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树
如果大象死去,我会断身倒下。
因为我的根茎来自大象的血脉,
那是一个通天霞染的早晨,
是一个植入疏松的砖红壤而后汩汩汲入的早晨。
从此便有了笔直,似大象禀性笔直,
便有了一万个日子的望天,
便有了超越——超越所有的绿色覆盖。
从此我望天树的长鼻,
我麒麟叶的耳朵,
我白如玉梅的长牙,
我平阔如茵的脊顶,
就跟大象一样了;
我碎成万叶的心灵,
常绿于时间的生命占有,
就跟大象一样了。
古桫椤
如果大象死去,我会枯亡成泥,
他们说一万年以前就已经这样:
大象死了,我死了;大象活了,我活了。
我长在大象的脊梁上,走过了所有的沧海桑田。
他们说我诞生在第三纪以前,
用七千万年的历史换来至高无上的名誉:
活着的化石、濒危的物种。
够了,其实我只是大象的爱人。
这个世界只有爱人孑遗而濒危,
只有爱的化石才能复活成羽状绿叶下的黑色孢子,
被清风托向婚床,
演绎精子和卵子的故事。
四数木
如果大象死去,我会变作尘土,
迷住所有的眼睛,让它们不再看到:
死亡都是再生的孕期;
斗转星移总是踩着大象的脚印;
日月轮回在板根的轨道上,
旋转出只有光速才会有的慢动作。
而我是板根之王,
是那个根基比树冠还要强大的绿色梦境。
我的伟岸支撑是大象倒下的幻影,
我的高阔造型是大象昨天的胎孕,
我在粉齑之后会长出流浪远方的翅膀,
随着大象去柯伊伯带瞩望太阳。
大象离开了,是爱听朗读的千年健和黑面神带的头,一起步就很快,沙沙沙地走远了。虎头兰喊道:“别走啊,还有一首呢。”大概是好诗都在远方吧,千年健和黑面神没有听他的。它们走向了蝴蝶坝子的大门,大门是开着的,谁也没想到它们会走出去,然后彻底告别这个让它们康复如初的安乐之地,因为旷天大野才是它们的故乡,自由放浪才是它们本性使然的需要,一切都是为了做回自己。大象们边走边问:聚果榕坝子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到?走在最前面的千年健一声不吭,坚定而快速的脚步就是回答:赶紧跟上,免得救护队的人前来阻拦。紧挨在一起肩并肩走路的母象无忧花和独牙公象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倒不用怕,他们对我们搞了那么多野化训练,不就是为了把我们放还雨林吗?现在我们要回归了,他们应该高兴才对。的确是这样,当虎头兰把七头大象一起走出蝴蝶坝子往南走向雨林深处的消息告诉贾海桐时,贾海桐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说:“重新成为雨林野兽的机会终于到了,千万不要阻拦,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无论它们要去哪里,经过的地方大多是人类活动区和人象交错重叠区,我们既要做好保护,但又不能过多打搅,或者让它们产生依赖,所以绝对不能靠近,更不能用食物引诱,远远地跟着,送它们一程。我忙完这里的事,就去找你们。”
贾海桐收起手机,停了车,正要走进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大门,就见黄鹂从里面走了出来,吃惊地问:“你怎么在这里?”黄鹂就说起父亲托她来找找地不容,看有没有东西要带给他。“你父亲是……”“黄天鹤。”贾海桐更加吃惊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地问:“西双版纳的土特产多了,就怕你带不动。”黄鹂说:“不一定是土特产吧?”“那会是什么呢?”“地不容让我不要马上回昆明,下个星期再来一趟。”“那他就是想在这两天弄些新鲜的,银耳啊,鸡㙡啊,牛肝菌啊,珊瑚菌啊,奶浆菌啊,越新鲜越好吃。”又扯了一些天气冷暖之类的话,两个人便挥手而别。贾海桐来到院门内,四下看了看,发现一个行为龌龊的公司居然也可以把环境收拾得美过它几十倍,就像一个品行不好的人未必不可以英俊漂亮那样。