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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3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0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从市区到嘎洒机场不到六公里,毛管花很快就从出租车的车窗里望见了航站楼,那是一只巨大的金孔雀,朝他飞来时他不禁赞叹了一句:“好看。”司机是版纳人,热情地说:“你从广场这边走过去更好看。”就自作主张把他拉到了远离出站口的地方,希望给他一个由远及近、越近越美的视角。他扫码付费20元,大步流星往前走,用眼光撞倒了广场上的几棵椰子树、槟榔树和芭蕉树,还撞倒了一棵枝叶茂盛的雨树,眼睛顿时就有点疼了。揉着眼睛继续往前走,有个戴顶棕色竹篾帽,帽子上女人似的插了几朵虎头兰的人嫌他蹭歪了自己身边的大象表演广告牌,不高兴地说:“着什么急啊?今天大雾,来的去的都晚点。”他停下来看了看天:“哪里有雾了?”那人把广告牌搬到一个更醒目的地方,扭头打量着他问:“你不是西双版纳人吧?”“不是,昆明人。”“昆明今天大雾。”毛管花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等来今天发自昆明的第一架航班,当旅客们从一层出站口鱼贯而出时,他看到的居然不是黄鹂,而是雨燕。他使劲摇摇头,不会是自己搞混了吧,雨燕和黄鹂可都是天上飞的鸟?赶紧打开手机看看:没有搞混啊,明明是黄鹂。是不是我认错人了?也没有啊,虽然她们都是漂亮的瓜子脸,但黄鹂是不会带着吉他的。来不及多想了,雨燕已经看见了他。他快步迎过去,假装自己原本就是来接她的:“昆明大雾是不是?你坐飞机干什么?还得看天气的脸色,直接飞到西双版纳不就行了,还不用我来机场接你。”雨燕说:“原来有只鸟是直接飞来飞去的?怪不得你眼睛里一片金黄。”他一听更纳闷了:莫非真有一只直飞西双版纳的鸟还在天上呢。他迷惘地看了看天,想拥抱雨燕,雨燕躲了一下,又把挎在肩膀上的琴盒拉到胸前,算是护身的盔甲。毛管花皱起眉头,像是回忆着遥远的往事:“我记得你好像是会弹钢琴的?怎么没把钢琴带来?”雨燕笑道:“记性真好,原来你没得青年痴呆症?钢琴肯定带来了,专机包运,就等着卸下飞机后你替我背着呢。”毛管花从她肩膀上取下吉他说:“来来来,我先背这个,待会儿再背钢琴。”他把琴盒架到自己的双肩包上,正要走,一转身发现黄鹂站在身后,不禁“啊”了一声:“都来了呀?”

黄鹂冷冷一笑:“没想到吧?”毛管花说:“的确没想到,你们两个怎么会认识?”黄鹂说:“一个叫毛管花的人把我们撮合到了一起。”毛管花说:“这个毛管花真有本事。”雨燕说:“你是来接黄鹂的,怎么见了我提都不提她?”毛管花红着脸说:“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哪里敢提?”黄鹂说:“两只鸟就把你搞成乱麻了,那要是有第三只鸟呢?”毛管花说:“第三只鸟已经有了,小象凤凰木。”黄鹂说:“再给你添只鸟吧,你们真应该认识一下,石栗。”毛管花这才看到五步远的槟榔树下站着一个四方脸的青年,拖着黄鹂的行李箱,笑眯眯地望着他们。毛管花赶紧过去握手:“黄鹂给我说起过你,真没想到,居然你也来接她了。”石栗说:“她给我微信,我能不来吗?”“太好了,太好了。”毛管花说的是实话,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面对过雨燕和黄鹂,正在琢磨呢,怎样才能做到谁也不得罪,总不能把自己搞成计算机的程序,平均分配一切吧,包括所有的语言、眼神、态度、动作以及那些恋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深浅和程度。现在好了,有石栗在场,自己至少有了一个无法做到平均分配的理由。唉,我要是一头大象该多好,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了。下一辈子谈恋爱一定只谈一个,如果命中注定必须谈两个,那也一定是吹了以后再谈。想着,回身把雨燕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带着他们走向了停靠着机场大巴的车站。

