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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老树听着,不禁感叹了一句:“你遇到大象里的菩萨了。”放下流苏梨藤竹的竹片又说,“不过还是要小心点,万一……它毕竟是野兽。”大舅说:“小心什么?我已经离不开它了,它也离不开我了。”又说起那次他坐公共汽车去景洪城出售自己挖到的白蚁蛋,晚上没有回来,大象就去离跳八丈寨五公里的公共汽车站等着,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大舅说:“我死了你怎么办?我要是去蚁花寨跟外甥一起生活你怎么办?”后来才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是没有了这头大象他怎么办?因为在他的意识里它已经是他唯一的陪伴和依靠了。老树当时就想,幸亏跟大象好的是大舅,要不然他笃定会告诉猪屎豆,想个办法害了它。后来有一次老树去看望大舅,在火塘边跟猪屎豆通话时,被卧室里的大舅听到了,这个唯一的亲人才知道自己的外甥早就不在蚁花寨待着了,祸害大象成了他走南闯北的营生。大舅在愕然之余劝他不要再干,如果已经打死过大象,就赶快去自首。看他不听,就把他撵出了竹楼:“我们家没有你这个祸害大象的人。”寨门外的土路上,老树正沮丧地走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大舅的声音:“孩子,你再回头看看我。”他一回头,大舅就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跪着,默默流泪。大舅身后是大象,大象没有跪,但那个殷切瞩望的姿影永远都是跪着的。夕阳西下,薄雾遮去了火红,似乎扁圆的太阳也是跪着的。风大了,身边的冬桃、杜英和水石榕使劲弯下腰来,瑟瑟地抖颤着,所有的植物都是跪着的。再往后看,寨门边笔直的大王椰和更加笔直的龙脑香树也是跪着的。老树的眼睛突然潮湿了,膝盖一弯,也跪了下来:“大舅,我听你的。”

雨林静静地听着,层层叠加的绿色让生命丰满得就像占据了整个天空,仿佛天有多大,雨林就有多大。阳光悄悄移动着,树阴变长了,光线有了层次,由下往上是铅青、浅灰、绿白、金亮和秀蓝,好像每个层次都开着不同的花,栖息着不同的鸟。阔叶们规矩地静美着,羽叶们舒畅地伸展着,白絮如雪。几只绿翅短脚鹎经过这里,突然停下,落在一棵鹅耳枥上,一边整理羽毛,一边看着下面。老树不吭声了。贾海桐喟叹一声说:“大象和你大舅都是来拯救你的,你没有错过机会,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望着猪屎豆说,“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拯救和被拯救的机会,就看你聪明不聪明,能不能把握住了。”猪屎豆说:“谁来拯救我?”贾海桐说:“也许是我吧?”“哼哼,我不需要。”“那就让需要的人接受拯救吧,老树你赶紧走,没有必要待在这里了。”“我往哪里走?”“你不是说你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陪着别人去猎杀大象了吗?去守着你大舅,守着你大舅的大象,也许你们三个能生活到一起。不要说你立功赎罪的砝码还不够重,已经够了,我作证。走吧,快走。”看对方还在犹豫,又说,“你不走,我就要朝你开枪了。”说着抬起枪口指向了他。老树看看猪屎豆和另外两个盗猎者,咬咬牙,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三头大象隐身而去的那片长叶竹柏和钩叶藤组成的密林里。贾海桐把枪放到地上,笑望着猪屎豆说:“我也该走了,你想办法给地不容交代吧,今后怎么做,你的确应该好好想一想,一切都还来得及。”猪屎豆沉默了片刻说:“我怕你来不及,你就不担心我朝你的脊背打上一枪?”“你不会的,我相信,还是因为刚才那句话:你还是个人。对了,什么时候把我的白象车还给我?今天就算了。”说着,扭转身子,等了片刻,看他没什么反应,便大步朝前走去,心说只要他不开枪,我就赢了。他走向了三头大象和老树消失的反面,那儿有几棵山麻风树和辛果漆,有一只召唤他的黑白林鹡,还有一只前来迎接他的虎斑地鸫。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分散猪屎豆的注意力,如果对方还想追踪,至少得掂量掂量,哪个方向是最应该去的?也许就在猪屎豆迟疑不决的时候,三头大象和老树拐进了一片密林,就再也看不到踪影了。贾海桐隐没在辛果漆茂盛的枝叶后面站了一会儿,就听猪屎豆开始打电话:“你在哪里?半路上?不用来了,回去吧,人跑了。我也没办法,‘勐巴拉娜西’的人来救他,我们能逃脱就算不错了。”贾海桐长舒一口气,看看暗淡下去的天色,快步朝有公路的地方走去。