正对着大门,是密密实实的爬山虎、五叶地锦、南蛇藤和葛藤,这些攀缘能力很强的植物就像童话里的建筑材料,把一座三层办公楼装扮成了一座红叶点点的绿色城堡,绿堡前的花圃里是条纹状的花带,每一条都有两米宽、十米长,有孔雀草、四季海棠、麦冬草、红叶朱蕉、五彩芋、三角梅、花朱顶红、忽地笑、唐菖蒲,呈现着极致的秾丽秀逸。花带之外是酸包树、肉实树和大叶南洋杉的星罗棋布,左右两厢是一些随意生长的槟榔、椰子、枣椰、蒲葵、白藤、假槟榔、泽生藤、华山竹、酒椰,都是些不叫棕榈的棕榈植物。贾海桐苦笑了一下,觉得这真是个讽刺:地不容居然也是爱美的,爱着大自然的美,却又在挖空心思地摧残大自然造就的最美好的肉躯之一大象,真让人大惑不解又咬牙切齿。他想着,站到绿堡下,带着不期而至的仇恨,大喊一声:“地不容你出来。”
地不容出来了,但不是从办公楼门里,而是从院角一个麻鸡藤和黑鳞秕藤自然长成的拱门里。“你不是要看看我的大象吗?到这边来。”十分钟后贾海桐看到了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大象:“怎么都在这里,今天没有表演?”“表演一般都在下午和晚上。”“我来过这里,是翻墙进来的。”地不容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你也有不光明正大的时候。”“主要是不想跟你打起来,害怕伤了你。”“还不知道谁伤谁呢。”贾海桐沿着紧靠院墙的象舍走了一圈说:“你把它们关在这么小的铁笼子里,你经营的不是大象表演公司,而是大象监狱。”“谁见过这么大的铁笼子?好得不能再好的铁栅栏房屋,通风透气又避免了日晒雨淋。”“那你自己为什么不住进去?”“我是人。”“人犯了罪才会有这样的下场,说真的我做梦都想让你也尝尝困守牢狱的滋味。”“那你的梦肯定白做了,我不会有你希望的结果。”“未必吧?”贾海桐呵呵一声,又望着大象说,“怎么这么瘦啊?用骨瘦如柴形容都觉得不够恰当,应该是骨瘦不如柴。”“那就是皮包骨头呗,你别忘了,它们都是母象,不能再胖,就跟姑娘一样,骨感美人才是最好看的,姑娘们都在减肥,为什么大象不能?只有减了肥的大象才听话。”贾海桐抓住栅栏上的铁门使劲摇了摇说:“越狱是不可能了,只能劫狱。”地不容说:“你可以试试。”贾海桐从门边拿起一个利锥一样锃光瓦亮的象钩,朝栅栏里面一头不停地摇着头的大象晃了晃,大象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一头撞到了靠里的墙上。“你看看它们,行为刻板,动作机械,有摇头点头的,有踱步下跪的,有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有的傻头傻脑,有的胆小如鼠,有的面带戚哀,有的伤病缠身,所有这些都不正常,是圈养综合征的体现,就算你这个时候把它们放出去,也没有一头能在雨林里连续行走两公里。”“这就对了,喂得太多,力量太大,我就圈不住它们了,拉出去一表演就能逃跑,我何苦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天阴着,好像就这么一块阴着,阳光躲起来了,觉得这个地方不配享受照耀就躲起来了。甚至都看不到一只在别的地方随处可见的树麻雀,只有黑老鸦站在墙头上哇哇地叫着,如同人恶心时的呕吐,像是说:要是我不这样,人们还以为这是个吉祥的地方呢。空气是恶的,送来的花香带着一股馊腐的味道。墙根里,堆着一些被连根拔起的花树,干枯了,叶黄了,花死了。到处都是尘土,它们喜欢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冲着“章朗谷”和地不容飞扬。贾海桐问:“你不光对大象不好,对植物也不好。”“哪里是我对它们不好了,是它们自己不争气,到了我这里居然不好好长。”原来“章朗谷”地界内的所有树木,不论是乔木还是灌木抑或是草本,每两年就得死一茬换一批,今年是刚刚换过的。贾海桐问:“什么原因呢?”“大概是水土不好吧。”“哪里是水土的原因,是植物本身不愿意往好里长,它们觉得给一个坏人装点环境是一件可耻的事。草树代表祝福、兴旺和盛大,但在‘章朗谷’,它们倒是挺愿意祝你倒霉的。”