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缅桂花家族在大嘴巴孩子的引导下,安全穿过了甘蔗林,绕开了北边山脚下的两座村寨,沿着一条被霞彩染红的小道,再次走进了能够隐蔽象群的雨林。孩子走不动了,坐下来,靠着一棵隐翼木说:“歇会儿吧。”几分钟后他睡着了。缅桂花头象把书包放到他身边,带着家族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差不多半个小时,它又不走了。夜幕降临,黑色带来了树木的消隐,也带来了点点亮光的出现,神秘的雾气里,一些白的绿的眼睛星星一样闪烁着,但星星是不动的,这些眼睛却不怀好意地移动着。头象冲着那些眼睛嘶鸣了一声,让象群停下来休息,自己原路返回,去寻找那个被它们丢下的孩子。它在孩子身边守了一夜。天亮了。
旱季的阳光带着毫无遮拦的明晰和更加纯粹的金黄,把天空涂抹得一碧如洗。瓦蓝带着细毛樟和白姜花的香味,蔓延着清透,让它成了一种无色却有味的气体,濡染着雨林的草草木木,到处都是芬芳四溢的流淌,比不过香味的花朵们羞怯着,在早晨的露水里朝大象鞠躬致敬。一只丽棘蜥爬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孩子,却被守护他的头象一鼻子打出了视野。大嘴巴孩子醒了,他是被饿醒的,揉着眼睛四下看看,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拽着头象的鼻子站起来问道:“它们呢?”头象知道他问的是谁,甩着鼻子指了指前面。孩子打开书包,拿出一袋他喜欢吃的油炸香辣猪皮,撕开袋口,捏出一块递给了头象。头象闻了闻,恶心得扭转了身子。他吃起来,看着头象用鼻子卷起了书包,就说:“还是我背吧,占住你的鼻子,你怎么吃饭哪?”头象带着大嘴巴孩子很快回到象群里,就地吃了些火绳树和翅果麻的枝叶,长长地鸣叫一声,便开始了新一天的跋涉。孩子问:“你们要去哪里?”头象的回答好像是澜沧江,因为它把鼻子弯成了波浪的形状。孩子没看懂,想了想说:“反正你们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一上午缅桂花家族都行走在密集的雨林里,没有现成的象道,只能边走边开辟,缓慢得就像版纳摄龟的爬行。走到正午时分,一片明显有烧荒痕迹的雨林天窗出现了,太阳放肆地照射着,光的引力让雨林边缘的几棵红木荷变得格外突兀,也让天窗的洼陷深入了许多,这里没有高大的林冠层和乔木一层二层,只有一些正在萌发的乔木和灌木:石梓、肉实树、山黄麻、盐肤木、三桠苦、假黄皮什么的。在树木的间隙,种着一些玉米和胡萝卜。象群和孩子都有些意外:在这个四面都是雨林的地方,怎么会有田地呢?谁来这里收获?孩子看到大象们犹豫着不敢走过去,就跑上前,钻进玉米田,到处走动着,没看到人,只看到一把锄头撂在地上,一条小路从锄头开始伸向了右边的雨林。他沿着小路往前跑去,没跑多远,就发现雨林消失了,一道断崖式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山谷对面,是一座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寨,高低不一的竹楼掩映在绿树丛中,就像一些踏波走浪的船,有人影、牛影和狗影在间隔竹楼的村道上走动。他看了一会儿,赶紧返回,来到缅桂花头象面前说:“快走吧,我看见人了。”但回应他的并不是头象,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那人坐在天窗边缘高大的红木荷上,鸟瞰着地面说:“着什么急啊?吃饱了再走嘛。”说罢抱着树干溜下来,咚的一声站到了地上。象群吓了一跳,尤其是象妈妈,惊呼一声,用整个身子护住了小公象叶子花。头象一声嘶鸣,忽扇着竖起的大耳朵,前脚在地上使劲刨了几下,似乎马上就要扑向那个人。那个人戴着竹篾帽,宽大的帽檐耷拉着,遮去了整个面孔,他知道大象愤怒了,赶紧后退几步,摘掉帽子,露出了一双大象一样特别醒目的大耳朵。