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象是侧躺着的,汽车的颠簸让它无法站立,再说它也没有力气让四根小柱子支撑起它随风摇摆的身体,不吃不喝的结果就是这样:血肉和筋骨正在萎缩,虚弱就像一条松毛虫对树叶的蚕食,和时间做搭档一点点把一棵树的精气神变成了它自己的粪便和茁壮,然后便飘散而去。唉,思念的折磨真是残酷啊,它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怎么就拒绝不了呢?明知道自己也可以不思念,却无法摆脱那种力大无穷的挤压和缠绕,像极了终身生活在一起的榕小蜂和榕果协同进化的关系,让它除了不思饮食,还有万念俱灭。一头象的理性和感性在这个生命攸关的时刻发生了倾斜,翘得高高的是情感深处的一粒钻石,沉重而闪亮,让全部的功利性和实用性瞬间滑落,然后就是命悬一线的恐惧。召恩罕看到小象的肚腹一起一伏的,潮湿的眼睛半睁半闭着,赶紧摸了摸它的鼻孔,还好,呼吸的节奏虽然有点紊乱,却还是顺畅的,说明心肺的运动还没有衰竭的迹象。他踩着轮胎爬进车厢,想把它扶起来,让它看看雨林内部流水潺潺、林木竞秀的环境,使了半天的劲也没有奏效,正要下车,发现它的前腿根有些破损,用手摸了摸,摸出一层黏液和血迹。他顿时有点紧张:是被毒虫咬伤了吗?好好的皮肤怎么会溃烂?赶紧俯身把额头贴到它头顶的智慧包上,没感觉到发烧,就又仔细看了看别处,没看见第二处溃烂,却看见到处都是比老象的皮肤还要松弛的皱褶,瘦了,已经是皮包骨了。心说恐怕是因为伤痛才不吃不喝的吧,毛管花来了又能怎样?他下车,去河边走了走,琢磨要不要给大象医生岩罗章打个电话,就听小象长长地哞了一声,赶紧回来,发现它已经站起来,朝着一片火筒树和大吊兰延伸而去的地方扬起了鼻子。
熟悉的味道若有若无,就像土沉香的分布,隔一段才有一棵,所以香味是线形的而不是雾状的。小象凤凰木把鼻子举到了最高点,忽又垂下来,追踪着分层而来的微风,有的风喜欢裹带味道,虽然微弱却很浓郁,有的风不喜欢,即便很强劲也还是最初冷空气和热气流交汇时的清透。应该是它从至少两个层次和两股风中闻到了毛管花的味道,立刻站起来,趴在车厢板上,后腿蹬了几下,便翻了下去。召恩罕跑了过去:“你怎么能这样,摔坏了怎么办?”小象用挣扎着站起来的举动告诉他自己没有摔坏,然后便嗷嗷地叫着,跑向了一只刚刚落入柊叶丛的山鹡鸰。山鹡鸰并不怕它,跳起来在离地面一米高的空中翻飞了几下后再次落下,像是一种引诱:过来呀,过来呀。小象过去了,虽然虚弱让它这头立足大地的哺乳动物滑稽地失去了稳健,但踉踉跄跄的姿影更说明它的判断没有错:毛管花正在朝它走来,而且是心急意切的,不然干吗要呼哧呼哧喘气呢?这是它的大耳朵告诉它的,好像他跟它一样,也知道离别后出现的距离正在缩短,见面就在下一个瞬间,还知道见面发生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小象一头撞倒了他,然后把鼻子塞进他嘴里,使劲吹了一下,让他的面颊顿时鼓了起来。思念的漫漫长途终于到点了,那一刻小象凤凰木和毛管花都哭起来。他抱着它,用张开的双臂,它也抱着他,用蜷起的鼻子——它把鼻子从他的嘴里拔出来,然后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小象嗷嗷地叫着,尖厉而悠长。对它来说,分开和重聚都属于生命史的最大事件,不管是深悲还是狂喜,都必须是感情深处最有血肉气息的表达:你怎么不管我了呀?毛管花使劲抚摸着它:“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仰身躺下,让小象趴在了自己身上,就像人类的孩子趴在母亲的胸怀里那样。他说:“我有奶,我可以喂你的。”说着伸出了湿漉漉的舌头。召恩罕看到,小象的肌肉在颤抖,尾巴也在颤抖,如同人的抽搐,体现着一种情感走向极端之后肉体的不由自主。小象嗷嗷地叫着,毛管花也嗷嗷地叫着。