地不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颜色由黑黄变成了青灰,嘴唇颤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憋住了。拴在院子一角的大黑狗冲着贾海桐叫了一声,接着就趴在地上不哼不哈了。贾海桐朝大黑狗走去,边走边招手。地不容说:“小心点,它昨天还咬伤了一个新来的驯象师。”“活该,谁让他驯象来着。”贾海桐没听地不容的,来到大黑狗跟前,俯身摸了摸它的头,解开了它脖子上的锁链,“你知道它为什么不咬我吗?因为连狗都明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说着挥了挥手,“去,咬他。”大黑狗果然朝地不容吼了一声。地不容大步过去踢了一脚:“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还来劲了。”说着又把它锁了起来,“今天你就别想吃东西了,饿的时候你就知道谁好谁坏。”贾海桐走向后院墙角的铁门,看了看两扇门之间的地面,心说就是从这里他把小象凤凰木救了出去。不过那种事情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了,整个院子新铺了一层厚厚的水泥。贾海桐回身望着地不容,哀叹一声,语气里突然有了最诚挚的乞求:“把这些可怜的大象交给我吧,我会让它们一个个胖起来,然后……”“然后再还给我?”“还给雨林,还给良心。”地不容冷笑一声:“这种话你不能给我说,我一个商人要是天天讲良心,还怎么赚钱?我就是一棵铁刀木,又硬又冷又不怕刀砍火烧。”贾海桐失望地苦笑着:“请不要玷污铁刀木,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早就知道,不过是心存幻想而已。你不是想见我吗,有什么事赶紧说,我还忙着呢。”“那就去我办公室?”贾海桐冷笑一声说:“就在这里吧,这里安全,万一你还想害我,大象和大黑狗都能作证。”
地不容立刻变得愁眉苦脸起来:“我好像给你说过我那个老大,前妻生的,跟他后妈一直有别扭,最近跑了,不见了,找了好几天没有结果。”“报警啊。”“已经报了,没用,孩子喜欢大象,肯定跟某个象群在一起。在西双版纳,没有哪个人比你更熟悉象群的分布了,而且你们人多,麻烦找一找呗。”“还有一个人,他比我更熟悉雨林和大象。”“我知道你说的是大象医生岩罗章。”“不,我说的是猪屎豆。”地不容愣了一下:“猪屎豆是谁?”贾海桐冷笑一声说:“又在装,那就委托给岩罗章。”“我打过电话了,他嘴上答应得好,就是不见行动。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捎带着打听,而是把自己的事全部放下,集中精力找我的孩子。”“别人为什么要为你这样做?”“我给钱哪。”“多少?”“十万。”“你的孩子就值十万?”“那就二十万。”看贾海桐摇头又说,“三十万。”“不行,一头大象多少钱?”“那要看活象死象公象母象了,要是一头带牙公象,几百万都不止。”“原来在你眼里大象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不一样,养大象是做生意,养孩子是传宗接代,要是孩子也能买卖,我的标价肯定会上亿。”“这样吧,你把二十头大象全部交给我进行野化训练,我就给你全心全意找孩子。”地不容断然摇头。“或者一半,十头大象?”地不容还是摇头。“那就五头大象?”“一头,你要是能把孩子找回来,我给你一头大象。”“两头,这是最低价码。”地不容咬紧牙关,鼓起了腮帮:“好吧,两头就两头。”“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当然。”地不容说着,做了请的姿势。贾海桐是高兴的,能挽救两头大象,也算是意外收获。再说就算没有对方的请托,该救的还是得救,不能因为他是地不容的儿子就不理不睬。他领导的组织虽然名叫大象救护队,但需要营救的却是整个雨林和所有的生命,也包括人。
6