几棵并排而立的密花瓦理棕扇动着翅膀一样的枝叶,送来一阵属于植物的喜悦,真是保养得太好了,叶子上没有一滴瘢痕和破损,亮绿得就像健康人的气色,均匀而舒适地涂抹了一层。身后是皇后葵最有风度的造型:使劲挓挲着六臂或八臂,似乎在扩大自己荫庇的范围,斑驳的光影打在人身上,像是裹缠着许多羽毛状的彩带。再过去是防腐木的支架,瀑泻着蓝叶藤和娃儿藤的明绿,水帘洞似的诱惑着人。雨燕问:“小象呢,怎么不带着它来接我们?”毛管花说:“在家做好吃的等着你们呢。”黄鹂问:“什么好吃的?”“肯定是你们爱吃的,有银叶巴豆的嫩叶,有蛇藤的枝条和茎皮,有火绳树的鲜皮和枝叶,有鱼尾葵的老枝新叶,还有硬秆子草和美竹。”雨燕说:“你现在整天就吃这些?怪不得都不会说人话了。”毛管花嘿嘿一笑:“太对了,我现在是象语持有者,你们得仔细听,免得听不懂。”雨燕问:“我要吃饭怎么说?”毛管花“嗷嗷”地叫了两声。雨燕又问:“我要睡觉呢?”毛管花又“嗷嗷”了两声。雨燕说:“怎么都一样?我要上厕所呢?”毛管花还是“嗷嗷”地叫着。雨燕说:“黄鹂我爱你怎么说?”毛管花便冲着黄鹂嗷嗷起来。雨燕笑道:“怎么上厕所跟爱黄鹂一模一样?”黄鹂打了一下雨燕:“我的报复心可是很强的,毛管花你冲她说,我爱你。”毛管花就对着雨燕,想“嗷嗷”,却呼出了一口气。雨燕高兴地跳起来说:“怎么样,不一样吧?在大象的语言里,只有爱黄鹂和上厕所是一样的。”黄鹂说:“没想到你这么坏,不叫你来就好了。”雨燕说:“你可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叫谁的?要不是我告诉你他被派出所抓了,你能想到来西双版纳?再说了,我要是不来,石栗怎么办?毛管花又怎么办?他们总不能平静地看着你脚踩两只船吧?万一打起来呢?那就真有麻烦了,毛管花是二进宫,石栗是初犯,黄鹂是始作俑者,哇,人们来西双版纳就不是看大象,而是看你们了。”黄鹂学历比雨燕高,学问也比对方好,但在斗嘴方面完全不是对手,气得鼓起嘴,把漂亮的脸蛋都鼓歪了。石栗赶紧出来打圆场:“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们突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去看看毛管花吧,别再让他一个人满世界转悠了。”

