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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08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大象你需要什么?

我只是一棵路边的小草,

不能给你香甜的芭蕉,

如果你想去别处寻找,

请在我的弱叶上落脚。

大象你需要什么?

我只是一缕林外的山风,

不能给你通天的象道,

如果你想好要去远方,

请顺着我的走向呼啸。

大象你需要什么?

我只是一只忧伤的犀鸟,

不能给你领地的广袤,

如果你有郁闷和烦躁,

请等着我带给你破晓。

大象你需要什么?

我只是一个善良的医生,

不能给你生命的自豪,

如果你想做江浪海潮,

请让我把你的病治好。

雨淅淅沥沥的,斜洒的姿态表明了大自然的慈爱,因为所有的枝叶和所有的毛发都不是直立的,斜洒有利于吸收和沐浴,也有利于动植物的选择:你是喜欢迎着雨,还是喜欢背着雨?就跟大树的梢头总是挑着最后的温暖,雨的末端不会少了在天上爱恋冷空气的甜蜜,落地的刹那它就已经是幸福的种子了。没有谁是只喜欢阳光不喜欢雨水的。雨知道,所以就隔几天来一次,簌簌不断,每一次都是投其所好。这是大地和天空的爱情,是人和大象的爱情。岩罗章走进一片稻田,来到美登木头象跟前,摸了摸它的鼻子,从背上取下竹篓放到地上,一屁股坐下说:“今天跑得太快,有点累了,真想喝一口大叶茶。你们大象就这点不好,人喝的你们能喝,你们喝的人不能喝。”说着喘了口气,歪靠在它的腿上,问它为什么要带着家族来到龙果林河流域?头象哞哞地回答着。他说:“你明明知道只要是农作物的收获季节,寨民就不欢迎大象,你怎么还来?”头象用鼻突在他头发上摩挲着,又碰碰他的嘴。他又说:“我知道你们不来就会饿肚子,但是你们也应该想到,大象吃了村寨的粮食,寨民们也会饿肚子,这在人类社会叫损人利己,在你们大象社会叫什么?叫义无反顾,还是叫大义凛然?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带着‘义’字对峙下去吧?二十多头大象呢,一直吃下去得吃掉多少啊?而且你们很浪费,踩倒的跟吃掉的一样多。当然你会说踩倒的是留给人的,但庄稼只要一倒地,再让雨水一泡,基本就收不回去了。这样吧,你带着家族先回到青梅林河流域,我让他们给你们烧荒开地,再种上玉米、旱稻、芭蕉、羊蹄甲、鱼尾葵、类芦、粽叶芦这些你们爱吃的东西。对了,还有山黄麻,它一年就能长起来,等有了别的树木,很快又会死掉,所以我们叫它短命草,你们要是爱吃,还得抓紧吃。”正说着,背靠着的象腿移开了,他朝后倒去,还没着地,象鼻就伸过来从后面托住了他。他刚要说声“谢谢”,就觉得自己腾空而上,呼呼地摇晃了几下,又被抛向更高的地方,鸟一样飞了起来。砰然落地的时候,所有的大象都吹着气,把鼻子指向了他,嘲笑是显而易见的。巨大的高榕下响起一片惊叫,召恩罕和贾海桐几乎要扑过来,看到头象并没有做出走过去踩死他的举动,就又止步了。岩罗章爬起来,看看垫在身下的一片厚实的稻草,知道这是头象刻意选择的落点,揉了揉屁股,唱着歌冲过去,一拳打在头象的肚子上,又抱着它的鼻子说:“我又不是猴子,你把我抛得那么高,万一摔坏了你赔啊?”头象再次用鼻子卷起他,秋千一样摆动了几下,又轻轻放在了地上。远处观看的人这才意识到他们是闹着玩呢。岩罗章后来告诉他们,其实也不是闹着玩,是一种和解的方式,也是一种告别的仪式,就在他被抛向天空的一刻,他就知道象群不会再在这里跟人对峙了,它们要走了。