雨燕跑过来,蹲在小象身边,抚摸一下,“哇塞”一声,似乎凤凰木的皮肤有电击的效果,但不是疼痛而是喜悦,又说了声“原来就是你啊”,表明她早已经知道它了。接着是黄鹂的抚摸和“哇哦”,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大象,一连说了好几声“你原来是这样的”。小象停止哭叫,松开毛管花,好奇地望着两个姑娘,突然伸出鼻子闻了闻她们,然后朝着雨燕吹了一口气,吹掉了落在她肩膀上的一片轮钟草的花瓣。黄鹂说:“你也吹吹我呀。”小象没有吹她,扭转身子,用一种疑虑重重的眼光望着走过来的虎头兰,后退几步,牢牢靠在了毛管花身上。虎头兰说:“它好像知道我是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然后把手中的一颗白榄递给了它。它不吃,都饿得一摇三摆了,它依然不吃。毛管花说:“交给我吧。”接过白榄就要喂,正在不远处跟石栗说话的召恩罕喊道:“你可不能喂这些东西。”又说,“大象跟人一样,好几天不吃肠胃功能就会退化,喂点流食还差不多,你去我车上看看。”毛管花起身走向那辆皮卡车。小象凤凰木紧紧跟在身后,生怕转眼又会失去这位“象妈妈”。但是它跟了几步就走不动了,扑通一声瘫卧在地上。毛管花摸着它空瘪的肚子说:“你这是何苦呢?万一我们从此不再相遇,难道你还要把自己饿死?”雨燕说:“恐怕就是这样。”说着去皮卡车上找流食。黄鹂说:“它对你的依赖是生存必需的依赖,好比所有生物都必须依赖盖亚母亲那样,你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个人,永远都是被依赖的对象,其实你无时无刻不在依赖别人,比如现在你对雨林和小象的依赖,对雨林的依赖让你还活着,对小象的依赖让你变成了一个还算有点良知的人。”毛管花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理论这些,说:“你能不能想办法去河边搞点水来?”虎头兰说:“我去。”皮卡车上有瓶装的牛奶,雨燕一手攥着一瓶说:“不用水了吧?”
而在另一边,召恩罕正在告诉石栗自己“暂停领导工作”的事,石栗吃惊得就像一棵南天竹开出了心翼果的花,噗的一声飞上了天。召恩罕又说起已经确定让他担任“临时负责人”。石栗说:“我不行,玉皎对情况比我更熟悉,我可以协助她。”“你不用推辞,马副州长已经同意了,让玉皎协助你。”召恩罕叹口气说:“把我换下来说不定是好事,因为这几年我真的没干出什么成绩来,至少没有让雨林出现多数人预期的样子,更没有让雨林的旗舰动物大象生活在一个安然无恙的理想环境里。”然后说起版纳雨林管理局,内部结构、工作权限、雨林现状、大象保护什么的。贾海桐在不远处喊道:“一只鹃隼,快看。我跑雨林跑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鹃隼从几株密花胡颓子上展翅而起,飞远了。贾海桐来到召恩罕跟前说:“毛管花这个人真不错,他得下多大工夫才能和一头小象建立这么深厚的感情,这才叫相依为命。好啊好啊,小象开始进食了,毛管花喂它才吃,两个女孩喂就连嘴都不张一下,真是忠心不二。它吃毛管花的牛奶,就好比吃象妈妈的奶,有奶便是娘,这句话对人是贬义,对动物可是褒义。快看那边,喜光花和五月茶后面,几头印度野牛正在望着我们,这些家伙胆大机警,看谁不顺眼就顶谁,小心点。”石栗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野牛,还看到了几只在刺花椒丛里跳来跳去的绿嘴地鹃,就是没看到小象喝牛奶,雨燕和黄鹂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说:“你把小象送给毛管花,等于给他出了个难题,他现在怎么办?”召恩罕说:“总不能把小象留在管理局,看着它饿死吧?”
