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大象(出书版)》作者:杨志军【完结】 > 《大象》作者:杨志军.txt

第八章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6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澜沧江之歌

行走的途中我们遇到大象保护组织的里昂,

他说我把这个故事送给来自东方的大象:

旱季的大火燃烧在只有一坑水的草原,

人和大象都跑向那个地方,却不可以共享

——太少了,要么人饮,要么象喝。

一番你死我活的争抢,人群纷纷退场。

快喝呀,火势已经逼临,那些人正在倒下。

水坑干了,不够每头大象把鼻子吸得鼓胀。

大象走过去,鼻子伸向那些人的嘴,流淌。

刹那间,火离开,坑冒水,人象无恙。

1

岩罗章跑起来,风呼呼地从身体两边划过,声音出现了,双脚和大地的和弦带动着云彩和空气的摩擦,三叶鬼针草欻啦啦地响过了树鸭溪,溪流那边,又是苏门白酒草的衔接和多花野牡丹的延伸,依旧是欻啦啦的奏鸣。他踩倒了藿香蓟,踢飞了金腰箭,让野茼蒿一次次弯腰断肢,感觉象魂又一次来到了他的身上,就在耳边带着睡醒后的呢喃,拨动着仅属于他的琴弦:为什么你家的族谱从来不给外人看?如果上面真的是除了救大象还是救大象,那就是英雄业绩了,何必要机密地藏起来呢?藏在竹楼的心脏里,即使别人想偷看,也不知道火塘边巨龙竹的中柱里有几页漂亮的文字。其实它一点也不漂亮,你知道的,就像你脚下的那条迷人的大吹风蛇,只会吓你一跳,咬你一口。象魂的提醒是多么及时啊,他看见它了,赶紧朝一边躲去,转眼就来到二十步之外,然后稳住身子,余悸未消地回望了一眼。大吹风蛇在一片黑鞘沿阶草里迅速移动着,突然直立而起,把头翘上了一棵纯叶樟的主干。他倒吸一口冷气,踏踏踏地奔跑而去,以为从此安全了,突然觉得一脚踩到了一个圆鼓鼓的柔韧而绵软的东西,浑身不禁一阵痉挛,惊叫着差点摔倒在地,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蛇,是几根纠缠在一起的长鞭藤和一些裹住了它的橙色龙船花。象魂温和地对他说:想知道你如此害怕蛇的原因吗?诱惑了岩然家歪下巴次子的蟒魔和龟魔同样也诱惑了你,蟒魔抟捏了你的灵魂,龟魔抟捏了你的肉体,你和你的先祖一样是有罪的,如果说达僻是转世的蟒魔和龟魔的合体,你就是那个在他们的合体中被远程繁殖的人,就像一粒菱叶冠毛榕的种子,被三宝鸟带到了北方的黑土地里,长出来的并不是冠毛榕的版纳形象,你爷爷是这样,你父亲也是这样。你一直想重复爷爷和父亲的生活,甚至想超过他们,所以你给蟒魔和龟魔的后代穿上了现代服装,这服装是带翅膀的,它的本能就是在版纳仅存的雨林里飞啊飞,似乎永远停不下来,因为当你停下时,左右你灵魂的敬信里一定是蟒魔和龟魔的狞厉,他们只会让你跌落在残忍到无底的深渊;当你跑起来时,敬信的光环里又是象王召掌和傣族武士埋西里的面影,他们会用手掌托着你,让你摆脱“血舞之夜”的勾引,延续你现在的生活——所有人的眼里、所有动物的眼里、所有植物的眼里、所有山川地貌的眼里,你的“大象医生”的生活。也就是说,你害怕蛇是因为你的一半害怕着你的另一半。作为家传三代的大象医生,你没有跟爷爷和父亲分道扬镳,几乎复制了他们的一切,只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爷爷和父亲都是光着脚奔走,你却从上初中开始就穿上了鞋,因为你总是重复着一个噩梦:自己一双热乎乎的脚,一下踩到了冰凉的蟒蛇身上。每每被吓醒,你都会大汗淋漓。大象医生跟大象一样,都是天生惧蛇的生命体,尽管迄今为止你还没有一次踩到过蛇。蛇依然在梦中,朝你“S”着身体,奔赴而来。

