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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65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聚果榕坝子之歌

还是在非洲,不是平原,是森林山岗,

我们和盗猎者迎面相撞。几支冲锋枪。

知道马上就是死亡,我们反而不怕了,

头象带我们走过去,鼻子上举着思想:

请想想人在遭到屠杀时会不会仇恨对方?

天谴到来时你们和你们的亲人会怎么样?

为何只能用罪恶赚钱,换取片时的舒畅?

为何麻木和残忍让你们失去了善的信仰?

为何你们的日子非要用大象的血肉做赔偿?

为何面对枪口我还要说爱你我生命的伴郎?

1

缅桂花头象和象妈妈起矛盾了,因为它们都是头象,都有资格和能力领导整个家族,就像人常说的一山容不得二虎。但它们是禀性温良的大象,是恭敬有加的素食主义者,矛盾的原因跟食肉的老虎狮子完全相反,不是为了争抢,而是为了谦让。缅桂花头象觉得象妈妈比自己年长,也比自己经历过更多的大风大浪,就像俗话说的,走过的桥比自己走过的路多,吃过的盐比自己喝过的水多,所以这个十八头大象的大家族应该由象妈妈负责。象妈妈的意思是我带来的大象只有四头,其中一头小象也就是自己的孩子还不愿意死心塌地跟着我,须得靠人的陪伴才能成为家族的成员。而你——了不起的缅桂花头象,带领着十二头大象,风里来雨里去,艰难地支撑着家族的存活与繁衍,我有什么资格取而代之呢?缅桂花头象说:我踩死过人,对人来说我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臭名昭著的肇事大象,我自己可以躲躲藏藏,但整个家族却不能因为我而失去大象天生就具备的光明正大,更不能影响到整个家族的正常生活。万一哪一天,仇人发现了我,一枪打过来,没打中我,打中了别的大象怎么办?那不是殃及无辜吗?所以我不仅不能再做头象,还应该远远地离开家族才对。象妈妈断然否定:那不行,你要是离开,我就走,回到临沧地方水鹿河流域去。两头大象让来让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商量出一个办法来:谁能用讲故事的办法把小公象叶子花和小象凤凰木一起吸引到跟前来,谁就当头象。

这些日子,叶子花喜欢跟凤凰木玩,但凤凰木总是爱理不理的,因为它已经习惯了跟毛管花和雨燕玩,跟他们玩,他们总是让着它,跟叶子花玩,对方总是欺负它,不是用鼻子抽打,就是动不动压倒,有时还会用脚踩踏,踩踏是很疼很疼的,只玩了一次,就已经无法忍受了。遗憾的是,缅桂花头象和象妈妈都没有讲出精彩迷人的故事,要么是小公象叶子花听一两句就走了,要么是小象凤凰木根本就不到跟前来:又是大象为什么不会爬树?我都听了一百遍啦。大象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不是缅桂花头象和象妈妈肚子里没有好故事,而是它们故意显拙,想让对方讲得更好。遮蔽着它们的老榕树一直在上面看着,有些着急又有些无奈,哗啦啦摇晃着树叶说:我要是大象我就抢,做一个头象多荣耀啊,带着象群走南闯北,今天高山,明天低谷,哪像我整天只能待在一个地方,生叶子,长枝子,结果子,由着鸟儿做窝,猴子攀爬,白蚁打洞,连小小的鼻盾蝽都要欺负我,想躲都躲不掉。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可不能让我失望,我见过的大象多了,尤其是这些日子,所有来到聚果榕坝子的大象我都看到了,还丢了榕果让它们吃,但我最看好的还是你们。我知道你们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喜欢谦让,比如面对别的象群,你们都不想让对方超过自己是吧?这就对啦。赶快去吧,去那个铺了一层细白沙子的地方,讲讲你们惊世骇俗的故事。尽管大象的故事我都知道,但我和我的榕子榕孙们都还想再听听。一根榕树枝子落下来打在了象妈妈头上。象妈妈朝上看了看,明白老榕树是在催促自己,便率先离开了那里。象群跟在了后面。缅桂花头象高兴地看着,心说那我就殿后吧,头象没有殿后的,是不是我已经不是头象啦?一只裸耳飞蜥落到头象的屁股上说:殿后的才不是你,是我。

现在是早晨,这里是聚果榕坝子古大湖的湖心地带,已经有十个大象家族来到这里了。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在所有的大象梦里启示了它们,它们来了,要来这里讲讲故事了,然后就是评选,谁的故事最精彩,谁就能脱颖而出,成为西双版纳的大象领袖,率领一群自愿报名且出类拔萃的大象,去北方走走,看看昆明的风景,尝尝远处的风味,向世界宣告版纳大象的存在,我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是雨林天地的主人,有资格也有权利让人类和世界关注到自己:请不要忽视我们对生命的爱和对世界的爱。请保护我们,请让我们拥有生存的家园,我们是陆地上种群衰残的最大动物,已经不多啦。请在保护我们的同时,连带关注到所有的野生动物,它们很多早就灭绝,剩下的也已经不多啦。请接收我们的忠告:大象的明天也是人类的明天,除了互相关爱,我们没有别的未来。请让彼此的关爱就像聚果榕一样丰盈茁壮,缅桂花一样香浓四野,澜沧江一样川流不息。然后……啊,为什么还要有然后呢?古大湖的湖心地带如今是雨林的空白,似乎沧海桑田也未能改变它万年前的模样,洁白而细腻的沙子,深厚而绵软的沙子,可以躺在上面冲大地撒娇的沙子,铺成了一朵子午莲的模样,莲瓣上是只有它们才能辨认的每个家族的名字。大象们来了,然后秩序井然地各就各位,沙浴是它们的最爱,甚至超过了水浴,因为在西双版纳找一条河就像在天上找一颗星星那样容易,水浴是每天都可能享受到的。但是沙浴就不同了,大象们常常因为找不到纯洁的沙子而万分苦恼,当它们无奈地用干燥的泥土代替沙子来满足身体的需要时,对不干不净的忍耐便大大降低了沐浴的快乐。此刻,它们用鼻头卷起沙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扬撒着,扬撒到自己的背上或者伙伴们的背上,白沙的抛物线就像切割蓝天的利刀,转眼的粉碎伴随着瞬间的弥合,蓝天依然是毫无伤痕的蓝天,大象依然是毫无残损的大象,只是发出的声音不一样,沙子对空气的摩擦与沙子对大象肌肤的摩擦,就像游蛇穿行区别于水鹿奔跑那样,是两种风格的变奏。有时候抛向空中的白沙线条会变形扭曲成一些文字或者动物形象,除了大象自己的记忆,没有谁能够把它们记下来,那些稍纵即逝的幻影也就只能是独属于大象世界的美好了。所有的物种都有自己的影像,有的留在年轮里,有的刻在脑海中。有一头大象突然掉转身子,把沙子扬撒到了自己的前面,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是一座草树葳蕤的台地——古老湖泊的现代彼岸,有几个人躲在那里眺望着大象,它的抛撒也就变成了威胁:知趣一点,千万不要过来打搅我们,如若不然,我会像抛沙子一样把你们抛撒到九霄云外。

