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归路之歌
现在此刻,我们出发,
从西双版纳,从雨林勐养。
去看看地平线那边想象之外的远方,
是不是也有大象爱恋的土地,
生长着一排排头戴羽冠的槟榔,
和一棵棵浓郁醉人的依兰香?
我们的体重从六吨到两百公斤不等,
用不上小伏翼送给我们的翅膀,
只能脚步震地去应和命运的催动,
撞塌春城之前一万堵高墙。
1
小象掉到悬崖底下去了,下面是河,水流湍急而凶险,每一处都像张开的大嘴。它是顺着峡谷的陡壁滑下去的,陡壁上面是象道,象道边长满了闪烁着白水珠、绿水珠的小果野蕉、蔗茅和两耳草,它学着妈妈的样子吃了几口,就想把长得最高的那一丛两耳草用小鼻子割下来,然后牢牢卷住,扬撒到背上,那是多好玩的事情啊,能想象到草叶和水珠落在背上的舒爽——痒酥酥、凉兮兮、湿乎乎的。它迈了一下右脚,又迈了一下左脚,结果就踩空了。妈妈专门交代过:你还小,够不着的地方不要硬够,出了事不得了。它听妈妈的话,从来不硬够。但是今天,它疏忽了,鲜嫩的草诱惑着它,它居然离开妈妈多往旁边走了两步。
下滑的时候,它尖叫着,蹭到了一些长满苔藓的岩石,蹭到了一片从岩缝里斜生而出的算盘子,蹭到了几棵它吃过叶子的紫珠树,最后砰的一声落在了一堆叶子是锯齿状的草珊瑚上。它当然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草珊瑚长得这么密又这么高,只知道如果没有它们的托举和铺垫,自己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发出哞哞哞的哭声了:妈妈呀,妈妈。
妈妈就在上面,又是跺脚,又是嘶鸣。它的焦急和惊慌感染了不远处的另外四头大象,它们迅速走过来,站在悬崖边上,不知所措地望着下面,也跟象妈妈一样,一边跺脚一边嘶鸣。如果集体跺脚就能把高高的山崖跺成平地,它们一定会坚持不懈地跺下去,如果放声哞叫就能让小象回到妈妈身边,它们也一定愿意就这样一直叫下去。它们是感情丰富而又愿意为子女付出一切的动物,只要能做到的,就绝对不会放弃,哪怕以生命为代价。但是大象们都明白,无论跺脚还是嘶鸣,或者把长长的鼻子在草丛上摔打来摔打去,都表明它们此刻只剩下绝望和悲哀了,营救一头掉下悬崖的小象,已经超出了大象的能力,尽管它们力大无穷且聪明能干,是大自然视为骄子的旗舰物种。
小象在下面哭,象妈妈在上面哭,大家都跟着一起哭,平时跟象妈妈一起照顾小象的象姐姐边哭边责备自己:都是我不好,怎么就没有管住它呢?把它夹在我跟它妈妈的中间就好啦。哭得尤其伤心的是象奶奶,它嗓音沙哑,鼻息沉重,头晃来晃去,连硕大的耳朵都竖起来了。那头正常情况下一两年后就要离家出走,对象群里的事开始漠不关心的象哥哥把哭声变成了号叫,声音洪亮得吓跑了崖顶上的几只伯劳鸟。象姨的哭声最小,心事却最多,它从来没有怀过孕,却无比深情地惦记过孩子,看到小象突然消失在地面以下,惊怕得把鼻子蜷起来,都不敢往前伸了。教训啊教训,将来自己一旦有了孩子,一定要时时刻刻守护在它的身边,决不能让它靠近悬崖半步。
五头大象专心致志地哭着,哭声凄厉而持久。空旷的天上遥远的蔚蓝里浮现出一朵朵云彩,同情地飘过来,将阴影留在了它们身上:这么强的阳光,别把大象们晒坏了呀。一阵风吹过狭长的山谷,留下了寂静,送走了大象们的悲愁,悲愁远去了。一片酸模花在惊吓中突然萎缩,而一片虎杖花却又突然盛放。七八棵棒柄花拉起手来瑟瑟发抖,抖出了一轮又一轮明绿的波浪。几只惊飞而去的伯劳鸟又匆忙飞回来,直插谷底,小脑袋里闪出一抹狂喜的光辉:也许可以吃到肉啦。
如果你在北回归线上走钢丝,走到东经99°35′这个地方,不慎掉下去,恰好就会掉进这条南北走向的绿谷,绿谷深邃而幽静,下面是湍急的河,河两岸铺着一层柔软而丰厚的亚热带植被,所以你掉下去后十有八九还活着,麻烦你站起来往南走几步,就一定会碰到这头小象。当然也有可能你不会掉下去,假如你身体足够轻盈而臂力又足够强大,你的选择说不定是吊在北回归线上荡秋千,等待有关方面火速赶来救援,这样你就看不见那头小象了,你一生也就有了最大的遗憾,失去了一个可以跟大象交朋友,然后走进自然深处探访种种奥秘的机会。我们的北回归线,全人类只能俯视不能仰视的北回归线,现在它就搭在小象颤抖的脊背上,也搭在毛管花双脚之间那朵粉扑扑的醉蝶花上。
这里是临沧,现在是夏至,已经到了正午,影子看不见了,毛管花的影子和醉蝶花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也就是说他站在了阳光垂直照射北半球的终点,再过几秒,自冬至以来一直北移的阳光垂直线就会折返而南,以每天大约三十公里的速度走向赤道再走向南回归线。他一脚踩着热带,一脚踩着亚热带,感觉着北回归线对自己的分割,似乎一半是温的,一半是热的,交织的界线那样清晰,能让人产生一种即将如飓风般旋转起来的感觉。他克制着旋转,静静等了一会儿,看到自己和花渐渐淡出了影子,在左脚侧面形成了一只卧兔的模样,才抬起头,回过身去,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座简朴的傣家竹楼,不禁惊奇地“哎哟”一声:二十四根粗硕的竹柱围绕着中柱,中柱不偏不倚跟他在一条直线上,说明眼前的竹楼被北回归线一分为二,成了一座架在热带与北温带分界线上的住宅,是名副其实的北回归楼。就是不知道主人之所以这样建造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是有意的,他究竟为了什么?