两个人朝绿色城堡走去。地不容的办公室带着暴发户的富丽堂皇,桌椅、茶几、沙发、壁柜、屏风都是进口黑黄檀和清香木的,制作古雅,雕刻精美。还有不少印度紫檀和大果紫檀的摆件:大、金雕、凤凰、孔雀、猎豹、狮子、老虎、犀牛、大象什么的。贾海桐说:“怪不得西双版纳的珍贵木材越来越稀缺,原来都到你这里了。”地不容满不在乎地说:“我可从来不砍树,都是买来的木头,有发票的。想喝什么,酒还是茶?”“毒药。”“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起疑心,那就不给你倒了。”说着,叫进来一个人,让他立刻起草一份孩子和两头大象的交换协议。贾海桐在协议上签了字,摁了手印,走出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来到车上,立马把电话打给了前往聚果榕坝子的召恩罕,通报了刚才跟地不容见面的事,又说:“注意一下地不容的孩子,要是能找到,那就是两头大象的福气。”然后又给虎头兰打电话,询问护送七头大象回归雨林的人现在到了哪里?虎头兰说了地点,又说他们碰到了那帮盗猎者,开着白象车远远地跟着大象,看到有“勐巴拉娜西”的人在保护,就又不见了。“严密防范,立刻报警,猪屎豆他们又开始行动了。”贾海桐说着,看到地不容开车驶出“章朗谷”的大门,朝西走去,便有些疑惑:往东是市区,四通八达哪儿都能去,往西只有一条路,是通往木材加工厂的。自己的孩子都找不到了,地不容去木材加工厂干什么?
召恩罕带着石栗和玉皎来到聚果榕坝子时,几只白眉鹀正在跟几只赤胸鹀打架,好像它们说好长蕊木兰上的昆虫归白眉鹀,锈枝木莲上的昆虫归赤胸鹀,但是赤胸鹀总是违背承诺,一看到绿豆象和亮叶甲就会飞过来啄走。空气如水,清澈得就像能看到在波纹里变形的鱼。树叶是无染的,每一片都像是刚刚被雨水清洗过。一地的红雀珊瑚和红背桂花推送着艳丽,浮起一层绿翅木蜂的语言:香甜,香甜。山乌桕在乔木和灌木的分界线上婆娑而立;劲直刺桐直接长出了满树的颜料,是红得让人既兴奋又畏怯的那种;石岩枫趴卧着,为几只鹌鹑做了一个遮风挡雨的窝,母亲肚子下的小鹌鹑喳喳而鸣。他们下了车,好奇地观望着,突然听到一阵喊叫,是一棵拥有十几条气生根的高榕发出的声音,它的枝叶断裂了,果实落地了,气生根生气了,呼啦呼啦抗议着。是一群灰叶猴的造次,它们像是受到了惊吓,在树枝间蹦蹦跳跳。玉皎说:“估计它们已经很久没看到人了。”石栗奇怪地问:“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会没有人呢?”玉皎说:“不会是两个州的交界处,土地所有权存在争议,被搁置起来了吧?以前有过这样的事。”“有这种可能,但根据方位和里程看又不像。”召恩罕说着,拿出手机打给了毛管花,问他在哪里,“你发的位置我看了,应该就在这个地方,怎么看不到你们呢?”“都是山地雨林和热带山地常绿阔叶林的混搭,差不多一样的地貌,没有形状特殊的坐标,定位肯定不准,我们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这样吧,我们都朝着能望见山的地方走。”“不行,我们跟象群在一起,往哪里走我们主要听大象的,只有我们的想法跟它们一样时,它们才会听我们的。”“那你告诉我你们行走的方向。”召恩罕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朝西移动,因为毛管花他们是朝东行走的。石栗说:“为什么要这样?万一我们跟他们是背靠背,那就会越走越远。”召恩罕说:“我们的行踪大象一定知道,如果它们想帮助毛管花,就会迎面走来。”玉皎说:“只能这么想了,反正往哪里走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只黄脚三趾鹑大胆地飞过来,落在十米远的蛇含丛里,不管不顾地嗛着东西,突然又飞走了。