大象们知道,那几个人正想着要不要过来呢。毛管花问:“我们怎么办?小象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待着?”除了雨燕,其他人都制止了他:“你绝对不能过去,非常危险。”毛管花说:“我都已经加入缅桂花家族了,还怕什么危险?”石栗说:“那你就得爬过去,学着象叫爬过去肯定没有危险。”毛管花真的趴下了,用他学会的象语哞哞地叫着。雨燕说:“那我呢?”“你待着。”“不行,你也得待着。”雨燕说着,把毛管花拽了起来。大嘴巴孩子和大耳朵孩子哈哈大笑,朝象群跑去。召恩罕喊了一声“回来”,看他们不理,便追过去,把他们揪了回来。“不要命了你们?那么多大象,它们认识你们两个是谁?”几个人看到缅桂花家族走向湖心地带的时间是那么漫长,不管是走在前面的象妈妈,还是走在后面的头象,都是一步三回头地期待着小象凤凰木跟过来。凤凰木犹豫着,前走了两步,又后退了三步,看到毛管花和雨燕没有跟自己的家族一起行动,就还是服从了自己并不成熟的内心需要: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和这两个人在一起。缅桂花家族终于走远了,当它们跟别的大象家族一样开始疯狂沙浴,一丝不苟地清除着浑身的寄生虫时,小象凤凰木只能接受树枝的摩挲,来缓解自己身上时不时出现的痒痒。跟它朝夕相处的毛管花是了解它的,摘了些叶下珠的枝叶,不停地在它身上扫来扫去。等它不再痒痒时,它就哭了。它以为象妈妈和整个家族不要它了,它们消失在漫天飞扬的沙尘后面再也不回来了。它嗷嗷地哭着,却始终没有跑过去跟着妈妈,只是不安地用小鼻子探摸着身边的毛管花,像是说:妈妈已经丢下我啦,你可不能再抛弃我。毛管花坐下,抬起左胳膊搂住了它。雨燕也坐下,抬起右胳膊搂住了它。一只红头长尾山雀飞起来,消失在蒙自桤木拥抱天空的树冠里;一只金眶鸻飞下来,落在了人象之间的葎草丛里。它们是没有高低只有远近的,托赖着翅膀丈量天和地的距离的同时,又告诉人们可以丈量的距离都不算距离,比如它们跟大象的距离,想让它消失就能让它消失。红头长尾山雀和金眶鸻似乎是商量好了的,鸣叫了几声,便一起朝大象飞去。毛管花羡慕地望着它们,突然意识到,鸟的自由不仅仅是有一对可以飞翔的翅膀,更在于鸟的内心可以延伸出一片无法计量的辽阔——想飞到哪里就能飞到哪里。“就算我们加入象籍,也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他说着,脑海里一阵沸腾,诗歌出现了:

我已是启示录的一行文字了,

知道大象是什么?

是宇宙的思考,是思考中的另一个现实:

那升起的,艰难升起的我们,

在大象的头脑里终于有了位置,

透视镜的前端他们正在镌刻宣言——

要爱就爱在你的血脉里,要死就死在你的手心中。

我们和我们的祖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人啊,

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势必要为这样的情人付出一切。

从此我知道:

不把我丢向寂寞星空的不是我的情人,

不把我踩入岩壁演成化石的不是我的情人,

不是它喷水嬉戏又汲水淹没的不是它的情人,

不是它亲手点燃而成西天红焰的不是它的情人。

当黑夜飘浮起万千羽叶而我们还没有梳妆就绪时,

舞蹈开始了,

不必在乎往日时光那些与大象决裂的黄昏,

未知的前程里有着已知的伴侣,

这已经够了,

与大象共舞,我们的陶醉,

已经够了。

毛管花说:“我都念出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赶紧谱曲?”雨燕说:“我已经谱了,但不是你的词。”“那就唱出来听听呗。”雨燕看了看身后的召恩罕、石栗和玉皎,他们都看着湖心地带的大象,耳朵却听着他们两个说话。玉皎说:“想唱就唱,大象也喜欢听你唱。”毛管花起身走过去,从地上的琴盒里拿出吉他,递给雨燕。雨燕弹起来,小象把鼻子弯到琴弦上,好像要给歌手增添一种和声。雨燕说:“哇,你都快成音乐家了,这叫什么?近朱者赤。”说着便唱起来:

我知道你是六角形——美丽的雪花,

却怎么也找不到两个一样的你。

你说:

大象有着一样的魁伟,

湖水有着一样的旖旎,

姑娘有着一样的美丽,

山脉有着一样的高低。

可为什么我们不能有一样的心情,

在爱的路上寻找共同的栖息地?