他很后悔昨晚没有向主人多提些问题,只问了一些词,傣语“你好”怎么说,“再见”怎么说,“谢谢”怎么说,“迷路了”怎么说,等等。而主人却用流利的汉语问了他不少:你是哪里的?为什么来到我家,还想住下?你一路走来不是看到了不少比我家更好的竹楼吗?毛管花说:他在寻找一座紧挨北回归线的竹楼,根据对阳光的目测,发现自己已经找到了。主人说:“北回归线,我是知道的,有什么用吗?”毛管花想了想,觉得自己缺乏通俗易懂地解释清楚这个问题的语汇,就把话岔开了:“家里怎么就你一个人?”主人不回答,到堂屋火塘前烧茶做饭去了。大叶茶、糯米卷、干酸菜、酸笋拌腊肉,苦苦的、酸酸的、辣辣的,都是重口味。他觉得昨天的晚饭和今天的早饭留给他的印象比主人自己还要深刻。
他走向竹楼,沿着右侧的楼梯踏上二层,拿出一百块钱,向主人告辞:“一点点食宿费,请你收下吧。”正在二层晒台上翻晒玉米的主人不看钱只看他:“你是想让今天的饭菜有鱼有鸡有肉有酒吗?我没有时间搞来这么多。”毛管花一连说了好几个“不是”:“我昨天又吃又喝又睡,现在要走了。”主人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已经吃过的饭是不值钱的,这是我的家,不是镇子上开的饭馆。”他赶紧收起钱,说着“应哩”(傣语,谢谢你)鞠了一个躬,然后去前廊背起自己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主人跟在了他身后,轻轻地从外面关严了门,显然他是因为有客人才待在家里的。
离开竹楼,往前不远,就是两条蛇行而去的小路,一边向南,一边向北,那朵醉蝶花就长在小路分岔的地方,长长的影子搭在北路上,表明阳光的垂直线正在向南起步,也在向北告别:再见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再来。毛管花看到主人要北去,便挥了挥手,似乎阳光垂直线的告别也是他的告别:再见了,北回归线。迷惘就在这个时候跑进了他的脑海:还去不去西双版纳了?原本他是要去的,跟着阳光垂直线往南,再往南,但现在他又觉得还是回昆明的好。他问自己:究竟为什么又不去了呢?该死的迷惘,我为什么如此迷惘?回答他的是主人的一笑:“什么时候再来嘛。”还有一阵隐隐可闻的尖锐而沉甸甸的号叫。他转着脑袋听了听,又朝天上看了看,只看到一群绣眼鸟惊飞而过,问道:“这是什么声音?”主人说:“大象的叫声。”“这个地方有大象?”“有时候有。”主人漫不经心地说。毛管花摇了摇手:“乖罕(傣语,再见)。”主人用汉语回答:“再见。”然后就走了,匆匆忙忙地,看得出他有事,客人已经耽搁他太久了。他沿着一条似有似无的路,走进一片铺向远方的凤尾竹,身影消失的瞬间,突然唱起来:
傣寨的伙子都是铜凤凰,
傣寨的姑娘都是金凤凰,
为什么我家的竹楼空空荡荡?
因为要等待客人第二次来访。
请记住我家门前的山梁,
请记住山梁这边的竹乡,
如果你没有再次来访的向往,
冰凉就会光顾竹楼里的火塘。
我知道流水有千里长,
我知道绿壤有万里广,
但最长最广的不是水不是壤,
是我对你的念想,
那才是飞到你身边的火凤凰。
祝福你的生活火一样热旺,
祝福你的心情火一样亮堂。
毛管花站在那里听着,直到歌声消失才向南走去,心想要是我也会唱歌就好了,现在的他只能听唱不能对唱,哑巴一样。红砂石的小路如同一条肉乎乎的蚯蚓,在绿光的夹缝里扭来扭去,路两边的黄竹朝着阳光疯长着,茂密得看不到间隙,偶尔会因为几根竹竿同时断裂而开出一个林窗,便有宝塔似的竹笋从光线明亮的地上牵手而出,它们是补林窗的能手,几天工夫就能长大,似乎郁闭才是竹林的需要。绿浓到滴淌,几只红腹太阳鸟水花一样飞溅而起,都能感觉到濡湿来到了脸上。他想:那就去车站吧,不能再让雨燕和黄鹂巴巴地等着了。一想到雨燕和黄鹂,他就更加迷惘:就算见了面,又能跟她们说什么呢?到现在他都没有定下来,没定下他到底更喜欢谁,也没定下研究生毕业后他到底想干什么,是考博然后争取留校,还是去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基层单位干几年再调回昆明,或者在全省160多处自然保护区中选择一处需要他的?当然也可以考虑做一个自由人——专业画家或者摄影师,他不缺乏这方面的兴趣和才能。
为什么迷惘总是跟选择搅在一起?似乎童年的阴影会一直都是阴影,那么小的他,却要面对连离婚的大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不光是迷惘,更是无助了。父亲说:“我们已经冷战一年了,今天正式分开,你愿意跟谁走?”他一句话不说,拿起小画板就跑。父亲在滇池边找到他说:“在法律上你属于我,但你也可以跟你妈过。”他把画着爸爸妈妈开碰碰船的画板推到水里,尖叫一声:“我谁也不跟。”扑过去跳进了滇池。父亲没有管他,滇池水泡大的孩子,想沉底都难。慢腾腾游回岸边时,他已经不恨父母了。一个小时后,在父亲的陪伴下,他背着小画板踏上了姥姥家的楼梯。他在姥姥家度过了初中,然后就是令人心碎的毕业季,姥姥过世了,他不愿意面对的选择又一次出现了:爸爸,还是妈妈?