美登木家族是跟岩罗章一起走的。岩罗章背起竹篓,唱着歌,陪伴着象群走到一个长着一些棕竹和蒲葵的岔路口才分手。他对美登木头象说:“过一阵我再去青梅林河看你们,要是他们还没有为你们烧荒开地,再种上你们爱吃的植物,我就跟他们急。”说罢就奔跑而去。他觉得走路太累,必须跑起来才会轻松些。再说了,哪里都是急需要他,他浑身的细胞也急需要为大象的急需要做出努力,怎么可以像带着孩子的母象一样慢条斯理、左顾右盼地走路呢。这会儿,他的心已经飞向澜沧江边缅桂花盛开的地方,老母象已经站起来,可别再次倒下,或者就此走掉,它还需要治疗至少半个月,藤草汤、四十七灵膏、臭木丸、营养丸对它的支撑依然像空气一样重要。但是他没想到,受到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启示,分手之后的美登木家族并没有回到青梅林河流域自己原先的地盘,而是走向了聚果榕坝子,那是历史深处象王开辟的大象营地,是傣族武士埋西里率领公象跟母象会师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但大象是知道的,或者说只要是没有被象魂遗忘的大象,就都会在一个意料不到的时间里,产生一种走向聚果榕坝子的冲动,这时候无论象群还是独象就都会明确无误地朝着应去的目标,翻山越岭地开辟出一条或隐或显的象道。所以说未必就是岩罗章的到来让龙果林河流域的人象冲突迎刃而解,大象和神圣象魂机密而不确定的联系也许才是烽烟散尽的关键。只不过聪明的大象在服从召唤的同时,还给了大象医生岩罗章一个大大的面子。

让岩罗章更加意外的是,美登木家族的离开并没有给召恩罕他们带去轻松和愉快,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改变了那里的气氛:雨惊愣在半空里半天不下来,一条西双游蛇突然失去游走的隐秘性,吓跑了那只被它至少觊觎了一个小时的宽头短腿蟾。还不知道有多侥幸的宽头短腿蟾跳出稻田,跳向了有人群的地方:瞧瞧去,他们怎么了?风在吹拂中带着肃静,带着扬善抑恶的侠义:人类对好人的冤枉是由来已久的。巨大的高榕上,藏在树冠密叶里的一只白胸苦恶鸟猛不丁叫了一声,而树下依然一片沉默。原来州委办公室打电话让召恩罕赶紧来州上。他问什么事?对方说开会。他不想去,就打电话给马副州长:“什么重要的会,我可不可以请个假?龙果林河流域的危机虽然解除了,但别处的危机又来了。那个叫毛管花的年轻人刚刚来了电话,说他这会儿在勐海低丘雨林,那里出现了三头大象,也出现了以猪屎豆为首的盗猎团伙,他和他的同伴也包括管理局社区工作科科长石栗正在保护大象,不敢离开,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管理局迅速派人带着小象去找他,一来可以尽快让小象回家——他在临沧水鹿河边见过那三头大象,它们就是小象的亲人,为了寻找另外两个被河水冲走后死活不明的家庭成员,来到了西双版纳,当地人管它们叫缅桂花家族,跟我们西双版纳蚁花寨头象踩死人的象群是一个名字;二来可以多几个人对付盗猎者——他们手里有枪,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射向三头大象,大象现在很危险,再要是发生意外,临沧来的缅桂花家族说不定就没了。我正准备赶过去呢。”马副州长说:“你派人赶紧去勐海低丘雨林,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大象,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打草惊蛇,避免盗猎者开枪,就算失去罪证,让他们跑了,也在所不惜。他们跑了还可以抓,大象一旦出事,就不可能死而复生。另外,尽快通报雨林公安。”“通报了。”“那就好。你本人还是抓紧时间回来,因为事情跟你有关,非常突然,我也是几分钟前才听说,有人实名举报你跟盗猎者勾结起来盗卖象牙,还说电死蚁花寨的三头大象是受了你的指使,只要抓住猪屎豆就能证明。”召恩罕笑了:“还有这样离奇的事?”“是很离奇,但既然是实名举报,纪委就得认真对待。”“这么明显的诬陷还需要认真对待?谁举报的?”马副州长不吭声。召恩罕哼哼一声说:“不过我倒要认真对待这个举报的人了,他居然知道猪屎豆就是盗猎者,而且跟蚁花寨死去的三头大象有关,也知道猪屎豆一直逍遥法外,所以才说抓住猪屎豆就能证明。这么一想,我差不多明白这个人是谁了,刀畲。”马副州长说:“不要想太多,现在一切都不明朗,来了就知道,开车注意点,千万不要有太大的思想负担。”“莫须有的事情我会有什么思想负担?”“你应该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接受调查的人都会暂停领导工作。”“不让我干了?那雨林管理局怎么办?”“确定一个临时负责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谁合适?”召恩罕想了想说:“等一会儿我再告诉你。”

