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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5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黄鹂说:“这两年我就在研究这个问题,有雨林就有绞杀的观点肯定是不对的,世界上也许并没有所谓的‘绞杀植物’,是我们的曲解让这种原本十分美好的生态现象蒙受了数千年的不白之冤,那些看似‘绞杀’的残酷现象,其实是一个老树滋成幼树,大树乳养小树的过程。当人类从自己的恶习出发判定植物间的‘绞杀’和‘被绞杀’时,忘记了植物永远都是制造养分的生物,是生产者,它们利用土壤、阳光、水和二氧化碳合成营养,然后提供给食草动物。任何一种植物如果离开了利他和利己的互相交替,就不可能形成自己的生态位,也就是说首先是付出,其次才是得到。就拿榕树来说,它的果实会成为鸟和许多树生动物的食物,果肉会转化为营养,种子会随着粪便落进树窝、枝杈和树皮的裂缝,萌芽生长,蔓生出柔韧的茎条,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攀附、拧动、缠绕、覆盖,编织着网络,吸收寄主树的表皮营养,再渐渐把许多根扎入土壤,让自己由疑似藤本的植物变成生命力顽强的小乔木,这个时候寄主树往往会因为阳光和营养的双重缺乏而生长不良甚至枯死歪倒。但爱的奉献并没有结束,滋养了榕树的大树会在成为朽木之后继续滋养新的生命:昆虫因它而繁衍,菌类因它而生长,土壤因它而肥沃,所有的生命都会因它而获益。大树把自己对世界的爱分为允诺、成全、牺牲、腐朽、分解、滋养几个步骤,它对各类榕树的附生以及所谓的‘绞杀’满心愿意,如果不愿意,就一定会想办法拒绝,比如长出毒刺,迫使对方夭亡,或者用枝叶遮盖,让它见不到阳光而失去生长的机会,甚至可以用枝叶裹住它,让大象在采食自己时顺便用鼻子把它扯下来。不能不说说为什么许多大树会为攀附而生的各类榕树奉献一生?因为榕树是热带雨林的滋养之母,它为许多生物提供了相得益彰的生态位,尤其为种类繁多的苔藓、地衣、蕨类和兰草提供了附生和寄居的条件,为昆虫、鸟类、小型哺乳动物和两栖动物提供了食物和栖息环境,它终年开花结果,让繁多的榕果成为雨林动物的主食,也让自己演变为生物共生关系中坚挺牢固的一环。受益者还包括了人类,傣族人会用木瓜榕、厚皮榕、高榕、聚果榕、鸡嗉子榕的嫩芽和果实做蔬菜当水果,还会用它们的根、皮、叶、茎熬成汤药治疗腹泻、痢疾、咽喉肿痛等疾病。榕树的地位如此重要,所以被攀附的大树宁肯牺牲自己也要保证它们的成长,尽可能多地让它们扩大面积,增加种类。何况还有通门开窗的好处,借助附生者的茁壮成长和牺牲者的轰然倒下,雨林的郁闭度就会减少,阳光有了进入深林来到地面的机会,于是无数生命再度萌发。大自然充满了美好善良的能动性,每一步发展都是为了营造一种更加完善而合理的生态结构,而人类却千年百年地误解甚至玷污了此种好意,阴暗地以为那是基于贪婪的欲望,下了‘绞杀’的毒手。”

大家不吭声,都在回味黄鹂的话。突然石栗鼓起了掌:“精彩。”虎头兰说:“她说得对,榕树就是这样的,傣族人特别喜欢榕树。”毛管花说:“等等,我有个问题,你也是第一次来西双版纳吧?怎么了解得这么透?”黄鹂说:“‘绞杀植物’是世界雨林的普遍现象,在哪里都能研究,再说了,你怎么确定我是第一次呢?我大三时就跟几个同学一起来过。”毛管花说:“我怎么不知道?”黄鹂说:“我有必要把什么都告诉你吗?再说你也没问过。”雨燕喜气洋洋地说:“太棒了,你们两个,原来谁也不了解谁。”毛管花说:“照你的说法,植物的‘绞杀’现象其实是不存在的?”看黄鹂点了点头,又挥挥手对大家说,“误解了,你们这些习惯于‘绞杀’的人类。”好像他瞬间变成了一棵聚果榕,摇曳着金色的果实,在向世界宣告雨林感恩日子的到来:感恩榕树的附生,你背着“绞杀者”的恶名,牺牲了声誉,成全了雨林;感恩大树的倒下,你带着乳养者的疼痛,牺牲了躯体,挽救了生命。大树说我生来就是为了成全你们——给你们营养,为你们死亡。从来没有别的什么树绞杀过我,它们不过是把我看成了对它们有利的乳养之神。毛管花在心里愉快地赞同着,说出来的话却激愤得让人难以接受:“在我心里又多了一个让我妒火中烧的人,我除了咬牙切齿还能做什么呢?早一点看透你就好了。”说着发狠地踢了一脚钝叶榕伸过来的气生根。雨燕说:“没想到你这么小肚鸡肠,不理你了。”头顶,一只小白腰雨燕飞翔而去。