喝了两瓶牛奶的小象又能站起来了,这意味着人们眼里的雨林迷雾即将散去,有多少选择会在这一刻变成路途上的分岔,就像树冠后的晴空会让一直在高树下兜底的山芝麻和鸡骨香再升高一节那样。首先是毛管花的选择,他在坐车返回景洪城把小象交给管理局或者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和继续带着小象跋山涉水去寻找缅桂花家族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然后便去商务车上取下了自己的双肩包。接着是贾海桐的选择,他说:“还是把小象送到蝴蝶坝子吧?谁知道那三头大象去了哪里?”石栗也说:“万一你和小象再遇到盗猎者呢?”毛管花断然摇头,说了声“不怕”。召恩罕说:“那就是蝴蝶坝子的职责了,保护他和小象。”贾海桐走过去摸了摸小象右耳朵上的紫色菊花斑说:“我肯定不能跟着它,明天还要去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会会地不容呢。”这时候出现了召恩罕的选择,他呵呵一笑说:“那就只好我跟着去了。”玉皎说:“不行局长,你不能去。”召恩罕立刻纠正道:“我现在已经不负局长的责任了,正好有时间到处走一走,散散心。”贾海桐说:“你不配合调查了?”“我的问题我已经说清楚,几句话的事,重要的是他们得让举报人刀畲拿出证据来,还得去别处核实。”玉皎说:“就算你跟着去,同样也是危险的,盗猎者对付一个人和对付两个人没什么区别。”召恩罕哼了一声说:“我倒想见识见识这伙人,你们暂时别张扬我‘暂停领导工作’的消息,让盗猎者觉得我还是代表管理局的,或许会收敛一些。”说着就去皮卡车上取出了剩余的六瓶牛奶,走近小象指着它前腿根里的溃烂问:“不会影响它走路吧?”毛管花俯身看了看,又摸了摸:“但愿不会。”说着把牛奶装起来,本来就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几乎要绷炸了。
现在,选择的歧路口来到了雨燕和黄鹂面前,她们互相看看,都没有抢先,揣摩是必不可少的:对方到底是想跟着毛管花去呢,还是另有打算?无根藤的白花开了,断肠草的黄花闭了,更有醉鱼草的紫花在半开半闭之间弹起了花蕊,其实它们都知道结果是什么,但就是不说。憋不住说起来的是一只斑鱼狗,它从倒樱木飞到盆架树,不停地叫着,可惜它的泄密没人听得懂。还是雨燕最后告诉了大家,她先对黄鹂说一声:“你去啊!”看对方纹丝不动,便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看来只有我去了,真倒霉。”她的同类、一只短嘴金丝燕欢快地叫着,表明它知道雨燕有些装模作样,她此刻的心情并不是真的沮丧。黄鹂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小声说:“祝贺你啊。”雨燕说:“这不是最后的决定。”说着从车上取下吉他背在了身上。石栗笑道:“谢谢你善良的用心,你跟毛管花都应该是我最好的朋友。”雨燕说:“我想知道,如果黄鹂的选择是跟毛管花去寻找缅桂花家族,你会怎么办?”“我在景洪城远远地看着她。”“从现在开始我也会远远地看着你。”雨燕瞅了一眼黄鹂又说,“你要是错失良机,那我就白费心思了。”石栗一笑,没有任何表示,伸手想抓住一只飞过眼前的联纹缅春蜓,春蜓一闪,来到了他脑后。
6
