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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5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龙血树之歌

里昂带我们去了象牙有售国,熙熙攘攘,

加工厂高敞,象牙店堂皇,还有象牙广场。

我们穿街走巷,身上写着警世的标语:

象牙有殇,雕刻必亡。

勇敢的头象说:为什么不可以摧毁呢?

我们的鼻子、我们的四肢、我们的牙齿,

汇聚着所有被侮辱和被损害者的力量。

掀天揭地,让象牙燃起冲天的火光,

房塌店倒,给贪婪和奢靡最后一次送葬。

有人说:为了大象,我们宁肯回到洪荒。

1

两个孩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富有经验的象奶奶走过去,浑身上下闻了闻,然后卷起大耳朵的腿,倒吊起来使劲甩了几下,只听哇的一声,一股江水从他嘴里激射而出,然后便是粗闷的喘息,他活了。接着象奶奶又用同样的办法救活了大嘴巴。缅桂花头象佩服地望着它:真是妙鼻回春啊,活得比我们更久的大象就是不一样,要不是碰到你,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正在寻找自己的亲人,难道还有来自临沧北回归线的其他亲族?象奶奶就说起小象掉到悬崖底下之后,自己的经历和它所知道的家族成员的情况:小象不知活着还是死啦,象哥哥跟自己一样,被水鹿河冲进了澜沧江,又被澜沧江冲到了西双版纳,是死是活也是难以预料,象妈妈、象姨、象姐姐前来寻找,我跟它们已经联系上啦,大概离这里不远了吧?头象说:那就让我们一起去寻找,都是缅桂花家族的大象,不早一点见到的话,饭都不想吃啦。于是象奶奶又是低吼又是跺脚地开始联络,低频的次声波穿透而去,远了,远了。接着是头象的低吼和跺脚,告诉所有能接收到信息的大象:缅桂花家族正在寻找多少年前失散的亲人,是亲人的赶快回复,不是亲人的请帮忙把信息传递出去。然后是所有大象的低吼和跺脚,内容跟头象一样,但穿透地表土层和空气的力量却带着集体汇合时无与伦比的强大,连植物都能感觉到,漫漠的雨林瑟瑟地抖颤着,花开了又闭了,鸟儿飞远了又来了。一个小时后,缅桂花家族又开始了雨林中的跋涉。大嘴巴和大耳朵依然坐在头象的脊背上,脸上带着余悸未消的紧张和死里逃生的疲惫。头象关切地回望着,用长鼻摘了一些山李子和三桠果递给他们,他们吃着,很快就变得兴奋活泼了。几天后,也在寻找路上的毛管花于梦中看到了缅桂花家族和象奶奶的团聚以及它们朝着象妈妈、象姨、象姐姐走去的情形,不禁浮想联翩,拿出手机写道:

请相信我,西双版纳的父亲,

如果没有大象,就没有你的儿子,

——你的在暗夜深处酝酿光彩的儿子;

就没有那个把太阳从澜沧江捞起的黎明;

就没有罕见的雨林为人类消歇

可耻的那无比可耻的净碳释放;

就没有你绝育后的妻子还能孕成无边的虚粒子;

就没有氮和氧的媾和堵塞所有的窟窿。

请相信我,西双版纳的儿子,

如果没有大象,就没有你的爱人

从海上诞生的黄昏,那是镜花水月的一刻,

太阳风给我们吹来满天的星星;

就没有所有的茁壮,那些年少绮梦的青春;

就没有无数生命吮吸版纳巨乳的造影;

就没有你的精虫流向千古苏铁的风流;

就没有孕育星辰的所有子宫。

请相信我,西双版纳的情人,

如果没有大象,就没有北斗星的秋波,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死后泛滥起爱的雨浪;

就没有我们的能量波破壁成五彩的酱汁,

把生命熔炼成一生都在寻找解释的终极密钥;

就没有量子涨落后的细胞在版纳积水中

灵光乍现的一秒钟——诞生罗迪尼亚大陆的可能。

大陆的核心是变色石,是大象的福祉。

(大象说:当人类穷尽全部的智慧,也无法复活一个灭绝物种的时候,却可以依靠人类千分之一的智慧,拽住一个物种走向灭绝的脚步,让它们永远不会有离开地球的背影。行行好,智慧的人类。)

象妈妈、象姨、象姐姐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后就停下了,不是人类世界里的那种三岔路口,而是出现了三棵代表三个不同方向的树,一棵是南边的剑叶龙血树,一棵是东边的勐腊龙血树,一棵是北边的狭叶龙血树。这三种龙血树本来不应该生长在相同的环境里,却奇迹般地簇拥到了一起,是剑叶龙血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石灰岩,勐腊龙血树和狭叶龙血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肥沃的沟谷土壤,还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变异?它们一定忘不了,最早的时候它们是一棵母树的分支,是兄弟,相隔多少年以后,兄弟们克服重重自己的不适和外部条件的障碍,来这里手拉手,似乎就是为了今天大象和人类的聚首——演出就要开始了。