黄鹂不在乎毛管花的表白,继续说道:“我们看惯了热带雨林的附生植物,比如石韦啊,虾尾兰啊,玫瑰石斛啊,石仙跳啊,碧玉兰啊,总以为它们生长在大树的高枝上,是为了争夺阳光、水分和扩张叶片的空间,但换一个角度讲,也可以不是为了所谓的争夺,雨林的大树本来就有义务扶持弱小植物,它培育出足够粗大的枝杈,通过鸟对种子的搬运,让弱小植物获得展示生命的机会。争夺是带着恨的,扶持是带着爱的,大自然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了爱的帮扶系统,而人类非要把它理解成你死我活的战争。再比如我们今天看到的‘老茎生花’现象,为什么植物要在靠近地面的主干上开花结果?是为了让动物便于采食,然后把种子传播到有阳光有足够空间的地方。降低位置提供果实,有利于别的动物的生存,传播种子增加植被,有利于土地的水源涵养量和生态稳定,都是一种为别人乃至地球的奉献行为,而不能仅仅理解为基因进化中的自私性和生长的功利性。要知道,植物也是有爱有精神的,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狭隘就诋毁人家的宽厚,不能因为自己卑劣就贬损人家的高尚,光明的猜想会得到光明,阴暗的揣度会带来阴暗,植物从人类这里基本得不到什么,却可以教会我们许多。”

毛管花说:“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对生存法则的理解是错误的,不应该是弱肉强食,而应该是和平共处?”黄鹂说:“是的,大自然的体系里基本不存在弱肉强食和你死我活的现象,而是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是万千物种的共生共享、互惠互利。植物在奉献枝叶和果实的同时,拜托食草动物把自己的种子运往别处,延续种群的发展。食草动物会用大量的粪便给植物施肥,并养育数不清的昆虫,而昆虫又会通过授粉让植物生生不息,从而保证食草动物有取之不尽的食源。同时食草动物还会以庞大的数量优势,把一定量的肉食尤其是老弱病残奉献给食肉动物,而食肉动物的回报便是控制食草动物的数量,避免它们发展到因繁殖过多而无草可吃的地步,并让食草动物的种群始终保持在健康壮硕的状态中。这里需要强调的是,食肉动物是食草动物的管理者,食草动物又是植物的管理者,它们都不是所谓的‘天敌’。那么谁又是食肉动物的管理者呢?是它们自己。食肉动物通过五种办法实现自我管理,一是保护基因的欲望会让它们吃掉同类中其他雄性的孩子;二是它们通常处在互相提防或者残杀的紧张关系中;三是捕猎和打斗很容易受伤,导致死亡的可能性很大;四是它们都有强烈的领地意识,不准别人进来,也尽量不去占领别人的地盘;五是一夫一妻制以及爱情能力和繁殖能力的低下是它们不可逾越的障碍。通过这五种自我管理的办法,它们成功地控制了种群的数量,也避免了食草动物的过多死亡。另外,食肉动物还会在死后用自己的身体成全昆虫和细菌,从而把自己分解成可以壮大植物也壮大食草动物的营养,这几乎就是一种感恩中的回馈,而不是残酷的竞争。食物链没有顶端,也没有低端,它是一种环环相扣的循环。只要没有人为的干预和自然灾害的破坏,这样的循环就会处在一个良性的状态中奇妙地存在下去。适者生存的意义在于:我是你存在的保证,你是我发展的需要,在我与食物和我与所谓‘天敌’的表面关系背后,是根深蒂固的多样性关联和利他行为的规律性展现。单方面要求对方的奉养和成全,而缺乏自己的付出和献身,就是一种典型的不适者,不适者不生存。所以任何极端利己主义、唯我独存主义都是自取灭亡。生命的存在取决于生态位的合理,而生态位的确立取决于你是不是对别人有用和有益,有用有益的程度越高,你的生态位也就越高越牢固。换句话说,当所有的生命不需要你的时候,你的生命也就没有意义了。生态学告诉我们,生存法则一定不是人类编造出来的野蛮而原始的‘丛林法则’,人类、动物和植物的追求都一样,那就是文明、友爱、共进、齐济、幸福、美好,而不是发动战争、抢占地盘、屠杀别人、满足一己之欲。”又是石栗首先鼓掌:“这个我更加赞同,我一直认为进化不是更加高级,而是更加适应,适应就是适应需要而不是相反。”三头大象静静地立着,不吃也不动,好像也在听。毛管花走过去,拍了拍头象的腿说:“别听这个姑娘的胡说八道。人类对自然的判断基本都是盲人摸象,她也不例外,尽管她是生态研究方面的新秀。”又用鼻腔狠狠地“哼”了一声,好像他挺讨厌黄鹂的这一番说辞。大家都听到了,转身望着他。黄鹂眼里的失望就像悬悬地挂了两颗明亮的油瓜,几乎要变成泪珠掉下来了。雨燕说:“这一刻,我们总算觉醒了。”望了一眼黄鹂又问,“我说‘我们’没错吧?”黄鹂没有回答,走过去,从木瓜榕的老茎上掰下一颗紫色榕果吃起来。石栗说:“渴了吧?野荔枝水大,那边有,我去给你摘。”雨燕说:“别忘了我呀。”几只白腹凤鹛跳来跳去地叫着,如丝如缕:别忘了我呀。

