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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绞杀植物”之歌

公象路过时看到姑娘正在家门口哭丧,

便知道疫病来了,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

姑娘恐惧地望着远处,乞求公象守在身旁:

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在等待情郎。

公象走了又回来,献给她一朵鸢尾花。

以后几天,它赶走了来犯的狮子和胡狼,

赶走了抢劫的强盗和不怀好意的流氓。

直到情郎从通往贸易镇的路上走来。

情郎吓得嗷嗷叫,投毒害死了公象。

姑娘悲恸不已,一口吞下掺着剧毒的果酱。

1

一丝风从林冠的缝隙里穿过来,留下一瞬的凉爽,又沙沙地走了。石栗说:“咱们现在说说下一步怎么办,刚才在白花树后面看到的盗猎者的脚印跟第一次看到的没什么区别,从掌纹看是三种,从大小看是四种,说明还是四个人。接下来就是追踪了。虎头兰你对这里的雨林很熟,应该能判断出三头大象会去哪里。”虎头兰说:“白榄河边的可能性最大。”毛管花说:“都到这种时候了,三头大象还顾得上喝水、洗澡、吃白榄?”石栗说:“也许大象并不知道已经有盗猎者盯上了它们,它们摆脱了我们就觉得万事大吉。”雨燕说:“你的意思还是盗猎者是跟着大象走的?”石栗说:“他们肯定更熟悉大象活动的规律,我们争取提前到达,埋伏在那里,一旦发现盗猎者和大象同时出现,就发出声音来,把大象吓跑,反正不能让盗猎者得手。”毛管花说:“这算什么?盗猎者下次还会得手,我们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最好的办法是,你带着我们冲向盗猎者,把他们抓住,大象不就一劳永逸了?”雨燕和黄鹂知道他说的是风凉话,奇怪地望着他:你怎么这样?石栗认真地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们总不能时时刻刻四个人在一起吧?只要我们抓到一个人,盗猎者就不会继续纠缠在这里威胁到三头大象,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带着小象来这里跟它们会面。”毛管花说:“万一我们抓到一个人,另外三个人扑过来抢夺呢?”雨燕说:“我们也可以把抓到的人先藏起来。”毛管花说:“藏到哪里?谁来守护?我可不敢。”虎头兰望着毛管花摇摇头说:“我发现你这个人不行,太自私。”毛管花瞪他一眼说:“你怎么这样说我?让你带我们来看大象还是我跟你交涉的。”石栗说:“走吧,赶紧去白榄河边。”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走向商务车停靠的地方。几只灰头椋鸟迎面飞来,发出一阵古怪的叫声,像是要阻拦他们的行进,没有奏效之后就把他们头顶的空间交给了一群蓝绿鸦。鸦鸟们从青冈飞到巴豆,又飞到天料木,在一个几乎等边的三角形轨道上来回穿梭,也是不怎么正常地喊叫着,有点像“别去啊,别去啊”。接着又来了菊头蝠,在林空里连续画了几个“8”字,很快飞走了,它们的出现似乎早了点,天还没黑呢。两只爬在南洋木荷上的鼬獾看看菊头蝠消失的地方,又看看经过树下的人,突然跳下来,奔跑着在草丛里掀起了一阵波浪,波浪横亘在他们前面,半天不消失。走在最前面的毛管花冲着华盖一样的大苞火筒树嘟哝了一句什么,原来几颗果球落下来砸在了他头上。石栗主动把自己落在了最后,不时地回头看看:我们在跟踪盗猎者,盗猎者难道就不会跟踪我们?还有野兽,金钱豹、印支虎、眼镜王蛇什么的,别在后面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雨林里的光线越来越黯淡,傍晚挤进来后发现有些憋屈,似乎不习惯浅淡的叠加越加越深厚的情状,正想着离开却发现已经晚了。而在雨林外面,它都是豪迈地来豪迈地去的。他们继续走着,最后的阻拦来自一条闪鳞蛇,它从毛管花身后钻出来,在草尖上游动着,飞快地路过了雨燕和黄鹂,吓得两个女孩互相抓在一起,尖叫不休。石栗和毛管花几乎同时蹿了过去:“怎么了?”闪鳞蛇在留下最后一道鳞光后消失在一棵黄肉楠的树洞里。石栗说:“雨林的多数动物都是晚上出来活动的,我们得赶紧回到车上去。”话音未落,苦楝、毛麻楝和老虎楝就来迎接他们了。虎头兰朝前抢了几步,对毛管花说:“你倒会认路,我们的原路返回一点都不差。”毛管花迷惘地问:“是不是我这个人太自私,连多余的路都不肯走几步?”虎头兰说:“这方面自私了好啊,说明你精明。”商务车到了,走的时候忘了锁车,门都是开着的。石栗抢先几步上去,到处看了看,连车座底下也没有放过,又下来说:“上吧,里面什么也没有。”雨燕上去后问:“车里会有什么?”黄鹂一边上一边说:“万一蛇爬进来呢?”雨燕尖叫着浑身一抖,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层。石栗说:“我要是蛇早就被你吓死了,哪里顾得上咬你?”关门,发动,却不走,虎头兰直勾勾地望着前面,一掌打在副驾驶座上的毛管花腿上。毛管花正失望地盯着依然没有信号的手机,猛地抬起头,不禁“哎哟”了一声:“他们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盗猎者出现了,四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商务车前面,用两支长枪对准虎头兰和毛管花。后面的人没有看到挡风玻璃前的情形,还在说着关于蛇的话题。毛管花开门下去了,这一刻他好像并没有害怕,只是有点迷惘:有枪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又不是大象,牙和肉还有骨头和皮能值几个钱?他走过去,平静地问:“你们想干什么?”一个小个子的人反问道:“你们想干什么,跟踪来跟踪去的?”毛管花说:“我们是来看大象的,发现雨林里有人,就想打听一下哪里有大象。”小个子说:“大象已经看到了,你们是不是应该回去了?”“不,我们担心有人会杀了大象,想留在这里保护它们。如果它们死了,那我这一趟不就白跑了?”他说起临沧与北回归路,说起水鹿河与缅桂花家族,说起这个家族的骨肉分离,说起自己和小象凤凰木一路走来,相依为命的经历,说起他刚才看到大象时的喜悦:孩子和家里人终于可以团聚了。正说着,感觉后面有呼吸声,扭头一看,石栗也下了车。小个子冷笑一声,突然扑过来,撕住了毛管花的领口:“你撒谎,哪里有什么小象?”石栗想拦住他,一个端枪的人立刻冲过来,拿枪口顶住了他的胸脯。小个子把毛管花摁倒在车头上,吼道:“老实说,你们是干什么的?”石栗说:“你别问他,来问我,我是他们的头。”他没说自己是版纳雨林管理局社区工作科科长,只说大家都来自昆明,雇了虎头兰的车来看大象,目的就是想知道这里的三头大象是不是小象的亲人。小个子听着松开了毛管花,又不放心地问:“真的有小象?”石栗说:“要是撒谎,我能跟他说得一样吗?再说你也可以听口音,昆明人的口音听不出来吗?除了司机,我们几个都一样。”