为什么我们会在芳草萋萋的时候,

等待过时的花期然后再说我爱你?

你并不知道雨林的等待里,

有大象的饮泣,有所有生命的疲惫,

当你踩着花蹊闻着花香走来,

却已是雪花独秀的天气。

你说西双版纳没见过雪花,

也不知道独秀是哪种花的手笔。

可是在我心里,早已是雪花堆积的奇迹。

大象说:我等你等来了素天洁地。

雨林说:我等你等过了所有的除夕,

却依然不见一洗尘霾的新年初一。

有些潮湿,有些来不及吸收的余露正在叶片上蠕动,有些来自远方的若断似连的蓝色海风在走进雨林后突然就不想走了,驻足的时候,光叶合欢树下的排钱草泛起一阵疯浪,几棵楹树仰躺着,几乎要倒下去,又直起身子,哈着腰拿大顶似的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山蚂蟥的枝叶上。风消失了,就像许多野生动物的消失,无影无踪。在已经到达聚果榕坝子的象群中,缅桂花家族是最后进入湖心地带的,它们的位置在子午莲南边的莲瓣上。当它们陶醉在沙浴中,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清洁快乐时,就有一只暗绿绣眼鸟落到了子午莲的花蕊上,不停地咕叽咕叽着,像是在宣布着什么。接着是蓝喉太阳鸟的啁啾,是黄腹花蜜鸟的咿呀,是厚嘴啄花鸟的唧喳,热场开始了,很快又结束了。然后便是大象们的鸣叫,叫声虽然此起彼伏,却一点也不凌乱,好像有谁在冥冥之中为它们排列好了出场亮相的顺序,从东边的一片莲瓣上开始,从阳光断裂成金属棒的地方开始,从木奶果家族开始——头象一声长鸣,所有的家族成员迅速跟进,从亢亮到雄壮,延续了几分钟,便戛然而止。接着是普洱茶家族,又接着是大花田菁家族,下来是美登木家族,又下来是缅桂花家族,然后依次是绞股蓝家族、千张纸家族、蓝果树家族、千斤拔家族、使君子家族、红毛丹家族,最后是王莲家族。王莲家族只有五头大象,却成了不至于让出场仪式变得虎头蛇尾的重头戏,原因是所有大象都知道,这是一个有着辉煌历史的家族,家族成员最多时居然有八十多头,正因为是一个超级庞大的家族,也超负荷地承载了命运的悲惨和死亡的遗恨。就在家族成员一个个离世,只剩下两头小母象的时候,它们坚韧不拔地活了下来,并成功孕育了三头小象,保证了王莲家族的血脉不断。如今三头小象已经长大,其中一头公象就要离开家族开始独象生涯了,它发誓:为了寻找爱侣,繁衍生息,它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就是说,虽然王莲家族的生活艰辛到难以想象,但家族却始终存在着,已然成为大象在艰难岁月中不屈不挠、发奋存活的榜样。足够的尊重来自象魂,也来自大象们的心愿,有几头灵性的大象已经得到象魂的梦告:这个家族将有一次喜出望外的重逢,被人抓去后九死一生的原来的头象槟榔青就要出现了。这真是命运的奖赏啊,王莲家族经历的并不都是伤心泪目的苦难,还有团聚的快乐,有血脉连接起来的幸福,对它们来说时光就要变成唯一的金色了。

在所有的大象家族都用嘶鸣报告了自己的到来之后,大象故事会开始了,没有主持,所以一开始大家都在谦让:你们先来吧?不,还是你们先来吧。结果是谁也不先来了。风在匍匐,搅动起一条流沙的溪河浪卷而来。一只龙蜥逆流而上,转眼来到了大象的脚前,仰头观望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红毛丹头象说:按照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的启示,还有几头大象迄今没有到达,干脆等一等吧?木奶果头象说:不能等,万一它们一年以后才来呢?普洱茶头象说:一年以后能来就算是快的啦,我担心它们十年以后才会来,我们要是等十年,那不就要吃光聚果榕坝子的食物啦?大花田菁头象说:那就还是开始吧,不要再拖啦,要是拖到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故事就讲不好啦。美登木头象说:那你们推来推去干什么?还不赶快讲。缅桂花头象说:推来推去的也有你啊,你为什么不先讲?绞股蓝头象说:干脆这样,让王莲家族先讲吧。王莲头象害羞得低下头,坚决不肯先讲。千张纸头象说:咱们让就要飞过来的树麻雀决定吧,它们落在哪个家族大象的背上,哪个家族的头象就先讲。蓝果树头象说:这个办法虽然好,但树麻雀十几只甚至几十只一群,它们要是一个家族落一只怎么办?千斤拔头象说:听我的,咱们就以那只捕蛛鸟的落点为根据。使君子头象说:捕蛛鸟呢?捕蛛鸟在哪里?大象们呵呵呵地笑起来,飞来看热闹的捕蛛鸟已经落在了它背上。没有必要再谦让下去了,大象故事会的第一个开讲者是使君子头象: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使君子家族有一头喜欢睡觉的大象,别的大象一天睡三四个小时就够啦,它要睡八九个小时,家族要行走,要觅食,要开辟象道,还要去河边洗澡,去硝塘吃盐,时间紧得忙不过来,不能等它醒了再行动吧?只好丢下它,过十天半月再来原地找它。每次大家都能找到,好像它除了睡觉,就是吃一点周围的空竹、毛脚龙竹、甜龙竹什么的,不管吃饱吃不饱,营养够不够,睡觉才是最重要的,就像俗话说的,一睡顶九饭。有一次我们离开它久了点,大约两个月吧,再回去找它时,发现它身边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见我们,站起来就走,很快就不见啦。我叫醒睡觉的大象说:怎么回事?人是最可怕的,你居然跟人在一起?爱睡觉的大象说它睡着啦,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番木瓜掉在了它面前,醒来时就看到身边坐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个番木瓜,看到它醒来,放下番木瓜就走啦。后来它才意识到,其实已经很长时间啦,它一醒来人就走,一睡着人就来。我说既然你睡着啦,怎么知道人来了呢?它说有一次它假装瞌睡,躺在了地上,很快他就出现啦,抱着一个大柚子,等它真的睡着又真的醒来后,人才留下大柚子匆匆离开。就这样,每一次我们这头爱睡觉的大象单独睡觉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陪伴着它。我们都知道,要不是这样,它恐怕早就被猎人打死啦。这个人陪伴了它三十五年,直到它老死。后来我们再也没看到那个人,就想这是个千年等一回的好人,为什么不去找找他呢?让他也来陪陪我们,要是他愿意,我们就不用在睡觉时派出警戒象站岗放哨啦。再说我们有小象,小象的瞌睡也很多,比那个爱睡觉的大象还要多。我们知道离爱睡觉的大象死去的地方不远有个村寨,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听,问壁虎,问鱼螈,问角蟾,甚至都问到了我们从来不主动靠近的过树蛇,才知道那个人也已经死啦。就在村寨边的坟地里,我们闻到了他的味道,那里有一个新近垒起的坟堆,他的味道从泥土中跑出来,哪里也不去,就往我们鼻子里钻,告诉我们:我死啦,又可以和爱睡觉的大象在一起啦。