他们都已经再次结婚又有了孩子,除了每年平摊的生活费,其他似乎再也跟他没关系了。他乞求这个世上跟他关系最好的小姨把他留下来。小姨说:“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走。”他破涕为笑,拉着小姨的手说:“小姨,以后你就是我的姥姥、我的妈妈了。”小姨半真半假地说:“你可别赖上我,我还没结婚呢。”“你是医生。”“医生就得给你做家长啊?”“医生是照顾人的,你必须照顾我。”“好好好,我就像照顾病人一样照顾你,但前提是你得听话。”高中过得很快,吃着小姨做的饭,穿着小姨洗的衣,画着小姨让他画的肖像画,似乎没能畅快地涂上几笔就到点了;又觉得日子很慢,总是在选择,选择,没完没了地选择。小姨摸着他的头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主见,只要遇到选择,就一片迷惘。”说对了,他是迷惘的化身,是人世间不知所从的灵魂无意间选中的宿主,就连做选择题都会迷惘得一塌糊涂,明明是会的,一琢磨是A还是B就错了。好不容易高中毕业,又遇到选择大学和专业。他追着小姨一再地央求:“你帮我选,快点,你帮我选。”小姨像捧着烫手的洋芋那样不断地摆手拒绝:“这个我肯定代替不了,只能建议。”小姨建议了三所学校五个专业,搞得他更加心烦意乱,还不如不建议。最后他决定闭着眼睛摸资料,第12次摸到哪个学校,他就上哪个学校,因为小姨的生日是12月12日。一堆招生单位散发的宣传资料,他摸到的竟然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云南农业大学植物保护学院。想了想,那就去吧,终于可以不选择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失信于自己,也不想对不起小姨的生日。每年这一天,小姨都会请他吃蛋糕,再把别人送的生日礼物转送给他,包括化妆品:“男孩子也要学会化妆,你长得这么帅,别把自己不当回事。”至于他的生日,小姨总是搞错:“夏至,夏至,到底是哪一天?”他就给她讲夏至和北回归线的关系:“我是一个北回归人你不知道吗?”后来要考研了,迷惘之余,想到了抓阄,便搞了12个写着不同专业或导师的小纸团放在了碗里,正要去抓,导师来了:“我就看好你,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专业。”他愣了片刻,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偏偏没写您的名字,您却自己跑来了。”然后一把抓起那些小纸团,扬撒而去。
但是所有以前的选择都没有现在的选择更让他头疼,因为需要选择的太多太重要。他来到自己的生日线——北回归线,就是想让这条伟大而虚拟的地球环线告诉他:自己生命的冲动到底在哪里?正如自己在硕士学位论文《北回归线与全球植物分布的历史和现状》中提到的:所有的生命体都会在阳光最后的垂直照射中做出依恋还是厌弃的表态,这是地球生命与太阳光辉在无数次约会之后形成的默契,如果它是依恋的,喜热便是它终生的必守,如果它是厌弃的,好凉便是它本能的坚持。
醉蝶花是依恋的喜热的,面对阳光垂直线的告别,花瓣虽然还精神着,却明显地缩小了,他有绘画练就的观察能力,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似乎也是依恋的喜热的,因为他在心里说着“再见了,北回归线”时,多少有点伤感,紧巴巴地如同醉蝶花的心情。但紧接着他就想到了雨燕和黄鹂,她们都是昆明人,无论他把自己的迷惘消除在谁的面前,都意味着他的人生依然属于那个霓虹如花的西南都市,属于那些钢筋水泥的街巷楼影。这就是说他心心念念的北回归线并没有给他明确无误的启示,反而让他更加糊涂。唉,人啊,为什么要加进去那么多社会意识呢?意识加进去越多,本能的反应就越少,它离间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让人灾难性地丧失了感应天空与大地的敏锐与活力,变得僵硬而麻木,而大自然的要求永远是自然而然。
红砂石的小路更细了,竹林开敞了许多,黄竹的排阵止于一道坡坎,下面是自然形成的梯状山坡,覆盖着一层层的箭竹,青绿的箭竹把自己长成了一条宽阔的河,滔滔而去,衔接着天的蓝和云的白。天地和生命的拥抱恣意而稳定,安详娴静的弥漫里,带着永远的高冷和凄美,寂静泛滥着,光脉一样散发着令人陶醉的吸引力。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突然停下了,不是他想到了什么,而是听到了什么,还是那种尖锐而沉甸甸的号叫,由隐隐可闻变得清晰明朗,看来他越走越近了,离大象,离不止一头大象,因为声音是重叠的,更是交叉的,此起彼伏。他侧耳听了听,继续往前走,曲扭的小路绕过竹浪搭在了一块台地上,毯状的金花生草平铺而去,没有谁更高,也没有谁更低,绿色变得有些坦荡,一只铜蓝鹟高声鸣叫着:来这里吧,来这里吧。他走了过去,铜蓝鹟飞走了。一条可以过往小型车辆的路出现在不远处。他就是从这条路上走来的,现在又要走回去了,前方车站,有通往临沧机场的公共汽车:对不起了西双版纳,想好了要去又没去,下次再说吧,毕竟他是个男人,更在乎美女的召唤,而不是一角江山的诱惑。他沐浴着鸟叫,看了看天空:飞过头顶的是雨燕,是黄鹂,是一些哪怕它是钳嘴鹳或者绿孔雀,他也会把它们当作雨燕和黄鹂的鸟。
