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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美登木之歌

寂静、邈远、荒凉,

从来没有人到过大象生存的地方,

造物主的种植园里桫椤覆盖着平原和山脉。

爱情伴随着决斗,决斗控制着数量。

后来变了,苏铁林变作农田、果园和村庄。

人与象的战争雾雨般频繁:

部众们合力刺杀独处的公象,

埋伏起弓箭手围猎象族于饮水路上,

坐着直升机扫射目标鲜明的巨子们,

腥血涨起了奥兰治河的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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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关照着他们,把刺鼻的臭味吹到天上去了。高翔的红脚隼赶快逃离,跟着去的还有云朵和阳光。这里暗淡了,不到晚上就暗淡了,可见连光线都是爱清洁的。几个人回到车上,石栗突然问虎头兰:“你不是西双版纳人吧?”“不能说不是,我出生在这个地方。”石栗又问:“父母亲呢,是干什么的?”“你们猜。”雨燕说:“这个怎么猜?”虎头兰得意地说:“跟大象有点关系。”毛管花说:“不会是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吧?”虎头兰断然摇头:“‘章朗谷’算什么东西?”毛管花说:“你不是‘章朗谷’的人吗,怎么这种口气?”虎头兰发动了车,开出去一会儿才说:“是他们的人没错,但好坏我还是分得清的。”毛管花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他却改了话题:“西双版纳1958年开始建立自然保护区,最初有四个,勐养、勐腊、勐仑和大勐龙,我父亲是大勐龙保护区的护林员,长年累月待在林子里,连睡觉的床铺都架在高榕上,像个猴子,因为可以望得远看得清。到了1972年,大勐龙的林地大部分都开垦出来种上了橡胶,保护区没了,父亲的工作也没了,他就开始寻找别的活路。有人指给他一条路:现在最缺少的就是伐木工,尤其是你这种对雨林了如指掌的伐木工。照父亲的说法,那时候版纳雨林有三把大砍刀,一把是当地村寨,一把是农垦部门,一把是机关单位。机关单位都在城里,每年需要大量的薪炭取暖做饭,自己搞不来,就雇用伐木工帮他们搞。伐木工都是按量计酬的,只要肯下死力气,就能挣得比一般人好。父亲没想到自己作为一个曾经的护林员,破坏起雨林来比谁都能干,今天给这个机关砍,明天给那个单位伐,伐倒的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两抱粗的都算是小的。每次伐树前父亲都要说:对不起了大树,不是我不保护你,是机关单位不保护你。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大概是乱砍滥伐太严重,不保护不行了,西双版纳突然又增加了两个自然保护区,曼稿和尚勇。他们缺少有经验也肯干的护林员,就问父亲想不想回来干本行?父亲说想。人家说工资不及伐木工的一半。父亲说还是想,林子不能再砍伐下去了。他的想法很简单:人生在世,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不踏实,护林员挣得虽然少,但心里是亮堂的,没有那种帮着别人干坏事的感觉。”虎头兰不说了,把车开向一条长满两耳草和竹叶草的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前面有雾,白色的动荡就像树冠泛起的波浪,依仗着地形忽高忽低。一条河从雾中走来,是有水的河,吸引了虎头兰的眼光:“水比上次来时浅了些,可以抓鱼了。”毛管花问:“河里有什么鱼?”“大面瓜鱼、红翅膀、灰青鱼、胡子鱼、鳊鱼、鲂鱼……”

虎头兰正说着,雨燕打断了他:“后来呢?”虎头兰愣了一下,像是问:什么后来?石栗说:“你父亲的后来,你不是说跟大象有关吗?”雨燕对石栗点点头,又说:“光守护树,再加上抓鱼,有什么意思?”虎头兰说:“我父亲15岁开始当护林员,一直没有离开过雨林,许多动物都认识他,他也认识它们,有的还交上了朋友。你们猜最初跟他交上朋友的是什么?”毛管花说:“不会是一条孟加拉巨蟒吧?”黄鹂说:“蟒是冷血动物,怎么会跟人交朋友?”毛管花说:“那就是一头爪哇野牛?或者是一头欧亚野猪?”雨燕说:“我知道,是一只蜂猴,特别懒的那种,趴在树枝上好几天不动,也不吃不喝,你父亲怕它饿死,天天送吃送喝,于是就成了朋友。”黄鹂说:“我觉得是一条巨蜥,有点像恐龙,跟它交朋友才是最酷的。”雨燕说:“最酷的朋友是眼镜王蛇,因为它有剧毒,好比黄鹂跟毛管花交朋友,那才叫酷。”黄鹂说:“怎么又扯上我了?”雨燕说:“他没毒过你吗?”石栗问:“问题是毛管花怎么会有毒呢?”黄鹂说:“你们男人都有毒,只要毒不死,我们就高兴。”毛管花说:“我怎么忘了长臂猿?你刚才说你父亲是睡在高榕上的,那就正好是邻居,早晨起来good morning,晚上睡觉good evening,时间一长,熟了,你不说good morning,长臂猿就不起来,不说good evening,它就不睡觉,毕竟猿跟人是最近的,适应起来也最快。”石栗笑道:“其实他们知道你说的是大象,偏就不往大象上猜。”虎头兰说:“你们都是有学问的,但我也不是傻子,傻子能上到高中?我是高中肄业,在‘章朗谷’是最高的学历,那些驯象师基本都是文盲。我知道你们一猜就是大象,但最初交上的朋友真不是大象,大象是通过它才认识的。”虎头兰盯着前面的路,猛打方向盘,绕过一个坑窝,又绕过一个坑窝,把车开上了一道缓坡。路没了,地势倒还算平坦,窗外的稻田朝后滑去,稻田那边又是甘蔗林,面积大得看上去纹丝不动。新绿的色彩涂抹在地上,渐渐变成了蓝色,天和地的边界消失了,没有缝隙的衔接里,滴水不漏。风被撞了过来,带着创世纪的回音,大象一样嗷嗷地咆哮着,静风的地球一角,也有不静风的瞬间,在青春激荡地帮着植物授粉。白得像雪球的紫茎泽兰正在开放,它还有一个名字,叫解放草,大概是因为它既是外来草,又生长旺盛、飞絮满天的缘故吧?田坎上,一棵孤独的潺槁木姜子低调地开着浅黄的花。虎头兰闭了嘴,似乎又忘了刚才的话题。大家静静地等着,最先等不住的还是雨燕:“到底是什么嘛,最初交上朋友的?”虎头兰“啊”了一声:“你们真的想知道?”呵呵一笑说,“着急了吧?”算是对他们故意胡猜八猜的回敬,然后才说起来。