小个子后退了几步,又吆喝一声让端枪的人退回到自己身边。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对峙着,琢磨着对方,也考虑着自己:接下来怎么办?小个子踱起了步子,看看天又看看地,问道:“你们最快什么时候能让小象见到大象?”毛管花一脸迷惘:这是什么意思?石栗说:“如果大象安然无恙,明后天就能见到。”小个子说:“当然越快越好,我们也是保护大象的,巴不得早点看到小象和大象团圆。”石栗说:“那你们还用枪对着我们干什么?”两支长枪在小个子的示意下放下了。小个子又说:“我们是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队部在蝴蝶坝子,西双版纳就这么一个把大象当爹当娘的地方,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毛管花疑惑地摇摇头:怎么救护?随便把枪对准人就算救护?小个子说:“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验证。”说着拿出手机,摁了几下说,“怎么没信号?”毛管花哼了一声:不可能这个时候才知道手机没有信号吧?石栗说:“我们没说不信,但这年头说假话的人太多了,人们也就不把表白当回事了。”小个子说:“这样吧,你们可以去看看我们大象救护队的车。”毛管花不想去。石栗说:“走吧,看到了我们就相信了,相信总比不相信好。”又问对方,“远不远?”小个子说:“两三公里。”

空气正在奔跑,苦苦地清新着,像是那些隐藏在绿色后面的汁液正在沸腾,把水蒸气送上了天。归巢的四声杜鹃凄厉地鸣叫着,几只纹蓝小蜻和异色灰蜻还在辛苦地飞来飞去。植物们告别着昼日的光亮,在一声声止不住的惋叹中躲进了帷帐,似乎大家都躺下了,空间骤然开阔。上车的时候有人嘀咕道:“我就不去了吧?还得回来。”刚才用枪顶住石栗胸脯的那个人说:“走几步路算什么?听猪屎豆的。”所有人都挤进了商务车,雨燕和黄鹂蜷缩在角落里,石栗跟她们坐在一排,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没事的,别害怕。毛管花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那四个人,发现除了叫猪屎豆的小个子在不停地指挥虎头兰往左往右外,其余三个都看着两边的窗外,天色正在黑下去,他们看到的不是景致,而是被玻璃映照出的石栗和毛管花,说明对方也跟他们一样充满了警觉。汽车颠簸着,半个小时后来到一片常绿榆和团花树混杂的树林前。所有人都下了车,猪屎豆摁亮手电带着大家走进树枝遮挡的林间,把光打在一辆皮卡车上说:“我们的车只能停在这里,再往雨林里边开,会惊吓到大象的。”绿色的皮卡车上一左一右画着两头白色公象,车门上印着“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几个红字。虎头兰说:“我见过这辆车,好像是他们队长贾海桐开的。”猪屎豆说:“车有点旧,队长把它让给我了。”虎头兰说:“这还旧啊?说明你们多有钱,不断在增加新车。”猪屎豆说:“事情越来越多,车就得增加,所有的大象都得我们保护。哎对了,你带着游客到处跑,见没见过缅桂花家族,一个有十三头大象的象群?”虎头兰摇头。猪屎豆又问:“也没听说过?”虎头兰还是摇头。猪屎豆说:“缅桂花家族踩死了人,有人要报复,我们急需要把它们保护起来,正在到处打听。你再想想。”虎头兰说:“这还用想,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石栗说:“果然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保护大象,你们很忙,我们也不想过多打搅,那就……拜拜了?”他不过是想试探一下,看对方会不会放他们走,没想到猪屎豆痛快地挥了挥手说:“快去快来,我们就在这个地方等着迎接小象,三头大象随时都在走动,你们不一定能找到,但是我们可以,大象跟我们有交情,走到哪里都会用叫声通知我们。”石栗答应着,催促大家快走:“天已经黑了,回去都到半夜了。”毛管花一行回到车上,正要启动,那个用枪顶住石栗胸脯的人跑过来敲打着车窗说:“我把手机落车上了。”石栗给他开了门,他把脑袋伸进来,扭来扭去地寻找着,突然小声说:“我叫老树,今天要不是你们来,三头大象恐怕早没命了。千万不要走远,只要你们在,我们就不敢动手,也不要把小象送来,我们百分之百会把它卖给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一头活小象的价钱,抵得过几十头大象的骨肉钱。”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转身回去,大声说:“找到了,找到了。”

