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双肩包再次闭上了眼睛,还是睡不着,就又拿出手机,犹豫着:打给雨燕还是黄鹂?两种鸟里他更喜欢哪一种就应该先打给谁,可问题是哪一种他都喜欢,要不然他干吗要把余艳叫雨燕,把黄怡丽叫黄鹂呢?那就看他更喜欢哪个人了?一想到人就觉得更难,都喜欢,又都不是可以让他舍弃一切去发疯的那种人。那怎么办?是不是应该按照姓名拼音的顺序来决定先后?这样他就没得选择了。然而,就在他准备拨通黄鹂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滑向了雨燕。
雨燕说:“我一猜就是你,谁会这么神经,后半夜还打电话,是不是你要回来,让我去接你?”“你猜我现在跟谁在一起?”“不会是黄鹂吧?”“一头小象。”“为什么叫小象?”“因为小就叫小象。”“这么说你又有喜欢的人了?”“你怎么这么想?”“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值得你半夜不睡。”“你觉得除了谈情说爱,我就不会干点别的?”“不会的,我太了解你了。”“那我这个人还有什么意思呢?”“我也觉得挺没意思,你最大的问题就跟你的名字一样,什么花都管,让你专情唯一地对待一个人比登天还难。”“少拿我的名字开玩笑,我再说一遍,我原名叫毛柳杉,改成毛管花是上大学以后的事,因为我在校园里发现了它,连老师都吃惊,它属于稀有濒危灌木,常绿,花白,挂着露珠挺纯洁挺可怜的样子,花管上有柔软的细毛,我喜欢。”雨燕打着哈欠说:“看来你跟它有缘分,那就更是名如其人了。”他沮丧地叹口气,挂了。雨燕是他在植物保护学院的同级同学,校花兼才女,会弹钢琴和吉他,会唱歌,还能作词作曲,毕业后跟几个喜欢音乐的女孩搞了一个“雨林乐队”,驻唱酒吧,到处参加音乐节,还上过几次电视,也算是风生水起。但就在“雨林”名气越来越大,圈了不少粉,偶尔还能在“热搜榜”里露露脸时,乐队突然解散了。女孩乐队,永远都是奔着散伙去组建的,前面的路上有太多太多促使她们分道扬镳的理由。她没有再找工作,就待在家里,父母是大赚无望、小赚不断的商人,不缺她的花销,待着就待着吧,为了成全女儿的“理想”,他们的态度永远都是:随你所愿,任你所想。但要是有人问雨燕: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她的回答总是三个字:不知道。她跟毛管花相识六年,应该是了解他的,却在这天晚上如此自信地误会甚至曲解了他。他回味了一会儿,苦涩地一笑,又打给了黄鹂。
黄鹂说:“正想你呢?”“不会吧?这个时候你早就应该在梦里了。”“真的没睡,看书呢。我就想这家伙离开昆明以后就没给我打过电话,是不是已经做出抛弃我的决定了?”“你也可以给我打嘛。”“就不,我是个女的。”“那你猜我为什么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我不猜,你知道我从来没猜对过你的行踪。”“我正在跟……”“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想说什么?”“你的诡计我还不知道?自己不说让我说,然后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才不上当呢。”他想卖个关子都没有机会,觉得挺没趣的,在默契方面,人跟动物相比差远了。姑娘们,你们怎么都这么庸俗啊?彼此之间一点可以牵手同步的感觉都没有,还怎么牵肠挂肚地谈恋爱?他平淡地说声“再见”,就挂了。黄鹂是云南农大资源与环境学院的高才生,跟他同年读研,读的是生态学专业,野心勃勃地想写一本关于雨林生态的书,自然会涉及植物保护方面的问题,两个人不知不觉就熟了,谈得挺投机,无论学问还是生活,甚至对未来的打算,也都有着惊人的一致:不为挣钱劳役自己,将来无论干什么,都应该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尽管这个世界很难给人提供一个既自由又能赚钱的机会,但如果有一线希望,就要做无限努力。作为文化人的父母希望她考博然后争取留校,因为大学教师的身份更容易让她的婚姻跟“富有的门第”联系起来。黄鹂说你们给女儿的最大启示就是:凡是你们赞成的,我就应该反对,凡是你们反对的,我就应该赞成。