沉默。在召恩罕拿出意见之前,所有人都在沉默。一只华丽灰蜻飞过来,停在半空里瞧着面前的几个人:脸上怎么了,都是阴雨绵绵的样子?一只黄翅绿色蟌悬停在它上面说:暂停领导工作啦,这就跟我们死掉一样。话音未落,一只虎纹伯劳飞过来,一嘴衔住它,飞了几下又放了,似乎是在启蒙对方:暂停领导工作怎么会是死掉呢?召恩罕不会死。召恩罕望着虎纹伯劳,突然扭头盯上了玉皎。玉皎反应敏捷地喊起来:“我可不当临时负责人,你给石栗说吧,他学历那么高,比我强。”“石栗是要走的人。”“走了再说嘛。”召恩罕想了想,望着云雾弥漫的天空说:“我再跟马副州长商量一下。玉皎现在去雨林,一定要找到毛管花和石栗他们,保护好三头大象。我去州上,看人家怎么调查,争取尽快回管理局,换一辆皮卡车,带着小象去跟大家会合。”贾海桐说:“那我呢?我干什么?”召恩罕说:“我已经是个‘暂停领导工作’的人了,怎么敢指派你?”贾海桐说:“你从来没有指派过我,每次都是请求帮助。”召恩罕说:“好吧,那我最后请求你一次,跟着玉皎去,帮帮她。”贾海桐说:“其实你不说我也会去,我是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队长,职责所在。但是你说了更好,免得天上的赤颈鹤嫉妒,说我是跟着玉皎去的。”他一脸严肃,表达的却是另外一层意思:忠贞不渝,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的赤颈鹤攀比着他对一个人的爱。玉皎听明白了,脸微微有些泛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贾海桐说:“嗨,男人嘛,就跟大象一样,顶天立地,行走四方,没事的,你是什么人,大象、豹子、小鼷鹿、蝴蝶、蜜蜂都知道。”召恩罕苦笑一下说:“我没事,就是可惜了我那些计划,很可能要被搁置了。”说着眼泪几乎掉下来。