他们开着车,在没有路的林地上扭来扭去地走着,速度很慢,没走出去多远,就已经是傍晚了。泄漏天色的树隙变得越来越小,一层淡橘色的气息浮动着,穹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隔开了天和地的连接,暗淡一出现就显得结实而迅速,很快就是只闻鸟语不见鸟影了,好像夜晚不是来临的,而是被大象和人轻轻叩开的,它本来就在那里,用大象一样的巨大腿脚随意徘徊。他们停下来,随便吃了点东西,靠在椅座上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接着再走,两个小时后,遇到了一群大象,赶紧下车,躲到汽车后面静静观望着。象群瞅了他们几眼,一刻也没有停留,迅速改变方向,躲开了。玉皎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群大象。”召恩罕说:“你肯定没见过,人看大象都一样,大象看人却能分得清张三李四,因为人的味道千差万别,大象的记忆力又好,打一次交道就能记住。”他们继续往西,在扭曲的时间里蜿蜒着自己,蓦然之间,又看到一群大象,穿行在前面的椴树林里,带着神秘的魅影,一闪而过。玉皎有些疑惑:“按理说象群没有扎堆的习惯,在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分布着两群大象,别的象群恐怕就不会再来了。”召恩罕说:“照毛管花的说法,他们是步行,已经遇到了好几群大象,说明象群的分布非常集中,常规的判断也许不适合这里。”石栗说:“我想知道的是,平常这个地方象群都是这么密集,还是近期突然多了起来?”召恩罕说:“我觉得是后者,因为一直这么多的话,雨林管理局一定会听说,不会连来都没来过,贾海桐也会说起,他的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不可能漏掉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
他们边说边往前开,突然迎面出现了一棵占地至少两百平方米的大榕树,熟透了的果实下雨一样落下来,停了车仔细瞅,发现有个人正站在树上用脚摇晃着一根聚满果实的枝杈。三个人打开车门走了出去。那人拨开枝叶,咚的一声跳了下来,原来是大象医生岩罗章。召恩罕说:“你怎么也来了?”岩罗章呵呵一笑说:“大象们都往这边走,我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就看见了你们。”玉皎和石栗都问:“你以前来过?”岩罗章说:“西双版纳有大象的地方我都到过,就是不知道这里就是聚果榕坝子,现在知道了,想一想就应该是这个地方。这里几十年前是有村寨有农场的,开荒种地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千,后来人搬走了,橡胶林和稻田也荒废了。”召恩罕说:“我们这一路走来,看到不少撂荒地上长出的次生林,有山黄麻、中平树、余甘子、木姜子、岗柃、山石榴、栎树什么的,最多的是榕树,榕树里头最多的又是聚果榕,好像这个地方最适宜生长的就是榕树。可是人为什么会离开呢?”岩罗章说:“俗话说水稻是会游泳的庄稼,橡胶是会流泪的树,它们都需要大量的水,光靠雨季的雨水和旱季的湿雾,没有人工引水,就都活不好。这个地方地势看着是平坦的,却有点高,东边和北边的山地雨林蓄积的水都从坝子两边流走了,开阔的平坝里头没有一条河,全靠打井,西双版纳别的地方挖下去三五米就能见水,这个地方的井都在十五米以下,而且不稳定,水有时多有时少,人喝可以,浇灌庄稼可不行,再加上鸟兽们联合起来驱赶人类,人怎么还能住得下去?”石栗问:“鸟兽们也会驱赶人类?”“就是不分季节天天在橡胶林和稻田里拉屎,拉下许多种子来,被肠胃暖热的种子两三天就能发芽,噌噌地冒出来,死死地盖住农作物,让你得不到水分也得不到阳光。”石栗说:“刚才过来时我看到许多附生兰,一棵树上就有好几种,长叶兰啦,纹瓣兰啦,指甲兰啦,鸟舌兰啦,石豆兰啦,跟别处的附生兰不太一样,肯定也是鸟兽们播种的结果。”岩罗章说:“你们经过的地方还不是过去的橡胶林,橡胶林更惨,一旦离开人的侍弄,就只剩下自生自灭了。大象在别处从来不进橡胶林,到了聚果榕坝子隔一两天就会进去逛一圈,去过的地方很快就会长出一层一层的野生草树来。橡胶树过不了多久就会腐朽,有的开始长蘑菇,有的变成了蚂蚁和蜜蜂的窝,有的干脆烂在土里变成了雨林的营养。”