下雨了,雨怎么是滚烫的咸涩的?出汗了,汗怎么是天降的如注的?流泪了,泪怎么是彩色的线形的?也许该来的都来了吧,岩罗章和视域内的一切都成了湿腻的水乡,奔跑的声音就像船桨拍水,激浪粉碎后的水花飞溅让坎坷不平的跑道变成了一条河,而他就是河心里一座行动的岛屿,挂着娑罗双和异翅香的风帆,踏波走浪,从当地的高处奔向他乡的高处,从历史的高处奔向现实的高处,然后就是扪心自问:我这是去哪儿呢?是不是要回去了?回到族谱的开头,然后急转直下,再走一遍从前的路。达僻的捕象队,一百多头大象的喋血死亡,“血舞之夜”五十人的捕象队,版纳雨林的燃烧,以及缩砂蜜、安息香和罗芙木的林苑里,十三头大象死去的惨案,族谱上都有记载,光笔迹就有好几种,能够想象岩然家的歪下巴次子、次子的妻子、爷爷和父亲都参与了延续族谱的事。在爷爷的亲笔里,他说自己为了寻找踩死父亲的那头母象,走遍了西双版纳以及周边拥有大象的所有地方,经过三番五次的确认之后,盯上了缅桂花家族的一头大象,然后用歪下巴父亲留下来的一把毛瑟枪打死了它。他不知道缅桂花家族的大象都叫它二姨,只知道它因为疾恶如仇在象群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第一枪打穿了它的眼睛,第二枪打烂了它的肚子,第三枪打中了它的智慧包。报复成功了,爷爷飞鼠一样奔逃而去,他害怕家族的大象闻到他的味道,记住他形貌,害怕自己也会像歪下巴父亲那样,被复仇心比人不差的大象用巨脚踩踏成肉泥。他的肇事逃逸似乎成功了,那一天雾大,他很快被遮挡,那一天北风顺着万蕨谷流淌,他朝南跑去,处在下风口,那一天他碰到一个右手长着六个指头的猎人,急中生智,便把自己的豹皮坎肩、有黑黄檀刀鞘的猎刀和那把毛瑟枪送给了对方,心说就算缅桂花家族的大象记住了他的味道,又能怎样呢?味道已经转移了,倒霉的不是自己而是六指猎人。而猎人的回报便是告诉他传说中的象仙沟具体在什么位置,在象仙沟里,所有从地上长出来的都能吃,人如果在那里安家落户,一年四季有吃不完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吃辛吃苦地种庄稼、养猪牛和忙活别的营生。爷爷问:为什么叫象仙沟?猎人说:经常有白象在里面走动,只要能做到它吃什么你也吃什么,你就能长命百岁。爷爷到达了象仙沟,跟着大象走遍了沟内的所有地方,吃过了白象吃过的所有果实和枝叶,很快出现了不一样的感觉:水香薷和文殊兰让他善良,菩提树和铁梨木让他悔过,箭根薯和大百解让他愉悦,佛肚树和腊肠豆让他无累,观音座莲和皱皮木瓜让他思变,无忧花和红花丹让他悲悯,雄黄豆和毛麝香让他意识到了父亲的罪孽和自己的罪孽,他早晨吃油瓜和紫铆,中午吃糖棕和苦瓜,晚上吃芦荟和槟榔,第二天又换成灯台树、山鸡椒、红瓜、肾茶、苦藤、苦笋什么的。他每年至少有三个月待在象仙沟,别的时间他或者在家乡村寨陪伴着妻子和孩子,或者在雨林里到处游荡,采挖和品尝各种野物。他几乎把所有能果腹能治病的植物都吃了一遍,哪怕它是有剧毒和大毒的植物比如钩吻、巴豆、商陆、雷公藤、了哥王、夹竹桃、曼陀罗、马钱子、大蝎子草、一把伞南星等,大概是以毒攻毒的原理起了作用,他居然没有被毒死。渐渐地他成了一名兽医,救治着所有自己遇到的伤残动物,后来又因为连续救治了四头大象而被人称作大象医生,他自己也开始到处打听和寻找受伤或得病的大象,因为他发现这种威武雄壮的庞然大物恰恰又是最容易受伤得病的动物。有一次他甚至治好了缅桂花家族落单头象的创伤,惊喜地发现它已经认不出他就是那个杀害过它的家族成员的凶手了。

但父亲的记录却证明爷爷的嫁祸于人带给他的并不是安然无恙,六指猎人在跟他分手后的第二天就发现了二姨的尸体,还看到缅桂花家族正在围着它悲声悼念。大象们看到猎人后扬起鼻子闻了闻,就集体冲了过来。他转身就跑,看着对方穷追不舍,立刻明白是谁杀害了这头大象,也明白了爷爷为什么会送他那么多东西。他边跑边脱下豹皮坎肩,摘下黑黄檀刀鞘的猎刀,取下那把向它们射出了子弹的毛瑟枪,一一扔在了路上。象群的追撵慢下来,它们撕碎了豹皮坎肩,踩裂了黑黄檀的刀鞘,卷起毛瑟枪扔下了悬崖,冲着远去的猎人一再地咆哮着。从此缅桂花家族的大象开始追踪六指猎人,还通过交谈和传递次声波信息,让尽量多的大象家族也参与到了对六指猎人的围剿中。六指猎人在雨林失去了自由和赖以生存的能力,怨恨也就越积越深,何况他出生在一个崇拜大象的佤族村寨,当了猎人之后才搬迁到条件更为优越的蚁花寨,就算没有对他的诬陷,他也无法忍受对大象的残害。几年之后,爷爷正在象仙沟的沟口给一头来这里找他治疗摔伤的大象敷药,猎人埋伏在一棵半枫荷后面,一箭射中了他的脖子,然后背着尸体找到缅桂花家族,对它们说:这才是你们要找的仇人,我已经为你们报仇,请不要再追踪我了,我是冤枉的。果然,就在缅桂花家族对爷爷的尸体一阵鼻鞭的抽打,又踩扁踩烂踩成泥之后,很快放弃了对六指猎人的敌意。追踪消失了,他又可以自由自在地穿行在版纳雨林里,以猎杀小动物为生了。不仅如此,缅桂花家族还不止一次地给了他意外的帮助,当他不小心来到黑熊养育孩子的树洞前,黑熊妈妈咆哮着就要扑过来时,头象扇动着带有紫色菊花斑的耳朵,呼啸而来,挡在他前面,给了他逃离死亡之地的机会。还有一次,他病了,瘫倒在脉耳草丛里无法动弹,两只云豹闻味而来,就要龇牙下口,缅桂花家族从天而降,赶走了云豹,然后团团围着他,不让任何动物哪怕是一只食肉的小伏翼靠近,直到他病愈站起。六指猎人的恩怨分明不就是大象的恩怨分明吗?在对爱与恨、善与恶、美与丑的认知里,人和大象又有什么区别呢?