6

雾薄了许多,黑色商务车慢腾腾朝前走去,渐渐地,窗外清晰了,雾的消散如同山影的倾倒,飞溅起一天的碎石星火,都是叶子和枝子的形状,是万朵花开的模样,朱果藤扭结而上,榕树须垂挂而下。年轻的滇木花生把自己扭曲成了老人,年老的长圆夜梾木却舒展得像个少年,两棵东京枫杨和一棵秃瓣杜英挤在一个坑窝里,又被赖皮的多穗白藤紧紧攀附着,花盛叶茂。赤材推搡着林间的伴侣,自私地独占了一块高隆的土壤,却有割舌树一头撞过来,顶在了它的腰上。常绿苦树和大花藏丁香都是横着长的,好像根扎在了空气里。紧接着又是大山的立起,绿森森不见首尾。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毛管花喊起来:“看啊,快看。”虎头兰一个急刹车:“怎么了?”毛管花说:“雨林出现了。”虎头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它也该出现了,我还以为看到了大象。”虽然在西双版纳看到雨林并不值得惊奇,但一路走来的失望还是铺垫了大家的情绪,几个人显得跟毛管花一样惊喜,瞪眼望着窗外,石栗“哇”了一声,雨燕“哇塞”着,黄鹂则是“哇哦”,就像沙漠里看到了绿洲,沧海中看到了彼岸。第一个跳下车的雨燕一脚踩住了一棵倒地的檞树枝杈,上面附生着一枝露珠闪闪的黄花,赶紧蹲下,扶起花瓣说:“我怎么把花踩倒了?这是什么花?”大家纷纷下车,黄鹂指着司机说:“就是他。”雨燕说:“虎头兰?”虎头兰说:“对啊,那就是我喜欢戴的花。你乱踩什么?”说着弯腰摘了几朵新鲜的,把竹篾帽上蔫不拉几的花换了下来。雨燕问:“西双版纳的男人都戴花吗?”虎头兰说:“只能说有的男人喜欢戴花,比如我,搞旅游的,想另类一点,吸引人嘛,让人家一看就觉得到了西双版纳就是到了花海里。再说有香的人不招蚊子,尤其是戴着依兰香的人。”黄鹂说:“这个我早就知道,你要是怕蚊子吃掉你,拿几朵依兰香戴着,我保证被吃掉的是蚊子。”雨燕问:“你做梦都想让蚊子吃掉我是吧?”黄鹂说:“你才知道?”雨燕又问:“然后再让蚊子吃掉毛管花?”黄鹂小声说:“错了,是吃掉石栗。”雨燕瞅了石栗一眼说:“他有什么不好?又帅气又稳妥又有地位。”黄鹂奇怪地望着她:“第一次听你这样评价一个人,你也会看重一个人的地位?”雨燕苦涩地一笑:“你不觉得很多时候地位决定一切吗?人家在乎的你不在乎,怎么可能走到一起?”“谁说我要跟他走到一起?”“真的没想过?不是骗人吧?”“听你的口气你好像看上他了?要不要我在你和他之间拉个线?”雨燕拍了一下黄鹂说:“你还是想办法把自己那根线拴牢吧,我要是想,自己就能搞定。”石栗喊道:“看啊,这里有魔芋。”毛管花补充道:“是疣柄魔芋。”大家围过去瞧着。石栗又说:“魔芋怎么跟繁缕长在一起?”雨燕说:“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黄鹂说:“对啊,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石栗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们两个,知道话里有话,一时又猜不透,笑一笑,过去了。虎头兰说:“赶紧走吧,这样看下去没完没了,花花草草有什么稀罕的?我们是来看大象的。”