使君子头象的故事讲完了,大家唏嘘不已。它摇晃着耳朵说:现在该红毛丹家族了吧?因为你们就在我们的旁边。红毛丹头象说:千斤拔家族也在你们旁边,为什么不是它们讲?千斤拔头象说:我讲就我讲,但是你必须保证你讲得比我好,就好比我们寻找食物,接下来的路上一定要比已经走过的地方丰富,要不然我们为什么还要往下走呢?红毛丹头象甩着鼻子想了想说:那还是我先讲吧,我肯定没你讲得好。那只爱听故事的龙蜥便又来到红毛丹头象的脚前,仰起了头。

2

很久很久以前,在雨林西边的琼楠沟,我们红毛丹家族认识了一户人家,他们家就三口人,父亲母亲加儿子。每年每年,收获的季节,我们都要去他们家的地里吃玉米,它们家种的都是黏玉米,又香又甜又有营养,连续吃几天,立刻就会胖起来。我忘了是不是一开始他们就允许我们吃,或者驱赶过我们,看我们赖着不走,也就算啦。他们没说你们吃光了我们吃什么这样的话,只说就在这里吃,不要再进到别的田地里。好像他们把家里的地分成了两块,一块是他们自己吃的,一块是专门为我们种的。我们起先不明白,后来明白啦,就年年去同一块地里吃。就这样几年过去啦,这户人家的父亲死啦,接着母亲也死啦,只剩下儿子一个人住在一座破旧的竹楼里。我们没有多想,又不是大象死啦,想悲伤都悲伤不起来,该吃吃,该喝喝,一如往年地吃着地里的黏玉米。又过了几年,这个人离开了琼楠沟,破旧的竹楼很快倒塌了。但他年年都会回来,在我们吃惯了的那块地里种玉米,我们知道他是种给大象的,每次看到他都想:他已经离开这个地方啦,今年肯定是最后一次回来种玉米了吧?万万没想到,他年年都回来,一个大象家族和一个人的约会居然一年不落地延续了几十年没有变。今年他又来啦,我们就想,恐怕明年他来不了吧?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他已经老啦,头发白啦,胡子长啦,腰都直不起来啦,腿脚也不带劲,一瘸一拐的啦。我们已经想好,他要是不来,我们就去找他。他住在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北边。因为有一次半耳大公象从别处逛了几年,风尘仆仆地来到我们家族说,它不止一次地见过走出琼楠沟的那个人,他在北边的一户人家做了上门女婿,年年在外面打工,有时在景洪,有时在昆明。昆明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专程回到琼楠沟给你们种玉米,可见你们的关系有多亲,是不是红毛丹头象是那个人生的?或者不是,是你们里头的另一头大象是他生的?或者也不是,是红毛丹家族的大象生下了那个人?唉,人啊人,坏的时候不可思议,好的时候也不可思议。