大嘴巴孩子这才看清,对方也是个孩子,个头虽然比自己高许多,年龄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大嘴巴警惕地问:“你在树上干什么?”大耳朵孩子说:“我在看你们,老远就看见了。不过这些大象不是我要等的大象。它们从哪里来,要去干什么,怎么会路过鳄梨寨的地盘呢?”大嘴巴故弄玄虚地说:“我不能告诉你我们的秘密,因为你没有告诉我你们的秘密。”大耳朵说:“我们有什么秘密呢?不就是在这里种了玉米和胡萝卜等着大象来吃嘛。”他再次后退了几步,畏怯地看着头象,发现它竖起的耳朵已经贴在了脑后,前腿也不再刨地,知道自己跟大嘴巴的交谈已经缓解了头象的愤怒,这才说起来。原来五年前一群大象路过鳄梨寨时,吃掉了这里的玉米和胡萝卜,寨民们是第一次在寨子附近看到象群,非常兴奋,因为在祖先的传说里,大象光临的村寨一定是风水最好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不仅无病无殃,还能子孙满堂。他们没有驱赶大象,反而投放了更多的玉米和胡萝卜,希望大象明白鳄梨寨人的善良。象群肯定是理解了,从此每年都会光顾鳄梨寨附近,待上一两个月再离开。寨民们也会在这里种上更多的玉米和胡萝卜,等着象群来吃。后来大象医生岩罗章路过鳄梨寨,看了象群说:这是千斤拔家族,它们来这里是为了等待旱季中一个水小浪平的机会,好安全渡过澜沧江。可是今年不知为什么,早已过了千斤拔家族来临的日子,却不见它们的影子。大嘴巴说:“你问问你爸爸不就知道了。”“我爸爸去景洪城打工了,他在城里又有了家,不会回来了。”“那就问你妈妈,你妈妈不是后妈吧?”“我妈妈不是我的后妈,是别人的后妈。”大嘴巴一脸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我妈妈改嫁到别的村寨了,家里只有爷爷和我,我问爷爷为什么大象不来了?爷爷说这件事情你最好去问大象。爷爷病了,千斤拔家族一不来,他就病了。我问爷爷你怎么病了?爷爷说我看不到大象就病了。我想我一定要让爷爷看到大象,就天天来这里等着。麻烦你帮我问一下这些大象,千斤拔家族去了哪里?”大嘴巴就煞有介事地来到缅桂花头象跟前,说了前因后果,又问了大耳朵的问题,听到头象哞了一声,就回到大耳朵跟前说:“我的大象怎么会知道你的大象的事呢?除非你跟我们走,走着走着,我的大象也会变成你的大象,到那个时候你再问,它们就什么都告诉你了。”大耳朵摇摇头说:“我要是走了爷爷怎么办?”“是啊,你爷爷怎么办?你爷爷病了。”两个孩子发愁地想了一会儿,便去摘了些玉米棒子,拔了些胡萝卜让大象吃。大象们吃着,吃完了丢给它们的,又毫不客气地走进地里,随心所欲地采食起来。两个孩子也一人攥了一根胡萝卜,嘎吱嘎吱嚼起来。然后就是分手,大耳朵把用一根柔软的弓弦藤条背在身上的竹筒饭送给了大嘴巴,又送了象群一段路程,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又是密集的雨林,又是需要开辟象道的行走,缅桂花家族慢腾腾移动着,制造出一阵阵噼里啪啦折断树枝的声音。螽斯们、松鼠们、树蛙们、树蜥们,纷纷离散,引来几只掠食的白腿小隼忽上忽下。木蓝花胡乱开着,一枝衔接着一枝,突然又跟崖豆藤的花混在了一起,都是青紫的颜色、修长的花序,竟至于分不清谁是谁的,蜜蜂们有些犹豫:我们可是更愿意落在木蓝花上的,名字好听不说,味道也好闻。寂寞的苦葛从高处弯过来细长的挑满了白色花朵的枝条,搭在马蹄决明的黄花上,又让同样也是黄色的酢浆草的花朵开在了自己的叶片上。古柯峥嵘,金花满眼,仔细看,有一半是霸王鞭的花朵。花色迷眼,尽是堵路的鲜艳。大象们绕开了,它们喜欢吃花,不吃的时候就惜花护花。突然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集中精力开辟象道的大象们吓了一跳,扭头一看:那个让它们饱餐了一顿玉米和胡萝卜的大耳朵孩子又回来了。头象有些不知所措:到底怎么办?要不要叫醒大嘴巴孩子?他趴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上刚刚睡着——就在象群连踩带拽地移开面前这些银柴和鼠刺之前,孩子抱着它的鼻子可怜巴巴地说:“让我骑上你吧,我走不动了。”