象妈妈、象姨和象姐姐在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谷里躺下睡了几个小时,起身趁午夜不可能有人闯入的机会,泡进一条不大的河流美美地洗了个澡,又在岸边平阔处吃了些箭根薯、水蔗草和芦竹,然后就上路了。它们走了好一会儿太阳才出来,哗地一下,雨林亮了,不光是色彩亮了,声音也亮了,晨风的吹拂伴随着几十种鸟鸣,阳光如同漫无边际的五线谱的织体,任由树叶草枝组成的音符随意地升降着,强弱着,快慢着,而大象就是弹琴的人,象鼻就是弹琴的手。象妈妈举起鼻子,舒展嘴巴,哗啦啦流淌着声音,好像不这样雨林就没有真正的交响。象姨和象姐姐也用同样的动作和声音拌和着,让声音的雄壮在金亮和白亮的色彩中,含蓄地搅拌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明媚和诗意。几只白颊长臂猿从它们的头顶展开双臂飞翔而过,似乎在告诉它们:往北的路是此刻最正确的选择。的确,象妈妈正在一边鸣叫一边犹豫:到底往哪里走啊?遥远的南边依然会传来许多头大象此起彼伏的呼唤:请到这里来,这里是大象的聚果榕坝子。而从东边渐渐靠近的象奶奶以及跟它在一起的象群,也还是继续和它们保持着联系,尽管是依稀隐约的。唯独北边的小象和那个关照小象的年轻人再也没有任何音波的震荡了,哪怕是似是而非、随风消减的震荡。象妈妈抬眼望着远去的长臂猿,突然决定:不听长臂猿的,它们懂什么?大象的独立判断才是唯一正确的判断。它带着象姨和象姐姐快步往东走去,稳健的步履表达着跟身体一样结实而饱满的自信,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家族的泰斗亲爱的象奶奶了。然而现实和历史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变幻莫测后者固定不变,走出去没有多远,象妈妈就意识到自己错了。眼前出现了一片辽阔的橡胶林,看上去都是至少生长了十年正处在割胶盛期的高大树木,株距在三米到七米之间,行距在两米到九米之间,间距中的套种品类繁多,有的是茶叶和胡椒,有的是砂仁和金鸡纳,有的是大叶木鳖子和香荚兰,有的是罗芙木和可可。但如果仅仅是这些满满当当淤堵着眼界的植物,是挡不住大象的,大象的踩踏风卷残云,就算还有枪和箭的助纣为虐,那也是可以用奔跑躲避的。橡胶林有一种比打枪和射箭更有杀伤力的情形,那就是让大象格外畏惧的橡胶滴淌的样子,那是生命的汁液,是流血的过程,作为有情物种,怎么能忍心一边麻木不仁地看着一边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呢?再说还有农药的气息,难闻得就像鼻子里灌满了毒蜘蛛的液体。它们止步了。象妈妈觉得即便象奶奶已经出现在橡胶林那边,它们也无法走过去,象奶奶以及跟它在一起的象群也无法走过来,只能绕道,从左边绕还是从右边绕?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橡胶林会蔓延到哪里它们无法知道,只能原路返回了。

三头大象失望地唉声叹气,撒了一泡尿,拉了一泡屎,表示自己来过这里,就毅然掉转了身子。风也转身了,从后面推动着它们,也让所有的树叶把叶尖指向了它们前去的方向。返回的路是如此轻快,又是如此疑虑重重,难以取舍的选择又一次出现了:往南走向不断有大象音信传来的聚果榕坝子,还是往北走向小象寂然无声的茫茫雨林?象妈妈停下来,正望着树隙间的蓝天发呆,就见早晨见过的白颊长臂猿又来了,它们游隼一样飞翔在石密、藤春和八角香兰之间,突然停下,用长臂把自己吊起来,冲着三头大象锐叫几声,摘了几颗石密的果实扔了下来,然后就呜呜地叫着,朝着自己的来路荡起了秋千。象妈妈带头捡起石密果吃着,立刻决定,这一次相信长臂猿的指引,对方去哪里,自己就跟到哪里。它们朝北走去,虽然雨林的扩张里依然没有小象的信息,但步履却坚定得就像被太阳节节拔高的风嘴桐和榻榔木。象妈妈的虚怀若谷得到了回报,它们的相信没有落空,就在长臂猿突然消失后不到十分钟,象妈妈戛然止步,一个微微颤动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是赤蜻蛉的透明羽翼在空气中的拍打?是华丽蝽的蓝色翅膀和草枝草叶的碰撞?是顶叶蝉从灌林飞向乔木高枝的一次运动?好像都不是,再听听,声音渐渐大了,真像啊,像是象脚经过草丛的摩擦声,或者是象鼻撕扯草叶的断裂声。为什么不能迎着声音走过去呢?象妈妈带着象姨和象姐姐再次起步,一边谛听一边行走:轻点,轻点,不要碰响空竹叶子好不好?你们两个动静太大啦,我都感觉不到空气震颤的频率啦,一缕小风从前面吹来,带着香叶醇的气息和湿润的呼吸声,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了?象妈妈加快了脚步,拌和着草树在风中摇摆的节奏,绕过了一棵乌口树,绕过了一片多毛狗骨柴,又绕过了一丛螺序草,当一只小鹪鹛飞过来落在脚前时,它停下了。三头大象都停下了。它们听到了音乐般迷人的脚步声,是小象的,也是人的。象妈妈说:一、二、三。刹那间三头大象齐声大叫:小象,小象。

还有什么比听到大象的叫声更能让毛管花和雨燕激动的呢?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小象的反应则是从后面跑过来,用鼻子拱开他们两个,贴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呆呆地伫立着,不敢有任何动静,生怕惊扰了大象,出现他们不想看到的两种可能:攻击而来,或者转身离去。按理说他们跟三头大象是有交情的,这两种可能都不大容易出现,但如果是别的象群呢?那就很难说了。大象的叫声突然消失了,似乎它们也在静静伫立着,等待那个豁然开朗的瞬间,看看到底是不是血脉连接的族亲,可以消除它们之间最后的距离。毛管花喘了口气,四下看了看:晴空丽日,这里是雨林的空白、天然的林窗,有一条清澈到超越了所有镜子的溪流,有叮咚的淌水声和树叶落进水面的轻响,有异乎寻常的寂静如同所有能够发声的动植物都睡着了一般。雨燕说:“怎么办?”毛管花说:“你保护好小象,我去前面看看,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三头大象。”雨燕攥紧了他的手:“别,要去一起去。”他们一左一右保护着小象凤凰木,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