红毛丹头象讲完了,大象们又是一番感慨:是啊,我们遭受了那么多人带来的灾难,也得到了很多人给予的幸福,我们都不知道是远离他们好呢,还是亲近他们好?红毛丹头象朝前走了几步,扬起一股沙子丢在了自己背上,又扬起一股沙子丢在了不远处王莲头象的背上:按照顺序的话下来该你啦,你讲得肯定比我好。王莲头象叹口气说:我的表达能力太差啦,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就是讲不出来。能不能再让我想一想?红毛丹头象说:这个你不能跟我商量,你问问你那边的木奶果头象,因为你要是不讲,就该轮到它啦。木奶果头象立刻说:不行不行,王莲家族都不讲的话,我们还讲什么?那就是小巫见大巫啦,就是班门弄斧啦,就是当着印支虎的面炫耀皮毛啦,就是忽闪着耳朵当翅膀啦,就是翘了一下尾巴就以为长出了娑罗双啦,就是……王莲头象说:你嘴上的功夫这么厉害,我就更不敢讲啦。话虽这么说,但它还是扬起鼻子做了一个准备讲的动作。它知道来到聚果榕坝子就是为了讲故事,不愿意讲或者没故事可讲都不能算是理由,推托是不可以的,尤其是王莲家族,几乎经历了西双版纳大象生荣死夭的所有风雨,怎么可能没有故事呢?它咳嗽了一声说:好吧,那就讲一个,我从来没讲过故事,你们别笑话我呀。脚下的沙地里,已经不是一只龙蜥,而是好几只了,也不是光有龙蜥,还有飞蜥、树蜥、丽棘蜥、南草蜥、细蛇蜥和巨蜥了。蜥们都说:不笑话,绝对不笑话。好像大象的故事是讲给它们听的。流沙游走,优雅的曲线证明了风的美感——它好像永远不喜欢直角,不喜欢柔美之外的任何风格,即便狂暴起来,也还是弯曲可爱的。突然,半空里的沙子纷纷落地,喜欢它们的只有引力了。风收住脚步,停在蜥们身边,眼巴巴望着王莲头象:快讲啊,我还忙着呢。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老人带着一头老象,行走在西双版纳的土地上。老象老了,已经离开家族独自生活了,独自生活的意思就是在别的大象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死掉。以往的年代里,老去的大象、预感到不久于世的大象都是这么做的。但它能做到不为象知,却做不到不为人知,就在它把自己隐蔽在雨林深处,走来走去地消磨着余下的时光时,被人盯上啦。盯上它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女人说:这头老象是我先看到的,它应该归我。男人说:虽然是你先看到的,但你一个女人家,不一定跟它走到底,等它走着走着倒下时,说不定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也说不定不在这个地方,而在一个很远很黑的山洞里,那个山洞你敢去吗?女人说:虽然我不敢去,但我还有家里人,我现在就回去叫他们,反正老象身子骨已经不利索啦,一时半会儿走不远的。听着女人和男人的话,老象就想:他们是善良的寨民,不想打死我,只想等我自己死掉,再把我的骨肉皮囊拿回去卖钱。但他们又是贪婪的寨民,幻想着在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说里发财致富。那个传说是这样的:老象临死前不仅会离开家族,还会按照不断出现的神秘指示,走向一个无人知晓的山洞。因为那个烟雾缭绕的山洞是所有将死大象最后的归宿,所以隐藏了绵长历史积攒下来的许多象骨,包括人们垂涎三尺的象牙,谁发现这个山洞,谁就是天下首富。其实除了人之外的所有生命都知道,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山洞,也不存在一个所有老象死前必然会前往的统一归宿。老象离开家族后不久就会倒下,然后先成为食肉动物的口粮,再成为各类昆虫的饭食,成为滋生细菌的地方,成为饱含氮、磷、碳等营养素的分解物融化进土壤,再去养育雨林的草树、花朵和果实。就这么简单,所有的血肉和骨殖包括牙齿,都会成为土地的一部分,成为叶脉、树轮、花心的一部分,成为雨林流水、物候、风貌的一部分。女人离开后的第二天早晨,连夜赶来了一个老人,他走到老象跟前,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地说:“我就怕找不到你,好在你没有走掉,没有走掉就对啦,哪里也别去,就待在我身边,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我看他们谁敢动你一根毫毛。”那个一直监视着老象的男人从一片刺篱木后面钻出来说:“老人家,这是我的大象,你要干什么?赶快离开,想吃肉的话,我可以分给你一点,你留个地址,等它死了,我给你送去。”老人破口大骂:“大象怎么会是你的?大象要是你的,整个西双版纳就是你的了,地球就是你的了,月亮太阳就是你的了。它死了吃肉?休想,除非你先吃了我的肉。你以为现在是从前,现在有法了,谁保护大象谁就是法,懂吗?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立马去告你。你是不是已经喂过毒药了?是不是已经用毒箭射过它了?是不是巴不得现在就吃到它的肉?你说没有我不信,现在没有,明天就会有,反正只要它倒下死掉,就是你害的,我说我看见了,我可以作证,你能拿我怎样?你别走,我现在就告你,知不知道我儿子是派出所的所长?你肯定不知道,不然的话就不会见了我还说‘大象是我的’这种话。”说着拿出手机,喂喂喂地喊起来。男人吓坏了,嘟囔了几句,一溜烟走了。老人收起手机,长喘一口气说:“我要是有个当所长的儿子就好了,就不会自己跑来管大象的事情了。”老人一生没有儿女,娶过老婆,也早就去世了。他跟那个女人是一个村寨的,在寨门口一听她絮絮叨叨说起,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说:“大象现在你得听我的,那女人心眼不坏,但她丈夫可就不一定了,十有八九会杀了你,然后说你是自然死亡。你跟我走吧,翻过这道地桃花梁子,他们就找不到你了。”前前后后三个人的表演老象都看到了,它是明白的,就跟着老人朝前走去。从此以后,一个老人带着一头老象,开始行走在西双版纳的土地上。因为有人领着,老象哪里都敢去,反正快要死了,死在黑皮柿树下和死在野毛柿树下有什么两样呢?老人和老象慢慢腾腾走着,一路上讨吃要喝,每次路过村寨或农田,老人都会说:“大象老了,就要死了,给点好吃的打发它上路吧。”他们几乎到过了西双版纳所有生长着雨林的地方和建造在雨林里的村寨。本来预感最多两个月就要死掉而预感一般不会出错的老象,跟着老人又活了整整六年,每年还都能跟它的家族见上一面。第七年芸香花盛开的时候它死在一面土崖下,老人推倒土崖埋葬了它,然后就回到寨子里去了。老人现在还活着,每年都会去掩埋老象的地方凭吊一番,那儿已经长出了一片珍稀树木和特有植物,莲座蕨、鸡毛松、百日青、假海桐、滇南桂、山胡椒、肉托竹柏、大叶木兰、琴叶风吹楠、蓝果树什么的。王莲头象哞哞了两声,害羞地低下头,表示自己的故事讲完了。

