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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洞开的不是大自然的门户,

是毁掉生命的秘密。

我们的知晓总是出现在揭秘后的呆钝中:

晚了,大象的警告已经过去了。

你壮若无量山的身体行走在刀锋之上,

割裂脚掌的是你的沉重,

是利刃对最后一滴血的迷恋。

可你为什么还要行走,

还要告诉人们你对死亡的发现,

还要染红已然衰败的绽放而后挺身于荒芜之野?

是谁告诉你可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在睡醒之后做一个魔法师的伴侣,

把爱的奇迹变得跟从前一样繁荣。

请关闭大自然的门户,

我们依然需要信守秘密:

黑森林的深处,

巨象用鼻息吹出了万物盛放,

然后累倒而死。

喝着巨象的血,

我们从海金沙裂开的掌叶上

贾海桐的电话打断了召恩罕对诗歌的欣赏:“你在哪里,召副州长?看来真的要改变现状了,我听说提拔你就是为了恢复雨林的原生态,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增扩动物生境,开通大象廊道,我太高兴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从政策和法规的角度讲,有没有可能取缔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我给地不容打电话,想去会会他,他约我今天去澜沧江钓鱼,要是能够马上取缔,我就不费这个工夫了。”“目前还不可以。”“什么时候可以?”“无法预测。”“就因为它是西双版纳的纳税大户?”“这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禁止大象表演和禁止圈养大象的法律依据。”贾海桐沉默了片刻,又问起寻找三头大象的结果,然后挂了。

澜沧江的舌唇鱼不知道今天有人会来祸害它们,探出水面瞧见了地不容的私人游艇后也没有躲到六米深的江底去,还摇头摆尾地对一条警惕性很高的攀鲈说:我看到有个人脑子里的大象了,那头大象正在跳舞。一条逆流而上的马口鱼从它们中间穿过,激切地吐着水泡说:让大象跳舞的人都不是好人,赶紧躲起来吧,我上次就警告过你们。舌唇鱼说:那你就吃亏啦,只要跟着船走,就会有吃的,我已经占过好几次便宜啦。澜沧江正在缓慢地转向,在弯道内侧形成了一片平静而开阔的水湾,江水的浊黄沉淀着,在让水色变成蓝绿的同时,朝岸畔延伸出一片砖红、灰蓝和芥末黄相间的土壤,滋生出茂密的七指蕨、薄叶阴地蕨和披针叶莲座蕨。古老树种的怀抱里,一条天然的石灰岩堤坝隆升而起,托举着一些水同木、臀形果和李榄琼楠,笔直地插向了水域——防波堤出现了,对面冲积扇上的码头出现了,轮船出现了。巡逻艇会从这里起航,沿江而下,一直到达湄公河口。游艇也会从这里开始,把游客送往江边风景的形胜处,让雨林的血脉带去许多绝不后悔的赏心悦目。据说因为拍照还死过人,拥挤的游客你争我抢,一挤就挤到江水里去了,更多的则是拍掉了手机,还是因为拥挤,翘起手指戳点屏幕快门的瞬间,有人撞上了他或她的胳膊肘。在别处那些能看到星星的地方,人们总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但在西双版纳,虽然也能看到星星,却变成了雨林一棵树,地上一个人。来这里生活和旅游的人真是太多太多了,多得影响了雨林的肺活量,都来不及制造氧气了,好像头天的产量第二天只用两三个小时就能享用完。

贾海桐踏上这艘白色游艇时,就强烈感觉到了窒息的存在,他不得不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才像平常那样跟地不容说起话来:“你哪里来的底气,还能这么悠闲地坐在这里钓鱼?是因为有钱吗?”“悠闲和有钱都不犯法,怎么了?”“但愿你没有犯法。”地不容把一根六米长的玻璃钢碳素混合海钓竿架在船舷上,拿着鱼钩,正在把酒米做的饵料挂上去,指了指三米外的另一根同样的鱼竿说:“今天就不下网了,咱们钓吧,那是你的。”“我从来没钓过鱼,不会。”“跟我学,我怎么钓你就怎么钓。”地不容拿起鱼坠扔向了水面,“很简单,耐心等着就是了,总有鱼会上钩的。”说着,坐到一张固定在船舷边的白色沙滩椅上。贾海桐看了看自己的钓具,饵料已经放好,就等他把坠子抛出去了,他俯身取掉鱼饵,随随便便抛了一下,就隔着一张刷了白漆的藤桌也坐了下来。贾海桐说:“我把小象劫持走了,你怎么也不来找我算账?”地不容板着面孔说:“害怕你啊。”“你害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不占理,因为你也是抢来的。说明你这个人还是有顾忌,有顾忌就有敬畏,有敬畏就有约束,有约束就有良知,有良知就有余地,有余地我就不会白费工夫了。”“什么良知不良知的,你有什么事直接说。”“我想请你关闭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把二十头大象放归雨林。”地不容淡然一笑:“真是直人快语,居然要给我说这个,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贾海桐坦坦然然承认道:“我在做梦,但这是个好梦,梦里有你,你应该高兴才对。”“你都挑衅到我的立足之本了,怎么还能高兴起来?”“怎么叫挑衅呢?是把你当人看,跟你来交朋友的。你雇人写的那本书我看了,把大象的被逼无奈和惨不忍睹说成了它们的娱乐精神,也够王八蛋的。饥饿的艺术加上象钩的艺术,大象便匪夷所思地按照你们的设计做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表演动作。如果大象能流泪,早就淹死你们这些拿它们的痛苦捞取金钱的人了。”地不容不以为意地哼哼一声:“就算澜沧江是大象的眼泪,那又怎样?我们是人,有权利占有一切。”“这恐怕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动物是为了满足基本需求,不饿不渴,能够繁殖而已,人类却要贪占温饱和繁衍以外的许多东西,敛财无度,永远没有止境,适可而止对他们来说比登天还难。”“别讲大道理了,还是面对现实吧,看看你的鱼漂,好像动了。”贾海桐俯身绞了一下尼龙线,不是收回,而是放得更长了。