林窗消失了,刺芙蓉和大萼葵出现了,葳蕤之前是更加郁闭的葳蕤,他们挤来挤去地穿越着,蓦然止步,看到三头大象就在十步远的毛猴喜欢下并排而立。毛管花一阵激动:“果然是你们?”雨燕惊喜地“哇塞”着,摇着双手跑过去,拍了拍象妈妈,又拍了拍象姨和象姐姐。象妈妈温和地哞了一声,快步走过来,用鼻子摸了摸小象。小象呆愣着,好像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象妈妈把鼻子放到了它的嘴上,它张口噙住,用舌头舔了几下,突然尖尖地叫了一声,之后便是持续不断的尖叫,是哭泣:妈妈呀,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吗?是哀怨:妈妈呀,你怎么才来找我?是撒娇:妈妈呀,亲爱的妈妈呀。叫着,小象举起鼻子放进了妈妈低伏的嘴巴,咂摸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和妈妈粗大的鼻子贴到了一起。两只象鼻缠绵地麻花着,就像一棵小高榕对寄主树的盘绕那样。片刻,鼻子松开了,小象本能地钻到象妈妈的肚子底下,迷恋地闻着给过它温暖和饱足的乳房。毛管花笑着,雨燕也笑着,天笑蓝了自己,风笑清了自己。小象突然从象妈妈的肚腹下钻出来,再次举起鼻子吻了吻妈妈的嘴,然后长喘一口气,回到了毛管花身边。

象妈妈看着它,哞哞地叫了几声:别走啊,还没亲够呢。毛管花说:“你都见到妈妈了还这样?快过去吧,我们今天就要分手了。”说着,鼻子一酸,眼睛湿了。雨燕紧张地说:“你可千万别哭,你一哭我怎么办?我会止不住的。”小象凤凰木好像明白他们的意思,嗷嗷地叫着,更加牢靠地依偎在了他身上。他推了它一把说:“我只是个保姆,而且是临时的,现在结束了,去吧。”说罢握着它的鼻子,把它领回到象妈妈身边。象姨和象姐姐走过来,用鼻子亲热地抚摸着小象,喷吐着热烘烘的气息。毛管花揉了揉眼睛,摸着象妈妈说:“没想到你们真的团聚了,这件事要是发生在人世间,肯定是要喝酒庆祝的。”象妈妈哞了一声,像是说:虽然没有酒,但我们有水。说着走到了十几步外的溪流边。象姨和象姐姐跟了过去。小象呆立着,看看象妈妈,又看看毛管花。雨燕说:“都过去吧。”说着来到了象妈妈身边。毛管花推了小象一把,看它不动,就也来到了象妈妈身边,小象这才跑了过去。象妈妈喝了几口,然后就开始吸水喷水,喷湿了小象,也喷湿了毛管花和雨燕。雨燕快乐地喊叫着,放下背着的琴盒,脱了鞋袜,跳进溪流,朝象妈妈撩着水说:“你这头大象,我们千辛万苦送来了你的孩子,你不感谢就罢了,还喷我们一身水。”然后爬在小象身上,把它摁倒在了水里。小象借势仰面朝天地躺下,滚过来滚过去,玩得不亦乐乎。毛管花叫了一声雨燕,朝她招了招手。雨燕会意了,走出溪流,穿好鞋袜,背上琴盒来到了毛管花身边。两个人手拉手快速朝雨林深处走去,没走多远,就听身后小象尖叫了一声,回头看时,它已经追上来了。毛管花说:“看样子想悄悄溜掉还不行。”回身抱着小象说,“我说了我只是个临时保姆,该是告别的时候了,我们是人,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老跟你在一起。”小象哞哞地叫着,像是说:不行,我不让你丢下我。雨燕说:“送给它妈妈,让它妈妈劝劝它。”毛管花便带着小象回到了象妈妈跟前,叮嘱小象好好的,又对象妈妈说:“再见了,一路平安,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见面。”说罢,流着泪转身跑向了雨燕。小象望着他,似乎比刚才更强烈地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告别,而它是决不希望再发生任何生离死别的事情的。它哭着喊着再次追了上来。毛管花赶紧停下,和雨燕一起把小象送到了象妈妈跟前。雨燕对三头大象说:“我们走了,你们拦住它,别让它再跟了。”象妈妈嗤嗤地喷着气,用鼻子挡住了小象。象姨和象姐姐也过来,站在了小象前面。毛管花和雨燕摆摆手,走了,一个用右手擦着眼泪,一个用左手擦着眼泪走了。雨燕埋怨道:“叫你别哭你偏哭,搞得我满肚子都是酸楚。”小象没有追,静静地瞩望着。但就在两个人隐入密林的一瞬间,它凄厉地尖叫着,摆脱三头大象的阻拦,追了上来。毛管花和雨燕没有再管它,快步朝前走去,觉得它跟一段就不跟了,就会自己回到妈妈身边去了。没想到它一直跟着,即便听到了象妈妈高声大气的呼唤,也还是跟着。好像对现在的它来说,生命中毛管花的重要已经远远超过了象妈妈。“这可怎么办啊?”雨燕首先不走了。毛管花说:“这次你送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雨燕就拽着小象的耳朵和鼻子往回走。小象看毛管花不动,就抗拒着雨燕的拽拉,死死地靠在了他身上。雨林遮去了象妈妈、象姨和象姐姐的身影,只有呼唤一声比一声恳切地传来,小象用尖叫回复着,却依然不放弃跟着毛管花走的决心。雨燕犹豫着说:“其实我们也不一定今天就走,陪伴着小象,让它跟家人生活一段时间再离开,说不定就容易多了。”毛管花想了想说:“恐怕只能这样了,就是委屈了你,跟着受苦。”“什么委屈不委屈,我才高兴呢,在路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旦回去,虽然在我心里还是你和我,但你就不一定了。”“所以你想永远在路上?”雨燕打了他一拳:“你还真的以为你可以再拉扯出一个人来?”他握住小象伸向自己怀中的鼻子说:“如果非要拉扯,那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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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管花和雨燕带着小象回到了三头大象身边,呼唤消失了,雨林闪烁着原始的光点,有了白昼没有过的明亮。屏声静息的鸟兽们活跃起来,一头水鹿出现在溪流那边,望着大象和人站了一会儿,大胆地过来,把嘴伸进了水面。一只毛足飞鼠从对岸的柴龙树上飞过来,落在了离雨燕很近的甜果藤上。一只长吻松鼠跳到地面上,从象妈妈的腿间钻过来,又从毛管花的腿间钻过去,扭头瞧着人和大象。一只野兔蹿出柳叶鬼针草丛,胡乱跑了一圈,又回到了起跑的地方,那儿好像有它的窝。但它并不怕暴露,跟此刻所有看到大象和人的动物一样,它觉得能跟大象在一起的人,就一定跟大象一样对它们没有威胁。雨燕拿出手机对着毛足飞鼠拍起了照:“飞一个,再飞一个。”飞鼠一动不动。毛管花走过去,摘了几颗甜果藤的果实,一颗给了雨燕,一颗给了小象,剩下三颗给了三头大象。雨燕问:“人能吃吗?”“当然。”雨燕吃了果子,再去拍毛足飞鼠时,那儿已经变成一只山蓝鹟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又问毛管花,“今天一路走来,没看到村寨,晚上住哪儿?”“就是看到也不能住,小象怎么办?我们带去住村寨,它妈妈不肯,我们把它交给象妈妈,小象不肯。”在寻找三头大象的日子里,他们多数时候都会下榻村寨,只有两天是露宿野外的。但是从现在开始,他们只能跟大象在一起风餐露宿了。好在有三头大象守护,他们不怕遇到危害生命的野兽。雨燕看着大象们都在水里洗浴,就拿出吉他,坐在溪边弹起来,弹了一会儿便唱道:

大象请到我跟前来,让我看看你的面腮,

是夜花似的喜悦还是雨树似的悲哀?

让我看看你眼眸里那些风雨不倒的耸立,

是水光的映射还是阳光的移栽?

看看昨夜的忧伤是如何侵犯了你的美丽,

让火烧花的凤冠变作灰色褶子的荆钗。

看看你生生不息的热度里,

有没有被子弹灼伤后不再痊愈的苍白?

看看姑娘的影子在你沉默的步履中,

是否已然是北方情人思念之风的吹来。

大象请到我跟前来,让我看看你的襟怀,

是否又一次坐胎?是哪棵树的孩子,

让你在分娩之前就披上了毛茸茸的青苔,

再从你脚下徐徐展开,变作春风一度后,

恋慕者梦中的呓语和碧波荡漾的情海?

大象请到我跟前来,小声告诉我,

我的爱人还有没有爱?或者,

他正在修葺可以育果成林的村寨,

让所有对我的爱都变作松风草的期待,

在一千个旱季里没有枯败?

雨燕正唱着,听到象妈妈叫了一声,抬头一看,它正在把鼻子伸过来。“你要干什么?”象妈妈不回答,只是硬朗地弯起鼻尖,静静等待着。毛管花说:“它的意思可能是要上路了。”“上路就上路呗,朝我伸鼻子干什么?”“你骑上去就知道。”雨燕便骑在了鼻弯里,还没坐稳,自己就忽地升了起来,吓得她连连尖叫。毛管花说:“把吉他给我,你抓着它的头骑上去。”她带着十二分小心坐到了象背上:“我不会摔下来吧?”“那就看你自己了。”“那你呢?你怎么不上来?”“它没有邀请我,大概看我是个男人,走起路来比你有劲吧。但它们可以把我的双肩包驮上。”说着拔了几根黄藤过来,兜着象肚把双肩包绑在了象姨的背上。大象们朝前走去,再也不会有何去何从的徘徊了:往南,往南,走向次声波依然频频传来的聚果榕坝子。雨燕双手揪住松弛的象皮,弯下腰来,匍匐在象背上,走出去差不多一公里,才直起了腰。渐渐地她适应了,动作自如起来,神情也舒展了许多。临近黄昏时,她从毛管花手里要过了吉他,骑着大象弹唱起来:

我是大象眼里的姑娘,

生命长河里最动人的波浪。

我是大象眼里的黄昏——

夜晚的母亲、逝去前的风光。

但我永远不是高不可攀的天空,

不是大象眼里,笼罩四野的荒凉。

大象不明白为什么鸟儿会在无草的蓝色里飞翔?

