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刀畲辞职的原因与三起大象死亡事件有关,一起是在勐海雨林东缘跟农田衔接的地方,两头大象误食农药死亡。他的责任是:在阻止农民使用对野生动物有杀伤力的百草枯、对硫磷、西梅脱等农药时,只是带人去村寨散发了宣传品,而没有仔细讲解,更没有部署检查,很多不识字的农民还以为那是鼓励他们使用剧毒农药的彩色传单。一起是一头成年雄象对寨民在雨林中野放耕牛和在象道两边种植咖啡不满,对耕牛和人屡屡发起进攻,省林业厅和版纳雨林管理局做出活捕圈养的决定,但实施活捕的刀畲拒绝贾海桐的帮助,他自己又胡乱下命令,说是“我们要以人为本,宁肯象死,不能人伤,只要大象的举动里有百分之一的伤人意图,我们就要先下手为强”,结果雄象进入人们的视野后朝前走了几步就被射杀而死。一起是澜沧江西侧的山地雨林里出现了一个有十四头大象的象群,其中一头幼象前腿受伤严重,行走艰难,整个象群为了保护和帮助幼象滞留不去。刀畲得到消息后,让下面的人对贾海桐的大象救护队保密,自己带人前往救助,但他不听玉皎的意见,还发脾气地说:“你们不要瞧不起我,我首先考虑的是人的安全,因为我也是人。”他只是让人远远地看着,发现象群开始走动,幼象在母象的呵护下也能慢慢前移时,就以为伤口已经痊愈,没有实施惯常采用的应急救援方案,几天后幼象死亡。三起大象死亡事件都是因为个人失职和对待大象的漫不经心,可见他是一个不适合干这项工作的人。那时候的召恩罕正好被借调到北京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参与中国雨林保护与发展规划的制定,家里的工作由副局长刀畲全盘负责,按理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还是觉得无法开脱,做了三次检讨,两次提出引咎辞职而被挽留。他说:“那我就是赎罪了,版纳雨林管理局的局长成了面对大象的赎罪者的代表,也算是件好事。”
召恩罕的汇报持续了两个小时,刚走出马副州长的办公室,就听里面喊道:“先别走,还有一件事。”召恩罕转身回去,听马副州长说:“你对刀畲怎么看?”“我知道他找过你,想回管理局。我觉得没有这个可能吧?”“没有吗?就不能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怎么改正?他能让死去的大象活过来?”“那肯定不能,就这样吧,你看着办,我知道你是什么态度就行了。”马副州长说着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现在比我还忙。”召恩罕大步流星走出政府大楼,看到刀畲还没走,就迎了过去:“你怎么还在这里?想等我改变主意是吧?马副州长说了你找过他,但你要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了就不可挽回,谁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大象也一样,不可能死而复生,你的错误就永远是错误。”“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就没话了。”刀畲愣愣地望着他,突然转身,来到一棵假槟榔的背后,咚的一声靠到树干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我x你妈。”召恩罕走向自己的车,开出去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骂了自己,苦笑一下,就把这事丢在脑后了。迎面而来的是一排油棕组成的行道树,颀长的羽叶根部,是漆黑的油棕果,几个孩子正在捡拾掉下来的果实,好拿回去糖炒。油棕的对面,是一排椰子树,也是羽叶蓬松,高树硕果。椰子树的尽头衔接着一个精致的三角花园,花园的内三角高高地生长着三棵老鸭烟筒花,垂吊起洁白的花枝,十分优雅。树下的花坛里,有棕竹、夜花、三角梅、白花酸藤子和木芙蓉。再往前,又是一个街心花园,栽种着红色花朵的花旗木、粉色花朵的山扁豆、红黄色花朵的假连翘,几棵铁刀木横逸着枝干,衔接起来组成了一个空中花园,一边长满了附生的流苏石斛、圆花石斛、大苞鞘石斛、反瓣石斛和报春石斛,一边又是石仙跳、白花卷瓣兰、飘带石豆兰、朵朵香和寒兰的世界。召恩罕放慢速度瞅了几眼,一踩油门,疾驰而去。云端里,一只草原雕冲向气流,跟上了他。
是最不应该发生人象冲突的地方发生了冲突,也是最不应该挑起矛盾的美登木家族带来了新的麻烦。美登木家族来自青梅林河流域,那里虽然叫青梅林河,但两岸生长的不光是版纳青梅,还有千果榄仁、班洪大风子、肋巴木、云树、白颜树等,是一片分布于“U”形沟谷的季节性雨林,从天然雨林斑块化后的遥感影像看,那里是雨林最大斑块的核心,有九个村寨,是三个大象家族从上游的海芋崖到下游的柊叶川循环采食的中间部位。先前这里的人象冲突跟山雾一样频繁,每天都有好几回聚散,大象对农田的损坏和人对大象的驱赶交替上场,双方都抱定了不战胜对方不罢休的态度,竭尽全力。人的报复和大象的报复体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在这方面的共同擅长,虽然还没到人死象亡的地步,但差不多已经是冰炭不容了。召恩罕无数次来到这个地方,帮助寨民架起长明灯,安装模拟爆炸声的音响,拉起电围栏,挖出防象沟和建起防象壁,试图建立一条楚界汉河似的隔离带,但收效甚微。