它想了半天,才觉得可以,便让孩子骑上自己的鼻子,轻轻一举,把他放在了自己头上。孩子熟练地顺着象头爬到象背上,先是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趴下睡着了。头象哞哞地叫了两声,像是问:你来干什么?大耳朵孩子气喘吁吁地停在它面前,指着大嘴巴说:“他怎么了?”立刻又明白他在睡觉,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太好了,我追上你们了,要是追不上就惨了。爷爷说你只有跟着大象去,才能找到千斤拔家族,等你把千斤拔家族找回来,我的病就好了。”头象迷惑地瞪着他,不知道怎么回应,突然听到脊背上的孩子声气亮亮地说:“我爸爸总说梦是反的,可是我做的梦怎么都是正的?我刚才梦见你在追我们,追啊追啊怎么也追不上。你爷爷太伟大了,比我爸爸还伟大,我爸爸虽然是管大象的首领,但要是知道我跑出来跟大象在一起,一定会急疯的。他早就说过,家象可以接近,野象绝对不行。”缅桂花头象听着突然嗷嗷了几声,身边的象妈妈和小公象叶子花也跟着嗷嗷起来,接着所有的大象都发出了一阵嗷嗷嗷的声音。两个孩子互相看看:怎么了这是?以后他们会明白,大象之所以反应如此强烈,是因为它们严重不同意大嘴巴孩子的爸爸地不容的说法。大象们的意思是:他们居然叫我们“野象”,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家养的象,如同牛羊马狗那样?我告诉你们:所有被你们豢养的大象,都是被你们抓起来的,不是大象自觉自愿的,别再叫我们“野象”啦,因为过去和现在都没有过“家象”,我们就是大象,喜欢自由自在,喜欢山林野地,不喜欢人强加给我们的任何牢笼甚至脚镣,就算能让我们吃饱喝足,也还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
6
大象们的叫声渐渐停息了。大耳朵羡慕地望着大嘴巴说:“能不能也让我上去?”“你给头象说,不要给我说。”“可是它只会听你的。”大嘴巴就拍了拍头象说:“让他也上来吧,他要跟我们一起走。”头象便伸过鼻子来,还鼓了鼓鼻尖上的肌肉。大耳朵没骑过大象,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大嘴巴就坐在象背上指导着,让他先骑上象鼻,等象鼻升起后,再爬上象头,然后来到了自己身边。大耳朵说:“怎么这么宽的背啊,比我睡的竹篾床还要宽。”说着,他从斜背着的布包里取出一块用山大黄叶包起的烤竹鼠肉,递给了大嘴巴。大嘴巴推了一下:“你吃。”大耳朵说:“我爷爷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能跟大象在一起的人都是有福气的,跟有福气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有福气。”大嘴巴咽了一下口水才吃起来。头象看着,立刻朝后卷扬起了鼻子。大嘴巴赶紧把烤竹鼠递过去让它闻了闻,又从口袋摸出一块杧果干放在了它的鼻突上。它牢牢吸住,伸展鼻子,嗤地一下喷给了不远处的叶子花。大耳朵伸出手来:“我也想吃。”“你自己掏。”大耳朵就把手伸进大嘴巴的口袋,拿出了最后两块杧果干。大嘴巴说:“你最多只能吃一块,万一小公象还想吃呢?”大耳朵想了想,咽下舌尖上的口水说:“那我就不吃了。”说着把两块杧果干又放回大嘴巴的口袋,望了望周围说,“要是能碰到杧果树就好了。”
缅桂花家族持续着开辟象道的行走,速度渐渐加快了,望天树的到来让雨林的植被突然稀疏了许多,因为它太高太高,阳光照不进来,林下就没有多少别的乔木和灌木,只有矮生的心叶稷、细柄黍、泥胡菜、金足草和喀西茄什么的。象群绕着大树往前走,不时地停下来,嚼几口地宝兰和玉凤花。两个孩子一会儿下来一会儿上去地折腾着,头象容忍着他们的顽皮,就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小象那样耐心十足。每一次上到象背上,大嘴巴都要说唱一首儿歌,所谓说唱,就是想说就说,想唱就唱,唱的总是一个腔调,说的却可以根据内容的不同忽疾忽慢。大耳朵说:“你这些歌都是从哪里来的?”大嘴巴说:“从嘴里来的。”“我是说谁教你的?”“没有人教我。”“那就是心里想出来的。”“心里没想过,嘴一张就有了。”大耳朵张了张嘴:“我怎么就没有?”“你看我的。”大嘴巴忽一下张开了:
我跟大象过家家,
大象藏进野猪峡,
野猪见了跑回家,
家里有个猪后妈,
后妈后妈你坐下,
我来给你抠脚丫,
后妈伸出臭脚丫,
大象给她一象牙,
哎呀我的小猪娃,
牙齿别往心里扎。
大耳朵问:“你会不会唱没有后妈的?”大嘴巴想了想,再次张大了嘴:
象背上落着一只竹鸡,
象脚前停着一只狐狸。
狐狸说我真想吃掉你。
竹鸡说只要大象愿意。
大象说你要吃掉竹鸡,
我就扒了你的狐狸皮。
黄昏了,雨林的光线黯淡了许多,黑夜早早地裹住了行进中的大象和人。夜色加上雾色,像是要把涌动不止的生命封闭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但交通的欲望和能力永远都胜过坚固的堵挡,眼睛看不见的时候鼻子和耳朵就会出来帮忙。斑灵猫出现了,短耳鸮出现了,大黄蝠出现了,所有的雨林夜行动物陆续登场,掠食的脚步依然匆匆忙忙,恋爱的冲动并没有停止,生命的昂奋和死亡同时演进,最寂寞的时刻恰恰也是最蓬勃的瞬间,这就是热带雨林。头象停下,嘶鸣了两声,一是告诉大象们该是休息的时候了,二是警告那些不怀好意的食肉动物,不要胆大妄为地靠近大象。缅桂花家族全体躺下,把小公象叶子花和两个孩子围在中间,美美地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头象首先起来,想带着家族继续往前走,看到两个孩子睡意正浓,就只好站着不动。别的大象也都陆续起来,吃了一会儿周围密生的包疮叶、大叶仙茅和爬树龙,就又跟着头象躺在了地上。大象瞌睡少,睡三四个小时就能支撑一天,但今天不行,为了两个孩子它们必须放弃清夜凉爽中舒适的行走。天亮了,两个孩子醒了,大象们第二次起床了。它们没有再磨叽,刻不容缓地来到一条不知被哪个大象家族踩踏出的象道前,匆匆吃了几口茂盛的半夏、鸭跖草和凤梨,然后在头象的催促下,穿行而去。这是一条发育成熟的象道,两边的植物异常茂盛,中间却一点障碍也没有,大象们的行走快捷了许多。北树鼩和毛猬在让路,红头穗鹛和棕沙燕在跟随,大嘴巴和大耳朵在跑前跑后,并不寂寞的旅途变得轻松了也短暂了,好像还没有跋涉到需要停下来长喘一口气的时候,就听到澜沧江的水声代替风的呼啸迎面而来。
缅桂花头象挺立在山坡上,望着下面由北而南的江水,沉思了至少半个小时,才带着象群沿着一道天造地设的石坝走下山坡,来到了水边。它用鼻子试了试水温,朝着对岸尖厉地叫了几声。一只冠斑犀鸟惊飞而起,领路似的飞向了对岸,几只在河面上捕食的黑尾鸥循声而来,在象群的头顶画了一个大大的“W”,又回到河面上去了。头象似乎有点踌躇,再次试了试水温,并把水撩到了自己的脊背上。过去它们也曾多次在旱季的澜沧江里渡来渡去,但水量好像都没有这么大,就算象群里有几头三岁到八岁之间的小象,也都安然到达了对岸。现在的象群里,最小的就是爱吃各色叶子花的小公象,它能过得去吗?头象歪过头去,征询地望着象妈妈。象妈妈说:应该没问题吧?叶子花已经六岁啦。头象说:要是你的担忧比不担忧还要多一点,那我们就去过桥。象妈妈说:不能啊,绝对不能。头象沉思着点了点头。桥它们不是没有过过,上游的桫椤桥,下游的孔雀桥,它们都曾走过去又走回来,感觉比渡河危险多了,每迈出一步都让它们心惊肉跳,那些大大小小的奔跑的房子,一会儿从后面追来,一会儿从前面堵来,见了象群不仅不减速,还会更快,眼看要撞到大象了,才会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声,拐着弯让开它们。有时那些疾驰而来的房子好像不会拐弯,或者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把大象逼出大桥,象群只好惊慌失措地往桥边躲闪,桥边有的地方是蓝铁皮的篱笆,有的地方是水泥和钢铁的栏杆,大象们只能战战兢兢站在那里等着跑房子跟自己擦身而过。