毛管花、召恩罕和雨燕带着小象凤凰木,背包出发了,人们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汽车无法行走的雨林蛇道上。白榄河的水奔跳在绿云之下,谷地是那样开朗,就像一条豁然向阳的通道,在金色的光脉里流淌着能量。白雾随生随逝,都是瞬间的有无、转眼的荣夭,久久蒸腾的依然是植被营造的精神,是浩瀚树海的大幅度起落,有些漫过山顶,又去看不见的那边风流成洋,有些直立而上,形成蓝天的边界,让迷蒙有了不断攀升的高度。绿云之上是白雾,白雾之上是太阳,很多时候在雨林并不是太阳照耀大地,而是白雾普照万物。鸟叫了,兽鸣了,已经被密叶遮去身影的雨燕唱起来,悲伤的告别里,带着对远方和未知的希冀:
你不会告诉我爱的颜色,
但我知道它是白的底绿的边蓝的片橙的点,
还知道黑灰色的行动从来不选择凋残。
你不会告诉我爱的形状,
无论它在暗角里表达,还是在阳光下闪现,
都只有风吹过河面时不可预测的变幻。
你说爱的纵深里从来就是死亡,
你说死亡的遮蔽中爱正在泛滥。
是一头小象启示了世界:
兽性从来比人性还要柔软,
就算是鹰隼虎豹蛇蟒犀象也会被善良眷恋。
小象的妈妈不一定是大象,
人的妈妈也不一定是人,
却一定是爱的田园。
贾海桐听着,突然追了过去,还没到跟前就说:“把歌词给我,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有两头喜欢听人朗诵诗歌的大象,我得给它们带礼物回去。”雨燕说:“怎么还有这样的大象?”毛管花见怪不怪地说:“诗歌我有好多呢,都是自己写的。”“那就都发给我。”一只古铜色卷尾停留在八宝树的枝杈上使劲叫着,像是说:诗歌谁不会,我这里多得是。
贾海桐一回到蝴蝶坝子,就听说昨天来了一群大象,在门外又是跺脚又是喊叫,救护队的人和大象都很紧张,只有母象无忧花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鼻子伸出关闭的铁栅门,和外面的大象缠鼻而泣,哭泣的内容连暮眼蝶和秀蛱蝶都分得清楚,纷纷飞过去,落在象体上感受悲伤掩盖下的欣悦。无忧花说:你们怎么来了,是闻到我的味道了,还是听到我的歌唱了?头象说:没想到你在这里,而且活得这么好,比原来胖了许多。象群用长牙和鼻子摇撼着铁栅门,似乎想进来,没有奏效后就缓缓离开了。贾海桐问道:“象群有多少头?”得到的回答是:九头,其中一头是半个耳朵的大公象。贾海桐知道红毛丹家族来了,半耳大公象跟着的意思就是,要把母象无忧花接走,为家族的繁衍尽到一头母象的义务,既然没达到目的,就不会走远,今天肯定还会来。他让人打开蝴蝶坝子的大门,又把无忧花带过去,放了些悬钩子、大乌泡和一担柴让它吃着。贾海桐想对了,红毛丹家族就躲在不远处的竹林里窥伺着蝴蝶坝子,一见门打开,无忧花开始在门边吃东西,头象就带着大家快步走了过来。无忧花迅速走出大门,迎了过去,先是跟头象碰了碰鼻子,然后跟别的家族成员一一接吻,是鼻子伸到嘴里的那种接吻。有一头比它小一圈的母象(大概是它妹妹)勾住它的鼻子激动不已地扯了扯,像是说:走吧,现在就走。无忧花朝前走了几步,再次来到头象跟前,把鼻子举上对方的头顶,吹掉了落在上面的一只食蚜蝇,然后紧紧缠住了它的鼻子。头象明白它的意思,甩着头叫了一声,然后看了看不远处的半耳大公象。大公象走了过来。无忧花畏怯地望着它,松开头象,后退着掉转身子,走进了大门。它没有停下,只是一次次地扭头回望着,朝花团锦簇的坝子深处走去。