云开始扎堆,白色的飘移拉响了汽笛,是风的呼啸,宽阔的云彩之江裹挟着高处的绿莽,奔腾向西。更绿了,生机无限的雨林总会在金色和蓝色消失的时候,显示内在的秀丽,不靠光,不靠阴影的托举,不靠镀金镀蓝的伪装,就靠自己,就靠植物的根脉和土地的联系,就靠枝叶和花朵本身的妖媚,让绿色的风情层出不穷而又残缺不全——眼界里无处没有豁齿、罅隙、塌缩、无缘无故的倾颓、重峦叠嶂的痉挛,以及茂绿和荒枯的变异、疏放和密生的对称。残缺美是如此的丰富,以至于让人的视线常常会抽搐起来,是幸福的抽搐,引发出人心跟大自然相濡以沫的酸楚和一股拥抱良心的激流,赞美大象。一行人又开始走动,还是跟着三头大象,坡度明显变陡了,他们越走越高。石栗和黄鹂走在最后,依然热烈地讨论着生态位的话题。石栗说:“你这个观点太对了,生物的利他能量决定了生态位的高低强弱。比如大象,它用象道给雨林带来阳光,用粪便给生物带来营养,用采食给物种带来播种的希望,雨林对它的需要是全方位的,毁掉了大象就等于毁掉了最牢靠的生态位,结果就是动摇所有物种的生态位。人生的要义不也是一样吗?根本就不在于你有没有能力获取,而在于你有没有能力付出,就像你说的,如果一个人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处,那他除了顾影自怜还能有什么结果呢?”黄鹂连连“OK”着,又说:“事实上不存在一点用处都没有的生物,凡是存在的都是有理由的,研究生态就是为了给各种生物找到存在的合理性,包括蚊子和苍蝇,如果没有它们,很多鸟就得饿肚子。所以我们不能仅从人类的好恶出发粗暴地判定谁是益虫谁是害虫,谁是益鸟谁是害鸟。比如我们说蝙蝠对人类有益处,因为它能吃掉大量危害庄稼和树木的昆虫。可要是把昆虫都吃光了,谁来分解动物的粪便和尸体,让它们变成富含氮、碳、钙的大地营养呢?事实上,在整个生物界,既没有益虫,也没有害虫,每一种虫子的存在都取决于自己的需要和别人对自己的需要,尤其是后者,它几乎决定了该物种的数量和存活的历史。”

石栗说:“你一说这个我就想起读研时的一个老师,他不是我的导师,但我特别尊重他。他用大半辈子的时间写了一本书叫《野生动物的经济价值》,里面是这样描述金钱豹的:不可或缺的观赏动物,毛皮尤佳,可以增威、防潮、保暖,骨入药,强筋健骨,镇痛,驱寒,压惊,主治痉挛、麻痹、惊风、抽搐、风湿、癫痫、健忘、痔瘘、瘰疬和所有疼痛。还开了一个药方,豹骨20克,加独活、重楼、虎杖、牛膝、木姜子、木防己若干,白酒一瓶什么的。书中对孔雀的介绍是这样的:著名留鸟,雄性为上品观赏动物,尾毛是瓶供佳物,也可制作工艺品,肉可食,有清热解毒之功效,一般用于肝胆疾病,胆汁的抗毒性极强,可治药食中毒。羽毛走肺经,消肿胀,排脓毒,粪可化林瘴病毒。他也没放过大象,说公象为大地之宝,象牙是人类雕刻艺术的最佳选材,昂贵可比黄金,肉可食,皮骨皆入药,凝血止血,主治创伤及一切出血性外伤,是伤口感染难以愈合的必选之药。牙粉镇邪扶正,消肿、解热、镇痛、排毒,可治心悸心慌、毛虫蜇伤、毒蚊叮咬、肛瘘痔疮等。也开了一个药方,皮30克、骨15克,加桂枝、金粟兰、鹿角藤、古钩藤、秦艽什么的。他对很多鸟儿都做了是益鸟还是害鸟的判断,而且用事实求证了它们的‘经济价值’,比如对斑尾鹃鸽,他的描述是:体态儒雅大方,羽毛鲜艳美丽,肉质滑嫩味美,为狩猎鸟的最佳选择,数量不多,极其珍贵,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鸟类(多么矛盾啊,既珍稀,又可食,似乎还在鼓励违法);对普通三宝鸟的描述是:蓝黑、蓝紫、蓝栗相间,绿色斑纹,亮丽可爱,骨肉入药,解毒、通淋功效甚佳,主治痔疮、淋症、鱼骨哽咽等症,鲜用或焙干研末或香油调涂患处均可(多么美丽的鸟儿啊,人怎么忍心打死、煮熟、焙干、研末呢?又是怎么知道它能够治那些病呢?难道带着猎枪去山林花几天时间猎取几只珍贵的三宝鸟比去一趟医院还要简单?)。就在他打印了书稿,送给所有专家征求意见时,不知遇到了什么事,顿悟了,收回书稿,全部烧掉,一张纸都没留,同时也从电脑里删除了电子版。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是个动物学家,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地出卖动物呢?这本书就像是在鼓励屠杀,什么营养价值、医疗用途、观赏佳品,统统忘掉吧,人类不需要这些知识。从此他连这方面的课都不上了。我刚才说了,这是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成果,900多页的配图大书,就这么说放弃就放弃了,说明他是个对生命有敬畏,对自己有标准的人,不佩服不行。”黄鹂说:“这位老师太伟大了,生态位的稳定有作为也有不作为,有时候不作为就是作为。”