商务车疾驰而去,走出去好一会儿,大家才松了一口气。雨燕说:“哇,吓死我了。”石栗说:“就算没有老树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我也相信今天我们救了那三头大象。”又想说说他们——召恩罕、贾海桐、玉皎以及自己正在寻找肇事后失踪的缅桂花家族和行踪诡秘的猪屎豆盗猎团伙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毛管花说:“太拙劣了,完全没有必要让我们来看车,亮出工作证不就行了?”石栗说:“他们没有工作证,只有这辆车,车是偷来的。”黄鹂问:“这个老树是干吗的?不会是卧底吧?”雨燕说:“应该是吧,看着酷酷的。”毛管花说:“小象就是从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救出来的,他们又想卖给‘章朗谷’,门都没有。”雨燕拍了一下身边的石栗,又拍了一下前边的毛管花:“我还是挺佩服你们的,沉着冷静,一点也不害怕。”毛管花说:“谁说我不害怕,我的腿一直在发抖,你没看见?”虎头兰问:“是去白榄河边吧?”毛管花说:“领导,问你呢。”石栗说:“没错。”雨燕说:“你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石栗一笑:“总得有人回答吧?”黄鹂盯着石栗,眼角的余光又发现毛管花正在后视镜里看着自己,便咳嗽一声低下了头。

白榄河很快到了。鹅卵石的滩地上,他们升起了篝火。毛管花从后备箱里拿出剩下的“象粪包烧”和“大象泉纯净水”发给了大家,最后发到了石栗跟前:“怎么办,就剩一个包烧了,你吃还是我吃?”石栗说:“你吃吧。”毛管花说:“你真的不想吃?”石栗说:“不想。”雨燕说:“他哪里是不想吃?是想让你吃。”说着把自己的包烧递给了石栗,“吃我的吧,我不饿,再说还有水果。”石栗说着“谢谢”推开了雨燕的包烧,来到篝火边,抓起两个野蒲桃吃起来。黄鹂看看手里的包烧,似乎觉得自己更应该让给石栗,走过去,想了想,又绕到一边去了。毛管花在篝火上烤了烤自己的包烧,吧唧吧唧吃起来。黄鹂望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虎头兰说:“天亮就好办了,雨林里到处都是吃的。”说着,从篝火边捧起香芋叶子,把路上吃剩下的水果分给大家,分到毛管花时,只给了他两只野油梨。毛管花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太酸了,还有没有神秘果?”虎头兰说:“没有了。”石栗说:“我这里有。”说着挑了两个最红的给了他。毛管花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先吃神秘果,后吃野油梨,依然是吧唧吧唧的,像是一种炫耀。黄鹂又是一声不为人觉察的叹息。一只听觉超凡的红角鸮听到了,发出一阵瘆人的咕咕声表示回应:你们是人,怎么能发出攀鼠的叹息?几个人回头看去,什么也没看到,篝火的亮光蒙蔽了他们的眼睛,也让四周的夜色变得更黑更神秘,不知有多少星星一样的眼睛此刻是熠亮的,正或远或近地瞪视着他们。黑森森的耸立连接着百褶裙一样的天际线,让墨蓝色的月光尽量结实地缠绕在树冠的轮廓里,一些青灰色的斑点悄悄移动着,像是夜晚变成了蜈蚣,正在用无数腿脚爬过大雨林的表层。而在地面之上,一只毛猬已经用嫩叶填饱了肚子,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回家去。几乎在同时,成群结队的长舌果蝠把嘴伸向了山李子、鸡嗉果和白榄,树上传来一片咀嚼果肉的沙沙声。懒猴以五分钟走一步的飞快速度移动着,它不希望果蝠们把眼前的野果全吃掉,但它的飞快却只是赶走了一只不远处的椰子猫。椰子猫在它面前吃掉了十几颗锥栗,就等着它来抢夺呢,因为那里只剩下一些果皮了,突然看到一只豹猫轻手轻脚地出现在五米远的油麻藤下,立刻警惕地翘起了尾巴,它不喜欢这个总想吃掉自己的家伙,噗地一下蹿到了更高的地方。一只食蟹獴刚刚咬死了一条滑鼠蛇,看到一只穿山甲走来,不断用吻尖探寻着白蚁垒起的巢丘,就对它说:你眼睛不好使,千万别到河边去,那里今晚有人。穿山甲赶紧掉转身子改变了方向,半路上遇到熊狸和青鼬,提醒它们立刻返回。熊狸和青鼬不听它的,往前走得更快了,因为它们的耳朵更好使:白榄河边不光有人,还有歌声和吉他声,它们是见多识广的雨林的儿女,以它们的经验,能发出那种比鹪莺的鸣叫更动听的声音的人,一般不会残害动物。美丽的雨林之夜,有篝火,有男女,有淙淙河水的陪伴,有徐徐林风的唱和,应该是最适合产生音乐的时刻,怎么可以毫无作为呢?雨燕从车上取来吉他,随意地弹了一会儿,渐渐就变成了一首歌:

大象,请让我骑着你,

去寻找西双版纳的姑娘。

如果姑娘爬不到你高高的背上,

就请用你的鼻子托她来到身旁,

如果姑娘去了山那边的勐养,

就请你闻着花的芳香,

到达她唱歌跳舞的地方。

如果姑娘已经有了中意的青年,

就请你试试他的胆量,

能骑大象的青年才具备勇敢和善良。

大家鼓起了掌。雨燕说:“你们谁来一首?”毛管花说:“领导来一首。”石栗说:“我不行。”毛管花带着嘲笑的口气说:“你连歌都不会唱,怎么还能谈情说爱?”石栗笑道:“所以嘛,总是失败。”雨燕鼓励道:“随便唱,只要你能唱出来,我就能伴奏。”石栗不好意思地望着大家说:“你们谁先唱,我再想想。”黄鹂解围似的说:“那我唱吧,千万别笑话。”毛管花说:“谁唱都行,但有个前提,必须唱到大象。”

当流星划过昨天的梦想,

生命的硝烟里是你我的发烫。

为什么你是独立傲岸的大象?

为什么我是柔情似水的姑娘?

你从深不可测中走来,

带着创伤,一路呼啸,

落入沙漠便是再造洪荒,

坠入海洋便有大水激赏。

而我只能远远地观望,

带着夕阳的凄美和雨林的艳装。

一头静穆的母象等待一头奔腾的公象,

等待一千年寂寞之后兑现承诺的时光。

黄鹂的歌唱音不高,却很柔美,悠扬中带着丝丝缕缕的伤感。吉他在一弦上开始,在六弦上止息,就像从白昼到黑夜的循环,用不同的音高表达着相同的音级,能感觉到一种错落中的一致和完整。黄鹂说:“读研究生时唱过的歌,词是我新填的。”石栗说:“是不是我也可以用这种办法唱?”毛管花说:“当然可以。”虎头兰问:“想好了没?要是没想好,我先唱。”大家都说:“好啊好啊,你先唱。”虎头兰清了清嗓子,粗声大气地唱起来:

前边贴着指甲兰的窗花,

后边栽着野牡丹的门栅,

东墙是白色棒槌瓜,

南墙是变色羊蹄甲,

西墙是紫色蕉麻,

北墙是螳螂跌打,

还有一圈狗茄子的篱笆,

挂满了舌头草的花。

你有一个走不出去的家,

窗前门后就是天涯。

2

雨燕的伴奏如同气流的回旋,先是越来越高,接着又越来越低,突然高低融合了,雨哗哗而下,满地都是丁零当啷的水花。完了她说:“唱得不错,就是没有大象。”石栗说:“他唱的是大象生境岛屿化和破碎化的事,句句不离大象。”雨燕说:“哇,这么高明?”黄鹂瞅了一眼毛管花说:“接下来谁唱?”毛管花说:“该领导露一手了,大家鼓掌。”雨燕说:“你别阴阳怪气的。唱吧石栗,你肯定唱得比毛管花好,他是嫉妒。”石栗清了清嗓子,开了好几个头,才在一个合适的音调上唱起来:

今天,我来到雨林,

寻找大象的踪影。

我想起岁月只有奔放才能流金;

想起七指蕨走向活化石的历程,

从来都是根对土壤的感恩;

想起粗枝崖摩的攀升里,

不止有岁月的艰辛,

还有拔起而后高挺的风景,

有超越擎天树的坚韧;

想起穗花杉用瘢痕托起命运,

而散播于四野的却是冉冉素馨。

我询问风的根在哪里?

天空告诉我的却是雨的来临。

只有热量才会上升,

只有落下才会长成。

这里是大象的雨林,

所有的生命都有阳光的谦虚和勤恳。

歌声停止了,雨燕加了一段即兴的尾奏,让旋律忽一下高了两个八度,似乎那也是石栗唱出来的。毛管花说:“完蛋了,压轴的已经出现,我不能再唱了,领导就是领导,这么厉害的词,应该是今天这个雨林晚会的第一名喽。”雨燕说:“不得不佩服是吧?歌以咏志,人家的人生是有理想的,你呢?流浪的时候忘了姑娘,睡觉的时候忘了梦想,找大象的时候忘了小象。”毛管花说:“谁说我忘了小象?”黄鹂说:“除了自己,他什么都忘了。”毛管花说:“不对吧?我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他看看燃烧的篝火,看看深沉笼罩的夜晚,看看黄鹂,又看看雨燕,也没忘了看看虎头兰,突然抬手指向了石栗,“他,他怎么干什么都比我厉害?能力比我强,地位比我高,长得比我帅,人也比我好,现在连唱歌都比我高出了两个八度,我能不嫉妒吗?说真的,我要是大象,就会一鼻子打死他。”黄鹂说:“说这些干什么?你唱不唱了?”毛管花摇摇头。雨燕说:“不行,雨林之夜的演出谁也不能缺席。”毛管花说:“唱什么呢?实在是不敢班门弄斧。”雨燕说:“你不是说你没忘了小象吗?就唱唱它呗。”毛管花说:“还是命题作文,让我想想。”他想着,雨燕随随便便拨弹着吉他,突然听他唱起来,赶紧跟上。

我有什么资格跟着你——小象凤凰木,

走过石灰岩和大板根相拥而成的雨林,

高高在上的是附生和寄主组成的穹隆,

是被蒸晒的露水飘入天际的丝丝云彩,

是小象用小长鼻喷射而出的蓝色金空。

你说你是澜沧江的雏形是移动的爱情,

跟不上的就只配做高崖陡壁遥遥远去。

你说你是日光的投影所有物体的情侣,

人们没有办法离开你,除非毁掉自己。

你说所有的绣球都带着科里奥利效应,

偏转之中接到的永远是你没有抛向的。

你说太阳风和大气层的后代并非极光,

而是小象是太阳王恩赐给大地的电浆。

小象把天真给了我,世界便一片老成;