因为你们几乎在所有自己认为正确无比的事情上都让我非常失望。你们放弃义务没能赡养父母,你们六亲不认跟兄弟姐妹争抢遗产,你们有过“假离婚”的经历,为的是在福利分房时多分一套房子,你们封建意识严重,在我两岁时试图“再添三千块”把我换成男孩,现在又想让我嫁给王富豪、张富豪、李富豪随便哪个富豪的儿子,门都没有。毛管花在她的语音下面翘了十个金色拇指表示满分通过,又写道:最大的幸运是我们没有成为父母精神遗产的继承者,我们没有遗产,除了心灵的需要我们不继承别的。但在今天这个晚上,她怎么表现得如此令人失望?智商和情商都低到了零海拔以下的沟洼里。猜一猜能把你怎样?又不会死掉。在他不无荣耀的期待里,有着她嗓音甜甜的惊讶与好奇:“你跟小象在一起?快快快,发个视频过来。”他知道她喜欢动物,所以更期待她这样说:“我去找你吧,我也想跟小象在一起。”
不愉快的电话销蚀了他的兴奋感,他渐渐有了睡意,在雨声的伴奏下,迷惘地走进了黑甜乡。穿越是流畅的——没有噩梦,只有时间被压缩成齑粉后一风吹散的感觉。走出来的时候正是早晨,雨云飘向了别处,太阳却没有紧紧跟上,一个蛋青色的白昼悬挂在峡谷两岸,鸟声啁啾。气流互相追逐着穿行在河面上,制造着水的隆起和浪的活跃,水比昨天大了,淹没了至少半米岸绿。沐浴后的绿色显得格外精神抖擞,晶莹闪亮地重新描绘了一遍每天都有变化的景致。一只白尾地鸲带着特有的韵律感洪亮地鸣叫着,飞过去吃到了今天的第一口美餐——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九香虫。不远处一只艳丽的橙腹咬鹃遗憾自己没有抢先,嗤一声飞进了一片生长在崖壁上的诺斯草,它知道那里有云水蛉的出没。小象醒了,却没有再叫,而是静静地躺着,一眼不眨地望着人。毛管花起身,撩起雨布把上面的积水抖了下去,仰头看了看崖顶上依然并排而立的三头大象,心说就这样站了一夜,不累啊?粗壮的四条腿就像是有根的,而且是板根,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其中一条最有力量的板根就是峡谷底层的绿丘,是小象。小象被雨布遮住了,大象们其实是看不见的,但它们表现得就像是一览无余,似乎它们不通过声音和肢体语言,用不着听觉和视觉,就能知道小象的情况——是安然无恙还是危机四伏?他收起雨布,又去冲了奶粉和药物,开始了这一天的第一次喂食和喂药。小象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吃奶声,显得比昨天更有力气,或者它想用这种声音告诉大象们:我好着呢。
此后的每一天,毛管花都会至少喂五次加了药的牛奶,每次都是两大奶瓶。小象还会叫,但显然已经不是惊恐和绝望了,是跟崖顶大象的交流,是希望它们来到谷底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恳求,是孩子的撒娇和下意识的哭闹。崖顶的三头大象不时地回应着,听得出有安慰,有焦躁,有担忧,也有对人的警告:你不能把它怎样,我们是大象,好像只要被称作大象,就可以傲岸无比。它们知道这个人在给小象喂奶,却暂时还不能理解两天一次的换药:为什么要把白花花的纱布包在小象身上?既然包上了,就应该属于小象,怎么又要不断地解开撕掉呢?伤口愈合得很慢,潮湿的雨季和不断攀升的温度以及很容易滋生细菌的丰富氧气,让摔伤的部位始终处在发炎与未发炎的临界点上。每次换药小象都会喊叫,有时候并没有触及伤口,也会喊起来:疼,疼。毛管花想:它跟人类的孩子有什么两样?这时候崖顶的大象们一定会爆发集体号叫,悲愤地震慑着他,也无奈地诅咒着他。毛管花听懂了,也烦了,就学着大象的叫声回喊几句:“安静一点好不好?有这个工夫你们还不如去吃点东西,不饿呀?”他发现三头大象一直立着,不吃不喝,不动不摇,监视着谷底,好像一不留神小象就会蒸发而去。
五天以后,毛管花又去了一趟波罗蜜小镇,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买回来更多的食品和药品。小象的食谱里,除了奶粉,还增加了玉米面、白砂糖和盐,头孢也换成了罗红霉素,还加大了五味散的分量。小象吃得更来劲了。又过了两天,换药的时候,小象不再喊叫了,只会发出丝丝缕缕的呻吟,引来大象们的高声回应。后来连呻吟也没有了,大象们也就不再回应,只是时不时沉闷而惶惑地哞哞几声,似乎依然抱着不相信的态度:人怎么可能对大象好起来呢?