雨燕在前面喊起来:“你们快点,我还想照相呢,现在是斜阳,光线这么好。”一树火烧花开得烂漫无比,如同霞云翻滚,招蜂引蝶地在那里炫耀。雨燕摆了pose立等着石栗去拍照。两个人都有点意犹未尽,却也只能打住,因为等着他们的不仅有雨燕还有大象。石栗跑步过去,给雨燕拍了照,又等着给黄鹂拍。雨燕问:“你们说什么呢,那么热烈?”石栗说:“你应该去问她。”雨燕说:“你能保密的,她还能泄密?”说着黄鹂到了,靠到树干上,望着斜上方的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石栗拍了以后给她看:“很美。”雨燕说:“我不美吗?”石栗说:“一样美。”雨燕说:“这还差不多。”说着,他们来到大象身边,又以火烧花为背景给每人拍了人象合影。一只黑胸蜂虎和一只橙腹咬鹃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愉快地鸣叫着:我也要照相。照出来后才发现,深景里,还有一公一母两只珍贵的白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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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前走时,谁也不再大声说话,也不再欢天喜地地拍照,似乎都有点累了。毛管花跟头象商量:“可不可以不往上走?下面不是挺好的吗?”头象用坚定的步伐告诉他:不行。好在大家走得很慢,随时都能停下来休息。地势一直在上升,雨林的覆盖薄了许多,只有二三十米了。当一棵南洋木荷拉着普文楠的手来到面前时,三头大象停下不走了,地上到处都是珍珠莎、四角果和翻白叶,它们专心致志地吃起来。毛管花说:“你们有吃的了,我们怎么办?”头象哞哞了几声算是回答。他琢磨了一下便朝前走去,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南洋木荷和普文楠的后面,生长着一片果实累累的食物林。他喊起来:“快来啊,大象把我们带到了雨林餐厅。”虎头兰首先跑过来,高兴地说:“这么多好吃的,怎么都长到一块了?应该是专门培植的吧?还有水藤,连喝的都有了。”大家走过来,看到几棵刺栲和一棵滇刺枣紧挨在一起,全都结满了果实,看到一棵红毛丹身边围了一圈龙果,像是在比赛谁比谁更艳,看到一棵野杧果后面又有一棵番石榴,紧跟着的又是酸角和曼登果,好像有人专门种在了这里。毛管花有野外生活的经验,知道这些东西基本都吃过,便自顾自地吃起来。虎头兰当仁不让地做起了介绍,还摘了果实告诉别人怎么吃。大家吃着,没忘了关照一下三头大象。他们发现大象的口味不一样,头象喜欢红毛丹,另外两头大象一个喜欢龙果,一个喜欢番石榴。等他们吃得不想再吃的时候,黄昏就来了。虎头兰问:“今晚怎么办,是守着大象呢,还是回到车上去?”毛管花说:“肯定是守着大象了。”雨燕问:“那怎么睡?”毛管花说:“躺着睡呗。”雨燕说:“讨厌,我是说万一蛇来了怎么办?”石栗说:“没事,男的在外边,女的在里边。”毛管花说:“你以为蛇就不咬男的了?我也害怕蛇,也想睡在里边。”石栗说:“那就三个男的轮着站岗放哨。”虎头兰说:“这样更好。”毛管花说:“算了吧,以我的经验,只要有大象,连蚂蚁都不敢来,它一鼻子就能吹到山那边,蛇更不会来,大象会用鼻子卷起来把它扔到月亮上去,再回到地面时,就已经不是蛇了。”雨燕问:“那是什么?”毛管花说:“是肉,但不是你吃的,是饿老鹰吃的。”石栗说:“那就请你给大象说说,让它们仔细保护好我们。”毛管花就对头象说了,看着它慢腾腾摇了摇鼻子,就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又说:“它答应了,你们放心睡吧,我保证明天一早你们一个个都还能站起来。”雨燕说:“除了你,你肯定是躺着的。”又说,“可惜吉他没带来,不然的话,今夜又是一场雨林晚会,或许大象也能跟着我们唱呢。”毛管花说:“肯定会的,大象的音域特别宽,低音是次声波的,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高音是‘High C’之上再高三个八度,什么叫振聋发聩,大象就是。”黄鹂问:“你说的不是唱歌是喊叫吧?”毛管花说:“大象是摇滚歌手,喊叫和唱歌有什么区别?”雨燕说:“哇,那就太棒了。”

人睡了,三头大象果然护佑在他们周围,有时站着,有时走一走,但没有一刻是躺下的。一夜过去了,蛇没有来,丛林猫没有来,金钱豹没有来,它们都止步于二十米之外,大象一闻就知道谁来了,用前脚刨挖着地面,奓起耳朵,一扇一扇地警告着:别以为你藏在莎草后面我们就看不见,赶快走开,小心踢死你。只来了一只不吃肉的赤鹿,它是来给大象打招呼的:你们好啊?我们又见面了。一看地上躺着人,吓了一跳:活的还是死的?怎么你们不怕他们?头象就告诉赤鹿很多往事。赤鹿说:救过小象的人肯定是可以接近的,但他们没救过小赤鹿,我还是有点怕。说着,迅速离开了。

又是毛管花醒得最早。他本能地想着要在清晨鲜亮的光线里画一幅画,爬起来,问了忠于职守的大象早安,又去远处方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没带画板和画笔。他回到大象身边,坐下,望着四周的景色,突然有了灵感,心说诗来了:

已不是迷惘季节,而我依然迷惘。

是灿如梨花的迷惘,

在大象的早晨羽翼般颤动。

白色泛滥,空间抹去了她的身影,

而我还在相信她的眼风吹垮了雨林,

一任绿色倾泻。

我看到你倒映在象足的水洼里,

就像它的情人旖旎如花。

我看到大象托你的长鼻变作蛇藤高入天际而后沉落如泥,

孤留着你飞去的仙身,

如鹰的冲浪,缠绵着翅膀。

去吧,我的姑娘,

我的梦的边界,我的昨天和今天,

而我只有大象

和迷惘。

在雨林,大象袭击了所有的猛兽,

用沉默和纹丝不动,

让刈害的黑光消失在月华之下。

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孕房,

却诞生在大象的脐下,

写诗作画。

我是我的爱人,

大象是大象的爱人。

来吧,我们的交换,

就像海洋和天空交换了风暴,

然后是呼啸空谷的水瀑,

是雨后天晴,

是爱的寂静。

大家都醒了,用水藤里的水洗漱,又在大象奉献的雨林餐厅随便吃了点瓜果,便跟着它们继续行走,依然是向上的,顺着宽阔的山梁,之字而行,慢慢地,山顶不远了,云雾飘下来迎接大象和人,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摸出了一阵湿漉漉的感觉。那就上吧,可以登高望远,看看勐海低丘雨林的概貌,看看什么树喜欢在最高的地方栉风沐雨,吸纳阳光。大家似乎都这么想。路上的景色和植物跟昨天不太一样了,自然要多多拍照,石栗上上下下地忙着,拍人物,拍大象,也拍植物,好多植物他都是第一次见:“这就是篦齿苏铁啊?还有大叶茶树,至少有一千年吧?好大一棵榕树,都说是独木成林,其实也可以是一树成屋,屋里有柱,有顶,有门,有窗,甚至还有下垂的根须组成的墙和房屋的间隔。数数看,有多少插入地下的气生根?”雨燕和黄鹂比赛似的数着,雨燕数了四十根,黄鹂数了三十八根。毛管花说:“这不算什么,你看看它身上有多少种附生植物,那才叫奇迹。”石栗就数起来,越数越糊涂:“大概有六十种吧?又好像是七十种,好多我都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蕨类和兰类。”黄鹂说:“有华剑蕨、书带蕨、铁角蕨、阴石蕨、铁线蕨、伏石蕨、光叶蕨、肾蕨、檞蕨,哇哦,这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是蕨类,不会是我们新发现了一个种吧?这可是已经有数万年历史的活化石。”石栗说:“那样的话,就应该以你的名字命名了,叫黄鹂蕨。”她要采集标本,石栗走过去拍照。咔嚓一声,一只蓝翅八色鸫惊飞而起。

还没走到山顶,三头大象就停了下来,台地如坝,有大风也有大雾,湿漉漉的空气里,飘散着浓香,香源是一株株藤蔓细长的香荚兰,它们以群落的形式攀附在几乎所有的大树上。还是拍照,雨燕说:“给我和黄鹂来一张吧?”黄鹂没说话,默默地站了过去。这是进入雨林以来,两个女孩的第一张合影,雨燕笑着,黄鹂也笑着。毛管花一屁股坐在一丛兔耳兰上,仰身躺了下去,没过一分钟又起来了,从口袋摸出手机看了看,惊诧地喊道:“你们知道大象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了?一个有信号的地方。它们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跟外面联络?”所有人都拿出了手机。毛管花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个老茎生花派出所发来的短信,告诉他小象凤凰木不吃不喝,危在旦夕。还留了联系电话和联系人召恩罕。他赶紧打了过去,说好等着管理局的人迅速带着小象来找他。之后他又把电话打给了小姨。小姨问:“是不是又没钱了?”“我一打电话就是要钱啊?你把我看得也太那个了吧?”“要钱是好事啊,说明你离了小姨就寸步难行。”“说真的想你了小姨,特别特别想。”“为什么?”“我做了一件事,感觉挺高尚,但也很悲伤,甚至有点凄凉。”“什么事?”“以后再告诉你。”“赶紧回来吧,我也想你了。”“不行,小象凤凰木还没有跟家人团圆呢。”“那你就让它们快点团圆嘛。”“事不在人为,得听天由命。”又说了一些别的事,就挂了,然后起身过去,对三头大象说:“好消息,有人会把小象送来,快的话下午你们就能见面了。”头象哞了一声,另外两头大象同时哞了一声。雨燕把电话打给了爸妈,喋喋不休地说着大象和雨林,吓得爸妈喊叫起来:“快离野象远一点,万一它们兽性发作,你连喊一声救命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呢?我待会儿给你们发几张照片。”父母对大象的兴趣就像树木对石头的兴趣,不管她怎么解释,他们就只说四个字:“赶快离开。”她不耐烦地说:“好好好,别担心,我已经离开了。”虎头兰也在说离开,他给“章朗谷”打电话,告诉单位自己这两天在干什么。那边接电话的人请示了地不容以后告诉他:“你现在立刻回来,再不回来就开除你。”虎头兰说:“肯定回不去,我跟几个研究雨林、保护大象的人在一起。”“就因为大象,头儿才让你们赶快离开。”“他怎么知道这里的事?”“这个你就别问了。”虎头兰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肯定是那帮盗猎者发现他们一直在保护大象,就把状告到了地不容那里。地不容跟他们绝对有关系,要不然老树怎么会说,只要他们得到小象,百分之百会卖给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他叹口气说:“他想开除就开除吧,反正‘章朗谷’也不是个什么光彩的地方,我早就想离开了,顺便说一声,商务车被倒下来的大树砸扁了,你们得花二十万才能修好。”“不管砸成什么样,你把它弄回来,越快越好。”“那要是翻到悬崖底下被大水冲走了呢?”说着就挂了。