毛管花说:“我现在就是想弄明白,你们两个是怎么搞到一起的?”雨燕抬起眼皮撩了一下黄鹂说:“为了同仇敌忾。”黄鹂点点头:“对,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免得总是上当受骗。”毛管花惨叫一声说:“我完了,不知道为什么孤独总是陪伴着我,现在只有小象凤凰木跟我是朋友了。哎对了,还有石栗,你不能光看我们演戏,自己当观众,再不出手,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石栗说:“我可不参与你们的争吵,今天正好没什么急事,我是突然决定来接站的,在西双版纳工作,接待来旅游的朋友是常有的事。”他似乎想表明,自己不过是个偶尔在场的局外人,跟争风吃醋这类不上档次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毛管花说:“怎么都是突然决定?看来真是缘分到了。黄鹂早就说过,她喜欢的就是你这种默契,自己刚一有什么想法,你就会做出决定,鬼使神差似的。”黄鹂瞪着他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没说过吗?那就是我记错了。我来西双版纳,为的是带着小象找到它的亲人缅桂花家族,你们来西双版纳,为的是什么?”两个女孩对视了一下,谁也不先说。毛管花问:“石栗你呢?”“我在这里工作,当然是为了保护雨林和恢复大象栖息地。”毛管花说:“恰好这也是黄鹂的专业,目标怎么这么一致?”雨燕说:“保护雨林这么大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来玩玩,看看小象。”黄鹂说:“谁说我不是呢?”毛管花叹口气说:“我是千方百计想让你们跟石栗一样高尚一点,怎么就高尚不起来呢?没有泥坑也想往下跳,真让我失望。”雨燕说:“你不是泥坑是什么?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深最臭最是稀里糊涂的大泥坑。”毛管花神情迷惘地问:“那我的泥坑是谁呢?”石栗并不在乎毛管花对自己的挖苦,指着雨燕和黄鹂说:“你选一个,赶紧,不要等到她们把自己填平了。”两个女孩瞪着毛管花,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期待。毛管花仔细瞄着她们,做出万难选择的样子,突然嘿嘿一笑说:“我选小象凤凰木,它就是把我陷进去搞死,我也认了。”雨燕说:“滑头,我早就想到你会这么说。”黄鹂酸酸地说:“看样子你要跟小象结婚了,祝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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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几个人来到了机场大巴跟前,正要上去,那个竹篾帽上插了几朵虎头兰的人走过来拦住了他们:“要不要看大象表演?挺便宜的。”毛管花说:“我知道西双版纳有个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那就是我们公司,你们要是想看,可以坐我们的车,这样大巴费也省了,你们就出个门票钱,一张80元。”“都有什么表演?”“多了,直立倒立啦,鞠躬致敬啦,跨人过桥啦,象脚按摩啦,踢球扣篮啦,跳舞坐桶啦,鼻子托人啦,你还可以骑上去,沿着场地转一圈,坐象鼻、坐象头、骑大象拍照是另收费的。”“这么多节目?参加表演的有多少头大象?”“二十头。”“还真不少。”毛管花摇摇头,“不想看。”虎头兰缠住不放:“那你们想看什么样的大象?我刚才听你们说到小象了。”毛管花不耐烦地说:“我们想看的是没有被驯化的野象。”“真的?那你们算是撞对人了。野象是走动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林海茫茫,多难找啊,一般看不到,但是我们可以。这项业务我们已经开展了三年,每年都能给游客创造一两次看到野象的机会。最近有三头大象从北边过来,我们已经监视了很长时间,这几天在勐海低丘雨林一带,你们要想看的话今天就可以去。”毛管花的态度立刻变了:“你说什么?三头大象?从北边来?是不是叫缅桂花家族?”“什么家族就不知道了,大象又不会告诉我们。”“远不远?”“不可能太近,但也不会太远,我们知道地方,也熟悉路,现在去,顺利的话天黑前就能看到。”“不顺利呢?”“那就得在车上过一夜,等到天亮后再看。”“多少钱?”“一个人一千。”“太贵了,不去。”“你们要是诚心想看,可以打个折,九百,这是最低价,再不看今年就没机会了,你们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了。”毛管花把几个同伴拉到一边,小声征求他们的意见:“去不去?”石栗说:“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一定要去的。”毛管花点点头:“我主要是想知道这三头大象是不是小象寻找的缅桂花家族。”黄鹂说:“你又不认识它们,看到了又能怎样?”毛管花说:“我见过它们,还有印象,如果能事先掌握它们的行踪,确定大致在什么地方,然后再带着小象去认亲,这比满西双版纳寻找省力多了。”雨燕说:“我也要去。”黄鹂说:“包括我。”石栗说:“那就都去吧,反正我是要去的,这是我的工作,我得了解三头大象的情况,能保护就保护。”说着就后悔没把车开来。管理局的车辆有限,没有给个人固定专车,都是谁有事谁开,一般不会开车办私事,但没想到,今天的私事突然变成了公事。他拿出手机,打给玉皎,说了自己今天的行踪。玉皎说:“我给局长说一下,你注意安全。”