毛管花对小象的喂养和治疗变得安静而有序,每天除了喂食喂药,还会给它按摩腿脚和肚子:别到时候伤好了,肌肉又萎缩了,肠胃也不行了。小象沉浸在被人疼爱抚慰的享受中,鼻子缓缓地蠕动着,眼睛一眨一眨的,不再惊悸的表情上带着萌主的天真与可爱,还会不时地用能活动的脚蹬蹬他,或者用耳朵扇扇他,像是在撒娇。就像人类的孩子,小象有睡午觉的习惯,有时他跟它一起睡,有时会趁机支起画板,挖一块北回归谷的景致放到纸上,虽然仅仅是为了积累素材,却总想把色彩和光线填上去。眼前的色彩和光线是多么丰富啊,光绿就有十几种表现,画出一条地平线,让绿变作嫩、浅、深、青、碧、葱、黄、幽、墨、新、果的组合,北回归谷让只能创造黑白两色的铅笔显得格外乏力。自然的无限之美打击着他,让他几欲放弃:就算我带着彩笔或者油画颜料,又怎么能同时创造出这么多不同格调的绿呢?算了,不画了。但紧接着手中的铅笔又会更加灵巧地重复起速写的技巧:大象、大象、大象,我画的是大象,接近无色系的灰褐色的大象,而你们——斑斓的背景又算得了什么?大象的背景只是大象用粪便创造的春华秋实。他发现纸面上的大象都是带着叫声的,是叫声塑造了它们的身形和情态。也就是说他正在理解它们,正在解析那些刻骨铭心的叫声所蕴含的丰富内容和情感色彩。
有一天早晨,雨不下了,又有太阳了,晴空不是万里,也不是千里,是百里,雨云没有散去更不会远去。大概这就是北回归谷之上的特点了:阳光只要照射大地,森林水汽立刻就会升起来,组成新的雨云,随时准备返回地面,似乎植物的繁盛只要有湿度就够了。然而,植物是知道的,和生长形成对称关系的,一是雨露,二是阳光,那些花花朵朵、枝枝叶叶都在这个时候把最敏感的触角朝向了金色亮丽的天空,姿态变了,形状也变了,所有的生命都跟昨天不一样了。半开半闭的绒毛紫薇伸展淡紫的花瓣,就像冲着太阳的激情拥抱,就差飞升而起。丁香子弹一样的花蕾运用着排枪战术,个个指向光亮,棉线一样密集的花蕊伸懒腰一样舒展着臂膀。金叶子更金了,水茄的白花更白了,红黄两色的马利筋终于等来了艳冠峡谷的高光时刻。毛管花试着扶起小象,让它站在了地上,问道:“能走吧?”看它好奇地盯着前面,就把装满奶水的奶瓶滚下了绿丘,“走走走,往前走,去下面吃奶。”他扶着小象朝下走去。小象走得很慢,蹭着地皮一点一点挪动着,突然又胆怯地停下了。“走啊,怎么不走了?不会是骨头断了吧?那可就麻烦了。”他用肩膀顶着它的身子,抱起受伤的前腿迈了过去。小象哎哟了一声,又哎哟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下,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在绿丘的坡面上。他渐渐松开了手,看着它走,突然跳过去抱起奶瓶,朝小象摇晃着后退了几步。小象跟了过去,脚步慢慢快了。他不断后退,它不断向前,终于够着了奶瓶,咕嘟咕嘟喝起来。毛管花这时才意识到,悬崖顶上,三头大象的叫声如雷贯耳,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欢呼,或者是疑虑重重的诘问:你不会是想把小象拐走吧?它已经可以行走了。他等着小象喝完,又用奶粉、玉米面、白砂糖、盐和药物勾兑了一奶瓶,边喂边挠着小象的脖子说:“现在咱们必须上去,让它们看看你有多棒,我没有白给你喂食喂药。”他扶着奶瓶往上退,它噙着奶瓶往上跟,等它喝完了,也差不多到了绿丘顶。他指着小象对大象们说:“瞧见了吧?它就要康复了,现在你们要是喊叫,我就会当成感谢说一声别客气。叫啊,为什么不叫了?”