黄鹂拿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父母打个电话?他们是很少关心女儿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个过继来的弟弟上,自然也不会操心她在雨林的一切。不过看着所有人都在打电话,便也机械地拨了一下,语言干涩地说起来。手机里传来父亲黄天鹤的声音:“你去了西双版纳?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有东西要带给朋友。”“你在这里有朋友?”黄天鹤没有回答,想了一会儿说:“你回来前去找一找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地不容,‘章朗谷’在西双版纳很有名,怎么找你一打听就知道。”“我找这个人干什么?”“看他有没有东西带给我。”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也不好奇女儿为什么会去西双版纳,就分配了一个任务,还叮嘱她“你别给我不去”。黄鹂答应着挂了,心里闷闷地想:父亲的交际倒挺广,这么远的西双版纳都有朋友。这时她格外清晰地听到了石栗的电话。石栗站在一棵滑桃树下,面对着一棵乔木紫株,紫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挥动枝叶把声音朝她这边扇过来:“爸,如果我三年满了不想回昆明,留在版纳雨林管理局工作,你觉得怎么样?”“理由是什么?”“我喜欢这里的工作,此外还能兼顾到专业,大象生境和雨林生态是个迷人的选题,有人的研究已经很深入了,但我也有一些新的想法,可以重新开始。”父亲沉默着,突然说:“你也可以不征求我的意见,要是想好了,应该先给单位谈。”“我就怕单位领导会征求你的意见,到时候你要是不知道,那人家还怎么考虑?”“倒也是。不过你要想清楚,大象和雨林都不是好办的事情,尤其是大象,人类社会怎么处理好跟它们的关系,这在全世界都是个难题。还要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中国的热带雨林主要在西双版纳,你在那里干得越好提拔的可能性越小,因为替代是很困难的。”“如果我的工作就是我的专业,我还巴不得没人替代呢。”接着他又把电话打给了省林业厅资源林政处,表达了自己想留在西双版纳的愿望,不经意间回了一下头,黄鹂赶紧走开了。

黄鹂全听到了,包括石栗父亲的话,好像声音本身就带着意识,知道应该传递给什么样的第三者。她的感觉是不期然而然的失落,虽然她跟他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却从来没有过那种必须时刻关心他的存在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河对岸的依靠,很多时候并不是有水就有河,而是有岸才有河,岸是对水的规范,被规范的水才叫河,不然就是一片汪洋。她是奔流的河,石栗是固定的岸——比喻是不是有点矫情了?但矫情的背后似乎有一种不知不觉的清醒,清醒的背后又是丝丝缕缕的反省:以前自己为什么那么排斥他呢?是因为对他了解得太少,还是因为毛管花对她有一种邪魅般的引诱?都有吧?那么现在呢?毛管花的影子不还是跟过去一样又显眼又沉重吗?不,邪魅从来不是沉重的,只有山、只有雨林、只有大象才是沉重的。对她来说,这个沉重的存在已是侧影和背影的交替,而不再是迎她而来或者她迎而去的那棵繁花似锦的木棉树了,她好像很难看到他的正面,就算面对面地说话,能从心里望见的也还是他脑后那随风飘摇的乱发,并不具备勾人魂魄的力量。那么谁又是另一棵拔地而起的木棉树呢?不是石栗,应该不是,不同的个性和趣味都说不是。但她又充满了怀疑,如果真的不是,她的失落又为什么来得如此诚挚和及时?他要留下了,而她依然要回去,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回到父母允许她居住的门面房里。从大雨林到门面房,从大象和友人的陪伴到孤身一人,如此巨大的差距让失落变成了从天而降的石头,咚的一声砸碎了所有的感觉。说真的对石栗她还是没有那种想把一个女人的缠绵悱恻奉献出来的冲动,没有那种曾经在毛管花面前有过短暂表现的率性而为,她想随心所欲、特立独行地面对未来,却发现所有自己心存恋慕的行为,都跟石栗的四方四正有一种违和感。但一个人的魅力并不取决于另一个人的喜好,而在于他本身所具有的超越环境的能力和非同一般的质量,好比大象,当能力和质量都来维护它的存在时,生命的表达方式就跟旁观者的意识没有关系了,它既可以温顺而端方,也可以飞扬而奇葩,凡是表现出来的,就都是能够激起涟漪,变作风暴,形成潮涌的一部分,是江河。