他父亲最初的朋友是一只小麂,小麂是小型的鹿科动物,天生胆小警觉,神秘而敏捷地穿行在茂密的雨林里,人几乎不可能跟它接近。但他父亲遇到小麂时,它已经走不动了。不知什么动物,有可能是丛林猫,咬伤了它的后腿,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血流了一摊,昆虫们都来会餐,它们知道吃完了小麂的血,还可以分解它的骨肉皮囊,便越聚越多,光蚂蚁就有七八种。他父亲走过去,踩死了几只翘尾蚁,忽一下把小麂抱起来,心说与其让你们吃掉,不如我把它做成腊肉。想着便抱它回了家。那时候他的家已不在树上,而是在木莲河西岸,他在岸边台地上给自己修造了一间椿木的屋子,算是有了一个可以安生睡觉的地方。一回到家他就不想吃掉小麂了,它望着他,一副乞哀告怜的样子,还冲他叫了一声,尽管是微弱的,却带着强烈的求生欲,撞软了他的心。他认识经常在雨林中出没的大象医生岩罗章,便去讨了些药,“藤草汤”“四十七灵膏”什么的,遵嘱隔一天喂一次也抹一次,小麂也就渐渐好起来。两个月后,他把它带到当初受伤的地方,挥着手对它说:“去吧,去过你的好日子,小心别再让野兽靠近你。”然后转身走了。小麂定定地望着他,突然跑起来,一溜烟跑进了雨林深处。但是几天后它又回到了椿木屋,因为它是小小麂,也就是小麂的孩子,孩子要找妈妈,就把他当成了妈妈。从此以后,它每天早晨出去吃草,傍晚又回来,椿木屋边见血飞茂盛的枝叶下,总能看到它躲藏起来的身影。等到他出现在巡逻归来的路上时,它就不躲藏了,就像见到了真的妈妈那样,从草丛里跳出来,跑过去用湿润的鼻子摩擦他的腿。他的回馈便是拿出一些小麂喜欢吃的食物招待它,野苜蓿草啦,毛藤竹的嫩叶啦,浆果薹草啦,野柿子和野杨梅啦。有时候它也会跟他去林缘巡逻,总是一惊一乍的,箭一般飞走了,又箭一般出现了。温情脉脉的雨林里,相依为命地生活着一个人和一只小麂,就像一对母子,彼此的呵护总是带着最单纯的爱恋。小麂渐渐长大了。