一阵马达声响起来,能感觉到屁股下面的震动,游艇正在驶离码头,江心的波浪突然有些激昂,植物一样堆起来,形成了至少三个界线分明的林层,高高地升起,转眼又消失了。水纹蟒蛇一样流动着,组成一些形状不一的板块,覆盖着河面,也推搡着两岸,树在移动,越来越快,静止出现在船舷之下,水浪凝固成了统一的模样,就像一些神黄豆的造型。贾海桐扭头面向玻璃镶罩的驾驶室,看到开船的留着胡须的中年司机正在望着自己,便冲对方招了招手。有个穿着傣族长裙的女青年端着托盘走出船舱,把一些橄榄和荔枝放到藤桌上,又去端来两杯椰子汁和两杯葡萄酒,冲着贾海桐嫣然一笑。地不容说:“中午想吃什么?船上可以做饭。”贾海桐说:“随便。”地不容对女青年说:“那就老一套吧。”女青年说:“没有准备蜂蛹。”“对岸的鞘花林里就有,去找啊。”女青年走了。片刻从船舱出来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走向船尾,脱了衣裤,一头扎进水里,朝对岸游去。贾海桐说:“这么宽的江面也能游过去?”地不容问道:“你会游泳吗?”“我是个旱鸭子,所以特别羡慕大象,大象天生会游泳。”

游艇在阔湾里逆流行驶了一段,然后转向,朝着下游驶去,随着河面变窄,水色立刻变黄了,似乎两岸清澈的溪流一进入澜沧江就被一层黄绢裹了起来,然后水域变成了布展,绿树变成了泥土。不错,从船上看,只有江中才有泥土,水界的两边都是绿植,是一种密实无漏的覆盖。几只斑尾鹃鸽几乎蹭着游艇飞过河面,淹没在树海绿浪之中。黑尾鸥们却一直飞翔在河面上,一会儿远了,一会儿近了。风声和鸟叫拌和着水浪的喧阗,让眼前的景致变得声色俱厉。贾海桐抓起一颗橄榄吃着:“这是什么品种,这么好吃?”地不容说:“不是品种好,是长得地方好,就在澜沧江边的山矾林里,你多吃点,既能安神,又能养颜,还能生津止渴。”“我听说最早喜欢吃橄榄的不是人而是大象,它们是天然营养师,有自我治愈的能力,知道对症下药地采食植物,很多时候当地人都是跟它们学的,它们吃什么人就采集什么,非常管用。比如大象爱吃蕨菜、香椿、臭菜、水芹、野茼蒿、香茅草、苦凉菜、火烧花、鸡蛋花、水薄荷什么的,人一看大象在吃,便采来自己也吃,又好吃营养又丰富,渐渐就离不开了。过去的西双版纳人是不种菜的,就吃野菜,都是跟大象学的。再比如大象爱吃四果野桐和小果野蕉,因为四果野桐富含钙,小果野蕉富含钾,爱吃瓦理棕、芦竹、粽叶芦和鸡嗉子榕,因为这些植物粗蛋白的含量都很高,它们游荡在大自然中,每天都在补充磷、锌、铁、镁、钙、钠、钾、硫、氮。可现在你们把大象关起来,天天喂的不是苦竹就是水杨柳,不仅食物单一,营养缺乏,还不让吃饱,让人家经常得病,早早死掉,这是摧残生命知道吗?”地不容哈哈大笑:“别说得那么邪乎,谁让人统治了世界呢?要是大象统治世界,它们也会把人抓起来,让人饿肚子,再给它们做表演的。就算你说得对,我是在摧残,那又怎样?生命是有等级贵贱的,摧残人可能犯罪,摧残动物谁管得着?”“谁不尊重生命,谁就不配拥有生命。我今天来就是想提醒你,如果你不能让大象拥有足够的尊严,很可能就是犯罪。亚洲象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物种,在我国是一级保护动物,它仅仅分布在西双版纳和临沧南滚河流域的狭小范围内,数量不到300头。刚才我说了,我做梦都想关闭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废除任何形式和任何理由的对大象的非法拘禁,因为它不利于繁殖,每头象产生爱情的时间不一样,雨季有,旱季也有,还要看能不能恰到好处地遇到公象。你剥夺了它们作为生命发展的基本权利,犯的是反生命罪知道吗?遗传的多样性是保证生物进化的基本条件,圈养的大象不仅失去了进化和发展的机会,还出现了胆小紧张,行为刻板,生存能力低下的现象。你说说,你们‘章朗谷’到底是干什么的?”“别把我们说成是大象的敌人,除了大象表演,我们也在研究大象。再说了,没有我们‘章朗谷’,有几个人能见到大象?时间长了,孩子们还以为大象是个毛毛虫呢,谈什么保护?”