有一次,在还不是正式大桥的引桥上,为了躲开跑房子,一头母象一步跨过了蓝铁皮的篱笆,没想到篱笆外面的黄蓉花和漆大姑都是浮在上面的,是陷阱伪装一样的虚生虚长,一踩上去,出现在脚下的不是地面而是悬崖,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比撞上跑房子更惨烈的粉身碎骨让大象们好几个月都回不过神来。何况还有一股股随风而来的难闻的汽油味,还有会迷住眼睛、弄脏鼻腔的发烫的尘土,唉咦兮兮。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一旦选择过桥,就意味着暴露缅桂花家族的行踪,而它们正处在肇事后的逃逸之中,自投罗网的事情万万不能做,因为人的报复是没有底线的。
头象不由自主地朝后看了看,突然意识到它踌躇不决的原因并不仅仅是担忧小公象叶子花以及家族中别的成员会被河水冲走淹死,更是这两个孩子的存在,他们怎么办?是带着他们过去,还是不管不顾地丢在这里?它哞哞地叫着,似乎在征求两个孩子的意见。大嘴巴走过来问道:“你们真的想过去?那我呢?我可不可以拽着你的耳朵往前游?”大耳朵听着有些紧张,大声说:“我可不会游泳,但是你们也不能把我丢下,这里没有村寨,我晚上怎么办?豹子和山猫会吃了我的。”大概还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启示了头象,它一连朝空中喷了三次水,然后把鼻子伸到大耳朵的两腿之间,忽一下把他举起来送上了头顶。大耳朵赶紧爬过去,坐在了象背上。头象又把鼻子伸到大嘴巴的裤裆处,像是说:你也不要拽着我的耳朵往前游啦,还是上去吧,我能驮得动。缅桂花家族带着两个孩子的渡江开始了,头象信心满满,别的大象不管胆大胆小,也都没有畏怯不前的表示。澜沧江哗啦啦的流淌声突然增大了,像是说:居然过来了?怎么,非要在今天这个时候渡江?然后忽一下涨高了水面,增加了浪峰,瞪起眼睛又说:我这是警告你们,还是退回去吧,要是不听我的,不光那两个孩子会完蛋,你们缅桂花家族所有的大象都会葬身水中。
然而大象并没有听懂澜沧江的警告,依然用大脚一次次踢碎了平整的水面。它们是勇武的,又是见水就疯狂的,这两个习性相加,就让它们兴奋得有点忘乎所以了。它们排着队,一边开心地玩一边朝江心走去。因激溅而烂漫的水花让它们觉得水是亲切的,永远都不会为难自己。的确,这时候的江水带着迷人的微笑,一点生气的表示都没有,慢悠悠地波来荡去,用丝绸般的柔滑抚摸着大象粗糙的皮肤,一再地引诱着。大象的移动加快了,入水之后的所有试探变成了义无反顾地前行。江水温情脉脉地淹没了它们的四条粗腿,小公象叶子花首先漂起来了,水浪推动着它,轻轻碰触着在下游处保护着它的象妈妈。象妈妈用鼻子扶了一下它,又用气息赶走了一只水蚊子。江水依然微笑着,更加温情脉脉地漫上了大象们的肚子,然后便是拥抱似的迷惑,温柔而缠绵,让大象的脚步踩着细软的沙地更加迅速地远离了此岸。眼看就要进入江心流域了,头象停下了,用鼻子拍打着水面,告诉家族成员:长长的队伍会形成一道拦江的坝,这样很容易激怒澜沧江,因为它最讨厌的就是阻止它往下奔流的行为。江水笑呵呵地点着头:你们的头象真聪明。大象们听话地站成了一溜,齐头并进地往前走去,感觉脚下的江底慢慢升高,好像水的深度就只在它们的肚子上,就这样走下去,很快就是雨林覆盖的彼岸了。但是只有江中的长身鳢和天上的紫肃鸫知道,澜沧江从来就不是一条任由大象随便蹚来蹚去的江,为了引诱的忍耐很快就会结束。果然,就在长身鳢从大象的腿间溜走,紫肃鸫落入岸边的大瓦韦时,大象脚下的江底突然断裂了,瞬间就是深深的陷落,一个强悍的旋涡奔赴而来,推搡着它们,也拉扯着它们,波浪出现了,巨大而黑暗,就像不可超越的雨林冠层,水的淹没不是从下而上,而是从上而下,形同夜晚的覆盖,那么多水同时砸向了所有的大象。大象们乱了,夹在中间的小公象叶子花被浪手一把抓了出来,狠狠地抛向了下游。象妈妈一看大事不好,赶紧游过去,试图挡住顺流而下的叶子花,自己却被一股激流冲向了更远的地方。它求救似的望了一眼头象,发现头象的处境比它还要危险。