有一天,是一个雨雾蒙蒙的早晨,雨林有些骚动,鸟的叫声突然繁乱起来,却又不失清越和悠扬,仔细听还能听出惊讶和喜悦来。大象出现了,不是一头,而是拖家带口的一大群,大约有二十六头,象群里有三头小象,表明这是一个攻击性很强的家族,为了保护小象,它们什么都敢干。象群是来木莲河边喝水洗澡的,一见椿木屋就很奇怪:这是什么?前年我们来这里时还没有。头象伸过鼻子来一闻,就知道是人的作为,顿时变得异常暴躁:几年前我们的一头小象就是被人抓走的,现在他们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真是哪儿哪儿都有人啊,蚂蚁还说是它们最多,真是没见过世面。但是再多也不能胡乱占领,木莲河流域自古以来就是大象的地盘。头象发出几声锐叫之后,象群围了过来。毁屋开始了,有的用头撞,有的用鼻子掀,有的用脚踢,椿木屋转眼坍塌成了一堆碎木头。让象群没想到的是,从废墟中跳出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小麂,它望着围了一圈的大象一点也不害怕,哞哞地叫着,从一块木头跳到另一块木头,越跳离头象越近了。头象问:这间房子是你盖的吗?小麂哞哞地叫着。头象说:什么?不是你盖的?那你待在这里干什么?说着话,气就消了许多,也不再继续破坏了,它伸过鼻子闻了闻小麂:怎么你的皮毛上有人味?小麂哞哞地叫着,使劲叫着,还用小蹄子刨了刨废墟,像是告诉大象:人在这里。父亲被骤然塌落的屋顶砸昏了,又被小麂的叫声唤醒了,等他从碎木头下爬出来时,才发现这个早晨的灾难是名副其实的灭顶之灾,他就趴在头象的前脚边,只要头象抬起圆柱一样的脚,轻轻一踩,就能让他七窍生烟,灵魂上天。但是头象迟疑着没有抬起脚,也没有用鼻子把他卷起来扔到天上,因为首先踩住父亲的是小麂。小麂用一只小蹄子踩着父亲的肩膀,非常及时地低下头去,用湿润的鼻子蹭着他的脸。父亲使劲侧过脸来,惊恐地望着头象。头象再次伸过鼻子闻了闻小麂,鸣叫了一声,似乎是说:我们都是食草动物,经常看到你们小麂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我们嚼剩下的草,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啊?请你说清楚,不然的话以后就不要再在象道上跟着我们吃草啦。小麂哞哞地叫着,不停地叫着,大概在诉说一个故事,一个它跟人妈妈的故事。头象肯定听明白了,就在小麂停止诉说之后,发出了一声喟叹似的鸣叫,然后慢慢地后退着,一直后退着,所有的大象都跟着头象后退而去。父亲坐了起来,小麂还是用鼻子蹭着他的脸,它是短鼻动物,一蹭就会把整个脸贴在父亲脸上。父亲抱着它,用自己的潮湿回报着它。小麂有些奇怪:人妈妈的潮湿怎么这么咸涩?好像他是盐做的?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便是父亲和小麂的浑身湿透,头象觉得这个人和这只小麂肯定都是需要水的,不然干吗要紧紧抱在一起弄湿对方呢?而小麂的那点水和人的那点水都远远不够对方的需要,就去河边饱饱地吸了一鼻子,喷在了父亲和小麂身上,让他们湿得酣畅淋漓,就像瀑布下的石头那样水光闪亮。头象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杰作,高兴地叫了一声,带着象群蹚进木莲河,按照原定计划,先喝饱了干净的水,再玩水洗澡地搞浑了水,然后就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父亲多次遇见这个象群,始终没看到象群有任何敌意的举动,甚至连些微不愉快的表示都没有,就像小麂是他跟大象之间的和平使者,一番努力之后,和平真的出现了。有一次父亲大着胆子走进象群,在一头母象身边坐下来,摸了摸它刚出生的孩子。母象友好地用鼻子碰了他一下。他从衣袋里拿出一个黄泡果放在了它的鼻突上,它卷起来吃掉了。从此以后,父亲跟这群大象的关系密切起来,他在它们的眼皮底下重建了椿木屋,又在见血飞的前面挖了一个人工硝塘,放了很多食盐供它们享用。大象们知道这是父亲送给它们的礼物,每次来到硝塘时,都会轮番伸过鼻子来,碰碰他的脸颊,意思是感谢啊感谢。也就在这个时候,小麂不见了。有一天早晨,它嗓音尖尖地叫着走进了浓雾,就再也没有回来,似乎它的和平使命已经完成,或者它已经报答了父亲的救命之恩,现在要去完成一只雄性小麂的使命了:寻找爱情,让自己的后代遍布雨林。

小麂不见了以后,父亲担忧它出事,在他看护的雨林里找了好几天,没看到小麂的影子,却遇到了一棵他从未见过的树。作为一个老护林员,他知道什么叫新发现,摘了枝叶拿到勐仑热带植物园给人家看。一个科学家立刻带着几个学生跟他过来实地考察,完了说他在西双版纳首次发现了蓝果树,而蓝果树的种子很可能是大象带来的。父亲一高兴,就把那群大象叫成了蓝果树家族,还说有可能他也是首次在地球上发现了大象。那些人跟着他远远地观察了一番象群后说,虽然他们也是第一次在雨林中看到野象,但可以肯定地告诉他,不仅地球上的大象不是父亲的首次发现,西双版纳的大象也跟父亲毫无关系。父亲不服气:怎么没关系呢?只有我能让你们看到野生大象。这便是“雨林看野象”的开始,别人的传说加上他自己的炫耀,景洪城里凡是想看大象的人都来找父亲,父亲总是一口答应:“可以啊,包在我身上,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听他的口气,好像那些大象是他的家里人。对所有来看大象的人,包括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旅游团队,父亲都是尽其所能地让他们挤在椿木屋里,排着队从窗户里偷拍大象洗澡,然后满意而归。木莲河哗啦啦的流水声掩盖着人群的嘈杂,河谷里的山风忽而北去,忽而南来,人群中各式各样的味道进到大象鼻子里就都成了父亲的味道。大象们肯定很奇怪:跟我们是朋友的这个糙皮糙脸的人怎么擦起进口化妆品啦?别说大象不知道进口不进口,说不定蓝果树家族是从印度走来或者从马来西亚渡海而来的呢?那时候“章朗谷”才成立不久,急需拓宽业务,就把“雨林看野象”当作了最吸引游客的项目,而父亲是唯一能让公司开展这项业务的“人才”,太难得了。地不容给父亲的出价是项目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每次在雨林的地接他都能拿到至少一千元。保护区管理站知道后觉得不妥:你一个护林员怎么可以公开捞外快呢?可父亲是最好的护林员,这片雨林全靠他没黑没白地看守,换了别人,至少得两个,因为总得轮班休息吧?罢罢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父亲依靠大象挣了钱,就开始托这个托那个地给自己找媳妇,一年后虎头兰来到世上。