聪明的大象很快把长明灯和爆炸声当作了优质农田的标志,也找到了通过电围栏的办法:撞倒大树,砸断铁丝网,或者拔除拉扯铁丝网的水泥柱,开辟一条通道。至于防象沟和防象壁,它们的办法是用鼻子和脚挖出一道斜坡,一个家族的主要成员齐心协力,一会儿工夫就能把那些直立的紫色土、石灰土和水稻土变成“路路通”。召恩罕几次站在大象上不去的山腰里冲着大象发火:“你们怎么能这样?温饱线上的寨民难道不吃饭了?”大象们也用嘶鸣回应着他,似乎是说它们不过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利,在它们来到这里,把河谷两岸的雨林当作大象家园时,既没有这么多的村寨,也没有大片大片的甘蔗林、玉米地和水稻田。是你们侵占了我们的领地,不是我们盗食了你们的庄稼。如果你们不种这些东西,那里一定长满了能让我们吃饱的箭竹、象草、野芭蕉。他没了办法,请来贾海桐和他的大象救护队帮忙。贾海桐说:“你用什么办法可以制止村寨的人攻击大象?”召恩罕说:“说服,我一定要说服他们。”“那你也得用同样的办法对待大象,不然大象怎么能服气呢?”召恩罕瞪他一眼说:“我要是能说服大象,还请你来干什么?”贾海桐望着在一片竹节树的边缘探头探脑的大象说:“其实我也无能为力,我给你问个人吧,看他有没有办法。”这么着,岩罗章又来了。他说:“我来过青梅林河流域,给两头大象治过同样的病——肠梗阻,一头是千斤拔家族的,一头是使君子家族的,如今跟你们搞对抗的到底是哪个家族?”看他们都摇头,又说,“就让我先去看看吧。”他背着竹篓,挥动着有象脚鼓文身的胳膊,朝着有大象的地方跑去,边跑边喊:“听听我的歌声,就知道我是大象的‘章哈’;闻闻我的药香,就知道我是大象的医生。我来了,你们好。”喊着,就唱起来:
大象请告诉我青梅林河的秘密,
它怎么把傣族武士留在了这里?
如果说雨林和大象是一对夫妻,
怎不见扎根的大象会跑的花梨?
那一天象道变得出奇的安静,大象们都不在中间走来走去,而是后退到两边的雨林里,一边觅食一边等着这个人走过去后再走回来。歌声和药香它们都记得,就算有些大象没有亲眼见过他,也听别的大象说起过:他身上散发着薯莨、唐菖蒲、五彩芋、泉七、螳螂跌打、大叶双眼龙、香附、碎米莎草等几十种植物混合起来的味道,看他好像是个人,其实不然,是许许多多花草树木的结合,它们结合起来干什么?没有哪头大象不知道:自从我们诞生以来,伤病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大象们哞哞地叫着,算是跟他打招呼。他停下来看看它们,问它们好不好,有什么事,生病了没有?完了又说:“大象是不会头疼脑热的,只要不倒下,能吃东西,就说明好着呢。可是你们为什么非要跟人过不去呢?不会到了不吃人种的东西就会饥寒交迫的地步吧?稻谷和玉米这种东西,是谁种了谁吃。”头象的回答是一阵响亮的叫声。他说:“你说什么?不是你们千斤拔家族干的?那是谁呢?”高天里的云朵素雅得就像大白杜鹃,朝着地面盛开着,渐渐飘下来,变成了雾,在树冠上缠来绕去。一只白腹凤鹛飞下来,落在人和大象之间的毛麻楝上,像是要跟已经在那里的灰头鸦雀说什么,看到岩罗章又开始奔跑,便翅膀一展跟了过来,啾啾啾的:是谁掀起的风?是我的翅膀还是你的双腿?植物们摇晃着,一长就是一堆的开口箭把条形的叶子伸了又屈,屈了又伸,吉祥草谦虚地迎过来,做出弯腰鞠躬的样子,忽地笑哈哈大笑,夜香树白天吐香,多须公的白须不停地颤抖着,风在嬉戏。三岔路口到了,岩罗章看到陪伴自己的白腹凤鹛变成了银耳相思鸟,就说:“你是来带路的吧,使君子家族在哪里?”看到它飞向了自己左边的象道,便拐了过去。很快他就见到了使君子家族,因为他治疗过肠梗阻的恰好是头象,就径直跑到了它跟前,摸了摸对方的肚子问:“怎么样,还好吧?”头象把鼻子伸向他,轻轻吹了吹他的头发。他说:“那就是说你现在什么病也没有,要是有的话你会把鼻子伸到竹篓里探来探去。”然后他把刚才对千斤拔家族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得到的回答是,它们对村寨的人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既没有亲密无间,也没有剑拔弩张。岩罗章点点头说:“那就好,人是不能得罪的,别看你们是大象,人家有发明创造,比如火炮枪弹,你们没有,你们就是力气大一点,但力气算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技术比力气更重要。再说人也有人的难处,尤其是村寨的人,他们跟你们一样,把自己牢牢地绑在土地上,要是双方不能互相谦让,结果是很惨的,不是他死就是你亡。”他告别使君子头象和它身后的象群,再次跑起来,心里犯着嘀咕:那就一定是美登木家族了,恰好我跟它们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怎样才能告诉它们,不应该侵犯人的利益呢?他加快速度奔跑着,三次路过村寨,三次停了下来,跟碰到的人聊上几句,就又开始奔跑。
埋西里的三群大象互相不服气,
比一比谁的鼻子更粗尾巴更细。
当鹡鸰鸟做窝在美登木的空隙,
头象垫着鼻子把大树推倒在地。