大象的叫声愈加响亮,带着撕裂云天的力量,悲沉而忧急。毛管花加快了脚步,几乎跑起来,有点沉重的双肩包一颠一颠的,敲打着脊背。他发现那些被他当作雨燕和黄鹂的鸟总是飞飞停停,离得远了等着,跟得近了再飞,每一次展翅都会伴随着一阵婉转悠扬的叫声,像唱歌一样,像雨燕在学校舞台上表演节目一样。他什么也不想了,就让眼睛和耳朵选择去向:走啊,走啊,不管脚下是草丛还是路石,也不管迷人眼目的是花影还是阳光。很快,选择停止了,鸟儿们不见了,他旋转着身子用眼光扫描天上的一切,竟没有看到一根羽毛的翔动,揉了一下被强光刺痛的眼,往下一看,不禁“哎哟”一声:反了,反了,出现在面前的既不是路面更不是车站,而是一道浅浅的长满球柱草和蔗茅的沟壑,看看草的影子就知道,离临沧机场以及昆明越来越远了。他想转身返回,却又管不住脚尖的朝向,飞快地走下沟壑,蹚过了沙啦啦响的草浪,边蹚边望着天,埋怨那些疑似雨燕和黄鹂的鸟: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上当?不会引路就别逞能。又一想:跟天空和飞鸟有什么关系呢?召唤他的并不是悦耳的婉转悠扬,而是刺耳的声嘶力竭——印象中沉默的大象居然会叫,而且如此动人心魄。至此,他再也不想用一种模糊不清的意念控制自己了,放慢速度,左顾右盼地往前走,突然说一声:到了。
2
一道绿生生的峡谷来到眼前,脚下是悬崖,是奔腾不息的河水,发出叫声的大象就在峡谷对面,一共四头,不,那边还有一头,离开象群,在悬崖顶的草丛里走来走去地叫着。叫什么呢你们?毛管花迅速把双肩包放到地上,拉开拉链,取出了相机、折叠式画板和画笔。接着就是一阵“咔嚓”声,象群听到了,叫声戛然而止。但当它们发现“咔嚓”声还在继续却并没有对它们形成危害时,就又叫起来。毛管花很快收起了相机,对一个曾经一度想把绘画作为终生职业的人来说,他更喜欢投身自然的写生素描。他架起画板,盘坐在地上画起来,眼光一去一回,连接着彼岸和此岸,发现那边跟这边一样,也都长满了球柱草、蔗茅以及白花花的甜根子草,好像峡谷原本是一块整一的平地,突然裂开了,亲如一家的植物就只能相望而生。可为什么那边的高大、这边的低矮呢?立刻又想到:这是一道北回归谷,北移的阳光垂直线会在谷底河中止步,然后南去,两边的光照强度不一样,植物的高矮自然也会不一样。一头大象的素描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但当他意识到大象的叫声各具情态,而他必须画出能代表不同叫声的不同形状时,笔不由得停下了。
怎么听着那么悲伤?好像是哭声。不错,是哭声。哭声有写意的,有工笔的,有粗砂铺地一样的,有光滑如练飞天而上的,有若断似连的,以后他会知道,哭声的不同按照他的排列应该是象妈妈、象姐姐、象奶奶、象哥哥、象姨。他打量着这些长鼻物在发出哭声时嘴的一翕一张,发现湿漉漉的粉红色的口腔里,深藏着一种人一般的洁净与柔软,而它们哭泣的姿态也跟人类一样,有低头,有侧头,有摇头,有抬头,还有怕别人看到似的羞怯地扭头,只是没有眼泪,是那种跟多数动物一样的无泪而泣。尽管如此,他还是比泪雨滂沱更接近真实地触摸到了悲伤的湿度。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为什么如此哀恸?他愣愣的,觉得要是能找到原因就好了,就可以让他的画笔顺理成章地把前景和背景联系起来,体现一种形象所不具备的深度。正想着,一阵稚嫩的哭声烟雾似的从谷底袅袅而上。他起身寻找,看到紧挨水流的河岸上,草珊瑚的拥搂中,一头小象头冲着河水歪歪地躺在那里,心说原来是为了孩子啊?太好了,无论摄影还是绘画,最好的表达都应该是让内容本身具备感情的力量。他手忙脚乱地再次拿起相机,一连拍了十几张。然后稳稳地坐下,欣喜若狂地画起来:哭啊,哭啊,使劲哭啊,越彻底越夸张越好表现,动物的表情、身形的诉说、生命的色彩、创作的动机,都蕴含在和时间赛跑的勾勒中,一笔一画都能抓人,这是诞生伟大作品的必由之路。唯一的担心是大象们哭一哭就离去,那会严重影响他抓住难得一遇的悲怆使劲表现一番的情绪。