毛管花又走过去对虎头兰说:“一人五百,要不然我们就不去了。”虎头兰说:“你们怎么这么不爽快?我已经说了九百是最低价。”毛管花扭身离开:“那就不去了。”虎头兰又是摇头又是唉声叹气,假装很痛苦的样子:“好吧好吧,五百就五百,我们连汽油费都挣不出来,也就是为了把雨林看野象的业务维持下去。”毛管花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是看不到大象呢?”“一分钱不要你们的。”“这还差不多。”“最好多带些吃的,万一过夜呢。”虎头兰说着指了指广场一侧的商店。毛管花说:“谁跟我去买吃的?”雨燕说:“肯定是我喽。”走向商店的路上雨燕说:“你现在挺厉害的嘛,过去没发现你会跟人砍价,还能装出一副超过五百就不去的样子,其实人家要是一分不降,你也会死心塌地跟着走。”“我花的是我小姨的钱,不敢大手大脚,这一路走来,只要买东西我就使劲砍,基本都能砍下来一点,有时甚至能砍下来一半,才知道自己过去有多傻,从来都是要多少给多少。”“现在没事了,我有钱。”“你的是你的。”“我最不喜欢听的就是你这句话,就等于我也不能把你的当成我的。”毛管花一笑,拉起了雨燕的手:“我一见你就想写诗,脑子里挺澎湃的,你说怪不怪?”“真的?不会仅仅是为了让我谱曲,然后再唱出来吧?”“这个我不想否认,没有你的谱曲我还真没有那么多诗。你真聪明,天才也不过如此,我是说谱曲,那么快。”“肯定比你想象得还要快。”雨燕指着商店门说,“要是你能在进去出来这段时间完成一首诗,我就能在咱们出发前谱好曲子,然后路上一起唱。”“真的?我试试。”他们买了“大象泉纯净水”,买了有肉有鱼和几样蘑菇的芭蕉叶包烧,因为形状如同象粪,牌子上写着“象粪包烧”。往外走时毛管花说:“我有了。”“快说说。”他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雨燕开始打着拍子哼哼,还没到车上就说:“我也有了,旋律线是这样的……”一只斑颈穗鹛听着,惭愧地飞走了。

出发时的歌声惊艳到了车里的人。开车的虎头兰说:“今天真荣幸,都拉到歌星了。”雨燕唱了几遍后,毛管花跟着唱起来,接着黄鹂和石栗也唱起来:

巨子们的运输是如此的勤勉啊,

百分之九十三甚至还要多的粪便

正在淹没西双版纳。看吧,

平均每个粪球拥有的一个半种子

联姻在晚夕的暗光里,

瞬间掀起滔天大浪,

是棕榈科的浪峰、漆树科的浪基,

是滕黄科的浪腰、山榄科的浪心。

从母树出发,一再地遥远,

因为远方才有生存的空间。

看吧,被巨子们的冠齿咬烂,

又被胃液泡软,含羞草的胚胎,

自屁股落下,进入合欢的怀抱。

而柱子般的四腿还在移动,

踏过山脊山坳,把植食者的爱情

交给了人类来临后的光景,

被播种的土地发出首次宣谕:

不爱你们的不爱,爱你们的爱。

像盛开着一朵朵巨型的芙蓉花,层层叠叠的山脉簇拥而来,齐整的步调里带着地貌形成时的统一,是同一种物理运动塑造了地球,也塑造了西双版纳。放眼望去,原初的情形是那样清晰:盘古大陆崩溃了,它不是毁灭是开始,分娩后的裂变是如此精致而优雅,切割出一片花蕊般的地火之城从海中升起,娇嫩得都不忍心让冈瓦纳古陆进行又一次挤压,然而它依然是挤压的结果,大陆流浪而来,板块没头没脑地奔驰着,碰撞随时都在发生,凑巧的是:它没有走向喜马拉雅山怀,也没有掉进马里亚纳海沟,它把自己牢牢地粘贴在印支皱褶区的一侧,成为造山隆起附带着剥蚀夷平的痕迹,成为“横断”中的一次躲闪,余脉出现了,被大起大落所忽略的平缓出现了,没有高峻,也没有渊薮,海拔在477米和2429米之间,断层是袖珍的,裂谷是浅显的,盆地是平坝的,气候是两季的,虽然跟地球之上所有的区域一样它也是饱经风霜的大地遗存,却依然以年轻而浪漫的心情创造了热带雨林和大象家园。一直望着窗外的石栗说:“看样子这里也曾是古特提斯海的一部分,也曾有过断裂后的岩浆奔流,但后来它就脱离了火山的控制,只在相对平静的地方接受过火山灰的积淀,它积淀了赤红壤,也积淀了来自地层深处的碳、氢、氧、氮、硫、磷、氯,土地是贫瘠的,却又是富含营养的,要不然怎么会有适合大象生存的热带雨林?”毛管花说:“那时候的大象哪儿都有,因为它就是一个单细胞,是蓝藻的一部分。”雨燕问:“那人呢?”黄鹂说:“都属于蓝藻,人就是大象,大象就是人,我们都是同一个祖先。”毛管花说:“后来雨燕的祖先变成了鞭毛虫,黄鹂的祖先变成了如眼虫,石栗的祖先变成了草履虫。”雨燕说:“你是不是想说你的祖先直接变成了大象?”毛管花说:“对啊,你怎么知道?”雨燕说:“怪不得你要寻找大象,原来是为了光宗耀祖啊。”“又对了,看样子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进化对别人来说是猴子变成人,对你来说是从虫子走向虫子,人家是越进化越高级,你是越进化越低级,不得了。”石栗说:“这个我不同意,所谓进化并不是走向高级,而是走向适应,或者说最适合环境需要的就是最高级的,需要的程度越高,级别也就越高。”黄鹂说:“虫子也不都是低级的,说不定外星球的智慧生命都是虫子,人家一出生就是爱因斯坦,稍微一培养就能掌握人类的全部尖端科技,微积分对那些虫子来说就是幼儿园的拼图游戏。”雨燕喊起来:“别说了,我最讨厌虫子。”毛管花笑起来:“自己挖坑自己跳。”石栗说:“人的很多举动都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比如窗外这一片人工林,全是思茅松,我看了召恩罕的建议才知道,有些地方这几年虽然搞了一些退耕还林,但退耕出来的地块种的全是思茅松和别的一些经济树种,也就是说人们考虑的主要还是自己的收入,割取树脂啦,出售木材啦,采集药材啦,而不是恢复生态,给大象一点福利。人工林一般种得都很密,树下基本不长别的植物,大象和其他食草动物没东西可吃,都是躲着走的,还不如什么也别种,撒一把玉米让鸟吃,作为回报它是要拉屎的,屎里头种子的丰富度远高于人为的移栽。”司机虎头兰加了进来:“这话太对了,我去过松林,安静得让人害怕,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你学了半天鸟叫,引来的还是人,也是找鸟的。我们小时候喜欢抓鸟,大人们就说小心大象。因为鸟是跟着大象走的,大象边吃边走,碰撞着草和树,虫子藏不住,都被惊动起来喂了鸟。”毛管花笑道:“又是虫子,还都是能飞能跳的虫子,雨燕听见了没?”“讨厌。”雨燕伸手要打他,他头一缩,没打着。