小象把自由给了我,地球便安享和平;

小象把友善给了我,教会我苏萨拜哩;

小象把爱情给了我,消除我所有仇恨。

雨燕的伴奏平缓而沉稳,音符总是在四弦、五弦和六弦上滑来滑去,能感觉到一种内在的律动左右着弹奏,也左右着歌者缺乏跌宕的情绪。做一条平缓的河流有什么不好?雨林的起伏依赖于地形,也依赖于它自身的诉求,大自然永远不会对生命的正常诉求麻木不仁,只有人才是诉求的敌人。歌唱结束了,石栗第一个鼓掌。雨燕说:“你好几个地方跑调了知道吧?”毛管花说:“对一头学夜莺唱歌的大象来说,跑调是正常的。”石栗说:“反正比我唱得好。”虎头兰说:“你们两个差不多,但要是投票的话,我会投给石栗。”毛管花说:“为什么?想巴结领导?”虎头兰说:“人是看重不看轻的,有些树是天生的糟木头,长多高都是轻的,有些长一年重几十斤,最后重得你都抬不动。”毛管花说:“你就说我是速生的轻木,他是珍贵的铁梨木不就行了?”雨燕问:“什么叫科里奥利效应?”石栗想说,看了一眼黄鹂,又不说了。黄鹂说:“就是由地球自转造成的物体偏转。”雨燕眼睛里的疑惑被篝火映照得更加熠亮。毛管花说:“就好比你把绣球抛给了石栗,接到的却是我,黄鹂把绣球抛给了我,接到的却是石栗,因为我们都在爱情的旋转体上,绣球的轨道不是直线而是弧线。”雨燕问:“最后你们两个再交换是吗?”毛管花说:“不,不交换,谁接到就是谁的。”说着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哈欠是传染的,所有人都打起了哈欠。虎头兰说:“都到车上去睡吧,雨林的地面太潮,再说还会有野兽。”雨燕说:“有篝火就不怕了。”黄鹂笑道:“蛇是哪里有篝火就往哪里窜的,尤其是剧毒的眼镜蛇。”雨燕说:“你就是蛇,一条美女蛇。”石栗捡拾着丢在地上的“大象泉纯净水”的瓶子。毛管花把自己手里的空瓶子也丢给了石栗:“干脆都交给你吧。”大家熄灭了篝火,坐进七座商务车里,睡了。一只大灵猫走过来,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吃的,失望地离开时,碰到了一只抱着同样目的的白尾鼹,咧了咧嘴,吓得白尾鼹转身就跑。

雨林的早晨是鸟的美好时光,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了许多不同的鸣叫,有山鹡鸰的呖呖,有佛法僧的咦呢,有鸦鹃的啾啾啾,有金丝燕的唧唧唧,有蜂鸟的噍噍,有戴胜的呢喃,有山椒鸟的啁啾,有八色鸫的喁喁,有丝光椋鸟的嘤嘤啧啧,有冠鱼狗的咕咕喳喳,而更近的地方是一阵苦恶苦恶声,白胸苦恶鸟飞过来,想落到汽车上又没落,然后是噪鹃的酷呜酷呜,啄木鸟的咕哚咕哚,还有鹦鹉对大象嘶鸣的模仿,因为它看到大象正在走来,是最近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的象妈妈、象姨、象姐姐。毛管花醒得最早,打开后备箱,从双肩包里取出了相机、折叠式画板和画笔,先拍了几张薄雾中的雨林晨光,然后支起画板画起来。依然是素描,但一同绘出的还有心里的纸面,那里的色彩早已饱满得变成了染料的河,首先它们都是发光的,因为只有发光体才具有自己固定不变的颜色,更因为他规定自己让所有的线条都能同时代表光影和色彩,所以画得很谨慎:绒毛番龙眼是直线的,千果榄仁是曲线的,箭毒木是细线的,版纳青梅是粗线的。而在更远更高的地方,是盆架树的碎线、山韶子的斜线、假含笑的升线、云树群的降线。满地的花万色铺陈,水鹿鬣羚一样跳跃的美堆积在心里,随时都会给画面增添大雨林的信息,包括白榄河边的泥土,第一层是温暖的中铬黄,第二层是亮堂而有光感的冰飘色,第三层是蓄含胭脂的浅珍珠红。描着,又意识到这里的雨林太浓密,画面显得有点拥堵,就用想象在深景里开出了一片林间空地,那里生长着一些橘色牛奶菜和须瓣开口箭,三头深灰色的大象正在安详采食。石栗在身后说:“真漂亮。”毛管花扭头一看,大家都醒了,都在看他画画,便笑道:“你们要是能透视到我脑海里,那就更漂亮了。”虎头兰说:“快看,大象。”几个人都盯着画面。雨燕说:“其实你也可以再增添一头公象,带着长长的白牙,那才威风。”虎头兰说:“要是公象来到勐海低丘雨林,盗猎者早就动手了,他们是要象牙不要命的。”黄鹂说:“那就再画几个盗猎者藏在竹林里,公象发现后愤怒地冲向了他们。”毛管花说:“我追求的是大自然的静穆和美好,过于写实会破坏一切。”虎头兰又说:“它们走过来了,好像是冲着我们的。”大家这才发现虎头兰说的是真正的大象。