他唱出了美登木家族之所以叫这个名字的原因,也唱来了一片天籁般的和声,原来白腹凤鹛、灰头鸦雀和银耳相思鸟都来了,再加上一只早就等在这里的黑白鹡鸰,雨林变成了合唱的舞台。舞台前安静地伫立着一群大象,那就是美登木家族。岩罗章看到它们后就不唱了,跳起来,从橄榄树上摘下一根枝子,举在手里走了过去。多少天以来美登木家族第一次没有进入农田吃东西,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托梦给头象说:他要来了,就是你们早就听说的大象医生。请不要紧张,他的到来并不能说明家族的成员有病。你要告诉他美登木家族所有的冤屈,要让他看到你们现在的处境,要对他说,如果我们还有可去的地方,就一定把自己的家园让给人,可是,你也知道,雨林已经不是大象的雨林,哪儿都是人的主宰而不是大象的主宰了。美登木头象用鼻子接过了岩罗章送来的橄榄枝,用它赶了赶一直在脊背上嗡嗡不息的苍蝇,然后便嗷嗷嗷地哭诉起来。岩罗章愣住了:我可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大象叫声,但一听就明白,那是从心底里流出来的悲伤。他抚摸它的鼻子给它安慰,说了许多别的大象家族的苦处以便让它觉得相比之下美登木家族的处境还不是最坏的,然后跟着它巡视了一番它们的家园,吃惊地叫起来:“这怎么可以呢?你们也太老实了。”告别的时候,他挨个儿看了看簇拥在身边的二十多头大象,喃喃地说着:“虽然你们都没有大病,但从肤色和眼睛看,差不多都有低血钙症,也就是缺钙,营养不良,而且一个个都这么瘦,每天都吃不饱是吧?吃的时候情绪紧张,生怕人们又是扔石头又是敲锣打鼓地前来驱赶,严重影响到消化,好不容易偷吃到一点,还不能很好地转化成营养。”他抱着头象的鼻子久久不肯松开,最后说:“请耐心等待,我会告诉他们我看到了什么,同情大象的人还是挺多的,包括让我来看看你们的这两个人。”然后就跑起来,边跑边唱:
我也曾是掠过雨林的一股凌厉,
何时可以对大象说一声对不起?
手中的依兰香枝在荒风中失去,
脚下的土地长满了悔恨的芦荻。
岩罗章几乎是哭着给召恩罕和贾海桐诉说了美登木家族的境况:当它们出现在青梅林河流域时,这里已经是千斤拔家族和使君子家族的地盘,应该是它们跟这里的主人有过难以忘怀的交情,两群大象把它们留了下来,各自划分出一些林地作为它们的采食区域,还转让了一个硝塘和一个泥浴坑让它们享受。它们很感激也很知足,结束了流浪,平静安乐地生活了差不多三年。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人群出现了,一番忙碌之后,青梅林河流域的六个村寨变成了九个村寨,新来的三个村寨把寨址全部选在了美登木家族的地盘上,接着就是开田垦地,不是有限度有保留有轮歇的刀耕火种,是砍掉所有的植被,再用机器铲平土地的那种翻天覆地,而且所有被开垦的土地都是一年播种两季,年年不歇。“你们去看看吧,百分之八十的土地都被人占用了,剩下的雨林巴掌大一点,我跟它们的头象走了二十分钟,东西南北就走遍了,里面全是顶果木、葱臭木、大风子这些够不着枝叶的大树,树下的灌木和草吃得一干二净,连蚂蚁都在饿肚子,跑到树冠上找吃的去了。这样的地方二十多头大象怎么生活?我要是大象也得往农田里跑,除非我不想活了,想借此机会把自己饿死。”召恩罕和贾海桐去实地看了看。美登木家族的大象们看到他们跟岩罗章在一起,就没有扑过去阻拦,只是把两头小象围在中间,警惕地望着他们,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警告他们:可不要对我们的小象起坏心。
召恩罕开始行动了,先是说服分管副州长和其他州委领导,拿到了授权和拨款,然后带着石栗和玉皎,花了半年时间和加起来超过五十公斤的唾沫,说服美登木家族地盘上的三个村寨搬迁到离青梅林河流域五十公里的龙果林河流域,那里属于山地雨林,虽然海拔高了三百到五百米,但流域更开阔,地势更平坦,更适合开垦农田和养殖牲畜。搬迁之前,他雇用寨民采集了一千六百公斤各式各样雨林植物的种子,来年播撒在了被开垦的土地上,还组织民工对一些可以无性繁殖的树木,进行了大量的嫁接育苗。西双版纳的深层土壤虽然贫瘠而缺氧,但高温和多雨能使它快速分解土表营养,弥补了先天不足,只用了两年工夫,抛荒的农田上就长出了数不清的树苗,美登木家族又可以心满意足地生活在这里了。后来每每提到青梅林河流域和龙果林河流域,召恩罕都会有一种成就感,觉得那就是增扩动物生境和开通大象廊道的示范区,版纳雨林管理局的行为也应该叫作示范行为。
但是现在,示范区和示范行为一瞬间坍塌了,美登木家族跋涉五十公里,来到龙果林河流域,又开始狂吃人类的作物。正是玉米成熟、旱稻收割、甘蔗开镰的季节,大象们想吃什么吃什么,一般是午夜吃甘蔗,黎明吃玉米,黄昏吃稻谷,别的时间随机应变,遇到什么吃什么。寨民们扔石头,举火把,敲击锣镲,甚至放了鞭炮,统统不管用,人象冲突再次爆发。
4
汽车在山路上行走,召恩罕开得飞快,两边的林木呼呼闪过。风带着丝绒般的温柔,摩挲着绿的叶子、黄的叶子,但震颤却大有区别,绿叶带着殷切的接纳,几乎是捧着风让它抒情地滑过,然后从叶根开始,激动地久久摇摆着;而黄叶的摇摆总是被动而僵硬的,声音也不对劲,嗞喇喇嗞喇喇的,带着衰退的哀怨和挣扎的无助,很快就安静了。沉思的黄叶考虑着飘坠的日子,竟有些悲伤得不能自已了:年轻的日子,丝绒般的柔风,树叶跟阳光、雨露、空气也就是风的爱恋,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呢?召恩罕赶到时,贾海桐和玉皎都在现场,身边围了许多人,全是从青梅林河流域迁来的三个村寨的新居民。五十米开外就是大象,它们站在一块被自己采食一空的稻田里,守卫着身后迎风摇摆的稻谷,好像那些粮食原本就是它们的。贾海桐说:“很奇怪,听寨民反映,它们一路走来,经过了不少原来就住在龙果林河流域的老住户的农田,好像没看见,头都不歪一下,一见这三个村寨的田地,就都停下来,抢着扑了过去。