之后他让小象躺下,开始给它换药:脊背和屁股上已经结痂,他没再上别的药,只涂了一点碘伏。前腿的伤口面积大,结痂不均匀,加上会在地上蹭来蹭去,上了药后又做了包扎。最后他解开了小象鼻子上的纱布,看到伤口比昨天更多地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和带褶子的皮肤,就把奶瓶举起来,控出一点奶水给它看,它把鼻子笨拙地朝上一卷,又朝上一卷,连续卷了五次,终于接住了。他长舒一口气说:“最担心的就是大象的鼻子失去功能,现在看来还不错,算是痊愈了。”他换了药,又用新纱布包了起来。再长一长吧,新肉太嫩,皮肤太薄,很容易再次弄破。崖顶的大象嗷嗷地叫着,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有一点他能感觉到:就算有激愤,也已经不那么强烈了。他仰头瞧着它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这样立着,从小象受伤到现在,整整十三天了,它们就这样立着,没有一分钟让小象和人离开它们的视线。它们有时沉默,有时鸣叫,有时悲伤,有时愤怒,但不管处在什么状态,四条粗硕结实的腿都风雨不倒地立着,它们似乎不饥不渴、不困不累,就这样以大象独有的姿态坚定地立着。或许大象是这样一种动物:对亲情的牵挂永远会超过所有的生理需求,也就永远会用挺拔直立的姿势表达生命的坚韧和完美。它们在鸟瞰中立着,发现它们的小象又活过来了,高兴啊。是的,他琢磨出来了,它们嗷嗷的叫声里,有高兴。他嗷嗷地学叫着,也有高兴。
4
第二天,毛管花第三次去了波罗蜜小镇,给手机充电,补充小象与自己的食物,回来时,看到小象起身走下绿丘,来到河边迎接他。他从水里爬上岸,湿漉漉地抱住了它。以后的几天是真正的康复阶段,小象的脊背和屁股上的结痂一点一点脱落着,皱皮如初,步伐越来越稳实,鼻子也越来越灵活。崖顶的大象们似乎松了一口气,开始轮换着去身后的象道边寻找吃的,还会用鼻子卷起一些带水珠的小果野蕉和蔗茅,丢到谷底离小象很近的地方。毛管花心说这里好神奇,两种不同气候条件下的植物居然能生长到一起,便带着小象去吃草,但是它不吃,只是用小鼻子卷一下抛一下地玩着。他抓起一把草,喂到它嘴里,竟然被吐了出来。他拍着它的脸颊说:“为什么不吃?是上面的大象让你吃的,你可以不听我的,但大象的话你不能不听,因为你是小象,就好比人……”又一想:不对啊,孩子未必听大人的,就像我,我就不听小姨的。它好像听懂了,再次送草到它嘴里时,便开始咀嚼和吞咽,然后翘起小鼻子指向了他。他说:“先吃点开胃草,还不到喂食的时候,大象的一生就是吃草的一生,你不能丢了对草的热爱。”
手机响了,是小姨的电话,还是催他快点回昆明:“我最近认识了一个病人,是云南植物研究所的,想让你跟他见一面,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我用他干什么?”“你不找工作了?他可是植物所本部的,就在昆明,万一能帮上忙呢。”他哼哼哈哈答应着,拍了几张小象和大象的照片,发给了小姨,顺带也发给了雨燕和黄鹂。雨燕立刻把电话打了过来:“‘小象’原来是真的小象?我还以为是路边的野花呢。”“我明明告诉你是小象。”“谁让你爱给别人起外号来着,你怎么跟它在一起?”毛管花就把这些日子的经历详细说了。她不停地赞叹着,突然口气又变了,打断他说:“没想到你对小象比对我好,我连一头野兽都不如。”“你生气了?”“对,我生气了。”“怎么可以这样?我见死不救你就高兴?”“不跟你啰唆了,我还有事。”说着就挂了。他摇摇头:她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怎么变得这么快?再看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便拨了过去。