族谱中父亲还记录了惊心动魄的“血舞之夜”,他是五十人捕象队的向导,不仅准确地带他们来到了大象出没的地方,还帮助他们锁定了缅桂花家族的一头小象:看见了吧,它只有三岁,最符合你们的捕捉标准。他们的捕捉引发了家族全体大象的愤怒,一场为了小象的保卫战拉开帷幕,四头冲锋陷阵的大象壮烈牺牲,其中最壮硕也最勇猛的那一头,就是中了父亲的枪弹而倒下的。其他三头死于贾蒟之手,这是一个被称作神枪手的退役军人,捕捉小象得逞后,他就销声匿迹了。因此在缅桂花家族以后的复仇中,父亲成了首当其冲的一个。那时他已经是大象医生和大象的“章哈”,为什么还会以背叛大象的方式把自己逼上绝路呢?父亲的记录里有着互相矛盾的解释: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结局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大象呢?它们懂得什么叫冰释前嫌吗?再说我也不能忘记,正是缅桂花家族的存在导致了先辈的死亡,它们始终是我的第一仇人,其次才是六指猎人。甚至还有这样的话:我是大象医生,我给除了缅桂花家族之外的所有大象治病,我发誓要为岩然家的歪下巴次子——我的爷爷,也为我的父亲,报仇雪恨。这应该是父亲对自己之所以参与制造“血舞之夜”的解释,绝不是新一轮复仇行动的开始,因为好像已经了结了,缅桂花家族中四头大象的死亡和一头小象的背井离乡,应该能够抵消他内心的仇恨。但不知为什么,在父亲躲开缅桂花家族二十多年后,他又一次成了猎杀大象的向导,这一次他把盗猎者带到了缩砂蜜、安息香和罗芙木的林苑,那儿又是缅桂花家族长期生活的地方,那儿还有别的大象家族,那儿来了几头独立的公象正在跟缅桂花家族的母象谈情说爱。结果是难以想象的惨烈,十三头大象先后死去,十二对象牙被陆续窃取,虽然主犯落网,并判处了死刑,但作为引发这场屠杀的向导,父亲并没有得到追究,因为他是善名在外的大象医生,没有人相信他的残忍一点也不亚于那些为了牟利而丧心病狂的盗猎者。但活了八十多岁依然健朗的蚁花寨的六指猎人却没有放过父亲,他重复了几十年前对待爷爷的办法,来到雨林南部的象泉岭,把抹了箭毒木汁液的竹箭射向了要去给大象治病的父亲。在他的想象里,他还应该用一头毛驴驮着尸体,送给一息尚存的缅桂花家族,让它们尽情地用鼻鞭抽打,用象脚踩踏。但父亲没有立刻死去,等六指猎人想射第二箭时,有人走了过来,让父亲的生命又延长了几天。

父亲被人送进了勐腊县医院,抢救了两天,等见到儿子,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以后才闭眼。他说:“你是上过学的,都高中毕业了,可以走自己的路,不一定非要跟我一样。”岩罗章流着泪使劲摇头,心说已经不可能了,父亲,只要是你的儿子,就必须生活在大象的生活里。再说我已经是个能奔跑,会爬树,也会给其他动物治病的人了,为什么要浪费自己呢?但是几乎在同时,一头大象的鸣叫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是一头怀孕的母象,用尖细而绵长的声音纠正着他的想法:是的,我要走自己的路,再见了爷爷,再见了父亲,再见了所有的所有的烙印着人象恩怨的过往。就让我们结束吧,尽快结束吧。父亲似乎知道他想什么,又说:“那就随你吧,最好你给自己找个媳妇,还要拴住她,不能像我和你爷爷,就想着不让爱过的女人跟自己一起承担罪过,更想着不让她们也承受必然会到来的报应。我家的竹楼里不能没有女人的气息。”他擦着眼泪,望着父亲咽气时的难过,这才明白爷爷和父亲为什么要跟奶奶和母亲分手。他背着父亲走进勐腊雨林,把他埋在了象泉岭下,然后爬上一棵望天树,分辨着哪儿有大象活动的迹象,然后沿着象道跑了过去,告诉所有他碰到的厚皮动物:“我的父亲死了,他死在仇人的毒箭下,死在缅桂花家族的报复中,我的选择还能是什么呢?我没有母亲,只有父亲,他现在死了,剩下的我以后就是你们的医生了,请不要嫌弃啊,虽然我年纪轻轻。”那一天,他一口气跑了四十多公里,比马拉松的全程还要多。

岩罗章登场了,年纪轻轻的大象医生,顿时有了两颗心,一颗心想着治病救象,一颗心想着快意恩仇,复仇的对象不仅仅是缅桂花家族,还有六指猎人——尽管警察已经破案,准备以故意杀人治他的罪,但没有等到宣判,他就过世了,居然是正常死亡。也好,那就让他的子孙后代替他还债吧。岩罗章第一次在族谱里留下了自己的笔迹:如果能让六指猎人的后代变成猎杀缅桂花家族的罪魁,岂不是一箭双雕?可是父亲,我无法答应你“给自己找个媳妇”的遗言,因为我也跟你和爷爷一样,不想让任何一个女人跟自己一样承担这种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抵消的罪过,更不想让自己的后代延续家族的复仇传承,从而变成一个伪装成善良君子的魔鬼。我想以最后的复仇来了结岩然家跟大象的恩恩怨怨,我家的竹楼里不仅依然没有女人的气息,很可能连竹楼也不会存在了。结束,便是我对这个世界对版纳雨林唯一的恩德,至于奔跑着为大象治病疗伤,不过是谋生而已,掩饰而已,走向结束的过程而已。是这样吗?也许是,也许不是。那头怀孕的母象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干涉他了:连蚂蚁都知道复仇并不能了结任何恩怨,放弃才是结束的前提。向父辈们说一声再见吧,你没有血泪浸泡的从前,你的登场发源于远方古代的一场恩爱。