同样是玉米,隔着一条田埂,这边是老住户的,那边是新居民的,大象们一律都在新居民的田里吃喝,好像它们认得哪些作物是哪些人种的。”召恩罕说:“这个也不奇怪,谁种的谁就会在田里留下味道,大象有味觉记忆,用鼻子一闻就知道。奇怪的是,它们为什么要跟这三个村寨的人死磕到底?都已经分开好几年了,居然还能追踪过来,是不是一种报复行为?三个村寨的人去老家做了什么?”贾海桐望着周围的寨民说:“我问了他们,都说自从离开青梅林河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召恩罕说:“那是不是别的象群占领了它们的地盘,它们没地方去,就又开始流浪了?”玉皎说:“上个星期我还去过青梅林河流域,那里还是千斤拔、使君子和美登木三个家族,都是老相识,不会互相抢占吧?”召恩罕又问:“美登木家族地盘上的雨林怎么样?”玉皎说:“好得不得了,现在是整个青梅林河流域最茂密的地方。”召恩罕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的是那里还有六个村寨,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人象冲突?难道千斤拔家族和使君子家族对稻谷和玉米不感兴趣?你们在这里守着,一定不能让冲突升级,再把寨民的损失调查清楚,做出准确的评估,我们要尽快做出赔偿,虽然赔偿额度跟损失并不对等,但总比没有好。再说也是一种转移目标的方法,好比大象是孩子,我们是家长,现在我们是来认领的,让寨民们有什么气朝我们管理局撒,不要死盯着大象不放。我去青梅林河流域看看,总是有原因的,大象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家园。”还是风,还是丝绒般的温柔,来了又走了。
召恩罕驾车而去,查看了雨林,访问了六个村寨,还在紫树村的村长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返回冲突现场,就已经是另外一种想法了。他对一直待在这里劝说寨民放弃对抗的贾海桐和玉皎说:“开会吧。”会场就在玉皎昨晚居住的房东家,这是一座干栏式的木板楼,阳台很开阔,能坐七八个人,管理局来这里解决问题的人都参加了,包括统计和评估损失的人员。召恩罕说:“我已经搞清楚了,美登木家族不是来报复的,是来乞讨的。它们过去在青梅林河流域采食三个村寨的庄稼,虽然屡遭驱赶,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危险,这是它们跟踪而来的主要原因。它们是一个正养育着两头小象的家族,一般来说会很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进入陌生人种的田地,因为它们很可能有过受到伤害的经历,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拿了枪和箭对付它们。也就是说它们专吃三个熟悉村寨的玉米、稻谷和甘蔗,是出于信任——无论寨民们使用石头还是火把还是鞭炮,最终的结果都会是它们的安然无恙。这一点要给寨民们说清楚,对大象的驱赶一定要适可而止,跟过去差不多就行了,不能让人家觉得人越来越坏。”房东拿了一摞大小不等的碗,摆开,倒了大叶茶请大家喝,还用竹撮箕端来一些红艳艳的木奶果,说是自家院子里长的。玉皎拿起一颗闻了闻:“好甜。”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乞讨啊?那么好的雨林留给它们了。”召恩罕说:“这就是我要说的关键。我这次去才了解到,在千斤拔家族和使君子家族的地盘上,每年都有刀耕火种,每年也都有抛荒地,抛荒地上没有大树,长的全是大象爱吃的灌木和草本,我大致数了数,至少有三十五种。但是美登木家族就没有这么幸运,村寨迁走后,我们生怕开垦过的田里不长树,密密麻麻种了不少,连村寨旧址都没有放过,还不准人砍伐烧荒,结果树都长起来了,越长越高,很快形成了林冠层和乔木二层、三层,郁闭度太高,阳光照不到地面上,剥夺了林下植物生长的权利,大象爱吃的山黄麻、鹅掌柴、蛇藤、类芦、粽叶芦、蔗茅、硬秆子草、野芭蕉一样都没有,连竹子都开花死掉了。这样一来,虽然我们把雨林腾了出来,但大象仍然吃不饱肚子,只能按照老样子,找人要吃的。”贾海桐说:“照这么说,雨林并不是越茂密越好?”召恩罕说:“对啊,还应该有草地,有灌丛,有轮歇地和抛荒地给矮生植物提供生根发芽的机会,过去我们认为,只要保护好林木就等于保护好野生动物,现在看来并不尽然。”玉皎说:“我明白了,人也不是离得越远越好,大象应该比人更清楚它们有时候离不开人。”召恩罕说:“美登木家族真是太聪明了,它们专吃跟自己打过交道的三个村寨的作物,就是想让我们明白,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误。紫树村的村长告诉我,他们原本住在火桐沟一带,生活就跟现在一样,年年都有开地和抛荒,千斤拔家族差不多有十年跟他们生活在同一块地方,后来他们迁到了木棉山一带,两年后又迁到了青梅林河流域,千斤拔家族就一直跟着,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就像一群孩子,赖上了你:喜欢不喜欢就是我啦,你们看着办吧。使君子家族也一样,它们是跟了别的村寨。这样跟来跟去,从来没发生过大象跟人打架的事。偶尔狭路相逢,大象会立马躲开,好像它们也知道,靠得太近了双方都没有安全感,它们的原则是不即不离,不卑不亢。这给我一个启示,在西双版纳,创造一个人类、大象和雨林共生共存的局面,不是不可能的。”