贾海桐望着几只飞过江面的灰燕鸻,眼光跟踪着它们直到消失,然后说:“研究大象是为了解放大象,放归自然,不是为了给残酷的圈养提供所谓的依据,就好比我们研究法律不是为了给非法行为制造借口,非要把大象圈起来展出,才能提高公众对大象的保护意识,那是不是说人只能通过囚犯才能提高对人自身的认识呢?保护大象就是要让它们在自然状态下自由健康地活着,而不是相反。”“就算你说得在理,我也不会听你的,我听科学家的,帮助我们写《大象的娱乐精神》的就是个科学家。”贾海桐喝了一口椰子汁说:“也许是吧,只有人类立场,而没有大象立场的大象研究者是科学的悲哀,因为大象是有情物种,不是天上的雨水地上的石头。一般来说,没有生命平等的意识,就不能算是合格的自然爱好者和生态科学家。我在这里恳求你了,靠什么挣钱不好,非要残酷地折磨大象,请立刻废除象钩,把那些冷酷的驯象师赶走。”地不容大叫一声:“动起来了,我的鱼漂。”赶紧往上绞线,却又不让鱼钩出水,得意地问,“你知道上钩的是条什么鱼?”看对方不回答,又说,“我敢保证是条大鳞结鱼。”为了继续谈下去,贾海桐回应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咬钩的鱼不一样,鱼漂的反应就不一样,比如墨头鱼,它的动作很大,水纹是上下的,宽头华鲮的水纹是一圈一圈的,红鳍方口鲃能在水面上造出一个洞来。”说着迅速把钓钩绞出了水面,果然是条大鳞结鱼。“怎么样,不得不服吧?”

贾海桐生怕自己也钓上鱼来,赶紧收回了自己的尼龙线,叹口气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父母?他们对你虐待大象怎么看?”“他们认为我是在积德行善。”“那么你的妻子呢,总不会也这么愚昧吧?”“难听的话都叫你说了。”地不容大度地一笑,“我妻子只管戴项链,从来不管项链是怎么来的。”“孩子呢?难道孩子也不觉得你带给大象的痛苦是无法容忍的?”“这么大的动物都听我的话,我是大象首领,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尤其是老大,崇拜我也崇拜大象,他是前妻生的,后妈管不了他,整天不上学,就喜欢骑着大象玩,‘章朗谷’的每一头大象他都很熟。对了,他去管理局找过小象,想把小象救回来,因为我给他说‘章朗谷’才是大象的天堂,结果被保安拦住了。”贾海桐更加不客气了:“怎么全家人都这么不懂事,是遗传出了问题还是教育出了问题?”地不容端起葡萄酒喝了一口说:“谁不懂事了?天堂有天堂的法律,那就是象钩,管理大象是要有一点手段的。”“你那叫残忍。”“残忍是动物的本性,人是高级动物,就应该有一点高级残忍。瞧瞧,鱼漂又动了,还得让你猜猜,上钩的是条什么鱼?”“不会是双孔鱼、大鳍鱼和爪哇鲃鲤这些珍稀鱼种吧?”“我知道你想抓我的现行,肯定会让你失望。”“那有什么可猜的?随便你钓了。”“我是想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能猜着,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可要说话算数?”看对方点了点头,贾海桐便猜起来,一口气说了八种鱼:黄尾短吻鱼、少鳞白甲鱼、河口光唇鱼、鲮鱼、长臂刀鲇、缅瓜鱼、叉尾斗鱼、四须鲃。地不容一直在摇头:“都不对。”“那我也给你个机会,只要你猜得不对,你就得听我的。”“行啊,这是一条舌唇鱼。”说着地不容把尼龙线绞了起来,鱼钩出水的刹那,瞪起眼睛的贾海桐沮丧地“哎呀”了一声,的确是一条小小的舌唇鱼。“怎么样,不得不佩服吧?我对澜沧江的熟悉甚至超过了大象。”女青年走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地不容说:“那就吃饭吧。”一只黑领椋鸟大胆地落在了驾驶室顶上,高声鸣叫着。

4

江面闪烁着弯曲的水光,跳跃的不是浪花而是光点,无色而清洁。那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把一张藤桌和两把藤椅摆在了后甲板上。贾海桐有点奇怪:没看到他游回来,怎么已经在船上了?也没问,就去桌边坐了下来。菜转眼上来了,有油煎黑土蜂蛹、烤竹鼠、油炸牛皮、油煎蚂蚁蛋、苦凉菜蛋酥、酸包菜煮肉、酸笋煮鱼、油炸芭蕉,主食是太阳饼和糯米千层糕。虽然丰盛,量却不多,加上器皿都是珍贵的硬木清香木的,显得精致而考究。葡萄酒哗啦啦地流,先喝了一杯再吃菜,贾海桐没有客气。地不容肥胖的脸上闪耀着红润的油亮,吧唧着大嘴巴说:“我差不多半个月钓一次鱼,每次都是为了休息,今天不一样,你搞得我很紧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来抓你的。”地不容冷笑一声说:“你又不是坏蛋,抓一个好人干什么?”“我明白了,为什么你会顽固地经营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因为在你眼里好坏是颠倒的。”“随你怎么说,穷人对有钱人的嫉妒我能理解。”游艇的速度加快了,两岸变得高陡了许多,不是土壤和岩石的增高,是林木改变了种类,本来就在四十米以上的百日青和光叶天料木在这里长得更高,加上一些绒毛番龙眼、千果榄仁、钝叶樟、大风子和长柄油丹这些高层乔木的扎堆生长,一下子限制了河面的宽度,但其实宽度还是增加了,因为前面有山的拥堵,有一座天然大绿坝的迎候。河道用一个优雅的拐弯让所有的水改变了方向,能感觉到山对水的强迫和水对山的顺从,似乎柔软的永远都是向下的,坚硬的永远都是向上的,但向下的未必弱小,向上的未必强大,长存才是它们双方的希望,何况宇宙的空间里,上即是下,下即是上,所有的都只是向着虚空的延伸。绿茫茫的前面,一些云雾正在阳光下生成,就像草树的萌芽,不停地升起然后覆盖出一片浓郁的绿荫。游艇来到了澜沧江水量最大浪涛最高的地方,孔雀桥出现了。谁也说不清楚这座桥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名字的来历也有些模棱两可,有的说是因为桥头的石头方柱上,曾经镶嵌着四只钢铁的孔雀,有的说是大桥最初建成时,第一次走过去的不是汽车也不是人,而是一群绿孔雀,它们在八十多米长的桥面上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咕咕咕说话,走了四五个小时才走过去,还是因为人在大桥的一头用玉米粒引诱了它们。孔雀桥水泥和石料的桥墩有风雨剥蚀、洪浪冲撞的损伤,桥面已经不能行车,只能过人,但现在人也很少过了,东岸的舞草坝子和西岸的青梅山都修起了更加便捷的公路,人们的出行已经跟澜沧江没有关系了,江水有些寂寞,便大声地喧哗着,回音阵阵传来。