大家纷纷上车。商务车重新上路。雨燕问:“是不是到了你说的椿木屋,就能看到大象?”虎头兰说:“两岔里去了,从这里去椿木屋比从景洪城去还要远,我们绕了一大圈到了勐海低丘雨林的西边,三头大象在这边活动的时候多,容易找。你们还是看窗外吧,说不定大象就在我们路过的树林里。”大家就都盯着徐徐划过的雨林,毛管花更是一眼不眨。车在草丛里颠簸,漫漫漠漠的雨林海潮一样动荡着,树的堆积带着天造地设的规范镶嵌在云山之间,高天的牙齿和大地的牙齿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所有的绿色都变成了咀嚼时汁液的流淌。毛管花眨巴着眼睛想:怎么都流淌成大象的模样了呢?每一棵树、每一片浓绿、每一种叠床架屋的绵密,都是奔驰的大象走向无极的造型,有公象,有母象,有缅桂花家族的所有成员,自然也有跟他来到西双版纳寻找亲人的小象,大象是金毛榕和中平树的,小象是闭花木和湄公栲的。但转眼又不一样了,商务车忽地一颠,就像变戏法似的,大象们又变成了别的材质,天南星、鸟巢蕨、红厚壳、青紫葛什么的,雨林就是雨林,它是多样性的代称,大象就是大象,什么材料都可以塑造。毛管花惦记着正在版纳雨林管理局等待他的凤凰木,不禁有些担忧:它怎么样了?这会儿在干什么?真希望它别总是把自己的命运拴系在一个人身上,为什么不见到他就不吃不喝呢?吃饱喝足了再去思念,不也是一样的吗?真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突然看到长茎杜英的小象变成了大花五桠果的小姨,又开始怅怅地自责:该给小姨报个平安了吧?不能老是需要她打钱的时候才去又甜又腻地小姨长小姨短。他摸出手机摁了几下,发现没有信号,就又把眼光投向了绿浪滚滚的雨林。大象小象的造型全部消失了,除了树还是树,就像疾驰的云朵,又像耸起的堡垒。突然听到雨燕说:“我好像看见人了。”虎头兰问:“在哪里?”没等到回答又说,“这里怎么会有人?要有的话一定是盗猎者。你真的看见了?”雨燕说:“我的眼睛跟我的音乐人耳朵一样,挺给力的,虽然我说是‘好像’,但也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就在那一片楝树旁边,忽地一闪,不见了。”

商务车慢了下来,在长满鸭跖草和莎草的地上摇晃了几下,停住了。虎头兰灵活地扭动脖子前后左右瞄了一阵,没看到什么,就开门下车,朝雨燕手指的地方走去。毛管花说:“那里有苦楝和毛麻楝,也有老虎楝。”雨燕说:“我又不搞专业,能认出楝树就不错了。”石栗下车,跟在了虎头兰后面。雨燕说:“等等,我也去。”黄鹂望着她,又望了一眼不准备下车的毛管花,欠了欠身子没动。两个人平静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迎面扑来的树海瞬间淹没他们时掀起的一阵绿浪。黄鹂突然问:“喂,你觉得他怎么样?”毛管花说:“谁怎么样,虎头兰?”“你装什么装?明明知道我问的是谁。”毛管花弯起嘴巴一笑:“挺好的,跟你挺般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发现石栗跟谁都般配,你看他跟雨燕走在一起,似乎是认识了好久的老朋友,不像你,跟谁在一起都有点不搭。”毛管花呵呵一声,不说话了。黄鹂说:“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我去看看。”毛管花下去了。黄鹂说:“你好像在躲着我?”“为什么不呢?石栗看你的眼神就像公象看母象,专注而深情,我都有点受不了。”“我怎么没觉得?他看谁都那样。”“他一来,我就觉得我多余了,活着都是多余的,有什么能耐跟人家竞争?他是真心爱你的,你可千万别错过。”“你好像从来没这么谦虚过。”“哪里是谦虚,是自卑,真的,我能给别人带来什么呢?贫寒、失意、无定、忐忑不安,再就是带着凤凰木四处漂泊,我发现我只跟大象有缘分。”“倒也是,你能带给别人什么呢?”“人的追求可以虚幻,但爱情不能虚幻,它必须捏在手里,实实在在的。”“这还不容易。”她说着也下了车,伸手就要捏他。他躲开了,大步走向楝树密集的地方。“果然是捏不住的,但你也别丢下我呀。”黄鹂说着追了过去。