不明白雨林为什么会变成一艘船,

拖带着被刈断的桅杆和失去伴侣的木桨,

拖带着倾覆前的画舫和一地稻谷的金黄。

看吧,那被划伤的河流已变作大象眼里的曦光,

每一滴清澈都是淹没前的希望。

我看到一只鹰变作大象的思想,

悬挂在云端,传送着密雨,

浇透旱裂在时光里的土壤。

看到一股北风变作大象的意志,

镂空了所有的缝隙,让地球编织出

一张互相关联的网、一片爱的赛场。

太阳就要落山了,西天边际洇出的一溜浓黑就像一只巨大的黑兀鹫展开了翅膀,燃烧在翅膀之上,橘红和深紫的光焰升腾在山的曲线两边,那里是沟谷,是雨林起步的地方。遥远的不一定是不清晰的,似乎都能判断出晚霞不是云彩对阳光的拥有,而是草鞋木和白背桐的焦燎,是梵天花和四边木的焚毁。而在近前的堆垒中,层层叠叠的绿却都迷蒙成了裹着棉纱的物体,是什么想以穿衣戴帽取悦大象和人的眼球?是什么愿意生长在版纳雨林的堂奥里朝着夜晚奉献看不清的妖娆?是什么占领了地平线而后成为苍茫无际的颤动,牵引着把精力托付给寻找的生命?雨燕问:“前面的是什么树,怎么这么高?”毛管花说:“山韶子或者假含笑?”很快就发现自己说错了,“是云南石梓和长果桑。”象妈妈就在长果桑前停下来,笨拙地晃了晃屁股,然后就一动不动了。毛管花站到象妈妈肚子前,张开双臂说:“下来吧。”雨燕说:“我想坐着象鼻下去。”说着,把吉他交给毛管花,自己爬到了象头上。象妈妈立刻举起了鼻子,雨燕紧紧抱着,从象头上溜下来,坐进鼻弯,像坐升降机那样,回到了地面。她捏捏它的鼻突说:“谢谢了,你驮了我这么久。”象妈妈一副小事一桩,不值得感谢的样子,哞了一声,就去周围吃东西了。毛管花从象姨背上取下双肩包,拿出昨天晚上借宿村寨时,房东送给他们的小米辣鱼酱竹筒饭,用刀子一劈两半,摘了雷公桔的树枝做筷子,坐在地上吃起来。

这一夜,他们和大象一起披星戴月,自然是小象凤凰木跟他们睡在中间,三头大象或站或卧地睡在边上。雨林消失了凶险,平安宁静得连夜行动物的呼吸声都能听得到。以后的路上,他们夜夜跟大象在一起,就算路过村寨,也只是购买些食物或给手机充一会儿电,然后留下几句“苏萨拜哩”“应哩”“乖罕”就离开。每天每天,都是这样:躺在雨林,望着雨林,仰视着天空,树冠的摇晃、星星的窥伺、夜气的流走、云雾的覆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翅膀们飘翔而过,用不着分清是属于蝙蝠的翅膀,还是属于不眠鸟的翅膀,只觉得它们让雨林的神秘走向了深邃和丰富。飞动的萤火、落下的叶子、舞蹈的树须,还有触动感觉的毛毛雨,统统都有点亮的功能——是内心的明晰,让雨林之夜失去了黑色的覆盖。就这样,人和大象睡在无黑的夜晚,做着炫耀绮丽的梦。梦好像很长,太阳一落山,雨林就会打起哈欠,他们跟着雨林一起睡,身边是爱人,是小象,是植被的呼吸。然后又醒了,午夜醒来,看看守护在身边,轮换着休息的三头大象,涌荡在心胸的竟是丝丝缕缕的悔恨和幽怨:我们怎么就不能站着睡觉,怎么就没有粗长而万能的鼻子,怎么就无法领有野性而原始的生命,怎么就不可以品尝那么多自然生长的枝叶和果实,怎么就不能像大象彻夜守护人那样守护大象呢?太阳一出,或者天光一白,雨林总是伸着懒腰醒来,浑身一摆,便又是精神抖擞、风姿绰约了。鲜活就像色彩本身,走来了林草、林灌、林木、林朵和林果,奔驰的绿色、闪烁的光华、动人的绚烂、迷人的生长,变幻是无穷无尽的,一天跟一天不一样。为了躲开农田和村寨,绕来绕去地连续跋涉了半个月后,一男一女两个人和四头大象来到了一条流淌着玉蕊花瓣的河边,蹚过河去,就是山地雨林的边缘了,再往前走,虽然还是雨林,地势却平坦了许多,林木也稀疏了不少。一个大约有十头大象的象群突然出现了,惊奇地打量着象妈妈、象姨和象姐姐。头象嗷嗷地叫了几声,仿佛在问:你们怎么和两个人在一起?三头大象停下了。毛管花赶紧让雨燕从象背上下来,警惕地躲在了象妈妈的屁股后面。那群大象望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朝一边走去,很快消失了。两个人和四头象继续往前走,半个小时后又碰到一群大象,有七八头,集体嗷叫了一阵,走过来想靠近三头大象,吓得毛管花和雨燕赶紧往后退,象妈妈也就跟着他们往后退。那群大象似乎理解了对方的拒绝,走着走着又改变方向,消失在一些气生根组成的帷幕里。