三头大象出现了,朝这边缓慢地移动着。毛管花丢下画笔,拿起照相机拍了几张,麻利地收起画板,放回汽车后备箱,就要迎过去,又回头说:“你们先别过来。”石栗说:“把相机给我。”说着从他脖子上取了下来。毛管花朝前跑了几步,然后放慢速度,学着小象的叫声靠近着。为首的那头母象扬起鼻子,哞哞地叫了几声,看到来人停在了距离自己五步远的地方,就也停了下来。毛管花一边观察着大象的举动一边说:“怎么听着好像是一种求告、一种诉苦?我再说一遍,小象好着呢,等你们安全了,我就把它带来还给你们。”三头大象开始一起发声,有哞哞,也有嗷嗷,有点抢着说话的意思。毛管花仔细琢磨着,问道:“莫非你们已经知道盗猎者正在逼近,危险就要来临,而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头象的声音突然增大了:呜呜呜的。毛管花说:“那就跟我们在一起吧,别紧张,让我摸摸你的鼻子,就算我们达成了协议,待在一起,互相保护。”他朝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把手伸过去,先用指尖触了触象鼻,然后轻轻摸了摸。大象们友好地晃动着鼻子,不再有任何声音了。毛管花说:“我保证只要你们不离开我们,就是安全的,保证跟我在一起的都是好人,不会带给你们任何伤害。”说着指了指身后,“是不是也让他们过来?”头象的回答是弯起鼻子,用鼻突摸了摸毛管花的额头。毛管花双手握住头象的鼻子,使劲抱了抱说:“明白了,我去叫他们。”他迅速转身,边走边喊:“过来,没事了,大象知道你们是我的朋友。”其实石栗他们已经过来了,一个个躲在树后面伸头探脑地观望着,只有雨燕是躲在石栗后面的。雨燕问:“我也可以摸摸大象吗?”毛管花双手叉着腰说:“我问了头象,头象说雨燕和黄鹂可以,石栗不行。”雨燕问:“为什么?”毛管花说:“头象说了,我同意让谁摸,谁才可以摸。”雨燕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同意石栗摸?”毛管花问:“你说呢?”石栗把相机还给他:“你看看,我拍的,你跟大象在一起。”毛管花一看:“不得了,专业水平,布局和光线都特别棒。”石栗说:“我是搞林业的,拍照是基础,算不了什么。”毛管花说:“但如果你把它当成艺术就不一样了。”说着把照片给黄鹂和雨燕看。黄鹂不吭声,雨燕赞不绝口:“就水平来讲,毛管花只能当徒弟。”毛管花把相机交给石栗:“以后你就负责给大家拍照。”几个人说着,来到三头大象跟前。毛管花说:“现在开始摸,谁先来?”雨燕说:“我先来。”说着来到毛管花身后,伸出了手,却又够不着。毛管花让她来到自己前面,她不敢。头象看着她,明白她想干什么,就把鼻子伸过来,摸了摸她的手。她尖叫着说:“它摸到我了。”接下来是黄鹂摸象,她大胆地走到头象跟前,把两只手都放在了象鼻上。头象温顺地一动不动,似乎很享受她那双绵软的手跟自己粗糙皮肤的接触。石栗想给摸象的人拍照,发现到处都是树枝的遮挡,就前后左右地移动着。虎头兰过去也摸了摸,问道:“早饭想吃什么?”黄鹂说:“你不是说雨林到处都是吃的吗?”虎头兰说:“对啊,所以才要想好吃什么。”毛管花说:“我们跟着大象走,碰到什么吃什么。”虎头兰说:“也好,大象喜欢往哪里走,哪里吃的东西就特别多。”

大象们好像明白他们说什么,转身走去。几个人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看到一棵树干上挂满红色果实的大树。虎头兰跑过去,摘了一些分给大家:“木奶果,已经熟了。”雨燕问:“就这样吃啊?”毛管花说:“那还怎么吃?”黄鹂说:“她问的是要不要洗洗?”毛管花说:“雨林里什么污染也没有,这么环保的地方,还洗什么?我们昨天吃的水果没有一个是洗过的。”虎头兰说:“到了雨林,人就跟动物是一样的,见到了就吃,别再讲究这个讲究那个了。”毛管花吃了一颗,觉得味道不错,就走过去,给三头大象一人喂了几颗。雨燕喊起来:“我也要喂。”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说:“毛管花你说你同意我喂它们。”毛管花就正儿八经地对大象说:“我同意这位姑娘喂你们,千万别客气啊。”雨燕用那只弹吉他的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几颗木奶果递了过去。头象伸过鼻子来,用鼻突灵巧地拿了一颗,送到了嘴里。雨燕又用同样的办法,喂了另外两头大象,完了问:“给我拍照了没有?”石栗说:“拍了。”接下来黄鹂也喂了大象,也照了相。头象似乎明白这叫合影留念,扬起鼻子摆了一个漂亮的pose。虎头兰说:“我也来一张。”他忘了给大象喂木奶果,头象就用鼻子卷起一棵楼梯草在他头上打了一下。咔嚓一声,正好就是象鼻、草叶和人头接触的瞬间。石栗说:“谁给我拍照?”雨燕说:“我来,不过我不太会用照相机。”黄鹂说:“那还是我来吧。”她接过相机瞄准了大象。石栗跳了过去。雨燕一把拉住说:“毛管花还没同意呢?”石栗说:“没事,大象不反对就行。”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木奶果,双手捧着,先喂了头象,又喂了另外两头大象,然后挨个摸了摸,算是一一问候。黄鹂咔嚓了好几下。毛管花跺跺脚,皱紧了眉头说:“我本来以为至少在接近大象方面我可以超过石栗,现在看来还是不行,就没有我比他强的。”又严肃地对头象说,“他是越权,你是失职,在我没有同意的前提下,是不可以让他喂你摸你的,你应该把这个人一鼻子打到天上去。”雨燕更加严肃地说:“毛管花你要注意了,大象不喜欢心胸狭窄的人。”毛管花说:“是我狭窄还是他不尊重我?”