一群黄粉蝶和报喜斑粉蝶划出一个个“S”形线条舞蹈而来,环绕着无忧花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凤花学着粉蝶的样子婆娑着,翩翩而动。异木棉忽而白了,忽而黄了,忽而粉了,之后又是斑斑墨色的荡漾。无忧花绕过堵挡着它的斑斓,又绕过更想堵住它的那排椰子树,用鼻子卷起几朵夜来香的花朵,撒向了自己的脊背。便有几只玉斑粉蝶和达摩粉蝶飞过来,飘摇在象背的上空。无忧花朝上看了一眼,卷起一些大花紫薇,还是撒向了脊背,顿时来了几只虎斑蝶和青斑蝶,剧烈地掀动着翅膀,驱散了粉蝶,然后朝象背落去。贾海桐快步走来,拦在无忧花面前说:“为什么?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你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红毛丹家族需要你回去,它们已经进来了,踩碎了金凤花,摇撼着异木棉,挤歪了椰子树,好像已经发怒了,以为是我们绑架了你。”无忧花哞哞地叫着,仿佛说:别管我,我喜欢这里。然后发出了一阵锐利的鸣叫,长度约有两分钟,差不多就是一首歌了。也许就是这一阵鸣叫制止了红毛丹家族的行动,头象停下了,犹豫了片刻,也发出了一声同样锐利的鸣叫。别的大象簇拥在头象身边,此起彼伏地鸣叫着,是遗憾的叹息,也是无奈的告别。头象转身走去,包括半耳大公象在内的所有大象都跟在后面,缓缓走出了蝴蝶坝子的大门。贾海桐还是不理解:“这里有什么好的?你居然会放弃茫茫雨林的诱惑,难道远离人类干涉的自由不是一头大象与生俱来的追求?”无忧花不理他,朝着抢救亭那边的雨林空地走去。几只棕翅串珠环蝶和凤眼方环蝶激动地翻飞而来,欢欣鼓舞。
抢救亭里,医生正在给小公象测试体温,一见贾海桐就说:“从昨天晚上开始,烧退了,肿也消了点,但还是不吃东西,现在的吊瓶除了消炎,还加了营养液。”贾海桐看了看小公象受伤的左后腿,浑身上下摸了摸,从地上拿起一把刷皮肤的刷子,不停地刷着。大象虽然是厚皮动物,皮肤却非常敏感,风吹过,蚂蚁爬过,蚊虫叮咬,太阳暴晒,都能引发瘙痒,它们解痒的办法就是沐浴:水浴、泥浴、土浴、枝叶浴等。但受伤的大象失去了沐浴的能力,如果没有人的帮助,就只能忍受了,跟人一样,大象对瘙痒的忍受很容易达到临界点,于是就烦躁不安。小公象侧躺着,水灵灵的眼睛里虽然还有警觉,却少了那种幽暗深深的惧怕,鼻子卷扬而起,耳朵一竖一竖的,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贾海桐放下刷子说:“疗伤需要大量的蛋白质,庞大的身体也需要食物的支撑,光靠营养液恐怕不行,还是得让它吃东西,试着喂些黏玉米、葛根、薯蓣、木薯、竹芋、树花生什么的,这些东西营养好,大象又爱吃。”医生说:“我待会儿就试试,不行就打成汁,掺上牛奶或者果汁强迫它吃。”贾海桐点着头,迅速离开那里,朝雨林空地走去。独牙公象迎着他走来,看他不理睬自己,就哞地叫了一声,那是它在打招呼,“哈罗”的意思。他只好拐向它,握住它那白花花的大象牙说:“你是不是又开始跟母象无忧花谈情说爱了?搞得它连家族来接都不想跟着去。可是你要明白,我们救护大象不是为了豢养,而是为了放归自然,为了让西双版纳这片罕见而不可替代的雨林,同时也是脆弱而濒危的自然奇迹,继续拥有大象的身影,也让大象在维护雨林的生态平衡方面发挥旗舰动物的作用。我这样说是不是太啰唆?就像念文件,但这样的文件是必须念的,你最好能理解一下,带着所有可以走动的母象离开这里。”