南边的剑叶龙血树从树根处送来一阵阵抖动的微波,让象妈妈、象姨、象姐姐迷惑不止:次声波的密码怎么这么多啊?显然不是一头大象发出的,是许多头大象此起彼伏的作为,不光是传递给它们的,是传递给所有大象的,意思是来啊,来啊,到这里来啊,这里是大象的聚果榕坝子。召唤是那么殷切,却没有一次抖动是说明原因的,到底去干什么?就像太阳没有长鼻子、月亮不长大耳朵一样难以理解。象妈妈立刻回复:收到。你们是谁?要我们去干什么?东边的勐腊龙血树从树下的土壤里传来一种只有家族成员才会发出的呼唤,亲切而节奏分明,让它们同样感到迷惑:为什么不仅仅是象奶奶的信息?就算象奶奶还能生育,也不可能一下子诞生这么多家族成员,然后迅速成长为一些能够传递次声波的大象吧?迷惑之中又有喜悦,这是上路以来它们接收到的距离最短的亲人信息,近了,近了,终于近了。象妈妈迫不及待地做了回复:象奶奶吉祥,想死我们啦,看来见面的日子用不了多久,你现在跟谁在一起?是不是我们缅桂花家族出现繁衍的奇迹啦?北边的狭叶龙血树从树枝和叶子上发出一些若断似连的哗啦声,仔细听才会分辨出是家族中一头还不成熟的小象发来的信息,也就是说小象跟上来了,那个一直关照着小象的年轻人把它带到雨林里来了。象妈妈顿时有些激动,身子转向狭叶龙血树,朝北走去,突然又停下,迷惘地望了望南边和东边,心说我们要是就这样离开这里,会不会从此就再也联系不到别的大象啦?尤其是象奶奶,德高望重的族中耆老,怎么可以终于联系上了又不管不顾呢?它把自己的迟疑告诉了象姨和象姐姐。象姨说:我们总不能分成三路吧?象妈妈断然首肯:绝对不能。象姐姐说:那还是优先去找象奶奶吧,毕竟它年纪大啦,走动已经很缓慢啦。象姨说:可要是小象和关照它的人找不到我们又走到遥远的别处去呢?象妈妈说:这个是有可能的。于是它决定:不管小象和那个人能不能理解,都应该发送信息让它和他过来,它们原地不动,等着,先等到了象奶奶,就一起去找小象,先等到了小象,就一起去找象奶奶。至于那些让它们去聚果榕坝子的召唤,就暂时顾不上啦,以后再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命里头有的,就算被象奶奶和小象的事耽搁一阵,最终还是会出现的——大象的聚果榕坝子,让我们彼此的眺望再持续一段时间吧。三头大象开始跺脚和低吼,然后边采食毛果珍珠茅和薯蓣边等着回音。它们耐着性子等啊等,等来的既不是回音,也不是象奶奶或者小象,而是一个唱着歌跑路的人,唱的是有关大象的歌,跑的是有关大象的路。

