,藤蔓伸向二楼的围栏,垂下来一些红艳艳的果实,遮去了审讯室的门额。审讯室的桌子上人性地摆放着两盆文殊兰,一盆是紫花的,一盆是白线的。毛管花在油棕树下遭遇打劫,又被推搡着走过大街,来到派出所的审讯室,几乎是一路生花。他望着桌面上的花想:也算是恰到好处吧,文殊兰是滇南圣花,要是警察天天香薰,是不是会熏出大智大勇的品格来?那就看接下来他们会不会实事求是地对待我了,说我是犯罪分子,那就好比指控星星照耀大地是图财害命。几个警察研究了一番,才把搜查过的双肩包还给了他,告诉他可以打电话,也可以发微信,他们的想法是:盗猎分子这个时候急着要联络的人,说不定就是同伙,可以查到对方的号码,顺藤摸瓜。毛管花从双肩包里拿出手机,望着通讯录发呆:到底打给谁呢?危难时刻,自己的人脉突然就变成了枯黄的叶脉,连虫子都不会待在那里,烟消云散的不是知己,而是己知:谁愿意听他絮叨不幸?那就还是小姨吧,只有她才希望知道他的一切,尤其是倒霉的冤屈。不,绝对不能让小姨知道,她只会操心挂念,万一她上了手术台,一想起他的事又万般无奈,手一抖,割错了地方怎么办?那就雨燕吧,最近跟他联系的就只有她了。并不是为了求她帮忙——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能帮他什么?而是为了让她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怎么了?万一失去了联系,她就可以证明失联的时间和地点。这么想着,指尖一滑,就有一只燕子飞来眼底。雨燕没听他说完,就在电话里喊起来,如同唱歌一样带着抑扬顿挫的起伏:“原来你带着小象走来走去是犯法的?”“我没有犯法。”“那为什么要把你抓起来?”“你怎么这么天真?难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坏人对好人的诬陷吗?”“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不是你犯法了,是你遇到坏人了。你告他呀。”“我向谁告啊?坏人都是装扮成好人的。”“对对对,有些人就是会装,比如你吧,表面上看着是好人,而且一表人才,其实挺坏的。”毛管花长叹一声:“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说这种话?简直就是落井下石嘛,坏人说我是坏人,警察当我是坏人,好不容易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熟人,也说我是坏人,那我不就真的成坏人了?不跟你说了,你只要记住我给你打电话的时间和地点就行。”说着挂了。雨燕在那边“喂喂喂”空喊了半天。

5

其实雨燕挺着急的,这位植物保护学院毕业,又喜欢音乐,能把丰富到繁乱的感情在心底凝结成音符的才女,一着急就忘了黄鹂是自己的情敌,瞪着手机屏幕,修长的手指一翘就摁在了“丽”和“鸟”之间。这不是第一次她跟黄鹂通话,但凡毛管花有什么决定,先知道的一方一定会告诉另一方,比如黄鹂第一时间告诉雨燕:毛管花决定回来跟她结婚。接着又告诉她:他不来了。“你得意了是吧?”“没有啊,我替你惋惜。”“别撒谎了,我都听到你笑了。”“你耳朵真灵,我惋惜的是没听到你的哭声。”她们之间有竞争,有抵触,有挑剔,有互相瞧不起,十足的醋劲,还要加上撒向对方伤口的盐末,但也有交流和共识:他是不是忘了自己生活在云南,这里没有大观园?有贾宝玉的性情,没有贾宝玉的本事,还想跟两个女孩同时来往?做梦去吧。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别指望能够认准了目标勇往直前,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忧郁而迷惘。两个女孩保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那就是别让毛管花知道她们是串通一气的,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时候雨林乐队还在驻唱酒吧,黄鹂前来捧场,等雨燕唱完最后一首歌,便拉她来到自己的座位上,递给她一杯葡萄酒说:“我叫黄鹂,是毛管花的朋友,我知道你也是毛管花的朋友。”雨燕紧张地问:“我知道你,你想干什么?”“不干什么,喝酒。”“不会有毒药吧?”黄鹂拿过雨燕的杯子来,抿了一口,仰身躺倒在沙发上:“我死了,毛管花归你了。”雨燕就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黄鹂说:“我想跟你有个君子协议,不知道你同不同意?”“说呀。”“要是你跟他结婚,我做你的伴娘,要是我跟他结婚,你做我的伴娘。”雨燕咯咯笑着,以诗人加歌手的浪漫爽快地同意了。接着,两个人同时抓住了对方的手,神秘地说:“别告诉毛管花。”这会儿雨燕紧紧张张喊起来:“毛管花被派出所抓起来了。”“怎么了?”“盗猎大象。”“啊?他还有这么大的本事?”“我是说警察以为他是盗猎分子,就把他铐进了派出所,听说要判刑坐牢,小象也被坏人抢走了。”雨燕的添油加醋顿时起了作用,黄鹂几乎哭起来:“那怎么办?”“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办法?”黄鹂吸了一口冷气:“我有什么办法?”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咦?我也可以试试,你等我的消息。”