画板上的线条迅速延伸着:象、象、象,已经有三头成型了,倏地撩起眼皮,发现那头摇着脑袋哭泣、声音粗砂铺地一样的象正在离开象群往南走去。他心说回来,回来,回来,这就哭够了?别走啊,还没画到你呢。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失望,突然停下,低头看着悬崖下面,长长的鼻子试探似的在崖顶的边沿甩来甩去,然后朝前迈了一步,一只脚踩住了在边沿下隆起的岩石。岩石以近乎80°的立面朝下倾斜着,这在对岸是最平缓的坡度了。一只赤麂从坡坎下的灌丛里跳出来,奔跑而去,它的身后,是一条长年累月饮水踩出的小路,在绿植的护卫下顺着斜坡蛇行而向河边。毛管花把小路从上看到下,再回到起点时,那头大象已经下去了,不禁吃惊地“啊”了一声。原来它不是哭够了要离开,而是要沿着小路下去救小象的,但是它能下得去吗?如此陡峭,还有湿滑,人都不行,何况是笨重的大象呢?一瞬间他忘了摄影,也忘了绘画,定定地望着对岸。他看到大象粗硕的一只前脚缓慢而坚毅地踩了下去,然后是另一只向下的脚,砰然一踩,小路似乎抖了一下,连接着河面的那一头扑哧一声,水花飞溅而起;看到大象在不断摇晃,向下的脚步却没有停息,紧贴崖壁的身体挤得岩石的碎块和草枝草叶纷纷掉落,河水激扬地接纳着,白浪翻滚;看到大象的沉重正在加倍,在花岗岩变成侵蚀岩的地方哗啦啦一阵响,坍塌发生了,虽然面积不大,却足以让大象掉落而下,轰然一声砸落在一片凸出崖壁的沉积层上,弹了一下,接着便是一象击水,大河泛滥。毛管花蹭一下跳了起来:怎么会是这样呢?你明明知道自己救不了小象。紧着看河面,浅黄色和淡绿色混杂的奔流中,露出大象的脊背和高高举起的鼻子,如同一座漂浮的岛屿,拖带着浪花远逝而去,很快不见了。
大象们惊悸而混乱地叫着,为了失足掉下悬崖的一头小象,为了救小象而被河水冲走的象奶奶,它们拼命地号叫着,已经不仅仅是悲伤和哭泣了。大象们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地叫了一会儿后,茫然无措地走过去,停在象奶奶下去救小象的地方,看着已经断裂的赤麂饮水的小路,似乎还想冒险往下走。下面是小象,现在还活着,不断传来嘤嘤咿咿的哭声。毛管花想阻止它们,喊着:“别往下,别往下,往下就是死。”但效果是相反的,似乎他的喊声是敌意的存在,喊声越大,大象们就越想下去。抬头高叫着声音光滑如练的象哥哥正在勇敢地用前脚试探:下去,下去。崖壁上的土石瀑布一样崩落着。一瞬间毛管花感受到了一种带着刺痛的震撼,再也喊不出什么了:它们心里好像全然没有自己,也不在乎死去还是活着,就为了小象,为了漂浮而去的大象。而他心里却只有自己,直到现在也不忍放弃创作的欲望:怎样才能表现出来,这种用悲情打动人类的动物?但他的思考是摇摆的,根深蒂固的迷惘又来打搅他:难道手中的画笔比人家的性命还要重要?不,他需要摆脱的哪里是画画和摄影的诱惑,而是一种共同悲伤的冲动,是对灾难的挽救——他应该是有办法的,因为他是人。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些恐惧,因为他看到想法的背后正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推动着自己,让他挪步而去。他来到峡谷边的草墩子上,朝下看了看,依然犹豫着。
象哥哥下去了,它比被河水冲走的象奶奶灵巧许多,居然蹭着崖壁走过了小路断裂的地方,走过了最容易塌方的侵蚀岩,站到了凸出的沉积层上。但大象的重量最终还是破坏了这个唯一稳定的支撑点,垮塌伴随着一阵随风而起的烟尘,裹住了落水的象哥哥,等高岸上的象群和毛管花看清楚河面时,它已经被激愤的水流送出去好远。它在河心挣扎着,转眼变成了浪的开花,消失在山势连绵的苍茫里。
宁静。红色的网脉蜻蜓悬停在空中,扇动翅膀的声音超过了浪响,有点喧宾夺主,好像它们才是河边绿野的主角。剩下的三头大象反而不叫了,一连两头大象被大水冲走的现实带给它们的除了惊慌更是警醒:不能再从这个地方下去了吧?它们朝南移动着,似乎在寻找新的下行路线。而毛管花想到的是:我还是人吗?怯懦和彷徨就在这一声发问中消散而去,他扔掉画笔,焦急地走动着,发现这边比那边平缓,而且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蔗茅和甜根子草长成了阶梯的形状,正好可以踩踏。他拽着一些似乎是专门为他而生的攀枝钩藤,爬了下去。
移动的象群停了下来,呼呼地扇动着耳朵,死死地盯着他。显然它们把他的举动当作了危险的来临,看着他迅速接近谷底,便把还没有长大的象姐姐夹在了中间。象妈妈和象姨的心思是:大儿子和小女儿都出事了,就剩下一个大女儿,可不能再有闪失。它们面对着离小象越来越近的毛管花,卷起鼻子,嘶鸣着发出了几声警告。毛管花听到了,有些紧张,却并不害怕,一阵撕裂麻木的愧痛正在告诉他:如果他一来就发现掉落谷底的小象,如果他不是看到象群的灾难后欣喜若狂地想到什么“诞生伟大作品的必由之路”,如果没有把别人的悲伤和怆痛当作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两头大象说不定就不会落下深谷消失在河水的汹涌中。他来到谷底,站到了河边,看到对岸的小象差不多正对着自己,便沿着水线朝上游跑去,很快又停下,脱掉衣裤鞋袜,扑向了河水。在河里他基本就是一条鱼,这是滇池的风浪对他的塑造,五岁就开始了。大二暑假,他和几个同学去四川的纳溪一边考察植物一边写生,跟当地人比赛过横渡长江,他赢了。有人问:“你不会是游泳运动员吧?”他居然点了点头,意思是游泳运动员算什么。他的预测是准确的,克服水的冲力后,上岸的地方正好对着小象。