黄鹂说:“你刚才是在跟雨燕通话吧?我就知道。”“你不是不给我打电话吗?”“你搞清楚了,我这是回话,不是主动打电话。”他一笑:“有区别吗?”“你还笑,我要告诉你的可不是件好笑的事,我表姐第二胎生了个男孩,欢天喜地的却是我父母,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只要是男孩就过继到我家来,代价是给我表姐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你的意思是这房子本来是你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有这套房子,再说我现在住的这间门面房也是他们的,能允许我一直住着,已经很知足了。我对我妈说,你也是个女的,怎么比我爸还重男轻女?她说我也是在受歧视的环境里长大的,我把你养大还供你上学,就已经是家族道德的一大进步。”“你妈被歧视扭曲了,好可怜。”“我才不可怜她,己所不欲,偏施于人,还说是进步,懂不懂道理?连大象都不如,大象是母系社会,母象才是首领和象群的骨干,公象不仅不会被过继,还会被赶出象群。”“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连常识都糊涂吧?动物生态是生态学的一个分支。”黄鹂立刻又把话题拐了回去,“更邪门的是,他们又在给我张罗对象,这次不是腰缠万贯的富豪,是个官员的儿子,也是搞林业的,曾经是省林业厅资源林政处的一个科长,目前在版纳雨林管理局社区工作科当科长,说是去基层锻炼,其实是为了镀金,好再往上提拔。叫什么来着?石栗?还不如直接叫油果子,他们让我嫁给他,理由是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官员,等他成为大官员时,过继的儿子正好长大了,姐夫提携小舅子,天经地义。”“你父母可真是高瞻远瞩,不得了。”“更糟糕的是,他来昆明度假时跟我见了两面,还就看上了我,说我无论长相还是性格,完全符合他的预期,三天两头来找我,假期结束回西双版纳后,天天发微信。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只要我结婚或者同居,一切纠缠就会烟消云散。”“跟谁同居?”“你啊,赶紧回来。”“我?”“不愿意吗?”“不是不愿意,是回不去,我走了小象怎么办?”“那你是要我呢还是要小象?”“你怎么跟雨燕一样?”“她也这么说?”黄鹂笑了,“也许你可以把小象带到昆明来,我想办法安置它。”“就算能带回去,这跟拐带儿童有什么区别?下次见了大象,会一鼻子打死我。”“就是说你要跟我分手了?”“我的意思是你等几天,一旦小象好利索,我立刻想办法把它还给大象,然后再去找你。”黄鹂想了想说:“也行,那你快点,不然大象也会着急。”“它们恨不得现在就把小象要回去,听声音就知道,它们又开始号叫了。”“我从来没听过大象的叫声。”“我也是第一次。”他学着大象号起来。
让毛管花没想到的是,此刻大象们着急的还不是跟日渐康复的小象团聚。一种人耳感觉不到的低频率发射正向远方传去,又从远方传来,这是大象的天赋:通过喉咙的震颤和脚跺地面的秘语,以次声波的形式互相传递信息。被大水冲走的象奶奶以最快的速度回答了三头大象的询问:我还活着,就在我们曾经到过的那个有成片缅桂花树的江滩上,我很累,流血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几乎在同时,它们也收到了象哥哥的回复:我已经上岸,这里到处都是推不倒的大树,好陌生啊,妈妈快来找我吧。并且象妈妈、象姨、象姐姐还知道,告诉它们这些消息的,并不是象奶奶和象哥哥本人,而是别的族群的大象。也就是说这种通常只在直线距离二十公里以内起作用的传递,通过了不止一次的接力,象奶奶和象哥哥所处的位置在河水下游更加遥远的地方,甚至已经到了它们的老家西双版纳。它们用同样的接力方式希望能让象奶奶和象哥哥明白:小象还没有回到身边来,但它安然无恙,我们现在就去找你们,你们也可以互相联系一下,毕竟你们离得近,能在一起是最好的。