几分钟后,黄鹂把电话打给了远在西双版纳的石栗,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他,而且是心急意切的联系:“求你办件事可不可以?”石栗愣了一下,似乎不相信黄鹂会用哀求的口气跟自己说话:“太可以了。”然后她就说起来,也是充满了想象的:手铐变成了镣铐,抓起来变成了判刑,派出所直接变成了监狱。石栗说:“别着急,不可能判得这么快,再说又不是死刑犯,戴镣铐干什么?”他知道毛管花,黄鹂给他说起过,一个云南农大刚刚毕业的研究生,一个写出过高水平硕士论文的人,第一次来西双版纳,怎么就成了盗猎分子呢?毛管花的论文他读过,从网上下载的,开始只是为了解开黄鹂为什么喜欢他而不喜欢自己的谜,读了《北回归线与全球植物分布的历史和现状》,又听黄鹂不厌其烦地说了一些毛管花的事情,才意识到她喜欢的一定是他那种天生饱满的艺术气质,是他跟她近似的从来不会循规蹈矩地思考问题、因循守旧地表达观点的方式,更是他对诸多“科学定论”不肯认同的怀疑态度,还有就是他的禀赋里似乎永远都带着迷惘和犹豫的不确定性,这从他的行为和文章中都能感觉出来,你在质疑他的同时又会滋生一种期待:接下来他会干什么呢?尽管他已经说了他不干什么,但不干什么和干什么在他这里从来就没有楚河汉界似的分明过。而他石栗,一个曾经在省林业厅资源林政处干过科长,现在又是版纳雨林管理局社区工作科科长的人,不管禀性里有没有奔腾跳跃的土壤、率性而为的种子,一进入自己的角色,就希望长出有根有据的枝干,开出有条有理的花朵,结出有板有眼的果实。相比之下,毛管花属于漫漠的雨林,一棵大叶木兰或者一棵琴叶风吹楠,任性而自由,可以伸天也可以伏地,可以上山也可以进沟,当然也可以随时躺平,成为土地的一部分。而他是一棵行道树,一道绿化林带,一种标准化的景观植物,最忌讳的就是随心所欲,只能按照别人的愿望生长,而且不能倒下或者挪移。尤其是目前,他在版纳雨林管理局的三年任职时间即将结束,很可能会以副处长的身份重回省林业厅资源林政处的时候,就更不会像毛管花那样毫无目标地安排自己的人生了。羡慕的往往不是自己的,那就继续羡慕吧,羡慕他无目的而具有目的性、无功利而具有功利性的姿态,羡慕他得到了黄鹂的爱慕居然还会漫不经心的潇洒,更羡慕他不仅救了一头小象,还带着它从临沧经过普洱到达西双版纳,对一个在城市长大的青年,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

石栗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好的,我想想办法。”黄鹂赶紧说:“那就谢谢你了。”“不用谢我,我也得求别人。”石栗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很想办成这件事,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大的能量,就把电话打给了父亲,一再地央求着:“这是黄鹂托我的事,她是第一次开口,我怎么好拒绝?再说派出所肯定搞错了,这个人怎么可能跟盗猎大象扯到一起,迟早要放人的,不如你老人家帮帮忙,显得我多有面子。”父亲问:“你跟黄鹂到底怎样了?是好了还是没好?”“慢慢再说吧,你先把这事办了。”石栗一副软缠硬磨的样子,搞得父亲也有些为难:“这件事我不好直接给州上说,毕竟还有一种可能,抓他是对的。”他想了想又说,“还是让你们局长召恩罕出面吧。”“你的意思是我给他说?”“不,我来说。他最近写了一份保护雨林,恢复大象栖息地的建议书,没事你也可以了解一下,有些建议很不错,就是不怎么周全,缺少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知道他能不能干起来,保护雨林、修复雨林的同时还要再造雨林,大象栖息地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不从大局出发,没有大手笔,这件事情干等于没干。”石栗说:“我们局长的建议我看了,学到了不少东西,又觉得实施起来难度太大。”“没有难度就不叫工作,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这之后石栗的父亲就给召恩罕打了电话,希望他能出面解决毛管花和小象的问题:“毕竟这个人是学植物保护的,跟雨林有关,再加上一头小象,那就更是你们管理局分内的事了。但前提是你必须把来龙去脉搞清楚,如果他真的跟盗猎大象有关,就等于这个电话我没打。”几乎在同时,石栗给黄鹂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正在努力,有什么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她。黄鹂说:“我可能要去一趟西双版纳。”“什么时候来?我要是没事就去接你。”