独牙公象摇晃着大白牙,哞哞地叫着,像是说:我才不愿意理解你呢,你们人真是太复杂啦。贾海桐明白它的意思,却还是叨叨着:“有件事情我不得不提醒你,版纳雨林里的盗猎这些年越来越少了,但并没有绝迹,你这支牙对那帮贼心不死的坏蛋依然有巨大的诱惑,将来一旦离开这里,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让人把手放在你的大白牙上。我知道你禀性温顺,喜欢跟人套近乎,但你能信任的,只有蝴蝶坝子的人和哈尼茶树王寨的人,别的,都要警惕,人脸上没写着好坏。对了,我一直在想,那一次一向好脾气的你怎么会对那个戴着棕色凉帽的人发那么大火呢?还毁坏了人家的奥迪,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我觉得你跟那个人好像有仇,突然认了出来,就想报复。”他说着朝一边走去。独牙公象缓慢地抬起头,小声哞哞地叫着,像是表示同意。
两只玉带黛眼蝶落到了贾海桐头上,他顶着生命的斑斓来到母象槟榔青和幼象金合欢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栘依果,先给了金合欢,又给了槟榔青,抚摸着幼象说:“要是有一天,普洱茶家族突然来认领你,你会跟着去还是会留在蝴蝶坝子?今天母象无忧花就没走,不走是不对的,我要提前告诉你,雨林养育了你们,你们也在创造雨林,长期待在蝴蝶坝子,创造的功能就会下降,直接的后果就是雨林的萎缩甚至消失。我现在跟你们有感情,不能把你们赶走,一旦你们中的哪个突然离开了,我也会伤心,但你们也得从雨林的需要出发,多为你们自己的将来想一想,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以为这里的人对你们好,你们就应该永远陪伴着他们。”槟榔青看到金合欢不吃栘依果,就嚼烂自己的,用鼻突拿了一点碎屑放到了金合欢的嘴里,告诉它:这是可以吃的。金合欢吃起来,完了又把鼻子伸过来,放进了贾海桐的口袋。贾海桐又拿出两颗鸡嗉果,一人分了一颗,摩挲着金合欢的头说:“你太小,没吃过的东西太多了,找个时间,我带你们去一个野果品种多的地方,让槟榔青好好教教你,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槟榔青老成持重地摇晃着鼻子,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像是说:我们王莲家族曾经在聚果榕坝子生活了几十年,那里的野果可真多,我们就是吃了各式各样的野果才兴旺发达起来,一个拥有八十多头大象的氏族,在西双版纳的历史上绝无仅有。后来聚果榕坝子的一半雨林变成了橡胶林和稻田,王莲家族远离而去,也就迎来了不断被盗猎的悲苦日子。贾海桐说:“太可惜了,我是说聚果榕坝子和王莲家族的消失都太可惜,家园一旦没了,大象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好在还有你,你到现在还活着,说不定就是为了振兴王莲家族。独牙公象是不是还在纠缠你?什么?不纠缠了?是它对你不感兴趣了,还是你已经怀上了?”槟榔青朝他靠了靠,哞哞地说着:你摸摸我的肚子不就知道了?“这么说你已经怀上了?祝贺你啊母象槟榔青,很快你就有自己的幼象了,如果能把王莲家族剩下的两头小母象找回来,家族不就可以重整旗鼓了?”说着摸了摸它的肚子,“这个时候恐怕还摸不出来吧?我怎么觉得反而凹进去了?”槟榔青用自己的鼻子碰碰他的鼻子,像是说:你用这个摸就摸出来啦。“别把人的鼻子当成大象的鼻子,你没见我的鼻孔就贴在脸上吗?这样的鼻子对你们大象来说是不是很丑陋?”槟榔青哞哞地叫着。贾海桐也哞哞地叫着,盯上了小母象蜜沉香。两只玉带黛眼蝶朝蜜沉香飞去。