贾海桐望着孔雀桥又喝了一杯葡萄酒说:“你经营了这么久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难道就没有一次感觉到自己需要忏悔吗?”“忏悔多少钱一斤?”“跟钱没关系,我已经说了,你很可能在犯罪。”“你一口一个犯罪,好像知道点什么?”“我是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队长,没有一点证据,怎么敢胡说。”地不容嘿嘿一笑:“胡说不怕,怕的是不胡说,说说你的证据看。”“我怎么可能都告诉你呢?”“那我只能认为你想讹诈我。”“好吧,稍微提示一下,你认识黄天鹤吧?”地不容愣了一下,又立刻点了点头,诚实无比地说:“这还用说,他是我们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首席顾问。”贾海桐盯着他的眼睛说:“他跟岩光有来往。”“岩光是谁?”“岩光也叫老树。”地不容略微迟疑了一下说:“黄天鹤在西双版纳的关系应该都是我介绍的,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这个人现在跟猪屎豆在一起。”“猪屎豆又是谁?”“我还想问你呢。”地不容哼了一声,然后便嘿嘿一笑:“我说你是讹诈你还不承认,我听都没听说过。”“那就是说,是你的首席顾问在背着你跟老树以及猪屎豆来往?”“也许吧,有来往又怎样?”“猪屎豆是个盗猎者,他跟老树都是蚁花寨的人。现在查明,在蚁花寨死去的缅桂花家族的三头大象都跟这两个人有关,其中一头是亚成体公象,一头是成年公象,象牙不翼而飞。猪屎豆和老树单靠自己并不具备贩卖象牙的条件,他们必须跟外界联系,具体地说就是跟‘章朗谷’的首席顾问黄天鹤联系,黄天鹤是昆明人,如果没有你的帮助,他带着那么重的象牙,在西双版纳寸步难行。”地不容还是笑着:“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报案,让警察把我抓起来?”“给你个改邪归正的机会。”“恐怕是因为没有证据吧?一种猜测而已。”贾海桐笑着不回答。地不容长叹一声:“你这个人胆子真大,居然敢单枪匹马来我的游艇上给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我弄死你?”“虽然目前你的证据只有我一个人掌握,但我什么也不怕,死了就死了,我就是来为大象殉难的?”地不容哈哈大笑:“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女青年拿着酒瓶过来,添满了两个人的杯子。贾海桐一饮而尽,眼光投向岸边的雨林,发现游艇停了下来,便站起来说:“看来我想挽救你的目的并没有达到,那就算了吧,我还有事,告辞了,你现在让船掉头回去,或者在这里靠岸。”地不容突然黑下脸来:“你还回得去吗?实话告诉你,你说得没错,黄天鹤就是个象牙贩子,没有我,他走不出西双版纳,我也是大象贩子,但比他的业务要广得多,什么都贩,象牙、象骨、象肉、象皮、象脚。”说着朝女青年挥了挥手。女青年走了,黝黑精瘦的汉子和留着胡须的中年司机来了,一来就撕住了贾海桐。“你们要干什么?”贾海桐一脸惊慌。地不容说:“我们要干什么澜沧江的鱼知道,它们对待旱鸭子的办法就是连骨头都吃得一干二净。”几秒钟之后,贾海桐就被扔进了水里,扑通扑通挣扎了几下,然后就沉底不见了。游艇加足马力,逃离犯罪现场似的疯驶而去。一对红点颏流畅地鸣叫着飞过了水面。江风浩荡在雨林的血脉里,呜呜地吼喊着,风声鸟声澜沧声。