玉皎说:“这么说青梅林河流域就是个样板,照着做就是了。”贾海桐摇摇头说:“做不来,现在还有几个能为大象开荒,又为大象抛荒的村寨?人的欲望和大象的欲望不一样,大象是为了吃饱肚子,然后延续后代。人呢?吃饱了还想吃好,吃好了还想发财,发了小财又想发大财,永远没有个够。”召恩罕说:“青梅林河流域有两个村寨去年想毁了雨林种橡胶,被我们制止了,现在他们又想换个地方,请求我帮忙,说是只要能种橡胶,哪里都行。我想迁出去也好,留下四个村寨,种的地会比过去多,日子也会更好些。”玉皎问:“关键是有没有地方?”召恩罕说:“要是能纳入增扩动物生境和开通大象廊道计划,地方还是有的,但不一定非得种橡胶。”贾海桐说:“我们说得这么远,眼前的问题怎么解决?是不是可以考虑把那三个村寨再迁回去?”没等召恩罕回答,玉皎就说:“肯定不行,我问过他们,龙果林河流域的日子比过去好多了,怎么可以再让人家回去刀耕火种?”召恩罕说:“村寨的回头路不能走,但可以把适当的烧荒开地作为增扩动物生境、开通大象廊道的一个办法。”贾海桐着急地挠了挠头发:“既然大象是冲着三个村寨来的,他们不带头,谁还有能力让美登木家族赶快回到青梅林河流域去?”召恩罕说:“你问问大象医生,看他有没有办法?”贾海桐立刻摸出手机,拨通了对方,把手机交给召恩罕说:“你们的业务,还是你来给他说。”
岩罗章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到现场问问大象才能确定。“你们等着,我这就过去。”召恩罕说:“人象冲突不等人,我们派车去接你,你在哪里?”岩罗章说他在澜沧江边一个生长着大片缅桂花树的江滩上,正在给那头活过来的老母象上药。“来这里没有汽车路,你们还是等着吧。”“你大约多长时间能到?”“我也说不上,因为还得拐到蝴蝶坝子去,小公象该换药了。”召恩罕知道对方不是一个拖拖沓沓的人,就说:“好吧,不催你了,你慢慢跑,别着急。”关了手机他又说,“走,我们去看看大象。”大家都站了起来。房东说:“饭做好了,你们吃了去。”玉皎问:“什么饭?”“酸肉竹筒饭。”玉皎做主道:“那就带到地里去吃吧。”
大家各自带了一个竹筒和一双竹筷子,走向田野,来到一棵巨大的高榕下,坐在横七竖八的板根上,剖开竹筒吃起来。百米之外也有一棵大榕树,这时候有点热,大象们正在树荫下休息。四周很安静,寨民们已经不再驱赶美登木家族了,想不出新的办法,徒劳的驱赶让他们有些疲惫,何况管理局的人在这里,请他们看看大象是如何霸道地夺走了他们的作物,也算是一次无言的申诉。玉米几乎没有了,收割的收割,吃掉的吃掉,田野披挂着稻谷的金黄和甘蔗林的紫绿,以缓慢的波浪衔接着流域两侧,又朝着河边伸展而去。龙果林河以它一年中最丰赡的流量制造出了开阔的水面,原本弯曲细长的河道变得说弯不弯说直不直,余水漫溢着,引来一些绿鹭、黑鳽和栗树鸭,落脚在淹没了稻田的浅水里,徜徉、采食、恋爱、飞舞,对它们来说那是个有荤有素、有爱有侣的好地方。但是据当地人说,来这里的水鸟已经少了不止三倍,因为安静少了,植物的种类少了,小动物和昆虫也在农药面前纷纷倒下了。农田的覆盖显得霸道而无序,曾经的大片野生龙果林变成了丘陵的帽子和田埂上的点缀,零零星星的肉托果、滇楠和糖胶树孤儿一样耸立在隆起的不长庄稼的石灰岩上,表明这里曾经是一片葳蕤而多样的山地雨林。还有一些毛荔枝和鸡毛松,软弱无力地镶嵌在一块块不同形状的甘蔗林周围,比苍蝇还小的无刺酸蜂就把蜂巢建造在鸡毛松的树洞里,源源不断地飞出去又飞回来。原野里到处都是见缝插针的绽放,能看到蓝白色的可爱花、粉红色的含羞草和明黄色的望江南,好像还有一些别的花,但已经远得看不清是什么了。
大家一边看一边吃。吃了几口,召恩罕便拨通了管理局的电话,询问小象的情况。那边的人说:“都饿得站不住了,还是不吃不喝,我们请医院的医生过来给它挂了吊瓶,输的是加强营养液。”召恩罕琢磨了一会儿,又把电话打给了老茎生花派出所,问他们找没找到那个叫毛管花的年轻人。派出所的人说没有,打了几次电话都不通。召恩罕说:“麻烦你们给他发个短信:速来版纳雨林管理局,小象不吃不喝,危在旦夕。后面加上我的手机号和名字。”“管用?”“试试吧。”贾海桐就像是往树洞里灌水,呼啦呼啦几下就吃完了一竹筒饭,又接过玉皎递过来的金属旅行杯,喝了几口大叶茶说:“我说说寻找缅桂花家族的情况吧,我们找,也发动一些护象员找,没发现踪迹,好像它们已经走出了勐腊雨林。我正在扩大寻找的范围,一个大约有十三头大象的家族行动起来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何况还有一头被砸伤的小公象,除非盗猎者已经动手,但这也是不可能的,三四个盗猎者对付不了这么多大象。”召恩罕问:“你怎么知道是三四个?”贾海桐说:“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我们不是要找岩光吗?我挨个问了救护队的人,都说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过去没深交,现在就更不会联系了。只有一个人说得详细些,岩光在救护队时正好他家装修房子,他请岩光过去帮着搬搬家具,岩光说电工你不用请,我来给你搞。他果然搞定了,虽然动作不怎么麻利,但一看就是个干过电工活的人。有一次岩光给他吹牛,说是能打死大象的电路都打不死他,他有不触电的特异功能。听听,他提到大象了,简直有点情不自禁。我这样想,既然我们已经确定岩光是三个守夜寨民中的一个,现在又确定岩光是个懂电而且会操作的人,缅桂花家族成员的三起触电死亡,是不是离蓄意谋害又近了一步?”