楝树后面并不都是楝树,也有王冠蕨、美果九节、橡皮树什么的,十平方米之内,至少生长着一百种植物,它们在这一刻几乎都成了见证,这里刚才的确是有人的:脚印、损坏的枝叶、树干上蹭灭烟头的痕迹,还有一张揉皱的纸巾。毛管花和黄鹂走到跟前时,石栗正在说:“如果他们不是做贼心虚,为什么会见人就躲?”虎头兰说:“我不是说了嘛,来这里的除了盗猎者,不会有别的人。”雨燕问:“我们不是人吗?”石栗说:“他用的是大象的眼光,在大象看来,人跟人没什么区别。”毛管花说:“不对吧?就连小象凤凰木也知道有人可靠有人不可靠。”石栗一笑:“这方面你有经验。”黄鹂问:“现在怎么办?”虎头兰说:“继续往前走,找到白榄河,我在河边两次见到过三头大象,它们会去喝水和吃白榄的。”石栗问:“离这里有多远?”虎头兰说:“大约十公里吧。”石栗说:“肯定不能去,盗猎者都在这里了,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虎头兰说:“我们是来看大象的,又不是来看盗猎者的。”石栗说:“盗猎者怎么会待在一个离大象十公里远的地方?”毛管花说:“也许盗猎者仅仅是路过这里。”石栗说:“不可能,要是路过的话,就不会在这里待那么久。”雨燕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待了很久?”石栗说:“看看留下的痕迹就知道,脚印杂乱,方向不一致,损坏的树枝草叶面积又大,应该是趴卧在地上的。四个人仅仅是路过的话,不可能这样。”黄鹂问:“为什么是四个人?”石栗说:“地上有个四个趴卧的痕迹,脚印显示有三种不同的鞋掌印痕,但从大小看,正好是四双。”大家不说话了,都等着有人首先反驳或者首先赞同。雨燕说:“说话呀,怎么都变得这么深沉?”还是没有人发表意见。雨燕就捣了石栗一下说:“你还没说下一步怎么办呢?”石栗说:“听听大家怎么说。”虎头兰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去白榄河边等着,在那里看到大象的把握更大,今天看不到,明天肯定能看到,大象总是要喝水洗澡的。”石栗说:“万一盗猎者得逞呢?我们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再说了,他们的出现等于是指点,找到了他们,就能找到大象。”毛管花说:“不敢苟同,我敢跟你打赌,附近只有盗猎者,没有大象,大象就在河边。”石栗问:“理由呢?”毛管花说:“没有理由,只有感觉。”雨燕说:“那怎么办?总不能分开行动吧?”毛管花说:“举手表决吧,要不然你让虎头兰怎么办?他希望我们看到大象,但我们又不听他的。”表决的结果是:雨燕和黄鹂都同意石栗的意见,三票对两票。

毛管花的寻找在叹息中开始,他好像很在乎两个女孩一起赞同石栗的举动,既不理睬雨燕,也不理睬黄鹂,满脸的尴尬和不快表明他正在经历一次飘飘而下的失落,如同一片叶子,没等枯黄就被风吹离了枝杈。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叹息的翳障,光亮得比谁都耀眼,被它盯视的树木每每都会发出唰啦啦的响声,似乎不是盗猎者逃走了,就是大象离开了。一行人沿着不难发现的盗猎者的脚印朝雨林深处摸去,没走多远,雨燕就“哎哟”了一声,抬起右脚,不停地甩来甩去,眉头皱得就像长了一棵藤缠树。黄鹂问:“怎么了?”雨燕朝前跳了几下,哼哼唧唧地用鼻子说:“我踩到脏东西了,怎么办?”然后又对石栗说,“你别过来,臭死了。”本来石栗没打算过去,听她这么一说,就赶紧来到跟前,看了一眼说:“那就在地上蹭蹭呗。”雨燕蹭了几下,沮丧地捂起鼻子跺跺脚说:“蹭不干净。”石栗说:“你等等。”他四下看看,走出去几米,摘回来一片大黑麻芋巨大的叶子,“用这个擦擦吧。”走在前面的毛管花突然扭头说:“别动。”然后几步跳过来,摸着她的鞋问,“在哪里踩到的?”雨燕指了指身后。毛管花过去一看,惊喜得叫了起来:“象粪,这里发现象粪了,还是新鲜的。”走在最前面的虎头兰赶紧跑回来,低头闻了一下,突然把右手食指放到嘴前,长长地“嘘”了一声,扭动身子四下观察着。毛管花寻寻觅觅朝前走了几步,小声说:“这里还有。”说着弯腰把象粪捧起来,捏了捏,又掰开看了看。这个举动就像递过来一支安慰剂,让雨燕顿时丢开了运动鞋被搞脏的烦恼,跟着大家围了过去。毛管花说:“这么软,虽然有点凉了,但里头没有昆虫,说明大象离开这里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他们继续往前搜寻,经过了几棵红皮水锦树,又经过了一片围涎树和紫金牛,正要绕过一棵顶果木,雨燕小声说:“我好像又看见人了。”黄鹂问:“在哪里?”雨燕却望着石栗说:“在你的右首,那棵白花树的后面。”大家都朝那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但他们都相信雨燕的眼力,因为正是她的发现把大家引到了这里。虎头兰问:“也是忽地一闪不见了?”雨燕点点头。石栗和虎头兰便朝白花树走去。而毛管花却把注意力放在了相反的方向,猫着腰走了过去。雨燕犹豫了一下,转身跟在了石栗后面。黄鹂显得更加犹豫,左右顾望着原地立了一会儿,才决定还是跟着毛管花走。