一向对人不亲热的小母象蜜沉香今天表现得有点反常,一见贾海桐就主动走了过来,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嗷嗷地叫着。贾海桐说:“怎么了你,好像有事?”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紫泡果掌在手里走向了它。它眼中流露着警觉,却没有后退,犹豫着伸过鼻子来,小心翼翼地卷起紫泡果,放进了嘴里。贾海桐说:“明白了蜜沉香,你喜欢吃野果。”说着把口袋里的野果全部拿出来放在了地上,有野杨梅、野柿子、野龙眼、山楂和羊奶果。小母象蜜沉香一个一个卷起来,毫不客气地吃掉了。“你肯定是吃着野果长大的,怪不得身上甜丝丝香喷喷的,这样就好办了,我们以后多摘些野果给你吃,你是一头孤儿象,理应得到更多的关照。”蜜沉香没听他说完,就后退着离开了他。他后悔地拍拍脑袋:昨天多摘一些野果就好了。然后走向了不远处的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
两头母象正在聊天,听它们聊天的,还有几只蒙链荫眼蝶和奥眼蝶,有的静落,有的静翔。千年健用前脚掌摩擦着地面说:我总是想,我要走啦,我要走啦,怎么还不走呢?昨天差一点走掉,又是我们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拦住了我,对我说绞股蓝家族不是你的生命,你的生命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头大象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它们既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族人,凭什么我必须为了它们而放弃亲情和自由?我为避难而来,这么长时间啦,灾难应该早就过去了吧?请你看看我头上的白斑,是不是已经变黑啦?如果没有,我用一片海芋叶子遮住不就行啦?黑面神说:人的眼睛多厉害啊,就算能遮住也会认出你来的。你还是安心待着吧,就像我,永远不想回到千张纸家族里去啦,老了嘛,吃不动草啦,走不动路啦,就算别人不嫌弃,自己也会嫌弃自己。千年健说:我怎么能跟你一样,在我们绞股蓝家族,头象下来就是我,如果它老啦,我妈妈和关照过我的三个姨妈以及那个淘气弟弟,都会拥戴我当头象。黑面神说:头象有什么当头?还得操那么多心,就像我……千年健立刻打断了它:你以后能不能不说“就像我”这句话,都像你的话我们大象就完啦,在这个世界上,进取才是活着的理由。说着扇了扇耳朵:你看谁来啦。两头有文化的大象无声地扬起鼻子表示了对贾海桐的欢迎。“看样子你们挺高兴的,是不是猜到我是带着礼物来的?今天我要给你们朗读毛管花的诗歌,你们不是第一次接触,上次我朗读的也是他的诗歌。”千年健和黑面神几乎同时哞了一声。贾海桐便拿出手机读起来:
如果是血肉的躯体,
应该早已经倒下——
大象,我们的图腾,
被傣锦赋予的形象,
何时变作蓝与白的风景,
而让天空无话可讲?