雨大了,奔跑的速度却一点也没有减弱,岩罗章就像在流沙河里游泳,不时地抹着脸,挥动着甩水的手臂,象脚鼓的文身因此而扭曲成了缠身的蛇藤,发出一阵碎裂般的呻吟。土蜜树的枝条敲击而来,几乎能敲碎他的臂膀,风的划过和他的前行越来越快了。咚的一声响,一只油瓜掉下来,差点砸到他头上。他绕过那棵瓜藤缠绕的银鹊树,跑向一片古茶林,雨水中立刻有了苦香茶的味道,就像他行进在茶汁河里,满河都是刚泡好的大叶茶,张张嘴就能喝了,又解渴又解乏。几只豚尾猴从他面前跳过,吱吱地叫着,像是说我们认识的那个人又来啦。他听召恩罕说前腿根破损的小象凤凰木是被一个叫毛管花的人从临沧带到这里的,还说小象的家族也已经到达西双版纳,家族的名字也叫缅桂花。他当然想不到缅桂花家族曾经有过迁移中的离散,只觉得自己必须搞清楚这两个同名的大象家族互相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西双版纳的缅桂花家族中,具有亲缘关系的母象都有一个遗传特征,那就是右耳朵上的紫色菊花斑。至于他说要穿过勐腊雨林,去一趟靠近中缅边界的尚勇和勐满,不过是一个借口,因为比起召恩罕、贾海桐这些人,他更熟悉雨林里的村村寨寨,或许他能打听到离开蚁花寨后踪迹全无的缅桂花家族到底去了哪里,它们的失踪跟诸多向东迁移的象群有没有关系?或许那个把仇人用鼻子卷起来扔到天上,又扑过去踩死的缅桂花头象,已经被寨民们杀死,尸体被大卸八块后,丢进了澜沧江,而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找到证据,像一个法医那样帮助警察把罪犯绳之以法?希望是这样,担忧也是这样,担忧的原因是他不想这么快就结束一切,更不想让猪屎豆远离这起事件的核心而成为一个逍遥法外的人,任何人都不应该替代这位六指猎人的后代承担猎杀大象的罪恶。所以他不仅想找到缅桂花家族,还想见到猪屎豆,但他几乎不跟猪屎豆电话联系,只能祈求雨林恩赐运气了。雨林似乎从未辜负过他。

他跑出古茶林,沿着几棵光泽锥花组成的通道,跑向了一片毗黎勒,立刻有了一种飘飞而起的感觉。没有意识到上坡,却遇到了下坡,好像山是为他而倾斜而构造,路在向下,风在向下,雨在向下,他轻松地滑翔着,如同福耳鹰在山顶的气流里一路降落。而雨林却凝然不动,掠过了勾儿茶还是勾儿茶,路过了大老鼠耳还是大老鼠耳,躲不掉的雀梅藤,离不开的翼核果,哪哪儿都一样,包括了林木最喜欢的宁静,即便有雨珠碰撞枝叶的喧闹,那种回归时间尽头的感觉依然浓厚。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蚁花峡的情形,也是这样,跑过了很长一段浓绿护卫的下坡路,直到柃木河出现在身边。他停止奔跑,打听蚁花寨的位置和六指猎人的竹楼,打听猎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两个小时后,他见到了六指猎人最疼爱的孙子猪屎豆,观看着竹楼吃惊地说:“怎么什么也没有?吊在屋檐下的猎物呢?挂在厨房窗口的腊肉呢?晒在阳台上的粮食呢?院子里的波罗蜜、火龙果、番木瓜、红毛丹、山荆子呢?那些点缀生活的石斛花、炮仗花、鸡蛋花、火烧花、芭蕉花呢?”猪屎豆愣愣地望着他,什么话也没有。他长长地叹口气说:“我是大象医生,跟你爷爷六指猎人有过交往,今天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这么穷,家里别的人呢?”其实他已经打听清楚,猪屎豆还有一个同样是单身汉的弟弟。他问着,没等猪屎豆邀请,就踏上竹楼的楼梯,面对家徒四壁的室内,又是一番感慨。这天,他在火塘边喝了茶,吃了几口密毛栝楼的果实,拿出一沓钱塞给了主人:“改变一下生活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以后的发展自然是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他对这个家的帮衬持续了差不多五年,让猪屎豆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岩罗章比我的亲哥哥还要好。有一天他说:“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一个人,靠着他你就可以发财。”于是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老板地不容走进了猪屎豆的生活。地不容问他:“你喜不喜欢大象?”猪屎豆说:“喜欢。”“喜不喜欢象牙、象皮、象骨、象脚、象肉?”猪屎豆摇摇头。“都是很值钱的东西,为什么不喜欢?”那一刻地不容的心黑成了一团墨,在展示猪屎豆的生活前景的同时,也展示了缅桂花家族的悲惨未来:“猎象不一定用枪和箭,投毒是一种,电击也是一种。这两种办法我都可以教你。”然后把一部手机送给了猪屎豆,“保持联系,你将来一定会感谢我。”就这样,岩罗章艰难地完成了一次交接,觉得可以松口气了。

2

还是雨,还是奔跑,还是寻找被茫茫林海包藏起来的大象与人,罪人岩罗章用自己飞速摆动的双腿敲打着版纳大地,就像树的摇晃由于根扎于土壤而显得风姿绰约,一丝神圣感油然而生,一下子让他觉得自己又变成好人了,而且是好人里头最有救世本领的一个。看啊,排成一队的大象,剪影般定格在长花后壳树的网罩中,雨帘遮挡着身躯,也遮挡着秘密,大象们神秘莫测的举动增加着雨林的深奥,写意似的轮廓里,不散的精魄朝着东方举起了象鼻。东方在哪里?在它们脚下的延伸里,在它们怀着一个引而不发的目的走向前方的稳健中。那么,前方又是什么呢?是传说中的聚果榕坝子?那么,聚果榕坝子又在哪里呢?一声长鸣,大象的叫唤说明它们也看到了岩罗章。他跑了过去,拨开青绿的雨帘,再拨开墨绿的树帘,一看,不禁惊叫一声:“是你们哪,千斤拔家族?”然后就唱起来:

金钱豹霸占了南贡山,

它一顿吃掉了三只猪獾,

吓坏了懒猴、野牛和长臂猿,

水鹿和鼷鹿更是面对劫难。

大象听说后气得鼻子举上了天,

派穿山甲火速去了缅甸,

拿来一截白色的木杆,

插到象粪上变成了一朵古老的王莲,

王莲的色彩射瞎了金钱豹的琥珀眼,

让它变成了黄白黑红蓝五朵野牡丹。

岩罗章给千斤拔家族的头象医治过分娩后的无奶,给一头小象医治过消化不良,彼此是熟悉的。它们停下来,望着大象医生就像望着一头似曾相识的公象,讶异中带着热情,亲近中保持着距离。他走过去,准确地找到那头曾经有过胃疾的小象,捏了捏它鼻子上的肌肉,看了看它眼睛里的色彩,又摸摸肚子,用拳头嘭嘭嘭地敲了几下,大声说:“你现在很好,吃什么都能消化,但既然碰上了,我还是给你喂一点药吧,防患于未然。”说着取下背上的竹篓,从一个鹿皮小囊里拿出一粒黑色药丸,放在了小象的鼻突上。小象立刻卷进了自己湿乎乎的嘴巴。他背起竹篓,走到头象跟前,摸着它的前腿说:“你们要去哪里?见没见到缅桂花家族?”在听到头象哞哞了几声后又说:“可惜我听不懂你的话,但你是懂我的,说到底还是大象比人聪明。”又看看象群说,“是不是有两头母象怀孕了?走远路是危险的,保重啊。”说着爱抚地打了头象一拳。奔跑再次开始。

水色濡染着所有的树叶,湿亮占领的世界里,天上地下一片晶莹。雨把自己下成了网,左一经,右一纬,横线交叉着竖线,所有的生命都变成了网中的鱼,都是一种挣扎着逃脱的姿态。一棵常绿臭椿呼啦啦倒下了,虽然不是此时此刻发生,但呼啦啦的声音依然存在,被压倒的蓝果蛇葡萄和白粉藤歪斜在地上,被砸断的大叶千斤拔和山油柑横七竖八,但是都还活着,只要不是让它们离开雨林的那种伤害,就算断了根,它们也会坚顽地活下去,始终成为雨林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这样说,雨水的滋养会让倒下后的存活变得格外挺拔和壮丽,因为挺拔的不一定是直立的,壮丽的不一定是壮实的,西双版纳的雨林在雨色里格外祥静。奔跑持续到傍晚时,岩罗章看到了毛管花、召恩罕、雨燕和小象凤凰木,简短的寒暄之后,便开始检查小象前腿根的破损,看形状,闻味道,甚至还伸出舌头尝了尝渗出伤口的脓液。他说不是咬伤,也不是刀伤和钝物击伤,更不是自残,而是情绪导致的表皮伤,小象抑郁了,而且很严重。毛管花说:“肯定是前几天跟我分手的原因,此前没发现它这个地方溃烂。可见大象的感情是人不能比的,那是名副其实地发自内心。”岩罗章敷了药,喂了药,又用一块构树皮包了一些药,交给毛管花让他每天敷喂一次,然后问起凤凰木的来龙去脉,并在心里断定了这头小母象跟西双版纳缅桂花家族的关系:百分之百的近亲,右耳朵上的紫色菊花斑便是证明。而且有关系的不光是小象凤凰木,还有他们带着小象正在寻找的三头大象:象妈妈、象姨、象姐姐。他突然想到,那头得到救治后离开自己的老母象会不会也跟这头小象和那三头大象有关系呢?可惜它的右耳被尖利的岩石割掉了一大块,他没有看到紫色菊花斑的标记。他抚摸着小象,越想越觉得自己必须立刻找到踩死人后突然销声匿迹的缅桂花家族,还有猪屎豆。对缅桂花家族的行踪,猪屎豆应该比谁都清楚。

天就要黑了,不能再在大雨浇淋的密林里待下去了,岩罗章带着三个寻找三头大象的人,走向了就近的拉祜族的鸡㙡寨。召恩罕说:“要是不下雨,我们今天晚上的目的地应该是铁刀木寨。”岩罗章说:“那就明天去吧,铁刀木寨离这儿已经不远了。”他们在鸡寨的村长家吃了晚饭,自然是鸡㙡和腊肉的包烧为主,另有珊瑚菌和青头菌的汤,拌和着牛肝菌和大红菌的糯米竹筒饭,所有的菌类都是村寨山背后的产物。饭后毛管花、召恩罕、雨燕和小象凤凰木睡在了村长家的竹楼里,岩罗章告辞而去,说要连夜赶路,其实他是要去铁刀木寨,想先于召恩罕他们知道,那里有没有由象妈妈、象姨、象姐姐组成的外来的缅桂花家族?会不会遇见西双版纳的缅桂花家族?他背着竹篓,刚走下楼梯就跑起来,边跑边唱。“哇,这么好听。”雨燕扑到阳台上,望着他消失在雨声淅沥的黑夜里。

西定山迷蒙的南坡上,有四个大象的脚掌,

琴弦拉在脚掌的趾印间,发出美妙的声响。

大象喷出一口气,让云雾变成大海的波浪,

波浪连接着南糯山,山上居住着茶树之王。

茶王有三个女儿,用清香的口齿采摘茶秧,

她们辛勤劳作让山地变成了女儿茶的故乡。

大象说,来吧,请把女儿茶驮到我的背上,

我要用世上最香的茶进献大象医生岩罗章。

鸡㙡寨被鸡唱响的黎明里,新雨的飘洒已经消失了,只有昨天的雨安静地附丽在地面上,让雨林显得更加名副其实,亮绿照耀着雾蒙蒙的天空,白气、灰气和青气层次分明地纠缠在一起,慢慢地动荡着,也消失着,一只鹊鹞飞过来落在了竹楼顶上,周围的几只和平鸟与小盘尾便惊飞而起,朝寨子后面的雨林深处飞去。一只黑背燕尾的水鸲飞向鹊鹞,像是驱赶的样子,亮亮地叫了一声又迅速远去了。植物和动物都知道太阳就要出来,能向高的都开始向高,雨后晴日的第一缕阳光给谁都会带来喜悦,万物正在享受滋养,平凡而珍贵的水和阳光总是轮番而来。三个人吃了糍粑、烤竹笋和酸薹菜的早饭,也给小象喂了最后一瓶眼看要坏掉的牛奶和几颗野杧果。毛管花把一百元钱放在了火塘边。召恩罕使眼色让他收起来,小声说:“给钱是不礼貌,但我们可以孝敬家里的老人。”说着自己拿出钱来,走向村长的妈妈,双手合十,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把钱放在了老人面前。老人微笑着,也是双手合十祝福了客人。