接下来的路途上,走一段就会碰见一群大象,直到第五群大象出现又消失之后,毛管花突然惊讶地说:“快看,周围都是什么树?”雨燕看着:“大概是榕树吧?”“对,是榕树,这是高榕,这是钩毛榕,这是沙坝榕,这是垂叶榕,这是聚果榕。”聚果榕后面还是聚果榕,而且更加茂盛高大,再往后看,发现刚才经过的地方也都高高低低地生长着聚果榕。他惊讶地叫一声:“聚果榕坝子?”雨燕说:“你是说我们来到了传说中的聚果榕坝子?”毛管花往前跑去,跑出去一百多米又跑过来:“那边多数也是聚果榕,还有缘毛榕和平滑榕。”说着摸出手机来,试了一下发现有信号,就打给了召恩罕,“我们到达了一个平整开阔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聚果榕坝子。”“有聚果榕吗?”“到处都是,还看到好几群大象。”“你记好位置,有时间我也想去看看。”“现在就来吧,我们和小象还有象妈妈它们一起等你。”“你们找到三头大象了?太好了。不过最近很忙,抽不出时间。”“我这样想,你不是要打造五十个铁刀木寨那样的典范村寨吗?这里的自然环境绝对够格。我们还在往里走,近处看不到山,都是平坝,要是面积够大,也许还能实现你说的那个雨林人口的整体搬迁。”召恩罕愣了一下:“你居然能想到这一层?好吧,我争取尽快赶过去,请随时保持联系。”毛管花挂了电话,抱着小象笑望着雨燕和象妈妈说:“如果这里真的是聚果榕坝子,那就是大象给人带来的福音了。”雨燕兴高采烈地跑过去,从树干上摘下一颗熟透了的榕果,轻轻咬了一口。小象凤凰木哞哞叫着跑了过去。她赶紧又摘了一颗,送到了小象嘴里。果实累累,长在树上就像堆积在箩筐里。象妈妈、象姨、象姐姐和毛管花都吃起来,没吃几口,就听一声颤颤巍巍的嘶鸣从不远处传来,眼界里出现了一头步履蹒跚的老母象。三头大象立刻不吃了,抬头望着,一副惊呆了的样子。

老母象身后还有一群大象,大约十三头,慢腾腾走着。象群中有两个孩子,一个骑在象背上,一个坐在象鼻上,正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象妈妈后退了几步,突然扬起鼻子,发出一声高亢而洪亮的嘶鸣,跑了过去,象姨和象姐姐也同样鸣叫着,跑了过去。毛管花和雨燕带着小象紧跟在后面,一点也不害怕,两个孩子就是证明:这群大象不伤人。但他们现在还不明白,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时刻,失散了几十年的缅桂花家族面对着一个重新会合的历史机遇,先是象奶奶跟象妈妈、象姨、象姐姐和小象的破镜重圆,接着是临沧缅桂花家族跟西双版纳缅桂花家族的旧梦再来。大象们在象奶奶的引导下,通过闻嗅对方的气味确认着彼此的血脉关系以及亲疏远近,有时还会互相看看家族的徽章:右耳朵上的紫色菊花斑。它们花了很长时间不吃不喝地缠鼻、碰鼻、噙鼻,耳鬓厮磨,述说各自的经历,悲伤的时候会鸣叫,兴奋的时候也会鸣叫。毛管花和雨燕则跟两个孩子聊起来。大嘴巴孩子说:“姐姐,你怎么这么漂亮?”雨燕得意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呢?就长成这样了。”大耳朵孩子说:“哥哥,你们见到千斤拔家族没有?我爷爷病了,看不到大象就病了,要是千斤拔家族的大象回到我们鳄梨寨,爷爷的病就会好的。”毛管花问:“就算能见到千斤拔家族,你有什么办法让它们回去呢?”大耳朵说:“我见了它们就喊,大象回家吧,大象回家吧。”雨燕说:“到时候我也帮你喊。”大耳朵和大嘴巴就预演似的喊起来:“大象回家吧,大象回家吧。”毛管花和雨燕也跟着喊起来:“大象回家吧,大象回家吧。”

召恩罕的上任促成了西双版纳州改变大象现状和雨林现状的开始。实施变得迫在眉睫,忙碌就像雨林里的雾,哪儿都在笼罩,又像风的吹奏,天上地下都有他的声音。他在说,石栗和玉皎也在说:这是从根本上解决人象冲突的办法,不管冲突多么尖锐,能够解决问题的只能是人,因为所有问题都是人造成的,现在我们不过是有了一次纠正错误的机会,更因为我们有法律,有政府,有摆脱贫困的办法,有保护环境的理念,有进化赋予我们的思维优势,有自主性很强的经济活动能力,有打工、经商和从事非农业生产的机会,而大象没有,大象是弱势群体,是需要人保护的对象,是没有能力改变生存环境的一群。请让一让大象吧,请宽容地对待它们吧,请对肇事个体的处理不要以牙还牙吧,我们是人,我们有信仰,有仁爱,有宽恕精神,有生命平等的意识,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哲学,有尊重、让步、保护带给我们的荣耀,有道德认知以及优势生命体的谦让。大象是地球上最大的陆地动物,一头成年大象每天必须吃进160到240公斤食物,至少行走4到8公里,花16个小时找吃的,也就是说它需要占据数十平方公里的生境面积,才不至于掉到温饱线以下。它们跟人一样,对土地有着生命攸关的需要和无尽的眷恋。如果搬走了村寨和农场,不仅可以增加雨林面积,还可以减少车辆来往,废除无用的公路、电路和防象沟、防象网和防象墙,大象的迁移就可以畅通无阻,繁衍生息也就有了保证。寨民们说,我们也想搬,可是在西双版纳,哪里还有更好的地方呢?召恩罕沉默着,在这个关键问题上,他一直沉默着。