风从下游吹来,带着西双版纳绵柔的芬芳和七彩的花香;云从下游飘来,时刻准备把来自版纳雨林的水汽洒落而下;鸟从下游飞来,告诉大象们象奶奶和象哥哥的消息,就跟它们已知的一模一样。三头大象的号叫突然有了移调的效果,变得尖亮而悠长。小象一愣,也开始叫唤,先是学着大象叫,接着就哭了,跟它最初摔下悬崖时的哭声一样:妈妈呀,妈妈。毛管花边听边琢磨:什么意思啊?怎么那么悲伤,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想着浑身抖了一下,也许他听懂了,真的听懂了,这么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他每天都在研究它们变化多端的叫声里到底有多少内容,得出的结论是:人类有多少,它们就有多少。他来到小象身边,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大象们要走?你已经痊愈了,如果我有办法,现在就可以把你送还给它们。”小象嗷嗷地叫着,像是说:妈妈不要我啦。他看到身量最高的那头大象首先扭转了身子,甩了甩尾巴,朝下游走去。另外两头大象很快跟在了后面。它们走着,叫着,不时地回头看看小象,却再也没有停下来。当大象们的身影沿着崖顶的曲线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堆垒而起的林木中时,小象双腿一弯,倒了下去。他赶紧抱住它,安慰道:“它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一会儿就回来,别着急啊。”小象嗷嗷地叫着,抽泣般的节奏里,有着清晰而迷人的伤逝:它们再也不回来了。毛管花以后会明白,三头大象的号叫里,不仅有对小象的告别,也有对人的拜托:小象就交给你啦,我们顾不上啦,你可不能对它不好啊。
大象们一走,北回归谷立刻显得空寂了许多,亚热带的绿色瞬间膨胀着,带着水蒸气的月白沿着沟谷一笔一笔描画而过。青黄色的河水收敛着波浪和涛声,像要强调空寂的富有。天上,云翳正在下降,拖出一抹深蓝、一抹浅黑、一抹银灰,一对高声鸣叫的红腿小隼从深蓝中飞来,穿过浅黑,又穿过银灰,把自己染成黑翅白胸红腹的样子,朝上游飞去。上游是填满阳光的天际,绿色依然在膨胀,只不过它已经属于别的生命了。小象和毛管花对视着:还有必要待下去吗?大象们走了,继续待在北回归谷的理由也跟着走了。越来越空寂,连风也像是因空寂而来,呜呜地填补着声音的空白。小象待不住了,站起来,望着大象消失的下游呆愣了片刻,便迈动了脚步。毛管花也待不住了,也要走了,却明白不能任由小象往前走,站在绿丘顶上,打眼一瞧就知道,越往下游,峡谷越深,两岸也就越发险要,而他们必须找一个谷浅路坦的地方,回到地面,离开北回归谷。他走过去拦住小象,指着天空说:“看见鸟了吧?还是红腿小隼,天下最小的猛禽,并不多见,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临沧地界?因为是来领路的。”小象似乎听懂了,当他握着它的小鼻子,示意它改变方向时,它听话地掉转了身子。
已是中午,阳光在山脉一样蜿蜒起伏的云雾中翻滚,不时地洒下来,让河水和绿植泛起一层亮光,又闪闪而逝。毛管花喂饱了小象,匆匆收拾起东西,丢下了那个不方便携带的塑料盆,背起双肩包,带着小象,朝上游走去。没有路,脚步的延伸全靠运气,有时在河边浅水处,有时在草丛里,有时在乔木和灌木的间隙,累了,就歇着,不是他要歇,是小象要歇,有那么两次,小象一躺下就睡着了,他只好等着,它是孩子,才不在乎毛管花的着急:必须在天黑以前找到一个河面高、峡谷浅的地方,不然就又得在谷底过夜了,没有大象守护的荒沟野谷是很危险的。为了叫醒小象,更为了鼓励它使劲往前走,他一路上回忆着大象们的叫声,分辨着当时的情绪,琢磨出什么意思,然后学给它听。小象果然就不再瞌睡了,而且越走越精神,好像它把他当成了命中注定要引领并关照自己的大象,并不奇怪这头大象怎么是两条腿走路的?毛管花有些喜悦:弄不好我真成大象了,或者我能做一个可以跟大象交流的象语者,这样的人世界上恐怕没几个。