西双版纳的缅桂花家族在头象踩死人后,坦坦然然地离开蚁花寨,穿过蚁花峡,把自己化成树海的一叶,消失在茫茫雾野里。它们没有去勐腊水芹滩或者勐仑竹芋山这些常驻之地,而是朝西穿越了整个勐腊雨林。路上不断有凤头鹀或者蜡嘴雀或者扇尾鹟前来通风报信:寨民们来啦来啦,已经离你们不远啦。缅桂花头象从胸腔里瓮声瓮气地回应着:知道啦,谢谢啦,我有一泡屎赏给你,那里面可能有一些泡软的细齿山芝麻和琴叶风吹楠的种仁,那可是含油量很高,能长脂肪的好东西,你和你刚刚出壳的孩子肯定爱吃。其实不用凤头鹀它们传信,大象们也知道蚁花寨的人肯定会追踪而来,长鼻子的嗅闻和大耳朵的谛听甚至还能判断出追逐者的远近和多寡。但动物和植物都是喜欢帮助大象的,经常是左边有猕猴和熊猴,右边有食蟹獴和红颊獴,白天有鬣羚和野牛,夜晚有果蝠和夜鹰,连一直不愿意离开水塘的掌突蛙也拼命地又蹦又跳,想追上缅桂花家族,把它看到的情形告诉这些逃难的大象:好多人呢,黑压压一片,赶紧躲起来吧,他们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趴伏在地的润肺草和牛角瓜也说着同样的话,高高在上的大花哥纳香和银叶巴豆更是不停歇地催促着:快点,快点,往南走,不要去北边,北边人多。这些动物和植物都知道,自己是靠了大象才有了今天,大象的脚印、粪便、搬运种子的能力、开辟林窗的作用,以及需要保护大象才连带着被保护起来的雨林,都是它们生命旺盛的前提。它们本能地意识到看着大象受难而不施以援手差不多就是自掘坟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大象不能再有代价了,大象的代价就是整个雨林的代价,是所有生命的代价。缅桂花头象跟动植物们沟通过,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又觉得一味地回避并不符合大象的性格,大象不能再付出代价的想法并不代表可以放弃向人索要命价的行为,一个人的被踩踏而死完全不能跟三头大象的遭电击死亡和一头小公象的受伤互相抵消,缅桂花家族的惨重代价早已经发生过,而人的偿还却刚刚开始。

它们昼伏夜出,行动十分诡秘,移动的速度却很慢,一是它们还想寻找报仇的机会,二是不想让被粗大的原木砸伤的小公象叶子花因为逃亡而失去疗伤的机会。头象依靠丰富的经验给叶子花找来了重楼、虎杖、大白药、牛奶菜、三对节、木防己、螳螂跌打、马蹄犁头:请吃吧,都是活血化瘀、抗炎生肌的好东西。象妈妈无时无刻不守在小公象叶子花身边,用鼻子卷起大葫芦叶,驱赶着嗜血的蚊蝇。无微不至的关怀限制了叶子花的自由,它被夹在象妈妈和妈妈聘请的象保姆之间,哪儿也不能去。好处在于这样的不自由同时也限制了伤口的恶化,腰背上的血迹渐渐干硬了,一片肉芽悄然而出。八色鸫和红喉鹨天天飞来催促:好起来,好起来,赶快好起来。伤口便听话地加快了愈合的速度,结痂了,掉痂了,新皮肤出现了,只是它不像先前那样光滑,也少了几根灰色的硬毛。见多识广的杜茎山和木犀榄都吃了一惊:原来你们不依靠大象医生岩罗章也能治好自己的伤?缅桂花头象说:在我的记忆和祖先的遗训里,我们从来没依靠过人,人带给我们的除了灾难还是灾难,当灾难变成时间的同一语挥之不去时,我们身上流淌的就不是血,而是红艳艳的仇恨了。就在这一天,家族来到了勐腊雨林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走出去了,头象停下来,喘了一口比露兜树还要粗的气:唉咦兮兮。一只赤腹松鼠从一棵豹皮樟的苔藓枝上跳下来,挡在它面前说:或许你们应该变个方向朝北走,走到景洪附近才是最安全的。头象说:你就是一只在几棵固定的树上跳上跳下的小玩意,一辈子的生活圈子不超过半公里,怎么知道那个地方是安全的?话音未落,就觉得脑海里一阵轰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的象魂,带着风的节奏,进入了它的意识,它的想法立刻变了,大声浪气地说:好吧,我们听你的,亲爱的大尾巴动物。然后又对身后的象群说,我们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终于又来引导我们啦,我们要去一个追踪者永远想不到的地方。缅桂花家族的大象们不停地撒着尿,朝北走去,一个星期后,它们出现在离景洪城只有两公里的胭木山下,一边是车水马龙的高速公路,一边是农药味熏天的咖啡园,已经不能再走了,正在疑惑,就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欢天喜地地冲它们跑来。