大象医生岩罗章之所以路过这里,是他从新象道的分布中发现了蹊跷:各处的大象家族好像都在朝着一个地方集中,他还拿不准那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聚果榕坝子,只觉得如果这是所有大象的行为,那就一定包括了缅桂花家族。他想找到它们,因为六指猎人的后代猪屎豆还没有死,它们的存在对他来说就不能是无关紧要的,也就是说在他的盘算里依然活跃着那个似乎已经锈迹斑斑的计谋——用缅桂花家族成员的死换来猪屎豆的死。他背着竹篓沿着象道一直跑,跑着跑着象道就断了,岛屿化的大象生境总会让大象绕过许多村寨或者外来人修建的房屋,才能到达另一片没有人居的雨林地带,有些大象性格倔强,硬是要穿越农田直线行走,那就一定又是一场不可避免的纷争了。只要不是缅桂花家族,岩罗章总要站在大象的立场上劝导人们不要动不动就讲以人为主,水稻没了还有旱稻,稻谷没了还有玉米,可要是大象没了,那就是西双版纳的末日了,因为表面上是大象依靠雨林,实际上是雨林依靠大象,不信你试试?人啊,还是宽容一点吧,西双版纳除了大象还有什么?千万别说还有树,树都是看大象的面子才活在地上的,不然早就飞仙而去了。他一直没有碰到缅桂花家族,也没有打听到猪屎豆的踪迹,就想去澜沧江边看看,既然是大象聚会,就一定有象群渡江,而且也到了一个可以渡江的季节。他不知疲倦地跑着,过了一片山红树,又过了一片黄牛木,刺天茄和木龙葵拦路的时候他慢了下来,面前是一个意外,多么耀眼的一块血竭啊,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应该有四五公斤吧?更加意外的是血竭的光芒里,立着三头大象。双方都处在密林的遮挡中,看到时就已经很近了。他赶紧止步,疑惑地摩挲着臂膀上的象脚鼓文身,仔细瞅了瞅:哪个家族的大象,怎么从来没见过?想着立刻意识到,它们就是毛管花带着小象苦苦寻找的另一个缅桂花家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好像他一见到缅桂花家族就有一种本能的提心吊胆,生怕对方认出自己来,尽管三头大象比他更加小心地躲到剑叶龙血树后面去了。他愣愣地伫立着,没有像见到别的象群那样,哄着骗着去接近大象,以一个卑微的朋友身份去套套近乎,看看它们有没有疾病或者外伤,而是狠狠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竟至于揪下了不小的一撮,又掐了掐自己的腰腹,留下了一片血红的掐痕。他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再一次坚定由来已久的复仇信念:不是我在自残,是大象在摧残,不是我不肯罢休,是大象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但这显然是说不过去的,大象挑衅了吗?它们只是躲躲闪闪地想离他远一点,只是想用疑惑的叫声告诉面前这个人:我们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就请你还是从我们的眼界里走开。他哼哼一阵狞笑:想得美,我怎么能走得开呢?你们的出现已经把我死死拽住了。瞬间就是魔性的来临,是阴毒的发作,是被仇恨扭曲的灵魂险恶无比的拳打脚踢,就在他的脑海里,一再地拳打脚踢:果断,果断,你必须果断,犹豫是你最大的弱点,它会让你成为岩然家的叛徒,会让你变成大象的一泡屎然后发酵成蛆。别忘了你的使命:让缅桂花家族的尸体成为你做人的骄傲,在它们毁灭的瞬间,才会有你真正的快乐;别忘了家族的历史,那是用滚烫的鲜血联系起缅桂花家族的生存史,死掉的不光是生命,还有在版纳雨林里到底谁比谁更有力量的荣耀;别忘了你是大象医生,你的竹篓里有的是可以让大象瞬间殒命的有毒植被提取物:喜树、鱼藤、野漆、钩吻、茴茴蒜、麻风树、火麻树、夹竹桃、杜鹃花、雷公藤、南蛇藤、了哥王什么的,光见血封喉就有一大瓶,那是可以毒死数百大象的药量。然而单纯搞死缅桂花家族并不是他追求的一切,或者说他更不想忘记的还不是缅桂花家族而是猪屎豆,猎杀大象的罪恶是这个六指猎人的后代必须戴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如果他的罪孽已经到了该枪毙的地步,那就应该跟大象一起死掉。他想着,慢腾腾放下竹篓,取出了手机。他从来不跟猪屎豆联系,并不是不知道电话号码,而是不想给自己带来丝毫的嫌疑。但现在他顾不得了,因为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机会的出现只有一次,如果是天赐的,就一定是无法放弃的。岩罗章打开手机试了试,又惊喜又沮丧地差点叫出声来:居然有信号!立刻拨通了电话,又是一个混杂着沮丧的惊喜:猪屎豆说他们离这里不远,不过同时对付三头大象的话需要增加武器和弹药,他必须马上跟地不容联系。“那就到猴年马月去了。”“你放心,地不容和我肯定比你还要着急,不管能不能补充到装备,我们都会尽快赶到。”岩罗章挂了电话,像一只苍鹰一样感觉着气流的方向,顺风离开了三头大象的视界。他要让它们放心,不能让它们有丝毫危险来临的感觉而匆匆离开这里。然而,就在这一刻,那个熟悉的声音又来阻止他了,是怀孕母象的声音,更是雨林深处花花草草集体汇合时的轻响:为什么还不能结束呢?对人和大象的断裂史来说,结束比开始更伟大。请想一想你的歌声,唱什么才能使你潸然泪下?再见了爷爷,再见了父亲,再见了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关于血和泪的记忆,那些关于残害与复仇的痕迹。我们是爱之精血荡漾成海时被太阳抽取而出的七彩光芒,是骄然于地平线的美好,不可以再有污泥浊水的延续了。又有早已遁迹于天外的印支虎和金钱豹的灵魂在循循善诱:大象医生医治的不光是大象的伤病,还有雨林的衰败和所有野生动物的怆痛,还有人类残缺了的心灵和不再光亮的思想,还有你爷爷和你父亲丑恶的灵魂,还有你自己。岩罗章想着狂奔而去,风乍起,呼呼地吹来。吹吧吹吧,请吹掉我的彷徨,吹掉我在刀锋上行走的左右摇摆,吹掉我的爱恨交织和好坏难分。我要独立成树,要么峥嵘,要么枯死,要么无尽地和煦,要么极端地肃杀。

大象医生来到半公里之外一片艾胶树和白饭树杂生的丛林里,坐下来等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听到了猪屎豆他们按照他提供的位置奔赴而来的脚步声。他学了一声彩鹬的叫声,带着伤感的情调唱起来:

从前的章朗谷,有七棵高大的鹅掌楸,

树冠是殿堂住着四百六十五只绿斑鸠,

树下是大象硝塘,塘边有一圈沙田柚。

如今的章朗谷,有一条栈道一座高楼,

大象们黯然走过,仰望着鹅掌楸怀旧。

闹哄哄的游客丢给大象们几个胡萝卜,

大象们说,为什么飞来的不是绿斑鸠?

有一天大象推倒鹅掌楸,掀翻沙田柚,

把硝塘的水喷向了空中的栈道和高楼。

懊悔死了那只黄狗:为什么我要出首?

有个熊孩子用弹弓打死了一只绿斑鸠。

贾海桐的试探成功了,地不容把他扔进澜沧江的举动表明,他的确是个犯罪分子。但他并没有报案,不仅仅是因为就像地不容说的“没有证据”,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目的是拯救大象,而不是单纯地惩罚一个坏人,就算可以把地不容绳之以法,未必就能换来“章朗谷”二十头大象的解放,折磨和侮辱大象的继承者大有人在。他想试试另一种办法,拿他的罪孽跟他做一次交换:只要你能关闭“章朗谷”,把二十头大象全部交出来,我就替你保密。他是在长江入海口长大的人,游泳跟江豚是同一个水平,潜水上岸的时候,发现激流勇进的江水已经把自己冲到了离扔他进水处很远的地方,还能看到游艇离去的背影。一对红点颏朝游艇飞去,流畅的鸣叫让他注意到游艇并没有行驶在速度可以更快的江心,而是跟他一样靠向了右岸。如同所有北半球的河流那样,澜沧江的右岸同样是容易受到水流冲击的侵蚀岸,水土流失之后断崖式的江岸上裸露着许多大树的根,什么叫盘根错节,看看西双版纳澜沧江段的右岸雨林就知道。他攀爬着根茎站到了平地上,再看游艇时,发现它已经靠岸了。常识告诉他:停泊在这个地方是完全不正常的。他像一头洗浴完毕的大象抖了抖浑身的水,沿着起伏不平的林地摸了过去,自然是悄悄的,豹子一样低伏着身子,蹑手蹑脚地靠近着。突然眼前的树势增高了,山一样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爬上一棵长得跟大象一样的无柄雅榕,猴子一样蹲在树杈上,看到两个空着手的人通过临时搭起的两根树干登上了游艇,一会儿又下来,一人拿着一杆枪。贾海桐立刻意识到,这两杆枪是地不容提供的。岸上还有两个人,等他们闪出榔榆和油朴组成的密林,撤去连接着船舷的两根树干时,一个熟悉的面影撞入了他的眼帘:老树?没错,就是那个因为忘记把大鳍鱼和双孔鱼送回澜沧江而被他开除的人。站在一边指手画脚的那个小个子,应该就是猪屎豆了。游艇很快离岸,逆流而上,渐渐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岸上的四个人,他们踩踏着草叶,拨动着树枝,刺啦刺啦地朝雨林深处走去。