这期间黄鹂也义务参与了召恩罕和石栗的说服工作,她留在景洪城原本只是想去热带植物园、热带作物研究所花卉园、原始森林公园、药用植物园看看,然后再去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找找地不容,毕竟黄天鹤是她的父亲,委托的事她不能不办,万一地不容真的有东西带给他,而且很重要呢?空手回去就不好交代了。石栗给她在雨林管理局腾了一间房子,搬来用高地钩叶藤和密花省藤编织的藤桌、藤椅、藤床和傣锦的床上用品让她住着。她看石栗他们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就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石栗不客气地说:“当然有啊。”于是就让她去了学校,去了一些有文化人的地方,从生态学的角度讲讲为什么要开通廊道,保护大象,也算是一种说服吧。她的说服自然是另外一种风格:大自然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织体,如同一张绷紧的网,每一个网格都有其不可或缺的价值,任何一处的损坏都会引起别处的松弛甚至断裂。地形地貌、气象物候、动物植物相对而生也相对而克,需要和被需要才是它们存在的理由。从来没有绝对自私的动物,也没有绝对自私的植物,极端利己主义、损人不利己或单纯的损人利己,是人类的发明,而不是动植物的本能。现在到了考验人的时候,是继续利己呢,还是变利己为利他,为别的生物做一点有用有益的事?要知道,人类史只是自然史的一部分,这个世界还有大象史、雨林史、蚂蚁史、蝙蝠史、蝴蝶史、粪金龟史等,人类要做的就是千方百计地延续而不是冷酷无情地斩断它们的历史。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听说西双版纳的蛇菰河流域过去生活着两个象群,因为人象冲突严重,大象悲愤地转移了。之后这个地方连年受灾,庄稼歉收,朝不保夕,因为大象的离开意味着自然环境已不适宜它们的生存,大象不能生存的地方,人类也很难存活,至少无法跟从前一样舒适地存活。可见,在西双版纳,人象共存是多么重要,而共存的前提是,为它们提供一个无破碎、无侵害、无干扰的栖息地。

但不管是召恩罕,还是石栗、玉皎和黄鹂,所有的说服都只是停留在讲道理上,效果微乎其微,因为的确还没有谁知道西双版纳哪里有更好的土地,用来安置那么多需要搬迁的村寨和农场作业点,除了大象。大象用八方聚集的行动告诉了毛管花和雨燕,毛管花又告诉了召恩罕:聚果榕坝子浮出水面了。召恩罕带着石栗和玉皎要去考察前,把电话打给了贾海桐:“想不想去看看?聚果榕坝子找到了,你肯定没去过。”贾海桐说:“想去,就是太忙了,等我两天。”召恩罕说:“不能等,你忙你的吧,下次我们再一起去。”蝴蝶们听到了,商量着派代表去看看。于是蝴蝶坝子就像爆炸了缤纷,华彩激扬而起,凤蝶高飞,粉蝶跟进,斑蝶随后,环蝶追逐,眼蝶弄姿,蛱蝶逞勇,珍蝶飘飘,啄蝶袅袅,蚬蝶争先,灰蝶恐后,弄蝶说:等我们一下,我们飞得慢。柔丽的精灵笼罩着天空,汹涌而去。

5

清晨,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忙碌在湿润的北风中开始,那是浪花飞溅似的北风,从太阳出发,经过八分钟的太空旅行,到达了蝴蝶坝子。它是一片片缝缀着花边的北风,是炽热的太阳风的余流,是所有那些喜欢飘摇在空中而后枯萎成泥的色彩完成涅槃的一次挺进。那么多花瓣落下来,不知曾经生长在何处,却让人在眼花缭乱中看到蜜蜂是如何勤恳地光顾了它们的心蕊,果实是如何因了花的败落而成就了自己,生长期的局限是如何让生命变成了弥足珍贵的风流云散。都不容易啊,所有的,所有的,火烧花、火焰花、火龙花,都不容易啊,稻眼蝶飞起来,蠼眼蝶飞起来,玳眼蝶飞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那些轻如鸿毛的落英再也没有花汁可吮而慢待了它们。花瓣和蝴蝶的接吻如同刚刚绽放时那样情深意长。

太阳蹿高以后,北风中的一绺突然离开气流俯冲而下,带着来自远方的紫雪花的白瓣,吹过了亚成体母象千年健,花瓣落了一身。千年健用鼻子卷起一瓣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嚼,便意识到自己该走了,这里的大象都该走了,除了左后腿受伤的小公象——虽然它已经可以站起来,也开始吃东西,但只能或前或后地挪动几步,长途跋涉肯定不行。千年健把就要出发的消息首先告诉了跟自己在一起的老母象黑面神,又说这是我们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传达的命令。黑面神问:你是要去找你的绞股蓝家族吗?千年健说: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聚果榕坝子。你听说过聚果榕坝子吗?黑面神说:应该听说过,我都这么老啦,要是想不起来,那就是忘掉啦。千年健说:走吧,放心大胆地跟我们走吧,说不定还能见到你的千张纸家族,一头已经脱离家族准备去死的老母象还能跟家族成员再见一面,也算是托了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福。它们说着,来到了母象无忧花和独牙公象跟前,围着它们转了两圈,就把意思表达清楚了。再次起步时,心有灵犀的无忧花和独牙公象跟上了它们。四头大象一起来到雨林空地的中央,陪伴着母象槟榔青和幼象金合欢吃起了永远吃不完的象草、芭蕉、粽叶芦和王草,边吃边用发自喉咙深处的沉闷的隆隆声交谈着。槟榔青说:你是说我们要去我们王莲家族的老家聚果榕坝子啦?好啊好啊,太好啦。从前那里有吃不完的野果,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啦?王莲家族离开后,坝子上的橡胶林和稻田是不是又增加啦?但愿能遇到我们王莲家族剩下的两头小母象。说着它用鼻子拨拉了一下幼象金合欢又说,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们普洱茶家族,见到就好啦,你们就能团聚啦。不过你好像说过,你更喜欢这个到处都是花蝴蝶的地方,更喜欢待在我身边慢慢长大。虽然幼象金合欢还无法完全弄懂它的意思,但还是条件反射似的嗷嗷了几声。槟榔青又说:不久我就有自己的孩子啦,你可以跟它一起玩,还可以尝尝我的奶好不好喝。说着,它们走向了雨林空地边缘的小母象蜜沉香。这头孤儿象正在把一颗不知谁丢给它的椰子踢来踢去,看到大家走来,便丢下椰子躲到一边去了。千年健走到椰子跟前,卷起来放到嘴里,嘎嘣嘎嘣咬烂了硬壳,又拿出来,走过去送到了蜜沉香嘴边。甜丝丝的味道诱惑着蜜沉香,它犹豫片刻,便放弃了再次躲开的打算,张嘴咬住了滴淌着汁液的椰子。等它喝完椰子汁,似乎也就领会了大象之间的语言密码,看着大家朝前走去,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它们来到青瓦紫木的抢救亭跟前,围住了正站在那里吃棠梨果和长圆叶苺果的小公象。千年健过去,把鼻子伸到它耳朵边,像是说了几句悄悄话。小公象丢掉嘴里的果实,慢慢地靠过来,依偎在了千年健身上:恋恋不舍啊,你们怎么突然要走了呢?但很快小公象就后退着跟它们拉开了距离:走吧,走吧,你们不用管我啦。然后便可着劲儿嘶鸣了一声,像是说:象奶奶如今在哪里呢?我的缅桂花家族如今在哪里呢?千年健用同样的鸣叫回应着:万一我们能遇到,就一定转达你的消息。说着便带领大家走向了斑斑斓斓的象粪池。