召恩罕说:“不错,是这样,但还是得有证据,主要是人证。”玉皎说:“关于他会干电工活这一点,还可以去蚁花寨求证。”贾海桐说:“不用了,我已经去过了,问到的寨民都说不知道他懂电,只知道他年轻时在景洪城的一家建筑工地干过。我问他们是什么工地、哪个工程队,都说不上来。我想这也可以理解,村寨的民用电一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最多就是换换保险丝、换换灯泡什么的,男人女人都会干,他的技术也就显不出来。最要紧的是……”他抠了抠耳朵,又抓了抓胳膊。召恩罕催促道:“别停下,说呀。”贾海桐说:“岩光从建筑工地回来,到第一起大象死亡事件发生,仅仅相差了半年。”别人都沉默着,只有玉皎焦急地问:“相差半年又怎样?你说清楚啊。”贾海桐说:“很可能他是有了对公象的预谋之后才回来的,不仅不会暴露自己的电工技术,还会尽量掩饰。”召恩罕说:“还有可能是时间太短,来不及显示自己,就到了应该保密的时候。”贾海桐说:“岩光去帮助救护队的同事装修房子时两次接到同一个人的电话,好像那人希望岩光离开救护队跟他干,岩光说我现在已经是个月月拿工资的人,为什么要跟你干?而且这个人管他叫老叔。”召恩罕沉默着。玉皎说:“他年龄不大,怎么就是老叔了?”贾海桐说:“我也这么想,想着想着就明白了,那人不是叫他老叔,是叫他老树。老树就是岩光,岩光就是老树。”玉皎问:“怎么又变成老树了?”贾海桐说:“前几天我们不是营救了一头被捕兽夹夹住左后腿的小公象吗?通风报信的就是老树,我还问老树是真名还是假名?干什么的?他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后来他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好像喊了句什么就挂了。我们的人赶往营救现场时碰到了三四个人,慌慌张张的,见人就躲,一边躲一边推搡着一个人。我听了以后就想:这个人是不是老树?而推搡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盗猎者,现在看来更有可能了。”玉皎说:“不管这个人叫岩光还是叫老树,我们还是看不到他的影子。”召恩罕说:“你把他的电话发给我,我请派出所查一查,确认一下通风报信的老树就是失踪的岩光。”
独木成林派出所很快回复了召恩罕,让所有人出乎意料:从登记的身份证看,购买这部手机的人既不叫老树也不叫岩光,而是叫玉腊。玉皎一听就喊起来:“你是说猪屎豆?”贾海桐点点头:“对,是猪屎豆。”召恩罕说:“又进了一步,三个守夜寨民中,猪屎豆失踪了,他弟弟也就是那个搬运原木的汉子被缅桂花头象踩死,老树离开村寨在外面打工,后来不见了,原来是在跟着猪屎豆鬼混。”贾海桐说:“然后他就换了手机,或者猪屎豆没收了他的手机又送给他一部新手机。”玉皎说:“目标扩大了,这是个好事。”贾海桐说:“但老树跟猪屎豆肯定不一样,不然就不会打电话告诉我小公象被兽夹夹住的事。”召恩罕说:“这也反过来证明,猪屎豆一定是个盗猎者,盗猎者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老树打出去的电话很容易被发现,他会不会有危险?”贾海桐说:“我现在的困惑是,老树既然跟了猪屎豆,为什么又要背叛他?既然要背叛他,为什么又不跑掉?从他给我打电话又发照片的经过看,他是有机会也有时间逃跑的。”玉皎说:“现在怎么办?通缉猪屎豆?”召恩罕说:“证据不足,公安部门不可能只根据我们的推理发布通缉令,再说他们肯定都藏在雨林里,通缉给谁看?动物和树木又不会帮我们抓坏蛋。”贾海桐说:“只要是盗猎者,肯定和外界有联系,没有市场的盗猎是不存在的。看来我得抓紧时间去趟‘章朗谷’了,跟地不容聊聊雨林和大象,看他有什么反应。”说着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召恩罕说:“先别忙着走,我还有事要说。”
一只漂亮的鸟飞过来,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响亮地唱了几声。贾海桐赶紧拿出手机要拍照,噗的一声它又飞走了。玉皎说:“那边还有一只,两只飞到一起喽。”召恩罕说:“知道那是什么鸟吗?银胸丝冠鸟,是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的。”贾海桐走过去拍了一张,坐下来把自己拍的鸟照转发给了玉皎。召恩罕说:“昨天我去州上汇报,马副州长的意见是寻找缅桂花家族要抓紧,不能总是等大象死了再交给警察破案。先找到它们,保护起来再说,尤其是要保护好那头被砸伤的小公象。又当着我的面,把我们对案件的疑问转达给了雨林公安,雨林公安的意思是让管理局提供更多的线索,他们会根据线索做出需不需要重新立案的决定。但是在没有拿到人证和物证之前,一定不要弄得沸沸扬扬,保密是最基本的要求。