召恩罕说:“榕树是喜水植物,有榕树的地方不应该缺水。”岩罗章说:“水是有的,就是离地面太深。听说最早的时候这个地方有一片大湖,后来湖水多得把湖底压塌了,水就顺着地洞流到了别处,要不然古代的象王和傣族武士埋西里怎么会在聚果榕坝子会师呢?母象和公象也不可能在一个没有水的地方重新聚首,生儿育女,更不可能在人饥荒的时候教会人采食聚果榕的果实和叶子,还让出了聚果榕坝子的一半地方。”石栗说:“大象让给了人,人又抛弃了它,这就是聚果榕坝子的历史?”岩罗章说:“差不多是这样,现在的聚果榕坝子大象也不喜欢,没有河流不说,土也变酸了,走一天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挖成硝塘的盐碱地。我很少来这里,就因为大象很少来这里。”玉皎问:“可是为什么这次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岩罗章说:“我已经见到六群大象了,问它们为什么来这里,它们不告诉我。我就想肯定是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大象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包括它们自己。”
召恩罕又说起正在想办法跟毛管花他们会合的事。岩罗章说:“你们的方向肯定没错,就是没有考虑到,要是不在一条线上,就算你向西他向东,也还是会错过。”玉皎说:“我们是相信大象的。”岩罗章说:“既然相信,不如原地不动等着。”召恩罕沉默了片刻说:“这也是个办法。”立马把电话打给了毛管花:“你肯定觉得大象不会走错,那我们就不乱跑了,在这里等着,见面的时间也许更快。”毛管花心领神会:“好的,我已经给大象说了,它们好像是明白的。”岩罗章说:“你们慢慢等,我要走了。”又说他已经得到消息,有伤残象出现在聚果榕坝子,就是不知道在哪个大象家族里。没等他说完,头顶一只黄胸织布鸟猛不丁叫了一声,接着不远处一只白腰文鸟和一只黑头金翅雀也怪怪地叫起来,像是说:你撒谎、你撒谎、你撒谎。岩罗章仰头望了一眼,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鸟儿们一眼看穿了他:哪里是要去寻找伤残象,明明是想知道缅桂花家族来了没有?三头来自临沧的大象是不是也到了这里?岩罗章已经知道自己的告密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效果,猪屎豆连缅桂花家族的一根象毛都没有拔到,觉得自己应该沮丧和生气,但不期而至的却是一阵松快和欣慰。他取下挂在榕树气生根上的竹篓背好,抬起象脚鼓文身的胳膊挥了挥,朝前跑去,跑出去没多远就唱起来:
巴达山的雾障遮不住乌龟山的大象,
澜沧江的大水造不起打洛江的波浪。
不要说人心里那个火烤冰冻的妄想,
是罗梭的蛟龙想吃掉南腊河的鱼王;
不要说大象脚不会踩进干裂的土壤,
流沙河的源头是祖先流过血的地方;
不要说大象的章哈只会为大象歌唱,
没有当初的火燎怎会有今天的灼伤。
歌声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嫩红的鹅掌柴,嫩红背后又是一堆豪辣的紫锦木,而在它们的两翼,湖泊一样荡漾着万草的园地,平阔如天。间或旗帜般地升起几棵滇缅榕和青藤公来,破空而立。白云渐渐靠近着,瓦蓝把身影蜷缩起来,遥遥远去,越来越小了。一只凤头麦鸡扑棱棱飞起来,追逐瓦蓝而去,仿佛只有它才是碧空的情人。