但是自从有了虎头兰之后,“章朗谷”的“雨林看野象”就持续不下去了,原因很简单,蓝果树家族离开了父亲的雨林。走的时候它们来向这位人类朋友告别,每一头大象包括出生不久的小象,都用鼻子摸了摸父亲,还不时地叫着,低低地或者高高地叫着。父亲搞不懂它们的意思,就一遍遍问着:“你们这是怎么了?”以后想起来他才会明白:有一种叫声是再见,有一种叫声是拜托——它们把一头十六七岁的母象留下了。那母象看上去好好的,但就是走不动路,走出去十几米就得停下来歇一歇。象群要长途跋涉,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显然不能带着它。蓝果树家族的头象一再地用鼻子摩挲着父亲,是嘱托,也是恳求:请你照顾它一阵子吧,我们还会回来的。象群走了,母象恋恋不舍地跟在后面,勉强走了一段,就又停下了。父亲陪伴着母象,走一走,停一停,瞩望着蓝果树家族走出了雨林,走向了木莲河的下游,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火烧花一样的黄昏里。那时候的火烧花树到处都是,就像太阳掉进了雨林,再也不上去了。说起来父亲跟蓝果树家族的认识也是缘分加运气,是父亲的运气,也是大象的运气,因为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它们说不定就不会丢下母象离开这片雨林,而结果却是它们不会再有后代。在父亲的雨林里,没有独立的公象,也没有别的母象家族可以跟蓝果树家族交换正在长大的公象,蓝果树家族似乎生活在一座孤岛上,唯一可以交往的便是父亲,但是父亲又能给象群带来什么呢?父亲对母象说:“看来我这个人跟野生动物有缘分,最早是小麂跟着我,现在又是你,你是个女的,我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吧,草玉梅怎么样?”母象扭过头去不吭声。父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草玉梅太俗,那就金粟兰,怎么样?好像还是有点俗,什么‘金’啊‘兰’的,现在的人都不起这种名字。”这时母象伸出鼻子,从上面卷下来一根枝子,在他眼前扫来扫去。父亲一看:“这是什么树上的?从来没见过。”他从象鼻上取下来,跟藏在大叶木兰后面的一棵树比了比,又揪下一些枝叶,拿在了手里。

第二天他又去了勐仑热带植物园,科学家当即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这是杯萼木,你在哪里找到的?西双版纳有杯萼木?”还打开一本基本是图画的书跟他拿来的叶子比对了一番,然后说,“走,带我们去。”又是一次新发现,植物园这次给父亲奖励了一千元钱。父亲高兴地对母象说:“那你就叫杯萼木吧,一千元奖励是你挣来的,算是你的医疗费,我要好好给你治病了。”他请来了大象医生岩罗章,岩罗章又给了他“藤草汤”“四十七灵膏”和一些别的药,告诉他:“杯萼木有严重的腿病,也就是先天性风湿性关节炎,治不好的,你就天天喂点药,延缓痛苦吧。”父亲问:“医生你实话告诉我,它不会死吧?要是死了,蓝果树家族回来朝我要它,我拿什么给它们?”岩罗章说:“那就看你怎么照顾了,是精心呢,还是不精心?”“精心,我百分之百的精心。”岩罗章说:“我叮嘱一句,杯萼木腿不好的事千万别说出去。不能逃跑也不能反抗的大象很容易被猎人盯上,到时候连你也危险。”父亲说:“我谁也不告诉,天知地知雨林知,再就是你知我知,对了,还有多嘴的黑脸噪鹛,不过它不会说人话。”这话说完不久,父亲自己就变成了一只黑脸噪鹛。那一天他带着采集来的一些鸡㙡、牛肝菌和火烧花去了景洪城,想卖给一家饭馆,一进门就见到了地不容。地不容拉他坐下,请他喝了一杯烧锅,他居然就很感动,以诚相待地把母象杯萼木的事说了出来。

2

这是一个火烧花盛开的季节,密集的长喇叭形的花朵灯火一样分布着,就像景洪城的霓虹街来到了雨林,经久不散。火烧花树下,焰苗无数,那是落花给地面的添彩。热烈的火烧花即便落下,也还在倔强地绽放、吐香,好像它只要有一点点湿润的气息,就能永葆美丽,或者它在等待另一个机会,那就是进入大象的肚肠,变成燃烧后的营养。大象爱吃的很多植物,人也爱吃,捡起那些焰苗,就可以炒菜煮汤,吃不了还可以拿去景洪城卖钱。有一天,父亲正在炒一盘腊肉、火烧花和榕树叶,外加小米辣,地不容来到雨林椿木屋前,说是来看看常年生活在雨林里的老朋友,瞄了一眼见血飞盘藤下的母象杯萼木,进屋放下一包给孩子的糖果,就开始说起城里多么热闹,雨林多么寂寞。“大人倒没什么,怎么都能凑合,但要是耽误了孩子,那吃亏就大了,谁知道他将来能干什么?说不定是一个开飞机上天、坐轮船出洋的料呢?但要是在雨林里长大,除了多认识一些动物和树木,帮你采一些白参竹菘、松茸木耳,还能长什么本事?活到最后也还是个傻里傻气的山里人。马上他就要上学了,你们就没想过搬到景洪城里去住?又不是住不起。到了那里,过上一两年你就知道对孩子多有好处,见多识广不说,身体也会胖起来,因为吃的东西样数多啊,一进商店,酸甜苦辣、米面油茶都有。孩子,想不想跟伯伯去城里?那里有很多跟你一般大的孩子,你们天天可以一起玩。”父亲说他要照顾母象杯萼木,哪里也去不了。地不容就说起“章朗谷”大象的饮食起居,听起来他们对待大象比养育最最娇宠的孩子还要精心周到。“你们可以把杯萼木交给我,我保证它比在你们这里过得好,我们的大象饮食都是科学家研究出来的最佳配方,你看看就知道。”然后拿出一张表格指着上面说,“你自己看,还是我给你念?干物质、粗蛋白、粗脂肪、粗纤维、粗灰分,这些都要齐全,为什么都是‘粗’的呢,因为粗粮对人对大象都有好处,细粮吃多了连拉屎的力气都没有,这个你应该有体会。还有这些东西,屁、母、西、私、之、妇、嗯,连老K都用上了,顿顿不能少,你看看,认识不?”父亲看着表格前面的“p、Mg、Ca、S、Zn、Fe、Na、K”摇摇头。地不容哈哈大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要照顾大象?恐怕是想让大象照顾你吧?这都是进口的营养,中国没有,我们大象食堂的大师傅全懂,每天都在研究,缺什么他会告诉我,我直接向外国公司订货。”父亲似乎并没有动心,但母亲和孩子的心早就飞到景洪城里去了。地不容离开后,母亲的说服接踵而至,然后是孩子的望眼欲穿,天天问:“爸爸,咱们什么时候去城里?”