贾海桐摸了摸口袋里,手机已经不在了,是被游艇上的人抢走了,还是被江水冲走了?不过就算还在又有什么用?他的手机不防水。他跟了过去,枯叶遍地的草树间怎么小心都有刺啦声,好在鸟是向着他的,一对绯胸鹦鹉拼命地鸣叫着,夸张地在毛叶榄和白头树之间制造出一阵阵撞击树叶的响声。好像这样的掩盖还不够,蚁䴕和栗色啄木鸟也来帮忙,又是鸣叫又是扑腾地闹出了更大的动静。贾海桐的跟踪几乎可以大踏步行进了。雨林保佑,不要让我跟丢了这四个人。四个人都背着枪,行色匆匆地穿越着林海,走在前面的猪屎豆会不时地掏出手机来看看。殿后的是老树,他动不动就会扭过头来,警觉地望一眼身后摇晃的枝叶,好几次贾海桐都觉得他看到了自己,赶紧停下来,一阵紧张后,却发现老树的眼睛要么近视,要么自己恰好处在他的盲点上,他居然没有觉察到五十米之外的异样,还会大声问前面的猪屎豆:“我们不会走错吧?”或者说:“别太莽撞了,三头大象可不是好对付的。”这差不多就是告诉贾海桐,他们要去干什么勾当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片密生着黑皮插柚紫和白檀木的地方,拨开枝叶走了进去。贾海桐摸过去瞅了一眼,先是看到一头白象,又发现白象变成了一辆绿色皮卡车,才意识到自己丢失的白象车找到了。四个人从车里拿出一些香茅烤鱼和赶摆鸡吃着,还喝了酒,然后继续赶路。贾海桐的跟踪忽快忽慢,一群松鸦和几只大绿雀鹎一直陪伴着他,不停地鸣叫和起落着。突然,猪屎豆一行停下了,诡谲地说着什么。老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被猪屎豆狠狠地踢了一脚:“就你的声音大。”他们猫着腰往前摸去。贾海桐以为对方看到了大象,瞅了半天才看清出现在前面树窝子里的不是什么大象,而是大象医生岩罗章。他惊讶地“啊”了一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呆呆地望着,好像他的心从来没跳过,第一次感觉到了跳动,竟是砰砰砰地带着啄木鸟猛啄树干的响声。怎么可能呢?连著名的大象医生都成了内鬼,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人是值得信赖的?岩罗章只跟猪屎豆说了三五句话,又指了指前面——大概是大象所在的方向吧?就背起竹篓匆匆离去了,一起步就开始奔跑,没跑几步就唱起来,一副半是忧郁半是爽朗的样子:

说的是一百年前的今天,

缅桂花家族登上布朗山,

哈出一口气制造了云烟,

放了一个屁带来了夜晚,

丢下一根毛变成了白天,

撒出一泡尿浇灌了花园。

有个猎人名叫豪杰岩然,

在基诺山上望见了对面,

弯弓搭箭要比一比勇敢。

大象一见夹着尾巴下山:

我们没有仇怨不会射箭,

活着从来都是小心小胆。

2

贾海桐听着岩罗章的歌,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跟踪他们来到这里?要是他这一趟不来,岂不是西双版纳永远都有一个跟大象亲密无间的好人?可是现在呢?一片珍贵的红花木莲倒地了,一片同样珍贵的山白兰死掉了,一片更加珍贵的观光木折断了,只剩下一根苦枣藤,把雨林浓郁的苦涩缠绕在他的眉间心上。他低头望着地上被踩烂的刺苞菊,心说来到自己眼中的怎么都是罪孽啊?是不是只要自己被盗猎者一枪打死,雨林世界就干净了?一抬头发现猪屎豆他们已经不见了,四下看看,无法确定应该朝哪个方向跟踪,正在疑惑,就听自己左首传来老树的声音:“走慢点,别落下我,大象就在前面,咱们得小心点。”走在前面的猪屎豆说:“你这个野猪不吃的,能不能不说话?”老树说:“那你不是也说了嘛。”贾海桐赶紧跟了过去。又是鸟儿们的掩盖,这次是长尾山椒鸟和凤头鹦嘴鹎,叫着喊着,扑着跳着,好像它们是性情凶猛的印支虎和金钱豹,正在龇牙咧嘴地捕食四处逃窜的水鹿和鬣羚,动静大得连贾海桐的喷嚏声都没让盗猎者听到。很快猪屎豆他们停下了,趴在地上窥伺着,然后散开,悄悄地包抄了过去。贾海桐把自己隐蔽在一片草沉香里,黑纹游蛇一样扭动着,匍匐而行。他看到四个盗猎者已经屏声静息,端枪瞄准,看到一棵剑叶龙血树正在点头哈腰,像是在替大象求情,一棵勐腊龙血树正在高昂着树冠,唰啦啦抖动,像是愤怒不已的样子,一棵狭叶龙血树正在借着阳光下的阴影,扭动身躯,像是要离开此地。就在三棵龙血树组成的等边三角形里,三头大象凛凛而立。它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行踪诡异的盗猎者,却有点不以为意,竟没有选择仓促逃离,或者它们意识到即便逃跑,这帮坏人也还会追踪而来,姑且就不动不摇,对抗到底。贾海桐焦急得握紧了拳头:不能对抗啊,人家有枪弹,坚硬而爆裂,而你们是血肉之躯,柔软而易损。快跑啊,赶紧跑啊。一朵附生在滇南溪桫上的盆距兰身子一摇,把花蕊处的香露滴在他脸上,跟汗水洇在了一起,脸色水亮水亮的。