木奶果头象说:你在故事里说到了法,这个法很重要,保护大象的法公布之前,我们大象是朝不保夕的,现在虽然还有人想杀害我们,但毕竟少多了,而且只能偷偷摸摸的。我有个经验,要是你觉得有人想取你的命,千万不要像以前那样往深山老林里躲藏,因为越是没有人的地方,人家越会放心大胆地开枪。你反着来,到人多的地方去,见到村寨你往寨门里钻,见到城镇就往大街上跑,人越多就越没有人敢动你。王莲家族中那头就要离开象群独立生活的公象问:这是为什么?王莲头象说:我的孩子啊,你真笨,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嘛,因为有了保护大象的法。公象问:那么妈妈,法是什么?王莲头象说:法就是清净,清净一来,就很少有人找你的麻烦啦。不远处的绞股蓝头象说:不对吧,我觉得法就是雨林,没法的时候雨林越来越少啦,有法的时候雨林越来越多啦。千张纸头象说:别胡说啦,法就是大象的胆子,我们的胆子现在不是越来越大了吗?想吃香蕉就吃香蕉,想吃甘蔗就吃甘蔗,这几年再没听说过为吃甘蔗被人打死的事情。蓝果树头象说:这才是胡说八道,我听说法就是一只脾气古怪的老虎,别的人不吃,就吃那些害死大象的人。千斤拔头象说:我觉得法就是生孩子,自从有了法,各个家族生下的小象不是越来越多了吗?木奶果头象说:你们怎么一人一个法?我越听越糊涂,真是“盲象摸人”啊,幼稚得不可救药,还是讲故事吧。我觉得我们不能动不动就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大象活在当下,就应该多讲一点现实题材的故事,要是总说很久以前的事,大象们都不愿意听啦,不愿意听的故事恐怕不能算故事吧?亲爱的王莲头象,你得再讲一个。说着偷笑了一下。王莲头象愣了一会儿说:我讲了半天,原来还不算故事啊?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打断我呢?木奶果头象说:大家都很尊重你,我不好意思打断。王莲头象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再讲一个吧。它沉思了一会儿,便讲起来。听故事的蜥们越来越多,有的黑魆魆,有的黄灿灿,有的白闪闪,三五成群,不断地交头接耳:真好听啊。一条八线游蛇游过来,知道大象不喜欢自己,就覆盖着沙层停了下来。风的耳朵几乎贴到了王莲头象的嘴巴上,乞求道:你能不能别讲啦,等我把那片黑云吹走了你再讲,不然我就听不到啦。沙子凝然不动,空气的澄明里带着蓝色的虚无,那是太阳和空气的儿子。儿子们也来听故事了。风静沙静。

很近很近以来,一个老人带着一头老象,行走在西双版纳的土地上……木奶果头象立刻打断了它:这个故事你刚才不是已经讲过了吗?王莲头象说:没有讲过呀,你往下听就明白啦。老人和老象为什么要行走呢?因为要是老人不带着老象的话,老象和老象的家族就永远不能像过去一样在一个辽阔的地带里生活啦。原来甘露子峡、水鳖滩和升马唐沟是一片三角形的林海,很早以前好几个大象家族都是沿着分布在三角形内的多角象道,走来走去,互相交流的。后来人占据了水鳖滩和升马唐沟口,开垦出大片大片的旱稻田和糯稻田,一见大象靠近,不是放炮,就是敲锣打鼓,还发生了至少两起死象事件,不是打死的,是吃了农药毒死的。大象们一看有生命危险,就再也不敢沿着古象道行走啦,水鳖滩和升马唐沟口变成了封锁线,甘露子峡的大象就一直在甘露子峡,升马唐沟的大象就一直堵在升马唐沟里出不来,偌大的三角雨林变得四分五裂,二十多年过去啦,林海中的大象再也没有见过面,象群的数量只减不增,因为能遇见的都是有亲缘关系的公象,不适合繁育后代,一接近象群就会被头象赶走。后来有一天,甘露子峡来了一个老人,对象群说: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的,村寨的人不让我来,我说这件事一定要让大象知道,不能不去,反正我老了,再活不了几年了,万一被大象踩死,也没什么遗憾的。我想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不知道你们理解不理解?他的好消息就是他可以带着象群走过水鳖滩和升马唐沟口,前往升马唐沟的里面。他比比画画说了一百遍,大象们才理解。一头老象说:我跟这个人一样,也老啦,离死不远啦,就让我跟着他去看看,要是我能顺利走过水鳖滩和升马唐沟口,到达我们熟悉的沟里,然后再走回来,以后大家就可以跟着我走啦。这么着,就有了开头我讲的,一个老人带着一头老象,行走在西双版纳的土地上。老人带着老象走过去了没有呢?你们猜一猜。大象们七嘴八舌猜起来,最后都同意普洱茶头象的猜测:不仅没有走过去,老象也死啦,因为这是个阴谋,前去的路上早已挖好了一个大大的陷坑。普洱茶头象强调说:据我所知,人是很狡猾的。王莲头象说:你们都错啦,不仅老象走去又走来,所有甘露子峡的大象都像从前一样,经过水鳖滩到达了升马唐沟的里面,又和升马唐沟的大象一起,来到了甘露子峡。因为水鳖滩不再是封锁线啦,大片大片的旱稻田和糯稻田不见啦,可恶的毒死大象的农药也没有啦,三角林海里的多角象道重新开通啦。大象们好奇怪,都问稻田和农药哪里去啦?王莲头象说:全部死掉啦,死掉的地方又长出了新雨林,茂密得不得了,到处都是好吃的果实,有番石榴、猴子瘿袋果、鸡嗉果、无花果、桑树果、蝴蝶果、海棠果,遍地都是新嫩的藤竹、密毛箭竹、黄竹、刚莠竹、竹叶草、野生稻、心叶稷,用不着走路,转着圈就能吃饱我们的大肚子。