现在我们的工作有点难,三起大象触电死亡和窃取象牙事件的真相依然蒙在鼓里,我们既要回避赔偿的问题,又要安抚寨民的情绪,杜绝报复性追杀。所以从明天开始,管理局得把工作的重点摆到蚁花峡和蚁花寨,这里交给玉皎,我两头跑。”玉皎又说:“要是有个副局长,你就可以只顾一头了。贾海桐,你能不能放下大象救护队,来管理局当个副局长,屈尊一下嘛。”召恩罕笑道:“我也这么想过。”贾海桐捋了捋袖子说:“只要你们下调令,我明天就上任。”大家都知道这是玩笑,因为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虽然级别不高,却直属省林业厅,谁也无权调动他。召恩罕说:“何必要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贾海桐说:“好啊,副局长也算是副处级了吧?大象救护队到底是什么级别我到现在都搞不明白。”玉皎问:“工资给你多少?”贾海桐说:“副科级的标准。”玉皎哈哈大笑:“我一直拿你当大人物看待,原来还不如我。”贾海桐说:“所以嘛,提拔我还不如提拔你和石栗。”召恩罕说:“目前州政府根据版纳雨林管理局的意见,已经正式向省里提交了《迅速实施增扩动物生境和开通大象廊道计划》的报告,我们得做好实施计划前的所有准备,副局长的任命也是个大事,我昨天又提了出来,马副州长倒还比较痛快,说这两天就给州委汇报,尽可能按照我的意见来。”贾海桐问:“你是什么意见?”召恩罕说:“石栗是要走的人,当然是提拔玉皎了。”贾海桐说:“石栗呢,怎么今天没来?”玉皎说:“先是去机场接人,然后又去了勐海雨林,说是发现了三头新来的大象。”贾海桐说:“他把保护大象和雨林管理合到一起了?”召恩罕说:“现在好多事情都能合起来办,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应该把寻找缅桂花家族跟寻找猪屎豆和老树放到一起考虑?如果真像我们猜测的,大象的三起触电死亡是有人蓄意谋害,缅桂花头象一直在追踪盗猎者,而盗猎者也想除掉威胁着他们的敌手,盗猎者和缅桂花家族就一定会互相走近,我们只要找到一方就能找到另一方。所以无论是去蚁花峡做寨民的工作,还是去别的地方寻找缅桂花家族,一定要慎之又慎,因为我们面对的不光是有情绪的普通寨民,还有无恶不作的盗猎者。”贾海桐说:“这个意见太重要了,大象在哪里,盗猎者就在哪里,反过来说盗猎者在哪里,大象就在哪里。”玉皎说:“听你的口气,好像你真的是副局长了。”贾海桐说:“放心吧,就算我是副局长,也是编外的,你才是未来的副局长。”有人喊:“局长,有人找。”大家朝不远处几棵被踢响的钩柄狸尾草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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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来,鸟飞来,是一只松雀鹰,掀动着翅膀,翱翔在青云之下,棉絮状的云正在加厚,洁白变色了,就像稀稀地覆盖了一层球柱草和大雪兰,暗亮中闪动着氢和氧的莹光,真正透明的恰恰就是这样的天气,而不是万里晴空。还是风的作为,涂抹着清透,笼罩着明快。雨开始降落,水滴被鹰翅击碎后洒向了一个人,他背着竹篓,唱着歌,好像不会走路,一迈步就是跑。
岩罗章来了,兴高采烈地说起澜沧江边缅桂花盛开的江滩上,老母象如何奇迹般地站了起来。静风时刻,身边的鱼腥草和金荞麦却疯了似的摇晃着,欢呼啊,雀跃啊,看着它又朝前走了几步,就更加起劲地拍起了巴掌:沙啦啦,沙啦啦。武姬蜂来了,突眼蝇来了,绿玉蝽来了,黄猄蚁来了,其实它们一直没有走远,当它们意识到大象本来就不喜欢它们,而这头重伤在身的象奶奶更不希望它们过多骚扰时,就都不远不近地躲开了。这会儿又都来到跟前祝贺它的新生:好啊好啊,大象还是站起来好,躺下多没意思,我们都替你绝望啦,现在好啦,你又可以拉屎啦,快拉吧,我们需要你的屎。还是那群斑文鸟,还是停在了白缅桂花树上,激动地叫了几声后,纷纷下来,落在了象奶奶的背上:哇,你的皮肤这么干净,那些无处不在的寄生虫去哪里了?是这个不断给你喂药上药的人清除掉了吗?那个人是你的什么人?亲戚吗?怎么对你那么好?那一对阔嘴鸟夫妇带着三个孩子飞到了象奶奶躺卧了好几天的地方,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疑惑地想:粪便呢?是象奶奶藏在肚子里不想拉出来,还是让那个人吃掉啦?没有大象的粪便就没有它们吃的虫子,大自然是讲究卫生的,但又不会把细菌和虫卵的温床一风吹尽。鸟妈妈说:那咱们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它翅膀一扇就要飞走,又停下来说:象奶奶能站起来走路啦,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啦,应该打声招呼再走。