事情过去以后毛管花当然会知道昆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他只觉得已经用不着再跟任何人联系了,尽管还是出于顺藤摸瓜的原因,他的手机一直在监视中开通着,还被允许充了一次电。他在审讯室待到天黑,不停地给审讯者重复着他的经历,人家听了几遍就不想听了,拿来傣式盒饭让他吃:糯米饭、几块酸肉、一个蘑菇和甜笋的包烧。他很快吃完了,本来想说很好吃,再来一份,又觉得这里是拘留他的执法机构,不是傣菜饭馆,他应该照顾警察的情绪,装作害怕、紧张、茶饭不思、可怜兮兮的样子,争取自己早点出去,解救小象,跟地不容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他上了一趟厕所,打着哈欠又交代了一遍问题,还是老一套,警察便把他带到另一间有床的房子里说:“睡吧,你一边交代问题一边淌眼泪,想给人一种悔恨交加的感觉,其实你是装的,一看就知道。”他枕着双肩包躺下,想着小象凤凰木,好长时间睡不着,后来睡着了,天不亮就睁开了眼,坐起来呆呆地望着被铁栏杆封死的窗外,发现星星开始飞舞了,充满了整个夜空,有的远,有的近,还居然都长着翅膀,仔细一瞅,星星顿时变成了萤火虫,就像电影上的雪花一样漫天漫地飘洒着,发出黄色、橙色、红色、绿色、黄绿色的光,在竭尽全力地实现一个虫子的价值:求爱、诱捕、跟同伴交流,还有黯淡前的告别,最后的闪亮一定是储存在肚子里的荧光粉和发光酶就要耗尽的结果。萤火虫是美丽的,夜色赋予它们的特殊使命跟大象一样:做一个有光的生命、一个用亮度和温度感染世界的生物。它们是生态质量的指示物种,本身的高洁决定了它们对环境的挑剔,这一点也跟大象一样:草树要葳蕤、河水要清洁、空气要无染。如果达不到,它们就要创造,如果创造的能量抵不过破坏的能量,它们就会以死抗争,决不苟且,爱干净的萤火虫最终都会有一个悲壮的结局。毛管花想着,突然就有了一句很让他着迷的话,沿着这句话想下去,就变成诗了:

不一定只有红亮才会发光,

比如黑萤,比如灰象。

在光的链条里,我看到黑与灰的能量,

正在缔造所有的闪烁,

那是绿的根基,是雨林的辉芒,

是漫天的熠耀和满地的宵烛,

是被间隔成梯形的夜亮。

人们都说大象出生时流萤必然飞走,

大象死去时夜照会走向最后的消亡。

都说如果萤火虫跟大象一样少,

人的眼睛就会受伤。

都说如果大象跟萤火虫一样多,

地球也会跟着膨胀。

都说萤火虫是大象的眼光,

投射出日复一日的白昼。

都说萤火虫来自大象的思想,

只为了把黑暗照亮。

不一定只有太阳才会燃烧,

比如萤火,比如大象,

那是亚光时刻,弥补东非大裂谷,

走向人心的天赏。

诗兴被手机的铃声打断了,屏幕的显示居然是那只黑冠金色鸟,毛管花愣愣地望着,突然摁了一下绿键。黄鹂说:“我今天上午到西双版纳,你最好去嘎洒机场接我。”毛管花吃惊地“啊”了一声:“你要来?为什么来?这个时候?”“不欢迎吗?”“有点。”“那就是你跟雨燕在一起了?”“怎么可能呢?主要是不方便,没办法去接你。”黄鹂以少有的固执说:“我不管,你必须去接我。”说着就挂了。毛管花发愁得连连拍头:这可怎么办?我总不能逃出去吧?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就被版纳雨林管理局局长召恩罕从老茎生花派出所接了出来。他跟召恩罕走过了那一棵燃烧的凤凰木、那一树景洪市的市花黄缅桂花、那一棵景洪市的市树菩提树,一听说小象已经让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营救到了管理局,就一屁股坐在了一片麦冬草上:这么说他不用磨刀霍霍,也不用准备凤凰木的金箍棒了?地不容已经跟他拜拜,拼命的事转眼被昆虫分解了。他仰起脸迷惘地问道:“你是什么昆虫,粪金龟还是前楸甲或者是咖啡豆象?”“什么意思?”召恩罕还在纳闷,就见他使劲抹了一把脸,挥手一丢,似乎丢开了纠缠着他的所有迷惘,说了声“回头见”,跳起来就跑,双肩包在背上弹起又落下。既然小象凤凰木安然无恙,他就应该毫无顾虑地去机场,接了黄鹂再去见小象,最多耽搁两三个小时。哇,黄鹂鸟飞来了,我得给她准备好毛毛虫的点心,就去昨天吃过的那家“傣家家常”吧,米线的味道真不错,比他在昆明吃过的米线好吃许多。想着,他停下来,打开微信,告诉黄鹂:“这就去接你,如果你先到,在机场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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