小象歪头看着他,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上面的三头大象也在叫,嗷嗷嗷的,愤怒中包含着乞求:别啊,别伤害我们的孩子。毛管花听懂了,仰起头回应一声:“放心吧,我是人,不是野兽,不会吃掉它的。”然后来到了小象跟前,蹲下来仔细瞧着。小象挣扎着,想起身逃跑,却只有三条腿能够活动,另一条前腿僵硬地蜷缩着,血肉模糊,还有长长的小鼻子,几乎断成了两截,脊背和屁股上也有伤,厚皮开裂着,血在流。它站不起来,挣扎了半天,也只是改变了侧躺的方向,身下的草珊瑚被揉得稀烂,红色的果实流淌着红色的汁液,拌和着小象的血液,亮闪闪的一片。毛管花抚摸着它:“别动,别动,越动血流得越多。”起身看看四周,又仰头望望崖顶,三头大象探头俯瞰着自己,嗷嗷的叫声不绝如缕。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刚才只想到了营救,很空泛的一个见义勇为的概念,没有想到小象受了伤怎么办?这么高的悬崖,如何把它搞上去,送还给肝肠寸断的大象?又问自己:是要送还给大象吗?完好无损当然可以,但是现在呢?即便他有办法攀上悬崖送到它们面前,小象又能怎样?命运是一样的:躺着不动,然后因失血过多迅速死掉。他焦虑地踱着步子,忽然记起草珊瑚有清热解毒、消炎杀菌、缓解肿痛、促进断骨再生的作用,便又抓又揪地把叶子和红果搞了一堆,从浅水中搬来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捣成稀泥,敷在了小象的伤口上。他发现小象鼻子上的裂缝好像比刚才更大了,就想包扎一下,很后悔自己没有穿着衣服游过来,现在怎么办?他下意识地前后看看,脱下裤衩,套在了象鼻的断裂处,然后裹起来,又用松紧带打了个死结。
几只伯劳鸟高飞而去。头顶两岸,白练似的气雾正在升起,让绿色的延伸变得神秘而高远。天上出现了撕裂,云和云正在分手,然后是重新组合,一条云河从太阳发源,气势磅礴地流淌而来,白浪已经溅到了地上,那是一片络石花,每一朵花都像一架旋转的风车,托起花朵的桃形的叶子上,栖落着几只骤然停飞的绿泥蜂,似乎它们已经知道:大象的不幸发生了。食蚜蝇奔走相告,纷纷落到河边的湿泥上,领头的说:这个时候咱们就不要骚扰大象了吧。一阵轻风拐着弯吹来,把毛管花凌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下一步呢?没有下一步,他应该回去了。他仰起头,望着还在高岸上嗷嗷叫唤的大象,喃喃地说:“对不起了朋友,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接下来就听天由命了。”说着抬脚就走,来到水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小象的眼睛闭上了,受伤的鼻子还在蠕动,小小的鼻突就像小孩弯起的指头,朝他一弹一弹的。他心里不禁一阵凄凉,鼻子酸酸的想流泪,好像他也有一颗大象之心,见不得同类如此悲惨。他把伸进水里的腿抽回来,觉得不能就这样走了,正是雨季,河水说涨就涨。他看了看留在崖壁上的去年的涨水线,竟比小象躺着的地方高出了至少两米,赶紧回到小象身边,想把它挪高一点。不远处就有一座高出涨水线的绿丘,可问题是怎么能把它弄上去呢?对人类来说,小象也是大象,抱不动的。那就拖,拖上去,怎么拖?总不能拽着鼻子或者尾巴吧?它已经受伤了,经不起第二次受伤。他琢磨了一会儿,蹲下身子把小象压倒的所有草珊瑚和其他植物连根拔起,又去崖壁上扯下一些攀枝钩藤,简单编织了一个藤网,连同垫底的草珊瑚一起,兜住了小象。他朝绿丘拖去,弯腰弓背,一步一咬牙,像个“伏尔加纤夫”,最担心的就是钩藤被扯断,好在没有,成功了。他发现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崖顶的大象不用使劲探头,就能完整地看到小象。象群还在叫,断断续续的,似乎已经叫累了。他朝它们挥挥手:再见了朋友,你们就互相用眼光和叫声表达离别吧,最后的时刻应该不会太久。他踩着浅水朝上游走了一段,跳进水里,游了过去,很快到达了对岸,穿上衣服和鞋袜,拽着攀枝钩藤,踩着长成阶梯的蔗茅和甜根子草,攀爬而上。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车站,坐上了通往临沧机场的公共汽车。大地的绿色由整一无漏变得斑斑驳驳,公路无度也无理地延伸着,撕裂了绿植的丰盈和饱满,不断有青瓦坡顶的竹楼出现,零星依稀,慢慢地多起来,接着便堆积成了依山而建的村寨和小镇。他使劲瞅着车窗外面,看到了商店,也看到了药店,却又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心说快点走,快点走,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突然又喊起来:“师傅,停一下。”“干什么?”“尿急,方便,不行了,快停下。”他背着双肩包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没听到公共汽车启动的声音,赶紧又回来说:“师傅,快走吧,不用等我。”