这孩子嘴巴奇大,瞪着一对天真明亮的眼睛,一点也不害怕大象。缅桂花头象警惕地望着他,吼了一声,却没有做出更加激烈的反应,毕竟是个孩子,身高只有几十厘米,连大象的大腿都够不着,不可能伤着它们,没有必要对他大发雷霆。大嘴巴孩子把所有的大象都看了一遍,很有经验地来到头象跟前,从口袋摸出几根杧果干,讨好地递给了它。头象鄙视地扇了扇耳朵,扭头不理睬。他又走到这些日子集中了家族全部怜惜和疼爱的小公象叶子花跟前,伸展了胳膊。伤口已经愈合的叶子花看看身边的妈妈,妈妈又看看头象,头象没有反应,妈妈就哞了一声,叶子花立刻凑过鼻子来,卷起孩子手掌里的杧果干,送进了嘴里。孩子说:“大象你们听着,我后妈她不是人,我不上学她打我,我去我爸的公司骑大象玩她也打我,上次我去雨林管理局想把他们偷走的小象再偷回来,她知道后又打了我,还说我就想着跟野兽在一起,都变成一头小野兽了,她给一头小野兽当后妈,脸面都没地方搁。我知道她的脸面就是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小瓶子,偷偷打碎了两个,又把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还有那条她喜欢的花裙子,我剪断了松紧,剪掉了一朵大丽花,现在她要是再穿上,哧溜一下就会掉下来。嘿嘿,好玩吧?她肯定知道是我干的,我不跑出来,她会打死我。大象你们能不能跟我去我家,把她的所有衣服都撕成渔网,就像我爸爸在澜沧江里打鱼的那种渔网?你们要是不想跟我去,那我就只好跟你们去了,我才不回家呢?让他们满世界去找吧,找不到才好呢,我跟我的大象在一起。”缅桂花头象立刻掉转身子,果决地表明了它的大象立场:决不掺和人的事情,我们不会跟你去,你也不要跟我们走。孩子的反应却是一脸惊喜,以为是要走快走的意思,跳到头象鼻子底下说:“我可不可以骑上你?”头象弯起鼻子,轻轻一推就把他推倒了:滚一边去,我们不需要你。如果是大人,而且有仇人嫌疑,它一定会狠狠地抽他一鼻子,然后搞死他。但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个孩子,而它们又是动物界以慈悲和仁爱出了名的大象,不能对他太过分。它哞哞地叫着:你不要得寸进尺,几根杧果干缩短不了缅桂花家族跟人的距离,我们跟你们之间依然是十万八千里,中间还有万山耸立的重重障碍。

孩子躺在地上嘿嘿笑着,并没有理解头象的拒绝,还以为它是在跟他玩呢,就像他跟别的大象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在爸爸的“章朗谷”,他只要顺着象腿往上爬,就会摔下来,因为爬到肚子那儿就不好爬了,光溜溜的肚子总是鼓着,就像一个大皮球。有时他会吊在大象耳朵上打秋千,打几下就会把自己甩出去,扑通一下坐在地上。他最喜欢的当然还是骑象鼻,骑着骑着就会掉下来,因为大象饿了,没有力气托着他了,这时候他会跑进厨房,偷几个胡萝卜或者玉米棒子出来,塞到他需要继续骑着玩的大象嘴里。这会儿,孩子打了一个滚,爬起来说:“我昨晚梦见大象了,就在我家的门口,我说你们是来找我玩的吧?千万不要告诉我那个后妈,她不喜欢大象。大象说她居然敢不喜欢我们?一鼻子打烂了后妈卧室的门。早晨醒来一看,原来我睡在曼听公园的椅子上,才想起我和同学说好,今天要来胭木山上捡拾鸟蛋。胭木山上有许多白眉毛绿翅膀的野鸭子,它们总是把蛋下在草窝子里。可是同学没有来,就我来了,一来就看见了你们。”

缅桂花头象不听他啰唆,带着象群朝西走去。北去的路已经走尽,景洪城对缅桂花家族来说就是一片不可逾越的铁蒺藜,更不能原路返回,因为沿途的雨林稀疏而单调,到处都是被开垦的土地,它们得走很多冤枉路才能吃饱肚子,东边的路又被高速公路堵死,在长年累月生活在雨林深处的大象眼里,那就是一道深不可测的渊薮,带着不可征服的霸气和拒绝生命的傲慢,让它们望而生畏。又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启示了它:你们应该去西边,冲着落日的壮逝去寻找澜沧江的踪迹。啊,澜沧江。一想起它,缅桂花头象的胸腔里就会涌起一股写意般的豪荡之气,仿佛那种永不停息的奔流是大象的影子,是往日生活被时间精心挑选过的精彩片段的回放:水边的嬉戏带着滋润肌肤和心肺的欢畅,旱季枯水时节谨小慎微的横渡伴随着游泳健将的骄傲,此岸的温馨和彼岸的丰饶是多么诱人啊,大象精神在惬意的日子里一再地变换着方式:献给雨林的是健壮,是盎然绿意的千变万化,是生机勃勃的物种漫过大地然后升入天际的集体敬礼,是繁花似锦的地平线延伸而去的温度和通达。它们诗意地放肆着,想食食来,想雨雨降,所有的愿望都在有可能实现的范畴内幻化成了树色和花影的招摇。但美好总是瞬间的华彩,好事情的飞驰而去如同棕头幽鹛的一闪而逝,接着就是漫长的黑暗和难以承受的痛苦,黑颜色和白颜色的间隔总是不能对等。人来了,又来了,一来就是一大群,不像现在,只是一个小孩。缅桂花头象停下来,撒了一泡尿,也让所有的母象都撒了一泡尿,然后看了看后面:大嘴巴孩子跟来了,而且还哼哼唧唧说唱着:

大象放个屁,

变成雨林的气,

气又变成波罗蜜,

波罗蜜又变成大油梨,

大油梨又变成白糯米,

白糯米撑破了大象的肚皮,

哎哟妈呀拉了一摊稀。

那一年的生离死别对我们缅桂花家族来说就像彻底丢失了快乐,从此我们就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黄眉柳莺的叫声是难听的,黑卷尾的搭讪是多余的,夜鹭的飞翔是难看的,朱雀的问候是讨厌的,真正是了无生趣啊,唉咦兮兮——前辈们对从前的诉说总是这样开头,然后才会说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了摆脱追撵象群的人,三姨丢下象公主和小象以及象公主肚子里的孩子,带着缅桂花家族的大部分成员渡河而去,两天后想回来跟象公主它们团聚时,发现已经没有可能了,一座突然开始蓄水发电的水库拦住了它们的路,它们在水边徘徊着,直到采食干净了近处生长的所有双仔棕和大节竹,肚子开始咕咕叫,整天都在咕咕叫,就像怀了一肚子竹鸡的娃娃。有人出现了,好像是管水库的,并不坏,站在远处的加勒比松林里静静观望着,甚至还友好地扔过来了一些玉米、芭蕉和五桠果。但三姨知道,被人看见是不好的,他们跟大象一样都有心,却又跟大象的心完全不同,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人心是不可测的,而我们大象的心透明得就像一汪泉水。当远观的人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之后,三姨果断做出决定:马上离开这里,不再没完没了地期待水库干掉,自己带着家族过去或者等着象公主它们过来了。离开的时候是个午夜,除了斑头鸺鹠和红角鸮,谁也没看到。斑头鸺鹠说:走就对啦,待在一个人能看见的地方是很危险的。红角鸮神情紧张地说:危险已经萌芽了,它就在人的脑子里,我看到它就像一串铁血藤的白果子,结满了藤条一样的血脉。大象们都觉得有点言过其实,这里是斑头鸺鹠和红角鸮的家园,缅桂花家族的到来惊扰了它的宁静,作为食物的巢鼠和长尾攀鼠纷纷搬家,斑头鸺鹠和红角鸮找不到吃的,就希望大象赶紧离开。只有三姨是认可的,三姨说我也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而且是摆脱不掉的危险,是无法预测轻重的血光之灾,它如同冰冷的月亮夜夜窥伺着我们,我都开始打战了,好像被凉风吹透了那样。

5

三姨带着象群走向了雨林密集、没有人烟的地方,希望高耸的滇南桂、翘子树和青梅能够遮挡那些诡异的眼睛,不要再让灾难靠近它们,希望雨林每天都能滋生的云雾让象群消失在所有视野的盲点里,让它们安安乐乐度过那些能够抓得住的日子。然而大象的世界并不会按照大象的意愿徐徐展开,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血舞之夜”的笼罩突然得就像电闪雷鸣,五十人的捕象队如同无常组成的军队,抓走了一头小象,射杀了奋起保护小象的四头大象。直到惨案发生后两年,三姨才在象魂的启示下,捋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它起源于达僻的捕象队,一百多头大象的喋血死亡。之后二姨踩死了达僻最得力的助手岩然家的歪下巴次子,歪下巴的后人又打死了二姨,缅桂花家族试图报复,却没有找到杀害二姨的那个人,替它们报仇的是一个被它们误以为是凶手的六指猎人,猎人打死了那个人,然后背到了它们面前,它们一闻就知道,正是这个已经变成僵尸的人让二姨的灵魂升天而去。它们愤怒地踩踏着,成泥了,化土了,昆虫们的分解开始了,营养扩散而去,林木们高兴了。但是大象们没想到这个仇人是有后代的,而且迅速演变成了它们最大的仇人,他用借刀杀人的办法把“血舞之夜”的灾难带到了缅桂花家族面前,让大象的悲伤就像新生的雨林山脉,一次次地耸起,一次次地浓密,黑色的记忆再也不可能变亮变白了,延续的灾难在变本加厉的时候变成了永远的噩梦。就在“血舞之夜”发生二十年之后,又是这个仇人把盗猎者带到了缩砂蜜、安息香和罗芙木的林苑,那儿除了缅桂花家族,还有别的象群,结果十三头大象先后死去,十二对象牙被陆续窃取,其中包括了缅桂花家族的六头大象。虽然那个活了八十多岁的六指猎人最终打死了作为向导的仇人,又一次替它们报了仇,但因为遇难的大象太多,年迈的三姨还是忧愤而死。

按理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人就应该主动了结,但是没有,仇人死了还有仇人,或者说使坏的人到处都在,永无穷尽,连接勐腊水芹滩和勐仑竹芋山的蚁花峡又成了缅桂花家族的死亡墓地,一头亚成体公象、一头成年公象和一头母象相继触电死亡。大象们明明知道这是阴险毒辣的蓄意谋害,却又看不清谋害者的面影,只能隐隐约约闻到他们的味道。大雾朦胧,他们总是选择大雾朦胧的时候祸害大象。但是亚成体公象的姐姐——家族中正在跟一头流浪公象恋爱的母象却意外地看见了他们是如何截取象牙的,瞬间的记忆深刻到斧凿刀砍,它开始追逐报复,但结果是相反的,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母象也是被电打死的,这一次没有逃过缅桂花头象的眼睛,因为大雾能够堵挡的不光是大象的眼睛,人的眼睛更会近视到极点,当凶手离开现场奔逃而去时,差一点撞到头象身上,相隔只有两三步,它不仅看清了他的面孔和形状,也记住了他浑身散发的臭味道。追踪开始了,头象锲而不舍地靠近着人群,试图认出他来,却一直没有奏效,复仇的急切渐渐变成了苦闷和焦虑。没想到就在今年,家族经过蚁花寨时,仇人自己冒了出来,就是那个搬运原木的汉子,凭着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的指引,头象甚至都可以断定,此人也参与了谋害两头公象的罪恶,要是还不能搞死他,那就妄为大象啦。它怒火冲天,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卷他上天,踩他入地,唉咦兮兮。原本它是想带着象群一直报复下去,直到死掉的大象和死掉的人能够相提并论,但是被象魂改造过的意识里,报复和避难突然失衡了,远远地躲开成了它的主要目的,那就走吧,暂时的隐忍并不意味着它们失去了大象本色,隐秘地藏起来,好好地活下去,似乎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个因素也应该考虑到,缅桂花家族中,具有亲缘关系的母象都有一个遗传特征,那就是右耳朵上的紫色菊花斑,任何时代的仇人都会按照菊花斑找到缅桂花家族,发动复仇与反复仇的战争。该是想办法消除特征的时候啦,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得混迹在别的象群,还要找到那些具有更强势遗传基因的公象,完成传宗接代的爱情。它们一路行走一路撒尿,就是为了不失时机地留下引诱公象的气味。