岩罗章说得没错,原地不动等着是最好的办法。下午,云朵们结束聚会,不再互相拥搂的时候,瓦蓝走来、阳光开花的时候,赤苍藤爬上聚果榕最南端的一条由气生根演变成的支柱根的时候,凉喉茶把自己泡在空气里送来阵阵苦香的时候,大象出现了。召恩罕他们惊讶莫名:从雨林深处走来的不仅仅是三头大象和小象凤凰木,而是整个缅桂花家族,是一个拥有十八头大象的象群。团聚的喜悦是不难想象的,祝贺啊,大象们。玉皎和石栗摘了许多榕果捧给了它们。它们边吃边接受着三个陌生人的抚摸,很快便开始回赠抚摸:缅桂花头象和象妈妈以及象姨和小公象叶子花都把鼻子翘起来,如同人类的茶壶嘴那样,吐着热气,贴了过来。召恩罕的额头、石栗的头顶、玉皎的脸颊顿时湿乎乎的。更让他们吃惊的是,跟缅桂花家族以及毛管花和雨燕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嘴巴奇大的孩子居然就是他们要找的地不容的儿子。召恩罕立马打电话告诉了贾海桐。贾海桐说:“一定想办法让孩子跟着你们回来,这关系到两头蹲监狱的大象是否能够获得自由。”他还不知道,七头回归大象的目的地也是聚果榕坝子,过不了几天,他也会来到这里跟孩子见面。大家说着话,人和人说着话,象和象说着话,人和象说着话。问起小象凤凰木的事,毛管花说:“现在还不行,我昨天试着想离开,凤凰木又哭又叫地追了上来,我走多远它跟多远。”玉皎问:“它妈妈不管它?”雨燕说:“想管来着,就是管不住,虽然小,腿脚是它自己的。”石栗问:“那怎么办?你得陪它到什么时候?”毛管花说:“我也不知道。”雨燕说:“你干脆加入象籍吧,做一头大象有什么不好?”毛管花说:“好是好,就是要把你丢下了。”雨燕说:“我也可以跟着你啊,你做公象,我做母象。”玉皎说:“生下娃娃怎么办?不上学了?整天吃草吃野果,不长身体怎么办?”召恩罕说:“最关键的就是这个,从此你们就不能吃肉了。”雨燕说:“大象也有吃肉的吧?”石栗说:“从来没有过。”毛管花深沉地说:“我们不吃肉恐怕不行吧?”然后他们讨论起以下问题:大象能不能吃肉,吃了肉会不会变得凶猛起来,像狮子老虎那样?如果大象坚持不吃肉而他们继续吃肉的话会不会被大象嫌弃?好像毛管花和雨燕已经决定了加入象籍,就剩下一些细节问题需要协商。
正说着,召恩罕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马副州长,他就说:“别又要开什么会把我叫回去,这里的工作还没开展呢。”马副州长问他对否决了的两个旅游项目还有什么想法。他说:“已经否决了,还能有什么想法?”“省上有人打招呼,说让我们再考虑考虑。”“你是常务副州长你考虑吧。”“这件事你分管,我在征求你的意见。”“我的意见是谁打招呼都不行,旅游项目的确立会引发一系列问题:高速公路的架设、楼堂馆所的修建、停车场和娱乐场所的开辟,还有碳排量的增加、旅游垃圾的处理等,这些都会给雨林和大象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西双版纳已经是一块被过度开发的土地,许多珍贵的野生动物已经灭绝和正在灭绝,我们的百年大计——作为立足之本的热带雨林已经非常稀少和脆弱,要是再开发下去,我们无法向子孙后代交代,未来对西双版纳的期待永远都是还有多少生机勃勃的雨林和物种,而不是空前的游客人数和旅游收入,不是让动物失去尊严的大象表演、形式主义的天天泼水节、凌驾于森林之上的空中走廊以及国际标准的商务之都、度假广场、高级商厦、豪华酒店。如果西双版纳百分之五十的土地恢复成原来的雨林,就会给地球贡献一处得天独厚的生命延续之地,一多半濒危物种将会停止走向灭绝的步伐;如果百分之七十的土地恢复成雨林,我们就能保护百分之九十的原有生物,就能给数万种动物和植物提供一个再生繁生的机会。西双版纳是一个巨大的基因库、种子场、繁衍地,是能让中国乃至世界畅通呼吸的肺。这才是最最重要的。”马副州长说:“看来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那就坚持到底吧。”挂了电话,召恩罕看看西斜的太阳说:“今天我们还能去哪里?”毛管花说:“刚才缅桂花家族带我们路过了一片台地,应该是古老的河流或者湖泊自然形成的岸畔,地势高,望得远,一看就知道聚果榕坝子比景洪城大多了。”召恩罕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我去给大象说。”雨燕说着跑向了象妈妈。玉皎问:“大象会听人的?”毛管花说:“有时候会,就看我们说得对不对了。”石栗说:“我们要去一个眼界开阔的地方,有什么对不对的?”毛管花说:“那它们也得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是好心还是坏心?”