心说我把画板落在峡谷那儿了,必须得取回来,不然怎么写生?他遵守承诺似的先去了厕所,没尿,又出来,进了药店:“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吗?哪个效果好?干脆都拿来吧,外敷的和内服的都要。”之后去了商店,买了他能想到的所有物品。又问:“这个地方叫什么?”年轻的傣族售货员说:“嘎锅麻蜜。”“锅麻蜜我知道,就是波罗蜜,‘嘎’是什么意思?”“就是街子、小镇。”他心说:那我就叫它波罗蜜小镇。“可我没见哪儿长着波罗蜜树啊?”售货员指着门外说:“见那座山了吧?山洼里全是。”他一手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朝回走去,越走越疾,中间休息了两次,活动了一下被塑料袋口勒痛的手指。当他再次来到绿生生的峡谷边沿,看到静躺在草丛里的画板时,突然意识到,他是故意的,落下画板是为了让自己更多一点回来的勇气。他望望对岸的小象,小象好像挪动了一下头的朝向,又看看上面的大象,大象们又开始叫了,持续的悲伤里混杂着持续的警惕:你又来干什么?他心说马上你们就知道了。
西斜的太阳吹来一阵金色的风,就像大象们的唉声叹气,带着雨季晴天的湿润和郁闷,浓浓的有点被酸水腌渍的感觉。攥成拳头的蓝色的常山花静然不动,叶子却在不停地摇晃。峡谷好像比第一次看到它时开阔了些,也鲜艳了些,好像因为他的重返,花们都开了,是欢迎的意思。一只红头穗鹛飞过来,差点落到他的肩膀上,一拐弯又飞走了,飞着飞着变成了一只白眉地鸫。毛管花放下双肩包,把两个塑料袋绑到一起,搭在肩膀上,再次依靠钩藤和草梯,下到河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挺大挺深的塑料盆,把不能见水的药物和食物放进去,把能见水的物品用一根绳子固定在身上,弯腰猫进了水里。泅渡是完美的,塑料盆里的东西只被仁慈的浪花溅湿了一点点。他爬上对岸,朝小象走去,看对方一动不动,心里不禁一揪:不会是死了吧?飞快地扑到跟前,摸了摸小象粗短的脖子,松了口气。他解开象鼻断裂处的包扎,抹了碘伏,撒了白药和马钱子粉,换了纱布轻轻包上,又用同样的办法开始处理别的伤口,不断地“啧啧”着,心疼得如同面对着自己的宠物或者兄弟姐妹,完了拿出一个很大的透明塑料奶瓶,放了奶粉和头孢,加进去用红花、三七、血竭、积雪草、丹参炮制的五味散,到河边舀了水,使劲摇晃了几下,来到小象身边,先是用手指弹了弹它右耳朵上的紫色菊花斑,又推了推它:“该醒来了朋友。”再推,再叫,甚至用手指撑了撑它的眼皮。小象毫无反应。他试着把奶嘴塞进它嘴里,轻轻地摇晃着,还是没有动静,便有些紧张:不会是奄奄一息了吧?正要把奶瓶取出来,发现里面是冒着气泡的,再看下去,奶水一点一点少了,也就是说小象虽然处在昏睡状态,却依然本能地吮吸着。毛管花这时候还不知道,流血和惊怕加上孤独感的折磨,小象虚脱了,奶水的及时滋养首先在它的生理上引起了反应,细胞的代谢功能和对环境变化的适应能力正在被激活,复苏的希望悄然出现。这是一次救命的喂食,比给药还重要。
小象醒了,嘘嘘地叫了几声,不比小老鼠的叫声大多少,却引来高岸上三头大象响亮的回应。毛管花朝上看了看,心说不愧是大耳朵动物,听觉如此敏锐。小象一听到大象的声音就哭了,一阵比一阵尖亮,说明力气又回来了。他赶紧又冲了一瓶更浓的奶粉,抱着奶瓶喂起来。小象边哭边吞咽,渐渐安静了。它一安静,头顶的大象们也变得不哼不哈,好像在说面前的这个人没有给小象带来新的惊恐和新的伤害,我们的孩子暂时是安妥的。毛管花一边喂奶,一边抚摸,看到小象眼睛里的恐慌正在淡去,黑亮的瞳孔里既有动物本能的猜忌,也有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你是谁?不会是猎人吧?妈妈说过,对我们大象来说,所有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尤其是猎人,猎人是大象的天敌。毛管花知道它的眼睛在说话,便用手指弹着它的耳朵回应道:“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喝牛奶,反正我是爱喝的,你要是不爱喝,我明天去波罗蜜小镇买果汁,杧果汁还是菠萝汁?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好像蛋白才是最重要的,要不就换成米面汤?再撒一把盐,你一定爱喝。”小象的吞咽更加有力了,一次比一次下去的奶水多,像是在说:怎么这么香甜啊?虽然不是妈妈的奶。毛管花说:“爱喝就好,两罐奶粉全是你的。”喝饱了的小象再次闭上眼睛,睡着了。
3