他们的愿望没有实现,直到天黑,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走上峡谷的地方。那就只能彻夜待在谷底了,有点怕,找了个背靠崖壁的地方,猫起来,谛听四周的动静,沙啦啦,沙啦啦,都像是野兽的脚步声,出没在密林丛中的印支虎、豹子、丛林猫、黑熊、野猪、大蟒可都不是吃素的。小象饿了,嗷嗷地叫着。他又赶紧给它弄吃的,依然是奶粉、玉米面、白砂糖、盐和水的调制品,不过主要的奶粉和玉米面已经不多了,得省着点,他只喂了一奶瓶。“再不够,你就吃草吧。”小象没有吃草,很快躺下睡着了,它跟他一样,很累。午夜,雨燕发来了一个视频,她在兴致勃勃地边弹奏边演唱,写道:“谢谢你给我的灵感,多长时间没有新歌了,今天突然又有了。”他迷迷糊糊听了一遍,揉揉眼睛,再也睡不着了,回了个电话给她:“原来你没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你现在好像连玩笑都不会开了,再说我哪里顾得上生气,没等你说完,脑子里就有词了,旋律也来了,我得赶紧记下来。”说着她打了个哈欠,“忙了一天,真困,我要睡了。哦对了,我给几个姐们儿说,可不可以重新聚首,这次不叫‘雨林乐队’,叫‘大象乐队’?她们居然嘲笑我,说我的《小象》是动物情歌,我的人间失恋让我恨不得嫁给一个大白牙、长鼻子的家伙。我失恋了吗?”“我怎么知道?”“那就是失恋了。哼,不理你了,这次可是真的生气了。”她挂了。他一遍遍地听《小象》,舒缓的节拍、优美的旋律、深情的歌词,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梦里还是《小象》:
今天我并不沮丧,
窗外充满阳光。
我在背包里装满昆明的花香,
走下楼梯,来到街上。
我舞步翩翩黛眼蝴蝶一样漂亮,
因为我相信只要我漂亮别人就会漂亮。
我拥抱你拥抱他拥抱所有的人,
因为我相信人人会给我走下去的热量。
我把微笑留给近旁也留给远方,
因为我相信幸福会像鸟儿一样飞翔。
你说你不爱我,只爱小象,
我除了吃惊,还有欣喜若狂,
我的爱人啊,你忘啦,
自从我认识了你,
就有一头小象住在了我的心房。
它时刻提醒你:我就是小象。
我是小象,
我漂亮,
我有散不尽的热量,
我朝远方走去,
追逐爱的曙光,
无论他在东方还是西方,
无论他在版纳还是临沧。
听到最后,毛管花想:好像缺点什么?可不可以加上这样几句:
可是在临沧,
在北回归谷的雨雾下,
大象送给他一头小象,
如今他有了两头小象,
两头小象都以为他是大象,
却不知道做大象的他如此迷惘。
又惭愧地想:不好不好,我这算什么呀?狗尾续貂。雨燕是诗人,是既会弹又会唱还会作词作曲的全能音乐人。想一想,也真是奇葩,学植物保护的,全世界能有几个变成音乐人的?凤毛麟角啊,比大象还要稀缺。莫非我爱的,不是她,是她的奇形怪状,就像人们喜欢在奇石怪树下盘桓那样?
后半夜,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呼啦啦的声音,吓得毛管花一下抱住了小象。接着又是一阵疯狂的撕咬,好像是不相上下的打斗。他打了个寒战:凶猛的猫科动物可都是黑夜里的潜行大师。想起双肩包里还有一把水果刀,赶紧翻出来握在了手里。小象爬起来,锐利地鸣叫着,比不上大象的咆哮,却也算得上野兽的尖吼。他说:“安静,安静,你这叫暴露目标,要是人家听出你是小象,会扑过来的。”小象不听他的,依然锐叫着,像是说:小象也是大象,我就不信它们不害怕。果然害怕了,又是一阵身体碰撞草树的声响,接着便是安静,野兽好像跑远了。毛管花舒了一口气,抚摸着小象说:“了不起啊,老虎狮子被你吓跑了,你这是在保护我。”小象的叫声又变了,嗷嗷嗷的。他说:“应该的,这时候不慰劳你什么时候慰劳你?”便在奶瓶里放了食物,又去河边兑了水,回来搁进了它嘴里。它畅快地吮吸着,用小鼻子不停地吹着他的头发,几次都想卷起来,放到自己头上。他捏捏它的鼻突说:“不可能,你长不了头发,因为生养你的爸爸妈妈没有头发,我虽然是你眼里的大象亲人,但遗传基因不一样,懂吗?”