一个星期后地不容又一次来到椿木屋,寒暄了几句就说:“我看好一处房子,地点好得不得了,学区房,就是孩子将来上学近便的房,租金也便宜,你能今天给个准信,还能再便宜些,但要是继续拖,那就麻烦了。现在是经济滚烫,房地产火山爆发,大家都在抢,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出三倍的价钱都休想在这么好的地段租到房子。”父亲问:“就今天?”地不容说:“对啊,要不然我一个大忙人亲自跑来干什么?哦对了,我给嫂子安排了一份工作,就在我们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铲铲象粪,扫扫地什么的,工资肯定不是很高,但总比在家里闲着没事干好。”父亲长长地叹口气说:“看来我只能听你的了。也好,大象医生岩罗章让我精心照看母象,送到你们‘章朗谷’,也算是百分之百的精心了。”母亲高兴起来,做了烤竹鼠和香茅草捆绑、柊叶包扎的蒸鸡给地不容吃,还拿出了自酿的糯米酒。虎头兰跑去告诉母象杯萼木:“我们要走了,以后我就是城里人,你就是城里象了。”杯萼木哞地叫了一声,走到一边去了。虎头兰追着它说:“那里有很多小孩,也有很多大象,我可以跟小孩玩,你可以跟大象玩。”

第二天,父亲和虎头兰就把母象送走了,路不是很远,但杯萼木腿不灵便,歇的时候比走的时候多,走了两天才到达“章朗谷”。地不容呵呵笑着给了虎头兰一块巧克力:“你尝尝,好吃不好吃,我们喂大象的就是这个。”虎头兰放进嘴里,感觉着从来没有品尝过的润滑香甜说:“这就是屁、母、西、私、之、妇、嗯、老K吗?”“对啊对啊,让你们来你们还不来,尝到甜头了吧?”然后就是搬家,就是适应新环境和新生活。租来的房子虽然狭小,但平时只有母亲和孩子,并不显得拥挤,父亲只是每个星期回来一趟,他给自己买了一辆自行车,每次都是先骑到保护区管理站,再从站门口的公路上拦车回家,顺利的话四个小时就能到家。但仅仅过了两个月,刚刚适应的新生活就有了猝不及防的变化:母象杯萼木逃跑了,此前它是“章朗谷”资历最浅又最懦弱的一头大象,而且身带残疾,没有人觉得它能挣脱锁链成功逃离地不容的手掌心。地不容跑到家里来,质问刚刚从雨林回家的父亲:“是不是你把杯萼木偷走藏起来了?我们找了两天,哪里都没有。”父亲大吃一惊:“怎么?它不见了?那是一头大象,我能藏到哪里去?”地不容吼道:“你赶紧回雨林,看是不是它去找你了,见到它立马送回来。”

父亲当即返回,在雨林里喊叫着它的名字找啊找,他走过了所有的象道,一个星期后才回来,也才从母亲嘴里知道了杯萼木逃跑的原因:地不容从泰国雇了一个驯象师,专门训练杯萼木,办法就是先饿着它,两天不给吃的,然后毒打。它有先天的风湿性关节炎,倒立啊,直立啊,一脚站立啊,过独木桥啊,鞠躬致敬啊,拜佛跳舞啊,踢球扣篮啊,这些动作根本就做不出来,打死也没用。驯象师说:“没有等不来的晴天,也没有训练不出来的大象,我的名誉不能毁在它身上。”他先是用象钩敲它浑身上下的敏感区,又用鞭子抽它的耳根,看还是不管用,就用上了电警棍,几乎电死杯萼木。杯萼木其实早就想逃跑了,跑不脱就跟驯象师拼了,一死了之。但它觉得父亲肯定还会来接它,就一直忍着,忍到实在无法忍受时,才用尽全力,挣脱了拴着它的镣铐。午夜时分,它拖着半截黑铁的链条,嚓啷嚓啷地离开了这个让它终生难忘的地方。“章朗谷”后院墙角的铁门是开着的,不知是被人故意打开了,还是被天意的大水冲开了,那几天暴雨连绵,的确发了一场洪水,冲垮了“章朗谷”的一些设施。父亲冲母亲吼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母亲说:“我害怕你发脾气,不敢说。再说我一去‘章朗谷’上班,地不容就说了,首先是嘴要牢,看到了什么绝对不能说出去,嘴不牢的,立马开除。我怕我一说,工作就丢了。”父亲悲愤极了,流着泪说:“杯萼木就是我们的孩子,人家都打成那样了,你还在想你的工作,你还是人吗?”父亲走了,围绕着景洪城到处打听:“见到一头走路不得劲的大象没有?”然后朝着雨林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寻找。一个月后,保护区管理站的人来到家里说:父亲失踪了,他觉得母象杯萼木有可能惧怕人的迫害躲进了幽深的暗罗峡,就绕到峡口走了进去,那几天一直下雨,河水暴涨,发生了好几起山体滑坡。他不见了以后,管理站派了三拨人找了一个星期,找遍了暗罗峡的角角落落,包括暗罗丛生的悬崖峭壁,都没有找到。母亲问:“你们的意思是……”“不是叫泥石埋掉了,就是叫大水冲走了。”母亲哭,孩子也哭。虎头兰从此没有了父亲。