毛管花放下奶瓶,守着小象歇了一会儿,拿着挺大挺深的塑料盆,渡去又渡来,取回了自己的双肩包和画板。黄昏了,太阳的降落让峡谷两岸变得更陡更高,悬崖涂上了一层三色的油彩,自下而上是青黑的、油绿的、柠檬黄的,天赤与地绿的混合制造出一种冷暖适中的调子,带着生命旺盛的气息,从大红大绿的鲜艳中过渡而来。雨季里难得一见的晴日就要结束了,光的泛滥成了白昼的告别,明亮把自己凝聚成柔软的色块,用工笔的细致描画着从河水到崖顶的所有物体,大象们斑斓夺目。它们一直盯着小象,敏感于谷底的一切响动,不时地号叫几声,似乎在告诉毛管花,它们决不会放松警惕,也决不相信他会安什么好心,虽然黑夜将至,它们有可能看不清下面发生的事情,但超灵敏的听觉和嗅觉将清晰地捕捉到所有的变故,尤其是偷走小象或者杀死小象的变故。而毛管花却对着大象们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似乎是说:这么不善解人意啊?都不想理你们了。他又饿又累,靠着双肩包坐到绿丘上,拿起一包饼干,就着矿泉水吃了几片,很快闭上了眼睛。
天黑和他的睡眠同步来临,他和小象一起呼呼地睡着,梦境似乎是共同的,他看到小象长出翅膀飞上了悬崖,悬崖之上出现了一片花海,大象们踏花而去,香粉弥漫,蜜蜂和蝴蝶翩然而舞。小象看到他变成一条鱼钻进了河里,河水顿时清澈无比,就像它出生后第一次在妈妈和姐姐的护卫下玩过水的那条小溪。它追踪而去:我还想喝你的奶,你怎么走了呢?妈妈的奶是白色的,你的奶也是白色的。它当然意识不到,作为一头小象它的单纯也像清澈见底的小溪,以为能提供奶水的就是值得依赖的,信任正在萌芽,仅仅被喂了两次,妈妈关于“人是潜在威胁”的教导就开始动摇了。而崖顶的大象们凭着丰富的阅历可不会轻易改变对人的看法,现在不使坏不一定以后不使坏,人的心思深不可测,就像最深的峡谷最深的河流。它们彻夜值守,站在崖顶上一步不离,听着,闻着,也使劲看着。河水一直在往前走,就像时间的流淌,下雨了。小象嗷嗷地叫着,是呻吟,也是求助:妈妈呀,我怎么这么疼啊?它当然不明白:药劲过去了,疼痛自然就来了。大象们闻声而动,又开始号叫,雨中的空气里充满了野性的焦躁与戚哀。午夜临沧,峡谷地带,消失了星芒的天空下,象群的悲鸣让雨丝倾斜,满地的植物都在起浪,涛声阵阵。夜风没头没脑地碰撞着崖壁,崖壁发出嗡嗡的响声,告诉那些出没在峡谷里的夜行动物:劳驾你们,不要靠近那座绿丘、那头小象和那个人。
毛管花醒了,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赶紧起来摸了摸小象,摸到的却是一手湿滑的雨水。真是天不长眼,怎么这个时候下雨?伤口是不能见水的。又想夏至已过,天不下雨才是奇怪的。问题是保护小象不能靠天得靠人,自己不是早就想到了吗?他从双肩包里拿出雨伞,将伞柄插入土壤,撑在了小象身边,又从塑料袋里取来白天买到的雨布,摸黑把四角的绳子固定在周围的植物上,自己也躲了进去。雨布让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更加响亮,就像一面琴键,有无数的指头在同时弹奏。厚重的夜幕一鼓一鼓的,每一次鼓动都会让夜色更黑一层。小象还在呻吟,大象还在叫唤。他琢磨着它们的声音,突然想到又该吃药喂奶了,人类的小孩半夜三更也会哭着要奶。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兑奶粉,放头孢,加五味散,灌入河水,又是满满的一奶瓶。心说幸亏是小象不是小孩,用不着热牛奶,要不然这个时候这种地方怎么点火呀?小象张嘴噙住了奶嘴,一边呻吟一边吮吸,渐渐地,呻吟没有了,只剩下吮吸了。三头大象停止了鸣叫,静静地伫立着,用自己的黑影增加着大地的高度,也增加着夜色的浓度,雨越来越稠,好像天不是天,是江河湖海。一瓶奶水吸完了,小象再次睡去。毛管花睡不着,摸出手机拨通了小姨。
“什么事,深更半夜打电话?”小姨睡意蒙眬。“小姨,你喜不喜欢大象?”“为什么这个时候问这个?明天回答不好吗?”“这么简单个问题,还要等到明天?”“我不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你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不怎么样,我跟大象在一起。”“别开玩笑,你认识大象,大象不认识你。”“真的小姨。”他说起昨天的经历,没等说完,小姨就喊起来:“你可要小心,野象是会伤人的,网上有报道,你搜搜,好像就是去年吧,西双版纳的野象把一个老人踩死了。”“我又不是老人。”“你赶紧回来,没有人像你这么傻的,做好事可以,但要看对象。”“我给你打电话可不是为了听你教训的,我没钱了,想回也回不去了。”“钱我给,但你必须回来。”“小姨你是知道我的,我要是丢下小象不管,也会丢下你不管。”“只要你丢下小象回来,我情愿让你丢下我。”“可能吗?”他假装生气把电话挂了。十分钟后手机滴答一响,好像是夜雨送来了钱,唰啦啦地变成了钞票,一万元。他回了三个字:爱小姨,又缀了三颗“心”。这么多钱可不是为了让他回去,而是为了让他留下来。小姨是懂他的:越拗着他,他越迷惘,所有的事都这样,最终又一定会走向期望的反面。不要约束他,让他随心所欲是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