太阳出来了,又藏起来了,反反复复跟大地玩着捉迷藏,白花花的气雾弥漫而来,飘一段就会薄一层,直到所有的气雾被光华驱散。又要上路了,三个人带着主人送给他们路上吃的竹筒饭,保护着小象走下楼梯,告别这座被雨水洗过的新鲜而干净的竹楼。没走多远,召恩罕的手机就响了,是马副州长的声音:“怎么一直联系不到你?”“大概是到了鸡㙡寨才有了信号吧,什么事?”“我还是别啰唆了,具体情况让人家告诉你,你赶紧给石栗的父亲打电话,他昨天打过来两次,都说找你。”召恩罕立刻打了过去。石栗父亲的话省略了所有的寒暄,第一句就直奔主题:“终于找到你了,我要说的是,现在我把舞台交给了你,你想怎么表演都可以,但只能有一个结果,大象好起来,雨林好起来,老百姓的生活好起来。”他愣怔了片刻,结结巴巴问道:“什么舞台?我可不会演戏,领导你搞错了吧?我是召恩罕,西双版纳的召恩罕。”“你说得对,版纳雨林这么重要的舞台,可不是用来演戏的。”他更纳闷了,却没再说什么,一直默默地听着,直到对方说:“雨林的危机、西双版纳的危机,我们都清楚,你上报的解决方案我都能背下来,禁种橡胶、拔除砂仁、杜绝开垦、退耕还林、迁出村寨、恢复雨林、科学旅游、适当封闭、排除障碍、增扩生境、开通廊道,我再给你加上民生优先和改变现状。现在需要的是抓紧时间,大刀阔斧,能够一年干成的不要再拖两年三年,我等你的好消息。”说罢就把电话挂了。召恩罕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又把电话打给了马副州长:“到底怎么回事?谈了半天工作,我还是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啊?很快你就是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副州长了。”召恩罕“啊”了一声:“我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雨林管理局怎么办?”“局长还得你兼着,州上准备提拔两个副局长,一是石栗,二是玉皎,由石栗主持工作,他已经表示想留在版纳雨林管理局工作。”“是这样啊?那就好。”“赶紧回来,书记要找你谈话,我也要给你交代工作。”“对我的调查呢?”“结论已经出来了,你是冤枉的,现在纪委的重点是调查刀畲这个人。”“好吧,我这就回去。”话虽这么说,召恩罕并没有立马告别毛管花、雨燕和小象凤凰木,还是按照原计划,带着同行者走向了铁刀木寨。

两个多小时后,在一个峰回路转的林地豁口,他们望见了铁刀木寨的寨门,靠近了才看清楚,寨门一边是一棵挓挲着粗大枝干的酸角树,一边是一棵笔直的羯布罗香,搭着枝叶繁茂的白藤和大刺果藤作门楣,门外的两面山坡上都是弯弯曲曲的梯田,水稻的金黄推搡着涌荡而来的排排绿浪,形成了层层台地随心所欲的叠加和各种平行线任性飘逸的延展,更有放了水的梯田明镜似的或沉底或升高,倒映着天空的蔚蓝和白云的变幻,好像大山长出来的不是植物,而是太阳的家乡。一切都是有规则而无规律的摆放。毛管花激动地看着,放下双肩包,拿出相机,咔嚓咔嚓着,又说:“雨燕,你不来一张?”雨燕也用手机拍着,立马跑过去,把自己镶嵌到梯田的背景上。召恩罕说:“也给我来一张,别忘了发给我。”毛管花说:“好啊,我再给你修一修。”完了继续往前走,便是寨门内的空场了,从场边藤编的老人椅和椅边的农具看,这是个既可以聚会娱乐,也可以打谷晒粮的地方。有三条不同方向的路从空场边延伸而去,弯弯曲曲连接着鳞次栉比的竹楼,竹楼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布局让斜射的阳光没有遗漏任何一家。一个头缠红色布巾,穿着无领对襟上衣和宽腰无兜裤子的汉子走过来打招呼,特意看了看小象,摇摇头说:“不是我们这里的,你们找谁?”召恩罕说:“村长。”那人指着右边的一条路说:“从这里往上,就能见到他。”说罢,摸了摸小象就走了。