阳光任性地制造着所有物体的阴影,明与暗的对比中,绿色显现着它的稳固——虽然生命的迹象常常处在动荡不息的态势中,但鲜活与闪亮却一直是雨林的常态。更有各种不同的造型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特质,吸引着风雨的雕塑,是那样的轻而易举又无能为力——雨林似乎从来没有变过,除了绿还是绿,绿色盛大。他们跟着三头大象继续往前走,方向是朝南的,略微有点下坡,白榄河的河面渐渐狭窄了,流淌变得急促了些,植物对地面的覆盖显得更加深厚,大概有七八十米,板根出现了,有红厚壳的,有高山榕的,有长茎杜英的,有藤黄的,有木棉的,有的像一面墙,有的像一道坎,还有的扭来扭去像是在给本树划分地盘,更有波浪起伏的,如同镶嵌的花边,寻找着有营养的腐殖质迤逦而去。石栗说:“可见板根并不仅仅是为了支撑高大的树身,从裸露在河沿上的土层就能看出来,雨林的土壤是贫瘠的,必须依靠快速分解的土表营养才能培育如此丰盈的林木奇观。”几乎所有的板根上都铺满了苔藓和地衣,有的还成了小动物和昆虫的巢穴。毛管花说:“这些树有不同的习性,怎么会生长到一起呢?是不是有人为的干预,比如栽培、改变土壤条件和培养植物习性?”石栗说:“雨林修复的重要方面就是补缺,既要弥补空缺的地块,也要弥补空缺的树种,有自然弥补,也有人工弥补。但这里的树是不是有人为的作用,我还不知道,只知道有大象的干预。”黄鹂说:“虽然植物的习性各个不同,但总能发现它们的共同点,就像人和人一样。生命都有很强的适应性,共同点是适应性的基础,从不适应到适应,叫生态换位,换位以后肯定会改变形貌,有的变大,有的变小,比如喜欢水边的植物到了山地,不是不长了,而是变异了,很多植物亚种就是这样出现的,何况水边和山地并不是一个永恒不变的自然现象,互相的替代随时都可能发生。”雨燕问:“大象怎么干预?”石栗说:“大象和植物的深层关系是雨林管理局的一个重点研究课题,还不到得出结论的时候。”几棵野生波罗蜜迎面而来,大象们停下,扬起鼻子摘取着果实,咚咚咚响过几声后,它们开始用前脚和鼻子又踩又扯地剥皮,像是给人的示范,每一头大象都在对付一个很大的波罗蜜。毛管花说:“看见了吧,它们一共摘下来八个,其中五个是给我们的。”雨燕蹲下来摩挲着波罗蜜说:“这么大的果实,也只能长在树干上,树枝哪能托得起?”石栗说:“波罗蜜是西双版纳的经典植物,名副其实的老茎生花。”他们一人抱了一个,扒开黄色果皮吃起来,奶油一样的果肉既香甜又滑软,雨燕和黄鹂都说好吃。虎头兰说:“果肉里面的种子也好吃,可以当饭,可惜我们没有带锅。”雨燕说:“下次你带我们来野炊吧?”

人和大象一起吃完了各自的波罗蜜,才又开始往前走。路过几棵茂盛的羊蹄甲,三头大象扯下一些粉花丢在了龙牙草丛里。虎头兰抓起一朵花塞进嘴里咀嚼着。毛管花看着说:“快吃啊,大象请我们吃花朵。”他尝了一口,甜甜的花瓣,酸酸的水分。虎头兰说:“粉花炒肉才好吃。”雨燕说:“多好的花,怎么就吃掉了?我不吃。”黄鹂说:“那你给大象说,别让它们再往下扯了。”石栗吃了一朵花,又捡起一些花,送到头象嘴边说:“还是你们吃吧,我们下次带了锅再来吃。”头象吃起来。雨燕和黄鹂也捡了几朵花送到另外两头大象的鼻子上。再往前走时,头象领着大家来到了一棵树干上布满瘤子的大树下。毛管花朝上看了看说:“这是一棵树花生,也叫大果人面子。”就见头象把鼻根垫在树干上使劲摇晃着,果实丁零当啷落在了地上。毛管花捡起一颗,掏出里面的种仁尝了尝:“很香,这应该是我们这顿饭的主食了,赶紧吃。”大家吃起来,也剥出种仁给大象吃,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离开。黄鹂说:“我已经饱了。”石栗说:“那你去给大象说,别再让它们刻意带我们去有食物的地方了。”黄鹂便对着头象说了同样的话。但头象似乎没听懂,又带他们走向了栽种着鸡蛋果和番木瓜的地方。石栗拍着肚子说:“我不能再吃了。”雨燕剥了一个鸡蛋果给他:“还是尝尝吧,难得大象请客。”石栗吃了一颗,咂咂嘴,对望着自己的黄鹂说:“站着干什么?快尝尝,你要是不吃,终生后悔。”黄鹂便拿了一颗送给头象,头象却用鼻突捏了一颗送给了她,她接住了它的,又把自己手里的放进了它嘴里。毛管花看着说:“哇,好甜蜜,就像你跟你的恋人。”黄鹂说:“没有恋人,找个恋象,不可以吗?别什么都嫉妒。”毛管花说:“这方面我绝对不嫉妒。”雨燕抱了一个椭圆的番木瓜让石栗打开:“咱不能辜负了大象的一片好意。”石栗说:“那你应该和大象一起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番木瓜,拨拉掉里面的黑色籽种,“一半是你的,一半是大象的。”雨燕说:“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石栗说:“好吧,那我跟大象一起吃。”说着拿了一半,用钥匙切割成四份,走向了三头大象。雨燕拿着一半自己吃不完,就跟黄鹂一分为二吃掉了。毛管花一人吃着一个差不多两公斤的番木瓜,撑得都开始喘息了,满嘴流淌着汁液,看上去又贪婪又难看。黄鹂想:他怎么就不懂得跟别人分享呢,比如我,比如大象?