天有些苍白,没有太阳,没有云朵,没有蓝天,没有雨露,是什么也没有,只有覆盖与阻拦的那种天气,好像雨林上面就是混沌,死气沉沉地等待着开启,是雨林对天空的开启。这时候才发现,大地尤其活跃,树没有风也在摇摆,鹰没有气流也在飞翔,花没有太阳也在开放,树没有雨露也在水亮。两只水鹿奔窜而出,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一群攀树而行的豚尾猴摇下许多瘿袋果来。洁白的商陆花不满地摇晃着:你们想巴结大象,为什么要砸到我身上?一只同缘蝽飞过去想安慰它,却没有踩稳,从圆柱形的茎头掉了下去。野百合以鲜艳的紫蓝色勾画着可以行走的路,三头大象的跋涉又开始了。它们没有再往上走,而是沿着平坝似的台地朝南走去。几个人跟在了后面,没走多远,看到它们突然停下了,扬起鼻子静静伫立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又是跺脚,又是嘶鸣,持续了两分钟才结束。毛管花喊起来:“怎么了你们?”头象朝他走来,哞哞地叫着,带着伤感的慢节奏,像是一种告别、一种叮咛。毛管花问:“什么意思啊?我们哪里做错了吗?”头象还是悠长地哞哞着,越来越像告别了。毛管花说:“不能吧,你们要跟我们分手?”头象看他理解了,立即转身,快步走去。毛管花愣愣的,突然喊一声:“别走啊,我说了有人会把小象送来,说不定下午你们就能见到它。”大象们用一阵急切的嗷嗷声回答着,很快消失在几棵密实的鸡血藤后面。毛管花追上去说:“非要走啊?小心点,保护好自己,盗猎者说不定就在附近。”他迷惘地跟了它们一段,又迷惘地回来,琢磨着:莫非它们又去寻找那两个被河水冲走的家庭成员了?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对大象的理解正在接近大象的本意,三头大象的缅桂花家族——一个由象妈妈、象姨、象姐姐组成的象群,本来还会在勐海低丘雨林徘徊几天,突然收到了象奶奶通过别的大象转来的次声波信息,就心急意切地冲着信息来源的方向走去,它们希望毛管花继续照顾好小象,希望在它们找到象奶奶后,还能在雨林见到他们,同时也跟小象会合。毛管花说:“看它们走的速度,肯定有急事,就算盗猎者发现它们,也赶不上。”虎头兰说:“他们是往南去的,不多远就是勐海低丘雨林的边缘,那里沿河有好几个村寨。盗猎者一般不会去那些地方,因为很容易暴露,大象反而比在雨林更安全些。”石栗问:“寨民看到大象会怎么样?”虎头兰说:“现在大家都知道大象是保护动物,没有人愿意犯法,一般都是远远地看着,或者敲锣打鼓地驱赶,不让它们吃掉稻谷和玉米。”黄鹂问:“我们现在怎么办?”毛管花望着石栗不回答,意思是听领导的。石栗说:“只能原路返回,没有别的选择。”毛管花说:“也好,我们停车的地方肯定是最好找的,在那里等着管理局来送小象的人。”一片杠板归沙啦啦摇手,摇下几朵淡紫色的花。

5

因为是下坡,一行人走得很快,大象没有了,照相照够了,景色都是来时看过的,没有了惊奇,减少了乐趣,话也就说得不多,都在想着自己的心思。雨林读懂了他们的情绪,生出些水汽来朝他们喷洒,似乎他们是行动的珠果花烛,为了让悬吊的气生根找到潮湿的土壤才来到了这里。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饱食过水果的雨林餐厅,走在最前面的毛管花停下来,问大家要不要再吃些水果。雨燕说:“要的。”毛管花说:“那就仔细找找,肯定还有你们没吃过的。”说着一屁股坐在了莎草丛里。虎头兰说:“我带你们去吃人心果和野龙眼,昨天我看见了,饱了就没摘。”几个人跟着他去了。不一会儿,石栗拿了几颗人心果过来,递给毛管花说:“谢谢了。”“是你给了我水果,怎么反倒要谢我?”“你一路都在装,现在还在装。”“真的不知道你应该谢我什么。”石栗想了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结果未必就是我的如意和你的失意。”毛管花苦苦一笑说:“我有什么可失意的?”说着咬了一口人心果。石栗说:“你把自己搞得又自私又胆小又狭隘,打赌是为了输掉,装傻是为了放弃,又要忍辱负重,又要事事抬举我,成全的效果虽然很好,但未必就是我希望的。简单地说,你不能蔑视我的竞争能力,我要的女孩不应该是别人让给我的。”毛管花摇了摇头,望着云南黄杞的高枝上一只叫声不停的蓝矶鸫说:“你肯定错误地估计了我的作用,其实一直是雨燕在成全你。”石栗呵呵笑着:“你当然可以转移目标,但不能太荒唐。”“这么给你说吧,一只金钱豹猎到了一只巨松鼠,它漫不经心地卧在巨松鼠身边,想打个盹再吃掉猎物,这时又出现了一只豹猫,冲着巨松鼠贪婪地咧了咧嘴,金钱豹的第一个举动便是扑过去叼起巨松鼠就跑。”石栗说:“黄鹂不是那只金钱豹,雨燕也不是你说的豹猫——她跟你差不多,也是装模作样,但我能看得出来,她不是发现了新大陆,而只是想尽快离开原来的目标。”“好像你总是在误解别人的善良和美好,如果她不想成全你和黄鹂,就会天天扑过来拥抱我,结果就又是最初的样子,你只是一个茶余饭后被她们用来消遣的角色。”石栗若有所思地瞪着面前的一棵绿玉树,拽了拽攀附在上面的赤苍藤,落下来的却是一串穿墙风的青涩果实。毛管花站起来说:“该走了吧?”一只栗鸮不知从哪里惊飞而起,钻进了一棵霸王棕茂密的枝叶。毛管花用眼光跟踪着,不禁有些疑惑:夜君子怎么变成了昼日郎?石栗走过去,对还在跟着虎头兰摘果子的雨燕和黄鹂说:“你们是不是还想住一晚上?”虎头兰双手捧着五颜六色的野果,让石栗尝尝。雨燕说:“你们猜我现在最想吃什么?”黄鹂说:“一碗米线。”雨燕说:“你怎么知道?”石栗说:“这一路不是甜的就是酸的,现在就想吃点咸的辣的。”