三头大象依然器宇轩昂地伫立着,用扇动耳朵的方式传达着蔑视。突然,为首的一头大象暴怒地嘶鸣了一声,用前脚使劲刨挖着地面,土石扬起,草高粱和苞子草的枝叶纷纷扬起,无比震怒的它眼看就要扑向盗猎者,也就是说盗猎者开枪的时间已经到了。贾海桐忽地站起,一个猛子扎向天空,噗噗噗地掀动着蓝绿色的雨林气雾,朝着大象弥扬而去。等他倏然出现时,大象被遮住了,是薄薄一层气雾的氤氲,也是他像足球门将那样叉开两腿张开双臂的身影。他大喊一声:“你们要干什么?”然后便平静得就像一棵从历史深处陪伴着大象走来的云南苏铁,微笑着用商量的口气说,“可不可以这样,在杀大象之前,你们先把我杀掉?”猪屎豆愣了,另外两个盗猎者也愣了,剩下一个老树,突然站起来说:“他就是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队长,咱们跑吧?”贾海桐冷笑一声:“你觉得你还能跑得掉吗?”猪屎豆惊慌失措地朝后看了看,看到了一只草兔的逃逸和几只豚尾猴的愤慨,看到了一堵雨林墙在大风中的怒发冲冠,看到一只华丽蜾蠃俯冲而来,赶紧弯腰躲了一下。他在确定没有看到其他人后,便把枪端在眼睛前走向了贾海桐。老树赶紧跟过去,和猪屎豆并排来到贾海桐面前,也把枪端在了眼睛前。猪屎豆抬脚碰了碰老树的腿说:“你确定他就是大象救护队的队长贾海桐?”老树说:“这个怎么能认错?我在他手下干过,你又不是不知道。”猪屎豆瞪起眼睛问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活着?”“我没有抓到残害大象的魔鬼,怎么会死呢?”“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说大话,我听说有大象为人殉葬的,没听说人为大象殉葬的,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手痒痒得厉害。你说,你和大象谁先死?”“恐怕是你先死吧?”贾海桐说着,转身面朝三头大象:“走啊,你们赶紧走啊。”看大象们不走,扑过去踢了象妈妈一脚,“你怎么还看不出来?不走就是死,你们死,我也得死。”大象们还是无动于衷,像是执意要跟贾海桐一起同仇敌忾,战斗到底。贾海桐大喊一声,扑向了正在靠近自己的老树,推倒他的同时,夺过了他的枪,然后跑过去打了象妈妈一拳,朝着天空一阵猛射。象妈妈似乎明白了,不走是不对的,对自己不利,对这个保护它们的人也不利。它长嘶一声,迅速掉转身子,迈开了脚步。象姨和象姐姐立马跟上了它。

空气的流动强劲起来,枝叶和花朵以及果实全体都在摆手:快走吧。一株大花钗子股的催促来得更加真诚,干脆就随风扯断了自己,引导似的朝着远处奔跑而去。一片黄金间碧竹哗地豁开一个口子,像是说:就从这里走。一片落叶飘过去,挡在大象屁股后面,好像它就能阻止盗猎者的追撵。三头大象走得飞快,只用了几秒钟,就消失在一片长叶竹柏和钩叶藤茂密的延伸里。贾海桐转身警惕地望着猪屎豆和另外两个盗猎者,看到他们依然用枪对着自己,就把枪还给老树说:“其实可以谁也不死,大象不死,我不死,你们也不死。我们谈谈吧。”猪屎豆狞笑一声说:“大象跑不了,我追得上它们。但你这个人就不好说了,一旦放过,就不是我追你,而是你追我了。”又瞪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说,“把他给我绑起来。”绑他的是老树和另一个盗猎者。雨林提供了绑架的工具,一根夜花藤和一根铁藤比麻绳更结实地缠绕在了他身上,又把他跟勐腊龙血树捆在了一起。龙血树扑向阳光的树冠立刻弯下来,为他挡住了斜射的阳光。他眯缝着眼,朝上看了看,看到一只小红蛱蝶和一只小三字蝶一先一后落在头顶的叶片上,心说你们不会是从蝴蝶坝子飞来看我的吧?或者是代表那里的万千蝴蝶来给我送行?不如你们赶紧飞回去,让那些大象火速来救我。一只彩青尺蛾飞走了,似乎它明白了贾海桐的意思。