他们左顾右盼地走了过去。召恩罕说:“这是一个古风犹存的傣族村寨,我以前来过,印象很深刻。”指了指村寨西边的一片茂密的黑雨林又说:“看见了吧,那些树,全是清一色的铁刀木,当地人叫作‘挨刀树’。”雨燕问:“为什么?”毛管花说:“铁刀木你还不知道?越砍越茂盛,永远砍不完。”召恩罕说:“不错,这是一种生长快、热值高的乔木,木质很硬,钢铁一样,茎叶和花能当蔬菜,做汤和拌肉都很好吃,树干和根又是红木的用材,可以做家具和雕刻艺术品。我是想说,西双版纳的傣族是中国56个民族中唯一一个种植薪炭林的民族,一户人家有二三十棵树,就足够全家几十年的生活用柴。砍了长,长了砍,又是取暖又是做饭,但寨子周边的林木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所以很多傣寨的旁边都有一片铁刀木的薪炭林,寨子越大,薪炭林也就越广。”说着他们走了过去。毛管花和雨燕吃惊得叫了一声,只见每棵铁刀木都长得十分伟壮,两人抱三人抱的主干上延伸出的枝干多达几十根,直径都在十厘米到三十厘米之间,有的高二十多米,有的高五六米,枝干上一律附生着萝摩、石楠、苦苣苔、漏兜和茜草。毛管花赶紧照相,雨燕立刻又把自己交给了聚焦后的光影。之后他们沿着薪炭林往寨子北边走去,路过了一座青色的砖塔,三米多高,有雕刻的大象和犀牛、石梓花和蒲桃果,看上去是个很古老的建筑,塔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口可以汲水的井,水井不深,能看到清水荡漾。绕过水井,沿着一条肉托竹柏护卫的小路往上,在薪炭林的南部边缘,看到一座造型精致、清净幽深的佛寺,佛寺被紫铆、大叶藤黄和腊肠花环绕着,走过去便是村寨背后的山地雨林。召恩罕说:“上面的雨林叫‘龙林’,也叫‘寨神林’,大得覆盖了我们能看见的所有山头,是村寨保护神和祖先灵魂居住的地方,也是寨民墓地,里面的一切都神圣不可侵犯,禁止砍伐、开荒、造屋、种植、采集、打猎、放养牲畜,除了一些墓堆,其他都是原始的模样,保留了许多古老的树种,也是天然动物园和水源涵养地,所以整个村寨有泉有井有溪有河,水是用之不尽的,干净得就像地球之上最早的水。”说着,他们绕过几棵清香木,又绕过几棵灯台树,一条只有矮生的伞形紫金牛、梗花鸡屎树和蛛毛水冬哥的通道出现了。召恩罕说:“前面就是寨心。”

寨心差不多是个小果园,有木奶果、阳桃、柠檬、柚子、羊奶果、木瓜榕、杧果、西番莲、皱皮木瓜以及顺着几棵木瓜枝干攀缘而上的红瓜,所有的果树都已是果实累累。果树的间隙,满满地都是花草,有浅紫色的肾茶花、红色的大花田菁、白色的旋花茄、金黄的无忧花、粉色的烟草花、素洁的砂仁花、红白相间的竹叶兰。有个头缠黄色布巾,穿着一身迷彩服的傣族汉子坐在花圃的石头条凳上,一见我们就站了起来。他说他是村长,听说来了一头小象和几个客人,就来寨心等着,好像他知道小象一行必然会经过这里。召恩罕用傣语跟他交谈起来,没说几句,对方就热情得不得了,非要请客人去他家坐坐。召恩罕说:“你家就不去了,寨子里有没有贫困户我们想去看看。”村长说:“那就去东头岩家,家里有病人,他这两年没有出去打工,收入在我们寨子里是最少的。”说着,过去摘下两只红瓜和几颗羊奶果送到了小象嘴边。小象不吃。毛管花赶紧接过来,再喂它时,它就吃了。村长说:“它还会挑人?”毛管花说:“太小,不懂事。”

等小象吃完了水果,他们才朝东头岩家走去,一进金刚纂和小桐子围起的院子,就看到这里的植物又是一番景象。雨燕说:“好像这里不是人家,是大观园。”召恩罕说:“西双版纳有三个雨林保护模范乡,还有一个铁刀木寨这样的傣族典范村寨,主要是祖传的习俗起了作用,每家都拥有五树六花,也是习俗之一。”毛管花和雨燕带着小象参观了一番,一一看过去,树有菩提树、贝叶棕、铁梨木、大青树、槟榔树,花有鸡蛋花、荷花、凤凰花、缅桂花、仙女花、地涌金莲。毛管花说:“我是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五树六花,合起来就是红橙黄绿蓝靛紫了,加上红外线和紫外线,既是阳光的颜色,也是宇宙的颜色。”雨燕说:“你想到画画了吧?赶紧给我照相,以后把我也画进去。”她摆出姿势,脸上尽量灿烂着,似乎想把鲜花比下去。一只绿带燕凤蝶飞过来,在她头顶盘旋了几圈,还是落向了不远处的鸡蛋花。毛管花说:“最笨的女孩才会在花丛里照相,到底是看你还是看花?”雨燕说:“你看我,我看花。”毛管花边拍照边说:“花香的味道这么浓郁,要是把五树六花清热解毒、活血祛风、通气止痛、减肥通便、解表散淤这些药用功能考虑进去,那就不光是好看,还能防病治病了。”召恩罕说:“有的村寨会有变化,比如把仙女花换成玉兰花,把荷花换成更容易生长和花期更长的金凤花,但大致差不多。”毛管花摘下两朵鲜嫩的缅桂花给小象凤凰木吃了,让它待着别动,自己跟着村长踏上了竹楼。主人在门口迎接着他们,原来就是那个在寨门内的空场上跟他们打招呼的人。他们走进去,看到卧室的门用布帘挡着,传出病人咳嗽的声音,火塘上炖着一只瓦罐,冒出苦甜混杂的傣药的气息。他们围着火塘坐下,主人拿碗和暖水瓶给他们倒了茶,又用白藤的簸箕端来野龙眼和番荔枝让他们吃。他们问起主人的营生,他说前几年他和亲戚合伙在县城开了个叫“傣家美食苑”的饭馆,挣了一些钱,这两年在家里照顾中风的父亲,就只能采摘些野菜野果出售了,此外还种了两亩稻米,养了三头牛。偶尔会有人来参观和拍摄大象,村长会派他带路,也能挣一些导游费。毛管花问道:“这里有大象?”召恩罕说:“村寨东边是大象林地,我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来看看那三头大象是不是来到了这里。”村长说:“昨天晚上大象医生岩罗章来了,也问起三头大象的事,住了一晚上,今天早晨才走,现在你们又来打听。”召恩罕哦了一声,没太在意。雨燕说:“到底有没有呢?”村长说:“我们的大象林地长年累月只有一些固定的公象,别的家族都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几年来过的有绞股蓝家族、千张纸家族和蓝果树家族,都是十头大象以上的家族,从来没见过你们要找的三头大象。”小象凤凰木嗷嗷地叫起来,大概是等毛管花等急了。毛管花说:“咱们去大象林地看看吧,万一这时候来了呢?”几个人走出了村寨。大象林地,雾茫茫。