3

风来了,诉说有些婉转:在我们的故事里,充满了甘甜和享受,所有的果实不经过风吹雨淋是不会好吃的。但更多的时候却充满了摧折、扫打、席卷、暴雨连绵,雨林的受伤是常有的事,可它们从来都是吐着苦水悲喜自渡。风来了……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头象离开了白榄河,方向是朝西的,脚下缓缓地有了一点坡度。它们边吃边走,都是只有它们才能果腹的重阳木、银叶巴豆和刺通草什么的。五个人跟三头大象伙在一起,走一走,歇一歇,不时地拍着照。最喜欢拍照的开始是雨燕,不停地说:“石栗,给我来一张。”后来黄鹂变得跟她一样喜欢,不过她从来不说“给我来一张”,只要往那里一站,随便摆个姿势,石栗就会把镜头对准她。每次她都会说:“谢谢。”当然她们拍得最多的还是跟大象的合影,甚至有一次,黄鹂骑在了头象的鼻子上。雨燕也想骑,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是她不行,而是头象似乎更喜欢黄鹂。石栗感慨地说:“跟大象在一起,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人也可以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是学植物的,总希望有一点研究成果,著书立说什么的,到了雨林才发现,研究成果应该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跟植物一起长出来的,是吃野果野菜吃出来的。大自然本身就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所有的生命都是字里行间的标点。”雨燕较劲地说:“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标点,逗号还是顿号?”毛管花说:“虎、豹、熊、猫选择做冒号,豺、狐、獾、狸选择做破折号,象、犀、牛、鹿选择做连接号,雁、鸭、鹳、鹤等飞禽选择做顿号,蜻蜓、龟蝽、蚂蚁、虎甲选择做分号,乔、灌、草、苔藓选择做逗号,分解植物和动物的细菌选择做句号,而人的选择是省略号,省略掉的就是他们自己,好像他们不是自然的一部分,总要强调‘人与自然的关系’。”黄鹂说:“这样的强调也没什么不好,说明人已经意识到做省略号是不对的。”虎头兰说:“还有些号你没说,比如问号。”雨燕说:“谁问谁就是问号。”黄鹂说:“那就是你,你喜欢问。”雨燕说:“你是什么号?括号吧?双手做搂抱状,但就是不知道中间是谁。”黄鹂说:“打死你。”雨燕瞄了一眼毛管花说:“打我有什么用?”扑通一声,一串大叶蒲葵的蓝色果实落进白接骨草丛里,打断了他们的话。

中午时分,大象把他们带进了一片诡异恐怖的林地,视域之内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造型。他们跟着大象从树隙间走进去,在铺满枯叶的林地上转来转去。毛管花说:“我们是不是到了雨林的地狱,怎么这么多绞杀榕?”石栗也说:“太吓人了,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雨燕跳来跳去的,说了两声“快给我拍照”,惊呆了的石栗好像没听见。黄鹂平静地说:“怎么可能是地狱呢?我觉得是雨林的天堂。”毛管花问:“你怎么这么说?”黄鹂瞪着前面不回答。她看到一棵年轻的黄葛榕紧紧拥搂着一棵胸径至少有一米二的长柄油丹,密如蛛网的藤状根茎裹缠在大树身上,一副同生共死的样子。毛管花说:“真是杀气腾腾。”黄鹂立刻说:“应该是缠绵不舍吧?”雨燕说:“我发现一来到这里,你们两个就对立起来了,为什么?”没有人回答,都把眼光投向了三头大象吃东西的地方,那里有一棵矮壮的歪叶榕正以粗细不等的气生根绑缚着一棵光叶天料木,后者枝老叶黄,眼看着离衰朽不远了。黄鹂说:“你肯定觉得天料木是任其宰割,但我以为是它的舍己为人。”毛管花神情迷惘得如同裹了一层绞杀榕的树须:“能这样理解吗?理由是什么?”再往前走,又看到卑微的钝叶榕把躯干从上往下盘绕在一棵树冠高阔的绒毛番龙眼上,足足有二十四圈,有些地方已经深深嵌进了大树的主干,并在那里滋生出新的根须,吸收着对方的营养。石栗说:“你们两个快发表意见,这应该是什么?是你情我愿还是犯上作乱?”雨燕说:“还用问?毛管花认为是犯上作乱,黄鹂认为是你情我愿。”毛管花问:“你呢?你怎么认为?”雨燕说:“我肯定不同意黄鹂的,但也不同意你的,我同意石栗的。”石栗说:“我现在还没意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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