雨林往原始里宁静着,鸟儿们一只只屏声静息,能听到蚂蚁的脚步声正从树干上传来,空气好像是被谁呼出来的,带着些微的温度。所有的树叶都停止了摇摆,当花絮依然追逐着花絮时,大树立马闭上了眼睛:惭愧啊。黄鹂很快发现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她成了所有人中第二个看到大象的人。在十几米远的地方,一片红花木犀榄和金珠柳后面,一头大象露出了屁股,一头大象露出了腰身,一头大象露出了耳朵。它们一动不动,好像是躲藏起来的,不想发出任何响动。但它们没想到,厚实的林幕也会有渔网般的树隙,自己的身形太庞大了,很难被一点不漏地遮挡。毛管花隐身在布帘一样垂挂着的玉叶金花后面,愣愣地看了片刻,然后悄然退去,路过黄鹂时,轻轻拽了她一下。两个人来到白花树前,朝那三个人招招手。黄鹂小声说:“大象。”一行人跟着毛管花回到刚才看到大象的地方,大气不敢出,静静地盯着前面。空气是凝固的,呼吸也显得不怎么顺畅,黄鹂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一头大象立刻掉转身子离开了那里,另外两头大象跟了过去,转眼不见了。雨燕埋怨地瞪了黄鹂一眼。黄鹂抱歉得打打自己的嘴。毛管花说:“没事。”就要跟过去。石栗拉了他一下:“小心。”毛管花说:“你们别动,我一个人先过去侦查一下。”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大象刚才藏身的地方,除了散发着气息的象粪,什么也没有,便循着象脚的印痕往前走了一段,忽听自己的侧翼咚咚两声,扭头看了半天,才意识到是两颗比柚子更大的油瓜坠落在了地上。又不是油瓜成熟的季节,怎么会突然掉下来?正琢磨着,立马就有了答案:大象是想告诉他,请不要走远,我们就在这里。一头大象走了出来,又一头大象走了出来,接着第三头大象也走了出来。毛管花本能的举动不是转身跑掉,而是跟三头大象一样,从挡身的割舌树后面走了出去。现在,人和大象可以互相直面了,距离不到八米。毛管花激动地说:“你们好啊!”千真万确,就是他在水鹿河边的悬崖上看到的那三头大象,是缅桂花家族。站在最前面的母象大概是头象吧,从嗓眼里发出一阵呼噜噜的叫声,似乎同样也是激动的:你好啊,我们托付给你的小象呢?它好吗?在哪里?毛管花立刻听懂了:“小象很好,但它这会儿不在我身边,怎么才能把它交给你们呢?我就是为了寻找你们,才和它分开的。”