母亲拉扯着虎头兰,一直到他上了高中,然后就一病不起,半年后撒手而去。没有人供他上学了,他只有退学,来到“章朗谷”接了母亲的班养活自己。渐渐地他学会了开车和招揽游客,学会了一切他都必须学会的为人处世之道。他始终认为地不容就是个混世魔王,要不是他,父亲死不了,所以他恨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别的本事,离开了“章朗谷”就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只好忍着,如同当年的母象杯萼木,表面上服从,背地里诅咒。大概地不容也能意识到虎头兰对自己的态度,不想加深他们之间的矛盾,加上父亲的死让他多少有一点愧疚,对虎头兰还算有些照顾。比如,很多游客对所谓的大象表演没有兴趣,认为那是人类对动物尊严的伤害,他们来西双版纳就是想看看独木成林、老茎生花、绿绒宫殿、空中花园、板根大王、茶树老祖、桫椤群落等植物奇观。遇到这样的游客,虎头兰有时也不会放过,拉着他们往一个个景点跑,挣的钱公司知道了就上交,公司不知道就自己揣着,但事实上地不容没有不知道的,看他有那么两次没把钱交上来,就告诉财会,他一个月只能有这么一次,算是补贴,再多就要追回来。

有一次虎头兰带着几个游客来到父亲的雨林观赏篦齿苏铁和云南苏铁,突然想起了自己童年时的椿木屋,就绕了一下,想路过时望上一眼,看它还在不在,没想到他不仅看到了椿木屋,还看到了一群大象,它们立在越来越茂盛的见血飞和木莲河之间的草地上,雕塑般一动不动。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跟父亲交过朋友的蓝果树家族,悄悄地停了车,叮嘱车里的游客不要动,自己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他先是躲在一棵长果桑后面观察,然后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到了二十米近的一棵浆果乌桕后面,伸出头去瞧着。象群似乎没有发现他,有几头走进河里,用鼻子甩来甩去地戏着水,有几头开始吃东西,是叶子很漂亮的美果九节。他心说要不要再往前靠靠,前面还有几棵坚叶樟,足可以掩护自己。正要侧身过去,感觉一条粗大的蟒蛇重重地把头搭在了他的头上,他吓得浑身颤抖,回头一看,哪里是蟒蛇,是一头大象伸过来的鼻子。他抖抖索索的,想跑开,腿却软得抬不起来,正念叨着老天爷,你保佑我,给我力气让我跑掉,就见大象又把鼻子架在了他的肩膀上,不禁惨叫了一声。现在只要象鼻猛地一挥,他就会飞出去,撞在坚叶樟上,然后脑袋开花,五脏迸裂。雨林突然安静了,地上的石鸻和丘鹬死死盯着,树上的白腹鸫和红顶鹛呆呆望着,连几只鹪莺也不再叽叽喳喳了,白天睡觉的雕鸮醒了过来,“哇哦”一声,瞪鼓了眼睛看着。但是很快大家就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大象哞哞地叫了几声,看他没反应,便后退着走了。虎头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觉得那是蓝果树家族的头象,不是来侵犯他,而是来问候他的,因为它闻出了依然散发在他身上的父亲的味道。或者它在问:你父亲和我们托付给他的母象呢,怎么不见啦?他站起来,大声说:“死了,我父亲已经死了,母象杯萼木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没有下落,对不起,我父亲没有保护好它。”所有的大象都停止了动作,静静地听着。他觉得它们听懂了,便朝前走了几步,对着象群唱了一首歌。它们嗷嗷嗷地回应着,尤其是头象,声音一会儿粗一会儿细,要是能知道意思就好了。离开的时候他灵机一动:父亲的“雨林看野象”是不是又要开始了?是的,开始了,以后的两年里,他每个月都能至少三次看到蓝果树家族,当然是带着游客,是收费的,“章朗谷”赚了,他也赚了。但毕竟雨林越来越小,人口的增加、村寨的蔓延和随意的开垦越来越多,占去了太多太多的大象栖息地,象群在两年中循环利用了所有生长着食物的地方后,毅然离开这里,再次朝着木莲河下游走去。虎头兰再也没见过蓝果树家族,见到的却是另外三头陌生的大象,它们看上去非常胆小,见人就躲。但毕竟虎头兰对勐海低丘雨林比外来的三头大象更熟悉,知道哪里有它们最喜欢的食物,沿着象道寻找,总能找到它们。