猪屎豆拿出手机打起了电话,声音大得似乎生怕贾海桐听不到:“你搞死的那个人又活了。”“啊?怎么回事?”“谁知道,幸亏落在了我手里。”“等着,我马上过去。”“你是说等你来了再搞死?”“这次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他死去,不然又活了怎么办?”猪屎豆挂了电话,望着贾海桐半晌才说:“听见了吧,是地不容放不过你,不是我,我跟你无冤无仇,就算你想抓我,我也不恨你,因为你根本就抓不住我。你刚才不是说要谈谈吗,谈吧,你时间不多了。”贾海桐长叹一声说:“很遗憾我会在失去自由的情况下跟你谈,在我的想象里,应该你处在我现在的位置上,谈话才有意义。”“这些废话就不要说了,快谈吧。”“我已经知道缅桂花家族成员在蚁花寨的三起触电死亡都是蓄意谋害,罪魁祸首就是你们,象牙也是你们取走的,但还是想听听你们自己说出来的犯罪事实和经过。”猪屎豆哼了一声说:“你都快死了,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为了让雨林听听,雨林里面还有飞禽走兽,还有大象和树木的保护神,还有吹过的风,走过的雾,它们都是有耳朵的。”“有耳朵没有嘴,知道了又能怎样?说不出去。”“那你就更不用怕了,说吧,有耳朵的都在听,不光是我。”猪屎豆得意地哼哼一笑:“先说第一个死掉的亚成体公象,它是一根旧电线打死的,电线架在杆子上,离地面差不多有六米,我和我弟弟举着一根大水竹扯下来后扔到了大象身上,当场就电死了。搞死成年公象的电线杆是我们事先挖倒的,电线就藏在草窝子里,它转来转去吃草,让电线缠住了脚,想用鼻子解开电线,电线不结实,一扯电就跑出来了。母象是高压线电死的,高压线架起来好多年了,从来没有维修过,我弟弟在旁边埋伏了两天,才等来那头母象,他用光杆方竹绑着铁钩钩下来,砸到了母象头上。”“害死公象是为了截取象牙,为什么非要有目标地害死一头母象呢?”“我们截取成年公象的象牙时,这头母象看到了,记住了我们,追着撵着要报复,我有点害怕,干脆离开了蚁花寨,我弟弟没有跑,母象见了就追,它认识我家的竹楼和稻田,就在那里等着,好几回差一点让母象踩死。我们跟大象的关系都处成你死我活了,我弟弟只好电死它。想不到的是,他在钩下高压线时让缅桂花头象看到了,结果还是没有躲掉大象的报复,人命换象命大概就是他的命吧。”

贾海桐悲凉地感叹了一声说:“据我所知,当初借着给大象守夜的机会截取象牙的寨民一共三个,另一个是谁?”猪屎豆没有回答,左右看了看。老树说:“是我,怎么了?”“你也逃脱了。”“母象认得我,正好我也想去景洪城继续打工。”“我知道你很早以前就在景洪城打过工,是在一个建筑工地吧?你在那里学会了电工活,然后……”老树紧张地说:“没有然后,用电搞死大象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不是我教的。”猪屎豆厉声说:“是你教的,你说粗铜条的电线才能打死大象,细铜丝的恐怕不灵;你说最好是高压线,一打就死;你说60伏的只能电死小动物,想要电死大象,最好在220伏以上。”老树不吭声了。贾海桐又说:“你在景洪城认识了召恩罕,因为了解大象被召恩罕介绍到了大象救护队,又因为疏忽大意,没有把大鳍鱼和双孔鱼送回澜沧江而被我开除,万万没想到,你会自暴自弃到这一步,堕落成了一个以杀害大象为生的盗猎者。”老树说:“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当然有用,因为你们还有救,只要现在能收手,仍然可以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不至于永远生活在黑暗里。是的,是黑暗,人性在面对动物时表现出的超越自然的优越感和没有底线的残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黑暗,你们就是那些制造黑暗的人,面对大象和别的物种,你们好像不是生命,是冷冰冰的刀斧和火辣辣的枪弹。就因为你们的存在,人类在自然界面前变得越来越凶残丑陋。”猪屎豆说:“还是闭嘴吧,别说这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不让我说是不可能的,时间不多了,我得珍惜,得让我身边的这三棵龙血树和前面看着我的戴胜鸟知道,死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曾经也有过一个比你们更野蛮的父亲。”猪屎豆和老树对视了一下,又瞪着贾海桐:你又想说什么了?贾海桐停了下来,代替他的是一串田鹨的叫声,接着又是红尾歌鸲的鸣唱。猪屎豆等得不耐烦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苳叶和烟叶卷成的粗大的版纳雪茄,点着抽起来。老树则显得有点疲倦,哀叹一声坐在了一棵假广子扭曲在地面的小板根上。贾海桐说起来,谁也没想到他会从“血舞之夜”说起,雨林的每一棵老树都难以忘怀,正是那个夜晚拉开了大象跟人的最大距离。