大象沉默着,斑驳的林间光影开始集体移动,整齐得就像谁喊响了“一二一”的口令。风从睡眠中醒来,用手指弹响了姜文云斑蛛和罗琦美蒂蛛刚刚拉紧的琴弦。爱地草的情歌悠扬而来,黄栀子的伴唱缓缓跟进,花开了,开得有声有色。毛管花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都跟了过来,就在他们惊喜地“哇哦”又“哇塞”的时候,三头大象突然掉转身子朝前走去,走得很快,眨眼消失在一片帽蕊木的绿幕后面。毛管花说:“先别走,我还没说完呢。”但大象的离去带着躲避灾难时本能的坚定,等他走过去再次寻找时,就连脚印也都消失了。他回到大家面前说:“小象凤凰木的亲人终于找到了,早知道这样我把它带来就好了。但愿它们别走得太远,我还会来的。”黄鹂说:“我们都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大象,一个个都傻了,连照片都忘了拍。”雨燕说:“谁说都傻了?拍了照片的人,请发给大家共享。”石栗说:“等手机有了信号我就发。”黄鹂佩服地说:“怎么这么镇定?”雨燕说:“这就叫素质。”石栗说:“要说素质,毛管花是最好的,人家都可以跟大象说话。”毛管花说:“我肯定不如你,差点吓得尿裤子。”

虎头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笑道:“怎么样,我说能让你们看到大象吧?”黄鹂说:“你挣到了钱,我们也大饱眼福,双方的目的都达到了。”雨燕望着毛管花和石栗说:“刚才你们打赌了没有?”石栗笑道:“真后悔,我怎么没打赌呢?”雨燕说:“反正毛管花输了,得请客。”毛管花说:“才不请你们呢。”黄鹂问:“为什么?”毛管花说:“我没钱。”瞪了一眼石栗又说,“他有钱,让他请。”石栗说:“请就请,不就吃顿饭嘛。”虎头兰说:“走走走,赶紧去车上,今天就能回去了。”毛管花说:“回去得越快越好,争取明天再来,把小象凤凰木还给缅桂花家族。”石栗说:“不能回,盗猎者没找到,三头大象的危险还没解除呢。”雨燕说:“也对,万一出了事,你把小象还给谁?”黄鹂望着毛管花,觉得自己应该站在他这边才对。毛管花摘下一片小花楠的叶子,放在鼻子边闻着不说话。石栗说:“我们已经发现了盗猎者,如果不去制止,就跟姑息纵容是一样的。”毛管花突然扭头转向黄鹂,指着石栗说:“他是对的。”黄鹂说:“我也没说他不对啊。”毛管花又对虎头兰说:“我们应该听他的,他是领导。”虎头兰说:“我已经让你们看到大象了,你们还不走,那这个钱怎么算?”雨燕问:“你想加点钱?”石栗说:“想加多少你跟我算,因为暂时不走是我提出来的。”黄鹂说:“那不行,还是大家平摊。”毛管花说:“我才不摊呢。”黄鹂失望地望着毛管花:“你就缺这点钱?”毛管花说:“别忘了我是一个不挣钱的人,人家是挣钱的,而且挣得不老少。”黄鹂心说过去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一个小气鬼。石栗说:“干脆这样,这次大家来雨林,所有的费用我都掏了。”雨燕说:“还有我,我跟你一起掏。”毛管花说:“那倒没有必要。”黄鹂瞪了一眼毛管花,摇摇头说:“我也觉得没必要,还不是为了让小象见到大象?”虎头兰说:“你们不就是想保护大象吗?算了,我也不加钱了,听你们的。”一条颈斑蛇从不远处的雌蕊草丛里蹿出来,优雅地弯曲着,吓飞了一只真正的黄鹂鸟,惊慌的啁啾落下来时,变成了一朵鸡矢藤的花朵,洁白裹缠着红艳,风情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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