王莲头象的故事讲完了,又好像没有。缅桂花家族里,小公象叶子花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旱稻田和糯稻田会死掉呢?又为什么死掉后能长出新雨林和那么多好吃的果实呢?没有谁回答,似乎这个小孩的问题太幼稚,不值得回答。但是大花田菁头象不觉得幼稚,它认真地说:不用说是老鹰吃掉了稻子,又拉下屎来变成了雨林。美登木头象说:不对吧?应该是从东方飞来了一层金土,盖住了旱稻田和糯稻田,又从西方飞来了一片红叶,变成了雨林和那些果实。一直沉默不语的缅桂花家族的象妈妈说:我从临沧来到西双版纳,一路见到了不少动物,也听说了不少事情,一只巨䴓告诉我,西双版纳有三个雨林保护模范乡。一只栗腹䴓又告诉我,模范乡就是把庄稼拔掉,再种上树木,恢复雨林最早的模样。一只绒额䴓还告诉我,雨林保护模范乡也是大象保护模范乡,那里的寨民崇拜大象,见了大象就献吃献喝。故事里的象群恐怕是遇到模范乡了吧?大象们都把视线投向了象妈妈,才意识到这头素昧平生的母象似乎比别的成年母象个头更高仪表更威武,也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迷人气质。缅桂花头象说:原来是这样啊?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第一次听说?好像我们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吧?真是孤陋寡闻啊,还是我们的象妈妈见多识广。绞股蓝头象说:我好像隐隐约约听说过,但又忘掉啦。敢问象妈妈,你到过雨林保护模范乡吗?象妈妈说:还没有,但是我知道它在哪里,一只长臂猿已经告诉我啦,真想去看看啊。千张纸头象说:你要是去,别忘了叫上我们。风走了,拖着长长的尾巴离开了古大湖的湖心地带,一些沙土被它拉扯着,很不情愿地跟了过去,蓦然看到了湖岸上的绿色,又纷纷止步。绿是有力量的,甚至比风的力量还要大,因为绿有骨骼和血脉,它们和大地连在一起,顽强得寸步不移,就算有些支脉和细胞被风吹得摇来晃去,也无法让它们像风一样丢开绿色,跑向其他颜色。对此风非常生气,不断地摇撼着它们,天天摇撼着它们,看到的却还是绿色的一如既往。绿是不妥协的,骨骼和血脉是不妥协的。

蓝果树头象说:咱们还是回到故事里来吧,我有个疑问,王莲头象讲的好像不是自己家族的事情吧?王莲头象说:说对啦,是别的家族的故事,我听它们的头象说起,就牢牢记住啦。千斤拔头象说:那么到底是哪个家族的故事呢?王莲头象说:家族的名字我没问,但相貌我是记得的,好像这次它们没有来聚果榕坝子。千斤拔头象又问:这么说我们西双版纳不止我们这些大象家族?使君子头象说:肯定不止,还多着呢,尤其是边界地带,很多象群今天过去,明天过来,雨季是西双版纳的大象,旱季又不是啦。红毛丹头象说:你们又跑到故事外头去啦,我想知道的是,那个领路的老人呢?他怎么也跟稻田一样不见啦?美登木头象说:老人不是不见啦,是回家去啦,人都是有家的,对不对?王莲头象说: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反正我的故事讲完啦,该轮到木奶果头象啦。木奶果头象说:感谢你多讲了一个故事,也让我多思考了一会儿,好吧,现在该我讲啦。

3

雨林正在大面积地展示容颜,显露的眼睛里,是亮得不能再亮的白光,遮蔽着泛滥的绿色。太阳莽撞地望过来,似乎还没有形成让大地跟它同样闪耀的能力,就来骚扰雨林的寂静和黑暗了。一群受到惊吓的红褐鹟问责似的朝太阳飞去,蓝天淡然一笑,扯下一块襟布丢给了它,它顿时被裹住了,像是说:我能包住太阳,还能包不住你?古大湖的湖心地带,一片黄亮,静谧以赤斑蟌的翅膀做标准,变成了对响动的期待,只要还能听到它的声音,就依然是静谧。豹纹副春蜓似乎不服气,扇动出了更大的声音,也就更加静谧了。大象的故事在静谧中流淌。