拥挤的树海更拥挤了,所有的植物都在这一刻朝着贾海桐移动了位置,推搡开始了,树和树之间的打架就像无数兵器的碰撞,带着风的节奏,此起彼伏。绿色的血光迸发出一些几何图似的形状,仿佛植物的熠亮和历史的轨迹是靠了数学的规划才有了今天的模样。瓜馥木说:我的年轮记下了那个夜晚,砍开我的身子就能找到。排骨灵说:我的记性在根茎里,下挖三米就明白了。假鹰爪说:我的叶子年年落,记忆却没有落,不信揪下一片叶子看看。贾海桐的父亲就是那个射杀了三头大象的神枪手贾蒟。“血舞之夜”以后,他离开沪上动物园回到了崇明岛老家,在那里待了十五年,等他再次出现在上海,成为动物园的一名专业饲养员时,已经是一个拖家带口的人了。不过他没有把家小带来上海,儿子贾海桐跟妈妈一直生活在长江入海口的崇明岛南岸,直到父亲意外受伤,他和母亲才来到上海,跟父亲生活在了一起。父亲是被老虎咬伤的,咬得非常惨,腿上、肚子上、肩膀上、脖子上都有伤,卧床不到两年就去世了。等他大学毕业,接替父亲成为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并有了上海的城市户口之后,才知道父亲是自杀的,是他首先扑向了虎山上的老虎,而不是老虎突发野性扑向了他。这只已经在动物园生活了八年的老虎吓坏了,看他一扑再扑不放过自己,才开始拼命撕咬,也还是没有当场咬死他,留下机会让人把他救出了高高的铁栅栏围起的虎山。父亲自杀的原因是那一天上海的高温超过了40℃,被抓来动物园已经长成大象的“版纳”出现中暑症状,加上饲料中钙含量不足导致的低血钙症,“版纳”开始发烧和拒绝饮食,临近中午又出现了晕厥现象。但它靠在墙壁上,始终没有倒下,因为“血舞之夜”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它,四头大象为保护自己轰然死去的惨烈带给它的永不消逝的悲伤和警觉已经变成了它的本能,它要随时保护紧贴着自己的还不到两岁的第二个孩子。父亲觉得这样下去“版纳”就是不死也会落下腿关节损伤的残疾,要求动物园采取紧急措施,把“版纳”立刻送回滇南雨林。动物园领导奇怪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拒绝的同时,斥责他是“神经病”。他哭着说:“‘版纳’是我抓来的,我不能看着它性命不保而无动于衷吧?你们不让我救它我就去死。”于是他真的有了一个“神经病”患者才会有的举动,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老虎的利牙。父亲的行为当然不是一时冲动,告别“血舞之夜”以后他就开始忏悔,他也和“版纳”一样,生活在血雨腥风带来的阴影里,直到自杀才得以解脱。贾海桐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基因,也继承了父亲的情感世界,从知道父亲的真实死因开始,他就决定,自己这辈子要做的,就是填补父亲的忏悔里所蕴藏的巨大遗憾:拿生命去保护大象,爱它们,超过爱一切。三年后,母亲去世,再无牵挂的贾海桐辞了动物园的工作,离开上海来到了云南,又来到了西双版纳。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死了吧?我到西双版纳就是来替父亲赎罪的,大象就是我的命,它们要是死了,我还要命干什么?难道你们不觉得你们也应该赎罪吗?别告诉我你们不应该,其实有人已经开始了。”说着,扫了一眼老树,“需要我说出来吗?”猪屎豆惊讶地望着老树:“你给我说清楚,他是什么意思?”老树表情很不自然地摇摇头,嗫嚅道:“我哪里知道?”贾海桐说:“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想隐瞒,一旦我死了,你做的好事就没有人知道了。”猪屎豆满脸的狐疑变成了阴暗的恼怒:“不会是你们已经串通一气了吧?”贾海桐说:“实话告诉你,现在还没有。”猪屎豆吼道:“你不要多嘴,让老树自己说。”老树突然跳起来,端着枪对准猪屎豆说:“放了他,赶紧放了他。”“你神经了?”“我没神经,我对你本来就是三心二意的。”然后指着贾海桐说,“他知道。”“这么说你一直都在出卖我?”“不错,小公象被兽夹夹住腿后,是我告诉了贾海桐,让他赶紧来解救;也是我告诉那几个昆明人,不要离开雨林,继续保护三头大象,也不要把小象送来,我们不是什么好人。还有,今天我们一离开地不容的游艇,我就发现有人跟踪,我故意大声说话,就是为了不让他跟丢我们。我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陪着你去猎杀大象了。”猪屎豆也把枪指向了老树:“那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我想立功赎罪,但知道得不多,也没有证据,不够人家原谅我的,你跟地不容的交易,你跟大象医生岩罗章的关系,你到底杀死过多少头大象,赚了多少钱,我都想一点一点抠出来。再说了,我要是离开了,大象死了怎么办?跟着的话,有时候还能帮帮大象的忙,你们想杀害它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猪屎豆开枪了,子弹打在老树身边的一棵五月茶上,枝叶飞迸而起。老树也开枪了,子弹几乎蹭着猪屎豆的头皮飞鸣而过,显然他是真的想打死对方却又限于枪法不高明而错过了机会。他还想打第二枪,就听贾海桐大吼一声:“住手,你不要命啦?”老树说:“他不死你就得死。”贾海桐说:“那就先让他打死我。”猪屎豆转过身去,莫名其妙地朝前走了几步,又慢腾腾走回来,脸上带着愤怒被分散后很难再次集中的迷惘问道:“你为什么不让他打死我?”“因为在我眼里你还是个人。”猪屎豆呵呵一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我还是人吗?就凭你这句话,我现在就给你松绑。但不等于你可以不死,因为我有枪。”说着举枪瞄准了贾海桐一侧的剑叶龙血树,“看见了吧,那上面有一只黑背树蛙。”他闭上一只眼,又闭上另一只眼,接着枪响了,碎裂的树蛙飞散而去。他从腰际抽出那把滚背刀,割开了即使断根也会花叶峥嵘的夜花藤和铁藤。贾海桐离开背靠着的勐腊龙血树,来到老树跟前,又一次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手中的枪,然后把枪口朝向地面对猪屎豆说:“别紧张,现在不会有人再朝你开枪了,但你也不能朝别人开枪。”又转向老树说,“我想不明白的是,你怎么会变呢?如果你跟着猪屎豆一条道走到黑,没有人不觉得是合情合理的。”老树说:“我也这么想,离开‘勐巴拉娜西’以后没地方去,哪里都不要我,只有猪屎豆三番五次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他一起干,我身上没钱,出路只有这一条,当时已经死心塌地了,就做一个盗猎者吧,有吃有喝就行。但是后来就变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活着,我还有亲人。”