3

铁刀木寨的大象林地并没有一个确定的范围,公象们走多远,边际就有多远。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它们无论走出去三五天,还是一两个月,都会回到寨子旁边来,一回来就集体长鸣,寨民们就都会去看看,丢一些野菜野果给它们,还会在离寨子不远的两个硝塘投放一些食盐。大象林地有四分之三是雨林,剩下的是一些可以翻耕的空地,每年都有粗放的播种,雨季开始前的四月一次,结束时的十月一次,有玉米、旱稻、甘蔗什么的,或者是一些大象爱吃的草本,阿宽蕉、野芭蕉、柊叶、白茅、粽叶芦什么的。召恩罕问:“这就是公象们一直在这里的原因?”村长说:“也不一定,大象不光会看人,更会看风水,知道在哪里生活会更安全,还不得病,也容易碰到有产生爱情的母象的象群。其中安全是最重要的,没有一头公象会在我们这里失去象牙。”毛管花问:“盗猎者不会来吗?”村长说:“寨民们比大象还要警觉,发现有不对劲的陌生人,会立刻扑上去拼命。”一行人和一头小象忽南忽东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在一条小河边看到了正在休息的公象们。毛管花数了数,一共七头,正要随着村长过去,小象凤凰木停下了。它疑虑重重地望着前面,并没有因为见到同类而兴奋异常的表示,更多的倒是畏怯和提防,似乎本能地感觉到那个群体跟它没有任何关系。公象们一见小象就有些骚动,有的嗷嗷地叫,有的哞哞地叫,在水边走来走去,但很快又平静了,都愣愣地望着小象,像是在琢磨:它是谁?怎么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跟我们谈情说爱呢?有那么一刻,毛管花想:要是这些公象能够接受凤凰木,自己该不该把它留在这里呢?但很快他就知道,没有留下来的可能,小象紧紧贴在他身上,不肯朝前挪动半步,公象们似乎也没有跟小象亲近的愿望,看到它们熟悉的村长带着召恩罕和雨燕来到了跟前,体格最大的公象伸出鼻子碰了碰他,然后就带着其他公象朝雨林深处走去,好像在用行动表明,它们跟这头陌生的小象是有距离的。

雾浓了,又淡了,很快又去别处聚会了。当蓝天出现时,所有的绿都清浅光鲜了许多,雨林像是突然生长起来的,林间空地也是一分钟前才开辟的。青嫩在蓦然有了显要的表现机会后,又本能地害羞起来,一层淡淡的雾后红岚涂抹在它的脸上,就像初恋的少女不好意思面对那个人肆无忌惮地盯视,但又无法躲开,只好胆怯地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脚尖和缀在脚尖上的影子。阳光从后面流泻而来,所有的阴影都出现在同一个方向,大自然的步调一致制造着热带雨林的整体色彩,这里没有荒凉和枯败的地位,凋零意味着再生,金黄包藏着绿萌,花和叶子都是这样,用花和叶子喂养的大象也是这样。回去的路上,召恩罕说:“看见了吧,在这里大象是人类的伴生物。”毛管花说:“也可以是相反的,人类是大象的伴生物。”“不管怎么说,铁刀木寨是一个典范的傣族村寨,如果所有的雨林村寨都跟这里一样,有人和大象的和平共处,有人对环境的保护和美化,有薪炭林的存在能做到居住在雨林却丝毫不伤害雨林,更有除了种植有限的水田,还有其他改变生活的途径,那恢复雨林生态,增扩动物生境,开通大象廊道的目标就不难实现了。我今天来这里,除了跟你们一起寻找小象的亲人,还想巩固一下我曾经的想法:我们能不能做到在西双版纳打造至少五十个像铁刀木寨这样的典范村寨?”毛管花说:“西双版纳人满为患,五十个村寨才能包括多少人?”“你说得对,这几十年外来人员的大量涌入和当地人口的快速增加是西双版纳存在的最大问题,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乱砍滥伐和毁林造田,所以还得有一个更加彻底的举措,那就是以提高生活水准和保护雨林资源为目的的搬迁——不光是村寨,还应该包括其他一些人居之地,是雨林人口的整体搬迁。”毛管花说:“问题是往哪里搬呢?景洪城已经很拥挤了。”召恩罕点点头说:“这是我想得最多的,并不是没有地方,只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哪里是最合适的,敢不敢下这个决心?我得立刻回到州上去,协商解决这些事情,你们怎么办,是跟我一起去景洪城,还是要继续寻找三头大象?”毛管花望着小象不吭声,雨燕望着毛管花不吭声。小象迫不及待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它哞哞地叫了几声,用鼻子拽着毛管花的手,离开了召恩罕。毛管花回头说:“我听它的。”雨燕说:“我也听它的。”召恩罕便问村长,公路离这里有多远?村长说:“往东五公里就是省道,但你不一定能拦到车,还是先回寨子吧,吃点饭,我骑摩托车送你,顺便去景洪城买些日用品。”分手来得有些仓促,双方都是心急意切的:那就后会有期。不打算再去铁刀木寨的毛管花和雨燕一左一右护卫着小象凤凰木,朝雨林里边走去,突然又停下,毛管花大声说:“加个微信吧,我把照片传给你。”说着跑了回去。但他传给召恩罕的不光是他给对方拍的人物照,还有几张他认为不错的雨林风景和几首他写的诗,也没说“指教”“斧正”之类的客气话,反正到你手机里了,你爱看不看。召恩罕并不奇怪,因为不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的诗,他坐在村长家的火塘前,回复了几个大拇指,然后边吃饭边欣赏,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