它飞到象奶奶的鼻子上,用阔嘴挠了挠对方的痒痒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就是没想到会好得这么快。那个人真厉害,不知道他会不会治疗我们鸟的病,孩子它爸最近精神不好,吃虫子不香,想问问他,又怕他听不懂我们的话,要不你帮我问问?象奶奶答应着,冲着岩罗章哞哞了几声。岩罗章说:我能治象病就能治鸟病,关键是你得让病鸟落到我的肩膀上来。鸟妈妈说:难道你不会隔着空气治疗吗,就像有的人站在老远的地方一只眼睛一闭就能打死我们那样?岩罗章说:你说的是猎人的枪,治病用的可不是枪。鸟妈妈犹豫着:落到你的肩膀上?那不行,万一你把孩子它爸抓起来呢?我可是见过鸟笼子里的鸟,虽然有吃有喝,却已经不是一只真正的鸟啦。岩罗章说:我保证不抓它,我知道真正的鸟是什么样子的。鸟妈妈摇摇头说:我听说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的话。岩罗章说:“是一部分人的话,不是所有人的话。”说着,从竹篓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拿了一点白香薷的小坚果和天仙藤的切片,找来一大一小两块石头,碾碎后撒在一片盈江南星的叶子上,说:“你让病鸟把这个吃了,一天三次,三天吃完,差不多也能治好,就是效果慢一点。”鸟妈妈发出一阵金属般脆亮的鸣叫,让鸟爸爸过来吃药。噗的一声,阔嘴鸟爸爸飞到了盈江南星的叶子上。岩罗章唱起来:
真正的鸟用翅膀宣誓生命:
我要驾驭空气,
重量超过黄金。
我要飞越关山,
衡量地球的腰身。
我要让阳光追不上我,
带给你永远不变的光阴。
我要巡视全世界的荒漠,
让它变成碧绿青的雨林。
我要像海风一样翱翔,
带着席卷一切的神圣。
我要驱赶月亮和星星,
让它们都在蓝天下现身。
我要传说你——我的大象,
你有胜过无量山的雄浑。
我要遮罩你——我的人,
你有加温真善美的热忱。
阔嘴鸟夫妇带着三个孩子飞走了。象奶奶又往前走了两步,晃着鼻子闻了闻地上的金荞麦。金荞麦快活地说:我长在这里就是让你吃的,吃吧吃吧,别客气。它有气无力地卷起一片叶子,想放进嘴里又没放,金荞麦失望地哀叹一声,举起白色的花朵拍了拍它的腿。象奶奶屁股和后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就像贴了几片紫锦木闪亮的叶子,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但不恶化的趋势已经十分明显了,火烧火燎的疼痛变成了一种针刺的酥痒的嗡嗡响的感觉,它凭着经验知道,这应该是好转的迹象。被岩石割掉了一大块的右耳已经结束感染,收缩着伤口的面积,也收缩着疼痛,忍受从极限降了下来,就像紧紧捆绑着它的绳索突然解掉了两根。一些食蚜蝇和几只局限蚊在耳朵边飞来飞去,却从不落上去,好像闻闻血腥的味道就可以了,好像连苍蝇和蚊子都开始怜惜死而复生的象奶奶了,好像所有的有情物和无情物都在一瞬间达成了共识:应该像那个人一样仁慈地对待这头虚弱的大象——一片鲜嫩的芭蕉叶从百米外借着草潮漂泊而来,盖住金荞麦的花朵,碰了碰象奶奶的脚:请尝尝我的味道,你已经好多天没吃我啦。一只隐纹花鼠忍不住从草丛里跳了出来:谁说的?我已经偷偷观察好久啦,那个人给它喂的营养丸就是用鲜榨芭蕉汁捏成的。象奶奶点点头:它说得没错,要不然我怎么还会有力气站起来呢?岩罗章说:“我每次还会给它喂三四个十六种草药配制的臭木丸,防止它心力衰竭,效果看来不错,它现在除了外伤,什么毛病也没有,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能活十年。”贾海桐说:“祝贺你啊,又挽救了一头大象。”然后问他小公象的情况怎么样。岩罗章叹口气说:“我现在还说不上,伤迟早会痊愈,它也会一直活着,但我的标准不光是保住它的性命,如果它以后是个瘸子,回归不了大自然,你说算我治好了还是没治好?雨林里的公象越来越少了,好不容易有了一头,又成了不能耀武扬威的残疾象,将来怎么传宗接代?”玉皎问:“它不是左后腿被夹住了吗,跟传宗接代有什么关系?”贾海桐说:“公象的爱情是要经过打斗的。”玉皎吃惊地问:“跟谁打斗,跟母象?”召恩罕呵呵一笑:“你是西双版纳人,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又指着贾海桐说,“他会跟你打斗吗?他只能跟别人打斗,假如别人斗胆说一句‘玉皎我爱你’的话。”玉皎瞪大眼睛说:“你们说的是争风吃醋啊?”岩罗章朝美登木家族走去。召恩罕喊起来:“你这就过去?”岩罗章说:“你不是说人象冲突不等人吗,我还等在这里干什么?”大家都说:“小心点,它们正在气头上。”岩罗章说:“我以前接近过它们,心里有数。”绿色的高榕带着绿色的爱情护送着他,又让一颗湿漉漉的榕果落在了他面前。他捡起来,旋转着在衣服上擦了几下,然后边吃边走边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