毛管花心里牵挂着小象,率先朝前走去,但很快发现,他们已经走不过去了,前面是一棵高大的四数木,十几块弯弯曲曲的大板根就像一些堑壕和堡垒横挡在路上。毛管花想:怎么上山时没看见这么大的板根?似乎它们是临时出现的,就为了配合四个盗猎者的野蛮行为。猪屎豆带着他的人,瞪着眼,举着枪,杀气腾腾地守候在堑壕里,风从树隙间经过,看着这里凶多吉少,就匆匆逃走了。静,只有一阵沙沙声格外清晰,那是一条金环蛇在落叶间的游走,是毛管花没有停下的脚步对竹节草的踢踏。他走向那些板根,仿佛自己也是一块支撑着主干与树冠的板根,只是因为吸收的营养不同而变得有些矮小。勇敢的延伸立刻变成了雨林的吃惊,一只蓝喉拟啄木鸟飞到近前,啄开四数木的树皮,叼出里面的吉丁虫,却不是为了吃掉:请看吧,有个人居然连祸害大象的盗猎者都不怕,他们可是有枪的。说罢又把吉丁虫放下了。而在树蕨宽大的羽叶上,一只斑姬地鸠突然叫起来,它最怕的就是暴露,一见人就会躲起来,现在居然不怕了。斑姬地鸠的不怕鼓舞了一只钳嘴鹳,鹳鸟开始呼风唤雨,声音响亮得都震动到了林窗下的野杨梅,它们还没有熟透,就纷纷坠地。风来了,雨来了,毛管花的声音出现了:“你们好啊,我们又见面了。”猪屎豆说:“是啊,又见面了,你们要找死我们就只好奉陪到底。”“这话怎么讲?我们又不是寄主树,为什么要主动找死?”猪屎豆说:“我以为只有我们这种人才会骗人,没想到你们的假话说得比我们还真,小象呢?”“听听吧四数木,原来真正找死的在这里,盗猎和买卖大象是犯罪难道你们不知道?”“不知道,我就知道大象能让我发财。”“既然这样,那就对不起了,我看到一头野猪就在不远处,我也想发财。”说着猴子一样拽着扁担藤爬上大板根,翻墙一样跳到地上,大吼一声,扑向了猪屎豆。刹那间他把一路以来的自私、胆小、狭隘和傻里傻气抛到了九霄云外,毛管花又成了原来的毛管花。他身后不远处的雨燕和黄鹂几乎同时惊呼了一声。石栗和虎头兰也想过去,却没有翻越大板根的能耐,只好绕来绕去地跑向板根的末端,结果越跑越远。枪响了,猪屎豆没有举枪,举枪的是老树和另一个盗猎者,子弹也不是射向人的,因为扑翻猪屎豆的毛管花很快又被力量更大的猪屎豆压在了身下。猪屎豆一只手锁住毛管花的喉咙,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后腰,那里挂着一把皮革鞘的滚背刀,刀子是用来割下象牙,卸开象骨,剥取象皮的,现在他想用它对付一个人了。又是一声枪响,老树的枪法太臭了,居然连四数木粗硕的树干都没有打中。之后便是喊声,是一个女人的,接着又是一个男人的:“毛管花,毛管花你在哪里?”女的说:“我是版纳雨林管理局的。”男的说:“我是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反应最快的不是被呼唤的毛管花,而是猪屎豆,他攥着拔出来的刀子跳起来就跑。老树第一个跟了上去,问道:“怎么了?”猪屎豆吼一声:“你傻呀你?死对头来了。”

四个盗猎者转眼不见了踪影,只能听到被搅扰的草树乱纷纷响成一片。毛管花爬起来,搓揉着被掐疼的喉咙,深长地呼吸着。雨燕第一个跑过来:“没事吧?”又小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憋闷,但也不能用这种办法啊,万一人家一枪打死你怎么办?”接着黄鹂来了,说:“你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呀?就不能冷静一点?又不是孩子。”毛管花说:“反正不是为了人。”雨燕说:“你就说你是为了大象。”石栗和虎头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说他们追了一阵没追上,盗猎者向北跑了,跟三头大象走去的方向正好相反。毛管花说:“缅桂花家族安全就好。”话音未落,就听呼唤他的声音又出现了。大家就一起回应着:“我们在这里。”

率先抖动起来的是粗榧的叶子,接着附生的蛇足石衫也飞快地摇了几下,八宝树开帘了,黑绿的深林里钻出一男一女来,一见他们四颗黑眼睛就灿烂地开出了四朵木鳖子花。虎头兰见过其中的一个,大声说:“贾队长来了。”贾海桐问:“谁是毛管花?”毛管花没有回答,朝来人的身后张望着。玉皎打量着雨燕和黄鹂说:“西双版纳的凤凰都是飞来的,你们怎么是走来的?走来干什么?跟我们傣族的小卜少(姑娘)比漂亮吗?那可要小心点,万一把人家比下去,你们就哪里也去不了啦,我们这里的小伙子可都是抢姑娘的好手。”大家笑了。雨燕指着黄鹂说:“把她抢掉我就高兴了。”黄鹂说:“毛管花你赶紧抢。”毛管花做出抢的样子,却不知道应该扑向谁,瞪着眼睛问来人:“我的小象呢?”贾海桐问:“刚才谁在打枪?三头大象在哪里?”双方都很失望,三头大象走了,而小象也没有来,四个盗猎者奔逃而去,只留下一些需要解释的语言从各自的嘴里跑出来撞响了满世界的树叶,是大风,是人的深呼吸。一行人于心不甘,朝着盗猎者消失的方向,搜罗了很长时间,没发现他们的踪迹,才一路向下,走向白榄河边。这时有一个人也从另一个方向靠近着他们,他开着一辆皮卡车,沿着绕行在河边林间的车辙,忽快忽慢地寻找着目标,而目标也因为时间的逆行就在前方等着他。黑色商务车出现了,他根据经验判断,要找的人一定跟这辆车有关,他最好就在这里等着。他停车下去,想联系贾海桐他们,看到手机没有信号,便去车厢看了看,发现一只发冠卷尾早已经停在象背上,用尖尖的小嘴安慰着凤凰木,看他靠近后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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