似乎地上的花朵一少,天上的花朵就会多起来,云在开花,开的是什么花?有没有香味?颜色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形状却是有模有样的:规矩而羞涩的构树花、细碎而抱团的密蒙花、松散而娇小的铁刀木花、粉润而可爱的团花、一任铺排的叶子花,就像镜子对地面带着时差的映现,消失之前离世的芳影若干年后才能出现在天上,地面因此而更加凄惨,挥之不去地勾弄着人的怀念:那个时候这里是多么芬芳馥郁啊,不像橡胶林、甘蔗林、稻田和茶园,只在间开的塄坎上才有蝴蝶和蜜蜂的短暂停留,而残存在它们面前的只是一株火龙果的花蕊白瓣、一树澳洲坚果巨型蜈蚣似的素爪洁毛、几棵水芹珍珠白似的星星点点。虎头兰的故事讲完了,大家沉默着,都在回想:远去的蓝果树家族、消失了踪迹的母象杯萼木、为大象而死的虎头兰的父亲。毛管花说:“蓝果树家族两次都是走向了木莲河下游,那里还有雨林吗?是不是它们的老家?”虎头兰说:“有雨林,但也不怎么清静。哪里都有村寨,哪里都有游客,人是越来越多,大象看着肯定很闹心,怎么老家新家都是乱七八糟的?”雨燕说:“那你还带着游客到处跑?”虎头兰说:“跑是跑,为了挣钱嘛,没办法的事情,但人心都是镜子,这个改不了,明晃晃地一照,什么不明白?就算不破坏雨林,也会破坏安静,野生动物是不喜欢的,人常去的地方,包括保护区,你根本看不到豹子、猴子、金狗、原猫这些动物,大象是一忍再忍,想方设法适应着被人搞坏了的环境。它们食量大,吃得多,几公里、几公里地走着吃,有的地方能躲开人,有的地方躲不开,现在躲不开的地方越来越多。”石栗说:“对啊,不能哪里有个大板根就去参观,有个独木成林就去拍照,有个‘史前遗老’比如苏铁、桫椤、竹柏、木兰、鸡毛松、肋果茶、假海桐、蜘蛛花就去打搅。良好的旅游都是有限旅游,该封闭的就得封闭起来,让雨林安安静静、自由自在地生长,不能什么东西都让我们司空见惯了,搞得子孙后代连发现的惊喜都没有。”黄鹂说:“你说到了生态伦理的一个重要方面,不能什么山都去登顶,什么森林都去探个一清二楚,自然的神秘性减去一分,它对人的精神影响也会减去一分,一旦自然的神秘性全部消失,它对人的精神作用也会消散殆尽。当大自然只剩下一堆物质组合时,人又有什么理由崇拜它呢?接踵而来的便是轻蔑和无视,是为所欲为的践踏,所以说保护大自然的同时,更要保护它的神秘性,我们需要它的物质能量,更需要它的精神能量。”毛管花说:“有道理,探索大自然可不纯粹是为了揭秘,很多时候恰恰是为了让神秘的现象持续神秘,越是神秘文化发达的地方对自然的保护就越彻底。”雨燕对这些话题似乎不感兴趣,拍了一下虎头兰的肩膀问:“你刚才说你给象群唱了一首歌,唱的是什么?”“西双版纳有个大象医生岩罗章,他也是大象的‘章哈’,就是大象的歌手,走到哪里唱到哪里,很多人都会唱他的歌。”雨燕说:“唱给我们听听呗。”虎头兰清了清嗓子唱起来。雨燕说:“大象们注意了,虎头兰的歌唱开始了。”

召掌寨的章哈唱起来了吗?

是的,他唱起来时天上下雨了吗?

是的,天下雨时绿鹭飞走了吗?

是的,绿鹭飞走时变成眼泪的翅膀了吗?

是的,翅膀扇起时大象的悲伤变成河了吗?

是的,河水流淌时再也回不到源头了吗?

是的,源头出现时已经有死亡和离散了吗?

是的,死亡和离散发生时大象正在起步吗?

是的,起步时流尽了泪从此它们不流了吗?

是的,不流泪时就有绿鹭来做泪的翅膀吗?

是的,泪有翅膀时章哈才会唱起来吗?

是的,召掌寨的章哈唱起来了吗?

……

黄鹂说:“哇,这首歌是可以回环往复的,永远唱不完。”毛管花说:“因为死亡和离散是周而复始的,悲伤也就跟着来了。”石栗说:“大象听到你的歌声,一定明白你的意思,肯定都在心里哭。”雨燕说:“它们回应了你,你说声音一会儿粗一会儿细,那就一定是哽咽了。”说着抖动着肩膀学起来。毛管花说:“如果大象听到我们歌唱,就会……”他想作诗了,却又不好意思念出来,摆了摆手说,“不好不好。”雨燕从琴盒里拿出吉他,弹了几下,便唱起来:

如果大象听到我们歌唱,

就会离开莲座蕨的故乡,

拿着象蹄果,举着象牙芒,

走过来与我们分享。

雨燕问:“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毛管花说:“差不多,但是你比我表达得更好。”雨燕又唱道:

如果大象听到我们歌唱,

就会摇响密蒙花的铃铛,

因为它们爱上了美丽的姑娘,

不管公象还是母象。

毛管花说:“太好了,下一首我来。”然后唱道:

如果大象听到我们歌唱,

就会从夜晚徘徊到天亮,

因为不知道哪个姑娘更漂亮,

谁会伴它终生流浪。

黄鹂抢着唱道:

如果大象听到我们歌唱,

就会把鼻子送我们作奖赏,

让我们闻到百里外的花香,

是大象散发的芬芳。

石栗说:“这是生态学家的观点,境界就是不一样。”毛管花说:“那你也来一段吧,境界更高的。”石栗说:“我试试,很少唱歌,别见笑。”

如果大象听到我们歌唱,

就会望着浓雾遮去的夕阳,

思念生长着蓝果树的故乡,

木莲河静悄悄流淌。

雨燕弹着吉他说:“这个又比黄鹂的好。”石栗说:“哪里啊,我是班门弄斧。”毛管花说:“反正都比我的好。”黄鹂说:“别一下子谦虚成大泡竹了,让我们不适应。”雨燕说:“大泡竹算什么?歪脚龙竹才虚心呢,里面是又黑又大又深的洞,而且还是歪的。”黄鹂说:“这个比喻太恰当了,我同意。”虎头兰说:“也让我唱一段吧。”大家说:“太好了,我们听着呢。”他唱道:

如果大象听到我们歌唱,

就会带我走过所有的山岗,

去寻找长满杯萼木的地方,

那里是父亲的天堂。

大家安静着,突然鼓起了掌。毛管花说:“这一首才是最好的。”虎头兰的眼睛有点湿润了。雨燕停止弹奏说:“车怎么停了?”黄鹂说:“我也才觉得,而且什么也看不清。”毛管花夸张地说:“啊,雾,这里是西双版纳的浓雾,姑娘的面纱,大象的隐身衣,我们的蚊帐,睡觉吧,什么也看不见了。”雾有些多情,总是出现在需要看清楚周围的时候,但它的意思却是为了让你少一些沮丧和悲伤:那些你们不喜欢的景观有什么看头呢?看看我吧,我里面有什么?透过车窗,能看到雾里有白的丝线、蓝的纹脉、青的条理,有大地细胞一样的赤红壤的颗粒、水分子组成的蜂窝状结构、枝叶叠加后变成化石形状的压缩。更有一种味道在水汽里弥漫,那是不同于任何异方浓雾的味道,是版纳雨林浸透着花香、叶苦、根辣、瓤甜的味道。仔细闻,所有的雾都有自己的味道。虎头兰下去看了看说:“雾是走动的,等会儿就散了,你们要是饿了,就吃点东西吧。”黄鹂说:“真有点饿了。”毛管花下车,从后备箱里把装着食物的塑料袋拿出来,一人发了一瓶“大象泉纯净水”、一个“象粪包烧”:“不够还有啊,吃饱。”虎头兰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些水果,用巨大的香芋叶子托着让大家吃,有野蒲桃、野油梨、五眼果和神秘果。雨燕和黄鹂几乎同时问:“酸不酸?”虎头兰说:“你们先吃神秘果,就是那个红的,然后吃别的,再酸的水果就都会变成甜的。”石栗说:“这就是神秘果啊?国宝级水果,早就听说了,第一次看到。”大家吃起来。虎头兰盯着大家吃了神秘果又吃别的水果,紧着问:“怎么样,变甜了吧?”黄鹂说:“可是我也不知道这些水果原来的味道啊。”毛管花笑嘻嘻地说:“原来的味道都是酸的。”雨燕说:“就像你。”毛管花说:“我怎么了?西双版纳的人都喜欢吃酸,我是入乡随俗,你们也得逐渐适应。”黄鹂说:“美得你,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跟酸没关系了。”雨燕说:“那他又会变成小米辣,辣得你恨不得割掉舌头。”黄鹂挥动柔软的胳膊说:“割掉舌头的是你,不是我。”雨燕说:“毛管花,听到了没有?失望了吧?就得这样惩罚你。”毛管花嘿嘿笑着,有意无意地瞅了一眼石栗。正在吃五眼果的石栗冲他苦笑着,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看了看说:“我发现一直没有信号,这里也没有。”

3

召恩罕没想到会在州政府大楼前的几棵假槟榔下见到辞职了的原管理局副局长刀畲。他停了车,边走边接电话,是资源保护科科长玉皎打来的,说的是发生在今天早晨的一起新的人象冲突事件:美登木家族出现在龙果林流域,又开始采食三个村寨的庄稼,寨民们正在驱赶。他说:“你先赶过去,我汇报完了就去现场。”刀畲快步来到跟前,也不等他通完话,就敞着嗓子说:“召局长好。”召恩罕收起手机问:“你怎么在这里?”“我听马副州长说你要来汇报工作,就来这里等着,早饭都没吃。”“有事吗?”刀畲支吾了一下说:“我还是想回咱管理局。”“可能性不大,这个你应该明白。”“局机关不行的话,基层也可以,我听说肉豆蔻管理站缺一个站长。”“那更不可能,基层干部责任重大,每个人都得独当一面。”“那有什么,我又不是不能干。”“能干不能干你自己清楚,说起来你是主动辞职,但那不过是给你个面子,事实上你是被开除的。”“这个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回去,将功补过,再说人总得吃饭吧?”他一说吃饭,召恩罕心就软了:“听说你在木材加工厂当车间主任,怎么,又不干了?”“效益不好,我也不喜欢,不想干了。”召恩罕望着雾蒙蒙的天上飞过的一只长嘴地鸫,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看能不能在别的地方给你想想办法,回管理局是不可能了。”刀畲失望地叹口气说:“那就谢谢了,别的地方我不去,大不了饿死呗。”“别拿这个吓唬我,西双版纳这种地方谁还能饿死?木材加工厂虽然效益不好,工资还是发着吧?”召恩罕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大楼前的阶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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