大象的拔地而起如此辉煌,
群塔从此有了黄金与青玉,
有了望天树的高度而和苍鹭对唱;
干涸的古井从此清澈如黎明的月光,
漾然于大地的秀眉之下,
传说着销声匿迹的太阳,
佛寺如此安详;
从此滑竹梁子有了版纳屋脊的造型,
打洛江的浇灌不再止息于无雨之晨,
长满河岸的贝叶经总是飞起来,
带着象脚鼓的节奏播撒吉祥。
但我永远不理解,就在这里,
绵延着猎杀大象的现场,
就在这里会以虐象换来山鼓的私囊,
就在这里会发生惊天动地的破碎
——大象的栖息地从此变作粪金龟的丸壤。
而我们还在说:
骑着大象走来的是我的姑娘,
是爱与梦想。
奔跑的脚步就像黑翅鸢呼呼地扇动着翅膀,风来了,象鸣出现了,一群约有一千只的黛眼蝶四散而去,岩罗章的到来就像一场音乐剧的开始,先有序曲,然后才是登场。脚步还没停下,他就把竹篓从背上取下来,抱在了怀里,大声说:“带我去食堂吧,我饿了。”然后围着贾海桐转了一圈,朝着食堂跑去。贾海桐拿着手机,边走边读,坚持到读完,才向千年健和黑面神说了声“拜拜”,追着岩罗章跑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食堂,面对面坐下,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并窝猪肉、油煎青苔、清炒酸芭蕉、焯水芹、蒸菠萝饭。岩罗章说他是来看看小公象的,又带了一些新熬制的“藤草汤”和“四十七灵膏”,还有营养丸和用枯矾、轻粉、白薇、血竭、乳香、儿茶、没药、龙骨、海螵蛸、寒水石、梅花片、蚯蚓粪炮制的生肌散,都交给了医生。“从现在的样子看小公象会好起来的,但还要加上按摩和康复训练,防止肌肉萎缩,要不然就算伤好了,也是个走不动路的残疾象。”又说起老母象,本来觉得还需要治疗半个月,现在已经用不着了。那天他给它喂了汤抹了膏,说你好好待着,我过两天再来,正准备离去,就见它把鼻子伸过来,从头到脚轻轻抚摸着他,很缠绵很抒情地抚摸着他。他明白它的意思,就说:“这片长满缅桂花树的江滩是你的福地,你应该听我的,彻底好了再去寻找你的家人。”它没有听他的,大象的主意一旦拿定,就会有山朝上水朝下的坚定。老母象走了,走出去不远,就开始沉沉地低鸣,重重地跺脚。次声波的信息就在这个时候通过空气和脚下的土壤发射了出去。以后它肯定会频繁地做出这样的动作,因为它知道并不是所有接收到信息的大象都会把内容再次传递出去,有的理解,有的不理解,就看它有没有这方面的经历了。贾海桐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由它去吧,只要它觉得自己能行,基本就是万无一失的,大象是一种越活越谦虚的动物,一头老母象从来不会高估自己,要是它走着走着感觉不得劲,一定会回到原地等我。”“这么说你还得去一趟盛开缅桂花的江滩?”“肯定的,这是感情动物对感情动物的留恋。”他们很快吃完了,离开时贾海桐问他现在去哪里。他说召恩罕给他打了电话,说小象凤凰木前腿根破损,像是被毒虫咬伤的,他得去看看,然后穿过勐腊雨林,去一趟靠近中缅边界的尚勇和勐满。“那些地方又有受伤的大象了?”“也许会有吧,我这是上山下乡,巡回医疗,已经一年多没去了,再看看那里的大象是不是也动起来了。忘了告诉你,我这一路跑来,看到两个象群由西而东渡过了澜沧江,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去东边?新出现的象道和象粪告诉我,还有几群大象也在向东迁移,如果连尚勇和勐满的大象也在东移,那就说明西边和南边的雨林都已经不适合大象生存了。”“可是西双版纳的东边又有多少地方容纳那么多大象呢?”“会有的,只要大象能去就一定会有。”“那就请你留下一首歌再走吧,大象的‘章哈’,要不然我会想不起你又来了一趟蝴蝶坝子。”岩罗章背起竹篓,摆了摆象脚鼓文身的胳膊,唱起来:
有一天白象来到孔明山,
朝南踢出三道沟,
起名攸乐、倚邦和蛮专,
朝北踩破三道坎,
起名革登、蛮芝和曼撒,
从此版纳有了六大茶山,
它是普洱茶不竭的源泉,
茶马古道伸向远方的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