木奶果头象说:很近很近以来,声名狼藉的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来了一个保洁员,保洁员是干什么的呢?就是喜欢大象粪便的人,不然她为什么会天天把粪便收集起来,再用小车子拉走呢?我估计她肯定就像丽金龟、象鼻虫、黑皮蠹、神农螂、灰灰象和六星虎甲那样,会藏在我们的粪便里生儿育女。她收集粪便时看到一个驯象师让一头大象做一种高难度动作,就是用一条后腿站起来,同时在另一条后腿上吊起一个人。大象身子沉,还要吊起人,一条腿根本站不住,驯象师就用象钩狠狠敲打。保洁员看不过,就把象钩裹在大象粪便里运走啦,寻思你没有了象钩就不会再逼迫大象了吧?但驯象师是毒蝎子变的,找不到象钩就找来毒舌头一样的改锥在大象耳朵后面乱捣,疼得大象嗷嗷直叫。保洁员就又把改锥裹在了粪便里面。驯象师找不到改锥,便拿来改锥的兄弟老虎钳子,夹住大象的皮肉拧来拧去,大象疼得受不了,干脆就趴下啦。保洁员假装不小心把大象粪便泼到了驯象师身上,趁他骂骂咧咧去清洗自己的时候说:“大象啊,我不能再把老虎钳子偷走,偷走的话他还会找来别的家什折磨你,你还是自己跑吧,我身上有关你的铁笼子的钥匙,也有后院大门上的钥匙,我今天晚上就来把两道门都给你打开。我就说我把钥匙丢了,谁开的门我不知道,反正丢钥匙又不犯法,最多他们把我解雇,‘章朗谷’的保洁员我也不想干了,天天看着这帮人残害大象,我身上不流血,心里是流血的。”当天晚上大象就跑出去啦,但它没有跑远,而是跑向了一个人,这个人住在景洪城,原先也是“章朗谷”的驯象师,因为心地善良,驯不出大象的鬼怪动作,只能让人骑骑大象,或者让大象用鼻子驮驮人,老板就把他辞退啦。大象不知道他的住处,只知道他经常去林子里采蘑菇,就在林子里等着。两天以后它终于等来了善良的驯象师,早已改行的驯象师仔细一看就火了,大象分明是来告状的:你介绍来的那个坏驯象师多么残暴啊,看他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子啦?善良的驯象师立刻去找残忍的驯象师算账,残忍的驯象师不服,两个人就打起来,结果残忍的驯象师打烂了善良的驯象师的头,还把他撂倒在地上继续拳打脚踢。大象一看自己的告状引来了这样的结果,跑上前去,一鼻子打翻了残忍的驯象师,还要扑过去一脚踩死,善良的驯象师爬起来拦住了它:你赶紧跑吧,跑得远远的,再不跑,这个人会打死你的。大象跑了,它跑过了勐养雨林,跑过了勐腊雨林,跑过了勐海雨林,跑着跑着发现前面有一头公象也在奔跑,追上去问道:你怎么也跟我一样在狼狈逃窜?难道你也是从“章朗谷”跑出来的?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你啊。奔跑的公象回头一看,来了一头母象,高兴地说:咦?从来都是我找母象,怎么今天母象主动来找我啦?然后说它之所以奔跑是想追上离开它的人。母象吃惊地说:一般大象都是躲人的,你为什么还要追人?公象说我已经追了好多年啦,因为我觉得他们离开我是不对的。他们在的时候,我能吃到田里的庄稼和竹楼里的盐巴,他们一走,我就什么也吃不上啦。庄稼吃不上也就算啦,毕竟雨林里有的是野草和野果,可是盐巴,我到哪里去找?我说的是那种粗颗粒晶体状的盐巴,不是硝塘里只有淡淡咸味的泥浆黑水,我已经吃惯了他们喜欢吃的盐巴,再让我披星戴月去寻找嘴里能淡出鸟来的硝塘,怎么可能呢?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们搬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最早的时候我跟他们一起住在一个叫金毛狗寨的地方,他们莫名其妙搬到二十公里外的落葵岗后,我追过去又跟他们一起待了三年,接着他们搬到了更远一点的血苋岭,我再次追了过去,又开始吃他们的庄稼和盐巴。他们不给我,我就自己拿,我知道盐巴藏在竹楼的什么地方,鼻子一翘就能闻出来。后来他们又搬到了很远很远的小藜山,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他们啦。呵呵,我能找不到吗?我是大象,精通几十种语言,风语、雨语、云语、树语、草语我都懂,更别说飞禽走兽的语言啦,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他们的下落,我追上去又和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第四次他们搬到了澜沧江这边,我渡江而来,在青葙湾找到了他们,一见他们我就扑上去要盐巴,我说你们不给的话我就掀翻竹楼给你们看,还用鼻子缠住竹楼二层的栏杆让它发出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其实我是不会那样做的,就想吓唬吓唬他们,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而我们又是懂得感恩的有情动物。这是他们第五次抛弃我,南来的太阳风告诉我他们去了荭草坝子。你跟我一起去吧,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不讲道理,居然会丢下喜欢他们的大象不管?然后我们再商量一下:要不要谈一场恋爱,要不要用你的肚子怀上一个我的孩子?母象说:生小象的事等生活安逸了再说,现在我脑子里一团乱麻,顾不了那么多。又奇怪地问,你又不是人的孩子,人为什么不能丢下你?公象说:我可不这么想,我喜欢他们,他们就得喜欢我,我只要赖上他们,他们就得满足我的需要,谁让我们是大象他们是人呢,是人就得关照我们。两头大象时而肩并肩时而一前一后地跑着,第二天下起了大雨,太阳风不明显,它们感觉不到那些人的踪迹,就又跑了一天,走了一段弯路,才来到荭草坝子。那些人一见公象就惊呼起来:连这个地方它都能找到,还带来了一头母象,就好像我们上辈子欠了它的。罢罢罢,这次再也不躲了,就由着它吧,看它能折腾到什么程度。雨季刚刚开始,地里的庄稼还没有成熟,公象就带着母象走进一座竹楼,翻箱倒柜找了些玉米和稻谷吞进了肚子,然后又把鼻子伸到阳台上找到储存盐巴的瓷罐,大口大口吃了个痛快。公象说:其实最早的时候我只在地里吃粮食,只在他们允许的时候吃他们的盐巴,但现在不一样啦,我得告诉他们,你们越是躲我,我就越要任性,因为我是大象。母象和公象在荭草坝子度过了两年时光,生下一头小象后,又跟着那些人回到了他们最早居住的金毛狗寨。直到现在,人和象还生活在一起。不过公象的奔跑并没有停息,每年雨季开始不久,它就会迎着风雨奔跑而去,因为这时候的空气里到处都是母象产生爱情的气息,却又很难确定母象所在的准确位置,树告诉它在北边,风告诉它在南边,河流告诉它在源头,雨滴告诉它在天上,而最喜欢给它通风报信的冕雀一会儿说在前面,一会儿说在后面。它四处打听四处奔跑,直到遇见一头正在等着它的母象,或者根本就没遇到,只是把自己累了个半死,才会疲惫不堪地回到金毛狗寨,继续跟孤独的母象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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