蝴蝶们似乎早就等候在这里,感觉到大象们正在走来,便纷纷扬扬地飞到了天上,一唱三叹——它们的声音来自翅膀跟空气的摩擦,轻微得几乎没有,但大象们是听得到也听得懂的,节奏明快,如泣如诉: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啊?象粪池就不会再有新鲜的象粪,我们也不会有足够的食物了。千年健说:还会有大象来这里的,西双版纳的大象永远都会受到伤害也永远都会得到救护。蝴蝶们似乎受到了鼓舞,变着花样起劲舞蹈着,暖曙凤蝶是一前一后扭着秧歌的,衲补凤蝶是一颤一抖跳着迪斯科的,统帅青凤蝶是一起一伏跳着交谊舞的,更有尖粉蝶的街舞、黑绢斑蝶的现代舞和惊恐方环蝶的芭蕾舞,在蔚蓝的背景上营造着动荡而迷乱的蝴蝶风情,仿佛一片彩色的海,有亿万朵浪花以永恒不败的姿势绽放着。千年健呜呜地叫起来,站在它身后的所有大象也都呜呜地叫起来,连平时总是在孤独中一声不吭的小母象蜜沉香也开始呜呜地叫起来,是留恋,是哭别,是发自内心的祷告:吉祥如意啊,蝴蝶们,植物们,还有大象救护队的人们。蝴蝶们你争我抢地落在了大象身上,让每头大象穿上了一件华丽的锦袍,然后就是让时间停止流动的静默,好比情人之间生离死别的拥搂,好比梁山伯与祝英台情比金坚的依偎。一个小时后,千年健带着大象们离开象粪池,在花草树木相拥的石径间弯来弯去地走着,路过了大花紫薇的领地、杂色花的岛屿和夜来香的方阵,路过了椰子树护卫的通道和异木棉异彩纷呈的花墙,来到了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办公楼前,又开始集体鸣叫。办公楼的窗户纷纷打开:怎么了,大象们?

贾海桐正在向虎头兰了解“章朗谷”二十头表演象的情况,听到鸣叫后立刻来到了窗口。他看到两头有文化的大象——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站在众象前面,以为是想让他给它们朗读诗歌的意思,便探出窗口喊了一声:“忙着呢,麻烦你们等一会儿。”话音刚落,座机响了,拿起话筒,一听是地不容打来的,就有些奇怪:杀人凶手怎么还能主动给死里逃生的被害人打电话?冷冷地说:“你是在给鬼打电话吗?”地不容说:“这两天我一直等着,觉得随时都会来警察把我带走,等到现在也没有,你为什么不报警?”贾海桐没说自己已经报警,并和警方达成共识:先不要打草惊蛇,争取拿到更多的证据,从根本上解决“章朗谷”和地不容的问题。他冷笑一声说:“因为我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惩罚你,而是要豁出去想尽一切办法解救二十头蹲监狱的大象。”“你觉得自己能达到目的吗?”“走着瞧。”“不说大象好不好?我们说说人。”地不容突然哀叹一声,“我想见你,就现在,可以吗?”“又想害我?”“那我也太笨了,这个电话很可能是录音的。”“在哪里见?”“去金象湖大酒店,我请客,赔礼道歉。”“我不去酒店,想去你们‘章朗谷’看看大象。”“也好,那就来吧,我等你。”挂了电话,贾海桐对虎头兰说:“我还要去会会地不容,你去给大象读诗歌吧,它们也需要精神食粮。”虎头兰结束了带着毛管花一行的雨林游历回到景洪城后,就辞职离开了“章朗谷”。黄鹂知道他没地方去,撺掇石栗把他留在版纳雨林管理局。石栗觉得自己刚刚上任,立刻调一个新人进来,别人可能会说闲话,就把他推荐给了贾海桐。贾海桐说:“我们就需要这样的人,熟悉雨林,怜悯大象,吃苦能干。”第二天就让他签了聘用合同。虎头兰已经知道大象千年健和黑面神爱听朗读,就说:“我到哪里去找诗歌?”“我转给你。”说着拿起新买的手机,把毛管花昨天发给他的几首诗转了过去。虎头兰来到大象们跟前,拿出手机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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