我把大象叫妈妈,

后妈听了骂我傻。

我把大象叫爸爸,

爸爸听了笑哈哈。

我给大象吃木瓜,

后妈见了扇嘴巴。

大象要是听我话,

顶她一个仰八叉。

大嘴巴孩子又开始说唱了,大象们都停下来听着。走在最前面的缅桂花头象转过身来,生气地瞪着孩子: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正要走过去干涉,就见孩子跑过去,嗖嗖嗖爬上了一棵野柿子树,摘了一个熟软的柿子扔给了小公象叶子花。叶子花用鼻子闻了闻,觉得是吃过的,就卷起来放进了嘴里。孩子不断地摘,不停地扔,几乎所有大象都围住了野柿子树。头象正要告诫大家不要这样,赶路要紧,一个柿子噗的一声落在了自己脚前,它犹豫了一下,用鼻子使劲拨拉了一下,想让柿子离象群远点,柿子却拐着弯滚到了小公象叶子花跟前。叶子花立刻卷进嘴里吃起来,轻快的动作让头象感觉到味道是香甜的,口感是绵软的,不禁流下了口水。孩子说:“你也吃一个吧,不要光看着别人吃,树上有好多。”说着又扔给它一个更大更软的,吧唧一声碎了。它哼了一声,还是矜持地不吃,不过心里对孩子的厌烦却突然少了许多。它回身走去,用哞哞的叫声催促着大家:跟上,快跟上。大象们走了,孩子再次跟在了后面,他一手攥着一个熟透的大柿子,吃得满脸都是柿子酱。就这样边吃边走,走走停停,时间很快过去了,阳光迎面而来,东边的天显得格外空旷,西边的天却有些拥挤,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是什么,有绿云,有金浪,有群飞的白鹭和黑鹳,有裹着花瓣的彩色气流形成的旋涡。身边的雨林被阳光照射了一天后有些懒散,耷拉着枝叶,收敛着绿光,渐渐朝着西边矮壮下去。高大的远了,低伏的近了,林地突然断裂了,一片隔界竹如同一道裙摆的镶边蜿蜒着走向两边,野古草和孔颖草堵挡的坡坎下,一面缓坡孔雀开屏似的铺设而去,花朵们层层叠叠地表现着因为冷暖差距不大而超越了季节的姿彩,有婀娜的萱草花,有俏丽的山梗菜花,有优雅的茑萝花,有汇聚了野秀精魂的马缨丹,有貌似绽放的五彩芋。而就在前面的前面,覆盖地皮的朱顶红过去之后,出现了一片正待收割的甘蔗林。缅桂花头象停下了,警惕地躲到隔界竹后面,望着焦叶碰出响声的甘蔗林。象群走过去,环绕在它身边一动不动。它扭头回望着,似乎在提醒大家:小心点,到了有人活动的地方。

大嘴巴孩子走累了,打着哈欠来到头象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为什么不走了?”头象哞的一声,算是有礼貌地回应了他。“你说什么?”孩子问着,突然跳起来,好像弄明白了那一声哞叫中的全部内容,或者他的儿童习性总会把自己的想法附加给大象,而很多时候他的附加和大象的本意都能恰到好处地对应到一起。他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走了,你们不想遇到别人,遇到村寨,你们只喜欢我一个人对不对?等着,我去前面看看。”孩子放下书包,踩踏着缤纷的花朵,一溜烟地跑过去,钻进了甘蔗林。二十分钟后他拖着两根连根拔起的甘蔗走回来,喘息不迭地说:“甘蔗林那边没有人,我看见村寨了,远着呢。”说着把一根粗的丢给了缅桂花头象,拿着一根细的来到小公象叶子花跟前。叶子花早早地伸过鼻子来等着,甘蔗一到跟前,立马卷了起来。孩子说:“给我留点。”叶子花没听明白,卷着甘蔗走向了象妈妈。象妈妈接过去,前脚踩住,鼻子一拽,把甘蔗一分两半。母子俩满嘴流沫地吃起来。孩子失望地叹口气,回到头象身边,拿起那根它依然不吃的粗甘蔗,架在歪脚龙竹的歪脚上,狠狠地跺了几脚。但他力气太小,脚都跺疼了,粗甘蔗却没有断裂的迹象,便沮丧地望着头象说:“怎么办?我都渴死了。”头象慢腾腾走过来,轻轻一踩,咔嚓咔嚓几声响,甘蔗断成了几节。孩子拿起一节放在了头象鼻子上,这一次头象没有拒绝,鼻子一弯,放进了嘴里。孩子又把另外几节分给了别的大象,自己拿着最小的一节,坐在一丛假獐牙菜上吃起来,完了说:“还走不走了?走的话我在前面,你们在后面,我一看见人就唱歌,你们就藏起来。”头象似乎没听明白,什么反应也没有。孩子起身朝前走去。头象跟上了,走了几步又回来,用鼻子卷起了孩子落在地上的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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