这是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毛管花坐在副驾驶座上,也算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他可以既不挨着雨燕,也不挨着黄鹂,少了许多尴尬不说,还能随便调侃她们而不受到惩罚。石栗的注意力主要在窗外,一路都在唉声叹气:“这些地方原来都应该是雨林吧?”虎头兰说:“是啊,小时候我们走到这里就不敢往里走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有没有老虎豹子。现在你看,光路就有好几条,马路、土路、高速路,别说老虎豹子,连只野兔都看不到。”石栗说:“我们路过的村寨差不多有五个了吧?看到了不少橡胶林、松树林、茶叶地和不知道种的是什么的梯田,就是没看到雨林。”虎头兰说:“快了,前面就有了。”但是前面依然是村寨。商务车停在一座竹楼式砖瓦房前,虎头兰下车交了十元钱,回到车上说:“前面要经过一片撂荒地,人家要收费,其实他们什么也没种,我们压的不是石头就是土。人家说石头也是承包了的,不能随便压。”石栗突然喊起来:“哇,那边有棵大树。”大家都把眼光投向了石栗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座驼形的绿丘顶端,一棵高大粗壮的树朝着四面八方横逸着茂盛的枝叶,像是要把整个山丘盖住。石栗说:“好像是榕树。”毛管花说:“没错,是一棵大叶水榕。”两个人下车走了过去,雨燕和黄鹂赶紧跟上,到了跟前才发现大叶水榕后面还有三棵树,分别是:波缘大参、大果山香圆、云南石梓。站在树下朝四周观望,全是开垦出来的农田,有绿的,有黄的,还有些地块似乎种了又似乎没有,感觉毁掉雨林开出的田地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利用,三心二意地撒了一把作物的种子而已。眼界之内,只有这座并不高大的山丘之上孤零零地保存着一点雨林的遗迹,就像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城堡,经过无数次战乱的毁坏和风雨的剥蚀之后,竭尽全力地残留了一处可堪回首的废墟。毛管花说:“就只有四棵树,象征着我们四个大象一样孤拔而起。你们说,谁是哪棵树?”雨燕抢先说:“我是大果山香圆,名字好听,叶子也漂亮,还有这么大的果实挂在上面。”黄鹂说:“那我就是波缘大参,特别繁盛,还有花,它还有个名字,叫优美大参。”雨燕说:“这个好像比我的好,不行不行,我要重来。”黄鹂说:“那咱们换了,你是波缘大参。”又说,“大果山香圆的果实可以行血脉,续筋骨,疗伤止痛,要是别人伤害了你,吃一颗就没事了。”雨燕扑闪着眼睛说:“那我还是要大果山香圆,不能你好好的,让我独自难受。”黄鹂说:“随便,反正对我的伤害是无药可治的。”石栗说:“那我就是云南石梓了,属于稀有树种。”毛管花说:“为什么没有人认领大叶水榕?”石栗说:“可能大家都不喜欢平凡,全世界的榕树有八百多种,只要是热带地区,没有它不长的地方。”毛管花说:“可是它能独木成林,你看这气生根,这么粗壮,还有无数的细毛毛,预示着它会有一个无限膨胀的未来。”黄鹂说:“独木成林不假,可我们更喜欢跟别人一起成林,光是一棵榕树占一大片地方,看着很了不起,其实是很孤单的。再说它的覆盖也有限,一亩地打住了,而我们需要的是多样性的全面覆盖。”毛管花说:“我忘了你是研究生态的,你最看不上的就是遗世独立。”黄鹂说:“对啊,一棵树的遗世独立都是生态灾难的结果。”石栗说:“其实独木成林是人的夸张,人家榕树才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支撑整个雨林,榕树是雨林的第二土壤,不光有很多附生和寄生的植物,昆虫和鸟也喜欢安家落户。”雨燕说:“但是它也能绞杀别的树,太残忍了,就好比毛管花,毛管花你就是这棵大叶水榕。”毛管花嘿嘿笑着大摇其头。黄鹂说:“你们不懂,榕树哪里残忍了?它是雨林的拯救者,付出的很多,索取的很少。”雨燕说:“别把他说得那么高尚。”虎头兰摁响喇叭催他们快走。他们赶紧朝绿丘下面走去,脚下稍微有点陡,雨燕拽住了毛管花的胳膊。黄鹂想自己下,石栗拦在了她前面:“小心,抓住我。”成双成对的蓝绿鹊飞过来,落到夏飘拂草丛里,快乐地鸣叫着。

天空长出一团云挡住了太阳,云边的天空显得更蓝,蓝色的阳光华丽地飘洒着。对那棵大叶水榕来说,阳光就是拔高的力量,没有它,谁愿意拼了命往上长呢?对树上的那只厚嘴绿鸠来说,阳光就是一种唤醒的方式,它唤醒了黑暗的大地,也唤醒了大多数依靠翅膀过日子的动物;对绿丘顶端那些树下草来说,阳光就是救命的针剂,没有它,它们就得死,它是它们唯一的期待;对那只爬过眼前的苹果台龟甲来说,阳光就是死亡的临界点,它一出现自己被吃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一大半;对一头大象来说,阳光就是自己的影子,它跟人一样,有好也有坏,送温暖的是它,造成灼伤的也是它。还是没有雨林,只有田地和村寨的蔓延。有几个人拦在路边,以同样的理由,又收走了十元钱。商务车绕来绕去走了一段,正要加速,石栗说:“这是什么味道,这么臭?”虎头兰说:“钱臭。”毛管花说:“你也在挣钱,怎么能说钱臭?”虎头兰说:“我的钱不臭,他们的钱臭,是被加工橡胶搞臭的。”石栗说:“这里居然有加工橡胶的?那我得去看看。”车停了下来。石栗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速去速来。”毛管花说:“我也去。”又回头对两个女孩说,“一起去吧?”雨燕说:“用得着你邀请?石栗在工作,黄鹂肯定是要去的。”黄鹂说:“你怎么知道?”雨燕说:“你都已经把手机从座椅上拿起来了。”黄鹂说:“连这个你都注意到了?真够仔细的,拿手机就是要去啊?我偏不去。”雨燕边下车边说:“你跟我赌什么气?我是为你好。”黄鹂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为我好,从来没有为自己打算过,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把我跟石栗扯到一起,我跟他没关系。”雨燕说:“这是什么话?他是你的朋友,我扯了吗?”黄鹂从秀气的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毛管花下了车,又回到车窗前笑嘻嘻地对黄鹂说:“还是去吧,一个人在车上多没意思,我们大家都需要你。”黄鹂假装娇弱无力地伸出了手:“拉我一把。”毛管花抓住黄鹂的手,扶她下了车。雨燕呵呵一笑说:“毛管花你扶好了,黄鹂要是走不动,你还可以背着她。”黄鹂说:“你是怪他没背你啊?”说着把手从毛管花手里抽了出来。