3

白云从头顶飘过,飘着飘着就破烂了,又不见了,仿佛雨林的梢头不仅豁开了它,也吸收了它。一棵高大的大叶蒲葵和一棵红果葱臭木互相倾靠着,支撑起一个多花脆兰和合萼兰附生的拱门,不分季节的花色和香气氤氲而来,蜜蜂和蝴蝶逐香而去,又有蓝翅叶鹎与和平鸟飞上飞下地啄食着美丽的蜂蝶,一只寻找伴侣的熊狸匆匆忙忙走着,跟一条草游蛇擦肩而过。草游蛇如同一串行动的花朵,带着碧绿环绕的华丽来到了人的脚前,很快发现了危险,飞也似的逃走了。老树说起他的父母,就在他十六岁那年,相继过世了,唯一的亲人是他大舅和生病的舅母,他们生活在勐遮坝子旁边一个浅浅的沟洼里,因为沟里易生跳八丈,就叫跳八丈寨。他小时候身体虚弱,得过肺结核、百日咳、习惯性腹泻,都是大舅和舅母花钱,带他去景洪城看医生治好的。舅母生病后需要住院,他就倾其所有地帮助他们,从蚁花寨死去的两头公象身上赚的钱基本都给舅母看病了。

舅母死后,每隔两三个月,他会去跳八丈寨看看孤身一人的大舅。有一次去时,看到院子里站着一头大象,大舅正在用一块打磨光滑的流苏梨藤竹的竹片剐蹭大象的皮肤,吓得他转身就跑。大舅喊住他说:“它又不吃你,你跑什么?你劲儿大,来给它蹭蹭,它浑身痒痒。”他小心翼翼地给大象剐蹭着,问大舅这头大象是哪里来的?大舅说有一天早晨他起来,迷迷糊糊跑下楼梯要去撒尿,一头撞到一个说硬不硬说软不软的东西上,打了个愣怔才发现堵挡在眼前的不光是灰蒙蒙的雾,还有一头浓雾裹起的大象。他尖叫着“救命”跑上了楼梯,关上门抖抖索索地等着,在他的想象中接下来发生的应该是暴怒的大象推倒竹墙,掀翻竹楼。但是没有,竹楼外面依然是早晨的活跃:鸡唱鸟鸣,牛哞羊咩。一对红头咬鹃落在阳台的栏杆上,互相梳理着羽毛,发出阵阵金属般清脆的叫声,像是在告诉他:出来吧,出来吧,什么事也没有,你出来吧。他待了好长时间才开门出去,看到浓雾已经散尽,大象静静地站在竹楼下,高高的脊背几乎能蹭到二楼的窗棂,看到大象卷扬起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便渐渐不紧张了。他俯身仔细看了看才意识到,需要“救命”的不是自己而是大象,它的鼻子上、背上和脖子上全是隆起的水疱和瘀斑,密密麻麻一个接着一个,还有两个小东西在屁股上爬来爬去,一看就知道是蝎子里头最毒的大山蝎。他说:“老天爷,怎么把你蜇成这个样子了?是睡到蝎子窝里了,还是掉到蝎子坑里了?”他走下楼去,顺手摘了一根风筝果的枝子,把山蝎扫到地上,两脚踩扁了它们。大象看见了,感激地再次伸过鼻子来,碰了碰他的胸脯,朝他吹出一口温暖的气。大舅凑近了看看它的蜇伤,还摸了摸,又说:“你待着别动,我给你想想办法。”大象显然是明白的,待在院子里一直没有离开。大舅没有被蝎子蜇过,却让蜈蚣蜇伤过好几回,知道跳八丈寨的寨民们常用的办法。他拔来一些马齿苋、鱼腥草、蒲公英、桑树叶、椿树叶、野葱白、老姜黄,捣烂后厚厚地敷在了大象身上有水疱和瘀斑的地方。大象走了,两天后又来了。大舅就又给它糊了一次。就这样它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终于靠着大舅的敷药治好了浑身的蜇伤。但伤虽然好了,它的来来去去却没有停止,三五天就会出现一次,站在院子里,默不作声地待着。大舅说:“你还是回到象群里去吧,来我这里干什么?”大象摇晃的鼻子,像是在跟他说话。他到处问了问,没有人看到过象群,方圆几十公里都没有,才知道它是一头独象。“你怎么变成独象了?按理说母象是不会的。”每次见它,他都会问,得到的回答总是沉默。后来它来得更勤了,三天一回变成了两天一回,又变成了每天都来,变成了早出晚归,变成了他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家院中、稻田旁、水井边、打柴的林子里、去镇子的路上,都有它的影子,好像它不是一头大象,而是一只大狗。这么着,大舅和大象开始朝夕相处,也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就是形影不离,好像大象是来填补舅母的空缺的,也还会互相帮助,大舅喂它盐巴,它帮大舅挑水,两大铁桶井水,它用鼻子轻轻一提就起来了,然后跟着大舅慢慢悠悠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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