旋涡把中心让给了头象,它不由自主地在水中转来转去,向下,向下,一再地向下,大象天生的游泳本领眨眼不起作用了。而它还要保护两个人类的孩子,一个依然在背上,一个已经落入水中,它只能用鼻子死死地卷住他,不让他被吸进水底,也不让他被大水冲走,它的想法是,就算两个孩子会被淹死,那也应该死在自己之后。它绝望地看到缅桂花家族已经四散而去,陷落的陷落,冲走的冲走,死亡来得如此突然,成了每头大象必须面对的现实。它多少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今天渡江?为什么要在这里渡江?为什么不可以不渡江?为什么要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渡江?它被旋涡撕扯着,眼看就要被大水吞没了,作为头象和家族的依靠,它将带着两个人类的孩子,成为第一批到达江底深渊的尸体,那里有一万条食肉鱼等待着它们。有个声音突然针芒一样出现在耳畔:别放弃,别放弃,朝这边来,这边的水又平又浅。它心说不是我要放弃,是我没办法不放弃。一排大浪扑来,头象不见了,两个孩子不见了,所有的大象都不见了,吞没来得干净而彻底,江面除了水还是水,澜沧江眨眼成了清一色的汹涌,凸起的只有柔软而力大无穷的波浪。但呼唤头象和缅桂花家族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噢——呀,噢——呀。是一头大象的呼唤,苍老而遒劲。
象奶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但既然已经走来了,就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为什么了。它站在对岸一座薹草和莎草覆盖的山岗上,看到了头象带领象群渡江的全过程,看着看着就悲鸣起来,是呼唤,也是哭泣,它老了,声音不能再大再亮再复杂了,只能把全部的感情变成单纯而缓慢的悲伤了。它似乎早有预感,看到象群一踏进水中,就开始哭泣,哭得就像这个季节必然会哗啦啦掉落的银杏叶,哭泣中还有诉说,它说自己从长满缅桂花树的江滩走到这里,想去跟自己家族的大象会合,没料到却看见了一群大象在澜沧江中被厄运锁住喉咙的悲剧。它诉说着家族失散和自己受伤的经过,一再感叹着:大象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唉咦兮兮,这么多大象都死啦,年轻的大象、年少的大象都死啦,而我却还活着,我这么老啦,再也不想看到大象的悲惨遭遇啦,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大象,我都没有能力再承受那种创巨痛深的不幸啦。既然澜沧江是一条喜欢收走大象的江,为什么不同时把我也收走呢?但听懂呼唤和诉说的不是头象和缅桂花家族的任何一头大象,而是滔滔不绝的澜沧江,江中急速奔流的新水那些年轻气盛的浪花并不认识它,但一直留在江边静水湾里的老水却是见过它的:那头来自临沧北回归线的象奶奶又来啦,这次不是在江中,而是在岸上,它的伤居然好啦,居然还能发出这样动人心魄的鸣叫。想当初,我们仁慈地把象奶奶送到了岸上,也把同一个家族的象哥哥送到了岸上,象哥哥如今在哪里?它还好吗?而象奶奶却步履蹒跚、孤苦伶仃地来到了这里,它是来看望我们的吧?我们是澜沧江,澜沧江听得懂你心灵深处的愿望,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走下薹草和莎草覆盖的山岗,真是感动啊。别,别这样,别再往前走啦,你还是应该活下去,你可以活一百岁。澜沧江的老水们迅速行动起来,水涨了,浪大了,但是旋涡没有了,接着又是风平浪静,收敛开始了,而且立马有了神奇的效果:所有被淹没的大象一个个浮出了水面。