虎头兰带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沟谷往前走去,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圆苞金足草和蛇根叶,也有不少开垦过的田地,但都已经废弃了。他说:“这个寨子家家都有橡胶林,每年差不多有九个月天天都能割取乳胶水,他们割回来后就在自家楼下加酸水凝固成干胶,然后存放起来,等攒够了一车,再拉去卖给橡胶厂。干胶提取后会有很多废水,他们就排放在寨子边的水沟里,废水发酵后臭气熏天,一想起来就恶心。”说着就到了水沟,那里几乎成了一个黑灰白三色杂成的大泥潭,泛滥的不光是臭气,还有极致的难看。有个寨民正挑着两铁桶废水过来倾倒,石栗上去搭讪,又问道:“可不可以带我们去你家看看。”他说:“可以。”又问,“你们是哪个橡胶厂的?如果收购干胶的价钱不能比六厂高一些,那就不用去看了。”石栗说:“我们不是橡胶厂的,路过这里,就想了解一下你们是怎么进行乳胶水初加工的。”寨民立刻收敛了脸上细密的笑纹:“你们是干什么的?”不等回答又说,“不用看了,我家没有,别家也没有,你们走吧,小心寨子里的人放狗咬你们。”说着,躲躲闪闪地走了。虎头兰说:“那就不用去了,他是怕你们拍了照挂到网上,说他们污染环境。”又说过去这个地方全是热带雨林,林子里有好多山泉,汇聚成一条河,人们叫百泉河,百泉河绕着村寨走,经常能看到大象和别的动物来河里洗澡,有时候人和大象就在一个大水湾里,距离也就二三十米,谁也不怕谁。后来雨林被砍光了,大面积栽种了橡胶树,结果山泉干了,寨子里的水井也枯了,百泉河没有了,大象也不见了,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最终成了一个苗不长水不淌的地方。石栗说:“那就不能想想办法?雨林是可以恢复的,只要给它足够的条件。”虎头兰说:“人已经尝到了橡胶的甜头,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一亩胶林一年能挣将近四千元,可以连续割胶三十年,收入基本是稳定的,加上种茶、种药、种甘蔗,也能挣不少,恢复雨林这种事,寨民们想都不去想。”“那要是土地干旱得连橡胶、茶叶、药材都不长了呢?”“那他们也可以去旅游景点卖烧烤、开饭馆、办傣家乐,或者采些野菜、野果、野蘑菇和药材出售。”“去哪里采?雨林都没了。”“这里没有别处有嘛,只要勤快一点,活路还是挺多的,西双版纳的农民很少有去昆明或者外省打工的,因为这块地方太养人了,弯腰一拔就能充饥,抬手一摘就能解渴,为什么还要背井离乡累死八活地给别人干呢?对了,还可以卖链子,我过去跟几个农民合作过,他们负责把薏苡仁、缅茄种、橡胶子、海红豆也就是相思豆摘回家,用鱼线串成项链、手链和脚链,我负责销售,后来因为生意不错,他们把我一脚踢开了。我也不是好惹的,追着顾客揭露他们卖假货,也让他们尝到了背叛的滋味。”毛管花问:“植物种子也能造假?”虎头兰说:“有一种菩提子的佛珠,他们卖得挺贵,其实都是冒充的,是贝叶棕和象牙椰的种子,菩提树的种子太小,根本就串不起来。咦,怎么说到我自己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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