似乎雨燕没费什么劲就和象妈妈做好了沟通。象群在缅桂花头象和象妈妈的带领下朝来路走去。大嘴巴孩子和大耳朵孩子跑过去骑在了头象背上。大家跟在了后面。石栗开着车,要大家上来。玉皎说:“太颠了,走路比坐车舒服。”阳光被雨林过滤成了星星点点的金斑,就像在地上铺了一层古老的书卷,文字跳荡着,似乎每一天都要重新组合一次,新的内容总会在这个时候跃跃欲试地表现出自我的丰富和独到。大树把阴影落下来,有的长,有的短,密集的榕果开始呈现一天中最后的灿烂,竟是流着奶和蜜的丰富和充足。昆虫们、鸟儿们、素食的走兽们,好像第一次发现了食物,激动地唱着歌开始享用晚餐。一片白云向西飘飞着,渐渐黄了,红了,又紫了,晚霞整齐地打出了一面横幅,看不清上面的字,却能猜得到那是聚果榕坝子所有动物和植物的签名,是一个用签名组成的“victory”。一个问题突然冒出石栗的脑海:如果在聚果榕坝子实现雨林人口的整体搬迁,会不会反而减少了雨林和大象生境的面积?他问毛管花怎么看?毛管花说他也不知道,得问问大象。他查了地图,发现聚果榕坝子的位置在整个版纳雨林的东部边缘,不是大象迁移的必经之地,如果开通大象廊道后增加的雨林面积超过聚果榕坝子,那就是好事情。召恩罕说:“开通大象廊道涉及的地方很多,加起来是现有雨林面积的两倍,肯定会远远超过聚果榕坝子。现在的问题是,来这里的大象走不走呢?如果不走,那我们就又是侵占大象领地;如果它们是路过,或者是聚会,待几天就离开,让聚果榕坝子变得跟从前一样没有人烟,很少象迹,那就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大象有了生境,人也可以安居。”大家都望着毛管花: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大象,到底为什么来这里?毛管花摇摇头:“问过了,它们也不知道。”雨燕说:“我再去问问,一个一个问。”毛管花说:“还是我去吧,你会的象语太少。”两个人一起走到象妈妈跟前,虔诚地问了一会儿。象妈妈哞了一声,掉转身子,把头指向了缅桂花头象,像是说:你们去问它。两个人便更加虔诚地走向了缅桂花头象,又是说又是比画地问起来。头象认真听着,突然甩着鼻子离开他们,走到象妈妈跟前,冲它鸣叫了一声,然后走过去,摘了一颗蛇根木的果实吃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毛管花和雨燕一脸失望,告诉大家:“它们也许不知道,也许在互相推诿,只能等着瞧了。”一只灰头鹦鹉飞翔而过,一迭声叫着:等着瞧,等着瞧,重圆的镜子又有裂纹啦,好漂亮的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