已经沉底的缅桂花头象觉得一股力量更大的水流从脚下冲来,头顶的水压突然失去了沉重感,已经僵硬的四肢又开始划动了,好像生命已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澜沧江的一部分。它变成了水,变成了浪,翻卷而起,然后就是水面上的活跃。出水的一瞬间,它看到了别的波浪,看到了跟自己一样在波浪中翻起的家族成员。从脚下将它托上水面的那股力量一直没有消失,继续推送着它,先是往前,后是往右,渐渐地它在水中的蹬踏变得有些自如,仿佛生命正在回归,自己又可以指挥自己了。它顺着水势朝前游去,眼看就要筋疲力尽了,前脚却意外地触到了一块滚动的石头,接着便是江床的来临,又游了几下,脚踏实地的感觉便出现了。它开始往前走动,一个更加意外的惊喜让它不禁大叫一声:它发现自己的鼻子自始至终都高高举起,牢牢地卷着孩子,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孩子都被它卷在鼻子上,暴露在鼻子两侧的四条胳膊和四条腿都还在活动,也就是说,两个孩子跟自己一样:还活着。再看四周,所有的大象都出现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浅滩上,包括家族中的宝贝小公象叶子花,居然安然无恙地跟象妈妈在一起。大象们休息了一会儿,慢腾腾走上岸去,看到一头老母象正在菩提树下迎候着它们。头象满眼愕然:啊?你是谁?
老母象说:我来自临沧北回归线附近,是缅桂花家族的一员,如今落单了,正行走在寻找家族其他成员的路上。头象吃惊道:怎么还有一个缅桂花家族?不会是冒名顶替吧?看我们是缅桂花家族,你就说你是缅桂花家族的,目的是让我们收留你,好让你的晚年从此不再孤独。老母象哼了一声,不服气地摇摇头:你们是哪里来的缅桂花家族?冒名顶替的恐怕是你们吧?但就在它摇头摆尾的瞬间,昏花的眼睛看到了头象右耳朵上的紫色菊花斑,愣了片刻,便长长地嘶鸣了一声:莫非我们真的是一个家族的?请看看我的右耳朵吧,要不是被尖利的岩石割掉了一大块,上面也会有一模一样的紫色菊花斑。头象一听它说起紫色菊花斑就惊讶得瞅了瞅对方的耳朵,然后发出一声通行在家族成员之间的哞叫。西双版纳的缅桂花家族中也有老母象,扮演着传承家族习惯和述说历史的角色,它听到头象的召唤后立刻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象奶奶,摇了摇鼻子,意思是在它丰富多彩的记忆里并没有面前这个象奶奶的面影。象奶奶说:要是我没猜错,来到我面前的这个家族,就是当年被三姨带走的那些大象的后代。你们认不出我,是因为你们那个时候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那时候家族中的小字辈是我,我是当年的象公主,跟三姨它们分开时已经有两个孩子,一个在身边,一个在肚子里。那么多人追撵着我们,我和我的孩子跑不动,三姨就说:你藏起来吧,我们过几天就来接你,为了家族的大部分大象能够活着,只能这样啦。于是就丢下我们,带着家族过了河,河很快变成了一片无法泅渡的大水,我们被隔绝在这边,等啊等啊等不来。大象们愣住了,象奶奶说的往事就算是能说会道的金眼鹛雀也编造不出来,何况那些往事它们也是知道的,毫无出入,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怀疑呢?凡是知道家族历史的大象都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鼻子缠着鼻子说起来,头碰着头说起来,唉咦兮兮。象奶奶说:我正在寻找的亲人,母象的右耳朵上都有紫色菊花斑。大象们嗷嗷嗷地回应着。右耳朵上的紫色菊花斑就像家族耀眼的徽章,在家族成员共同关注的时刻,变得星星一样光彩夺目。澜沧江听到了,感动得不能自已,张开浪臂猛扑过来,在紧紧拥抱它们的同时,愧疚地说:请原谅,那些喜欢毁掉生命并在刚才淹没了你们的水,原本并不属于澜沧江,谁知道来自哪条鬼怪的溪流、哪片妖魔的河水,很多时候我们都左右不了它。请不要记恨我们,刚才是澜沧江不对。头象说:当然是你们不对,我们出于百分之百的信任,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你们,可你们呢?不光差一点把我们大象害死,还让这两个人类的孩子跟着一起倒霉,你看看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