天亮了,寻找峡谷出路的行走又开始了。一路走去,不断朝上看着,虽然形态不一,却依然是悬崖陡壁,而且越来越高,心说大概小象是对的,朝下游走,才会走出沟谷。又是整整一天,黄昏了,不能再走了。他让小象停下来歇着,自己翘首观察河水两岸,看到崖壁上长满了的崖豆藤和椴叶山麻秆,就觉得自己是可以从这里攀缘而上的,如果他愿意丢弃小象,天黑以前就能站在悬崖顶上,向着人烟走去。他来到崖壁跟前,试着爬了几步,听着小象哞地一叫,便跳了下来,放下双肩包说:“放心吧,我不走。”他对自己有些失望:怎么就背不动小象呢?但要是继续拖带着小象就难了,说不定永远上不去了。白天一直是小雨,这会儿云把雨丝收起来,撩起帷幕,托出了一层薄薄的霞色,淡焰如焦,谁在涂抹西天边际的胭脂?峡谷上游,越来越深远的苍绿如同一堆没有头绪的麻线,以丘状的形态,显示着千丝万缕的凌乱美和纠缠美,无边的粘连里,时不时地冒出几棵高大的百日青来,带着一种寻常而本色的老绿,招引着鸟的栖落和星星的悬挂。天渐渐黑了,黑得有些薄弱和勉强,似乎转眼就又会把太阳搬出来。一颗流星熠然而过,眼看要落在峡谷里,却又黯然远去,就像一朵花瞬间完成了从蓓蕾到绽放再到凋零的过程。奶粉早晨就没了,中午饭以后玉米面和白砂糖也没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包饼干了,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真不想让给你,你还可以吃草,我呢,除了饼干,峡谷之内、河水两岸什么也不能吃。”他说着,用奶瓶接了水,把饼干掰碎放进去,对准了小象的嘴。小象吃起来,小鼻子不停地朝上翘着。他又说:“明天怎么办?咱俩都没吃的了,要是再走不出去,就只能饿死在峡谷里。”小象不吃了,伸展鼻子,嘘嘘地叫着。“快吃,还没吃完呢。”小象不听他的,转身面对悬崖,呆呆地朝上看着。“上面有什么?”小象嘘嘘地回答着,大耳朵扇来扇去。“怎么了?你想干什么?”没等小象回答,毛管花就明白了,不禁摸了一下它的耳朵:是不是耳朵越大越灵敏,把它送给我好不好?他听到从悬崖顶上隐隐传来一个声音,是晚风送来的歌唱?是细若游丝的琴声?渐渐地,风大了,歌声更加清晰了:
人间没有金凤凰,
金凤凰在天上,
我踏着云彩去天堂,
太阳鸟对我讲:
天上没有金凤凰,
金凤凰在地上,
想要找到金凤凰,
请问水鹿寨的姑娘。
毛管花听着喊起来:“来人哪。”小象也喊起来,呜呜呜地喊起来。它从来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喊叫过,似乎它明白关键的时刻来到了。
5
过了一会儿,上面出现了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的身影,背衬着昼与夜交汇而成的灰蓝色,比崖壁更亮地伫立在悬崖上。毛管花喊道:“苏萨拜哩(傣语,你好),怎么上去?请帮助我们上去。”接着就是小象的叫声,带着求助人的哭诉:我们要上去。小伙子问道:“哪里来的小象?”没等下面的人回答,姑娘又问:“大象在哪里?”“大象远远地走了,把小象交给了我。”说来话长,他觉得只能这样回答。一男一女对视了一下,不说话了,警觉地望着他。他看到男的戴着青色包头,穿着白色无领短衣和黑色宽裤脚长裤,肩膀上挎着一把四弦琴,女的在头顶挽着高高的发髻,裹缠着黑色的大包头巾,穿着细袖管的紧身无领短衣和红绿黑三色条纹的裙子,感觉跟傣族人又像又不像,就问了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小伙子回答道:“布朗族的水鹿寨。”又问:“我们要上去,从哪里可以上去?”小伙子和姑娘不回答,嘀咕了几句,转身就跑。
毛管花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就捡了一块不太潮湿的草桩坐下,把奶瓶里剩下的水泡饼干喂给了小象,然后让它躺在自己身边,拍着它哄它睡觉。天色从浅黑走向了煤炱色,衍生出一片潜藏着秘密的深邃,寂静变得有些浓稠,渐渐凝固了,如同一整块无限大的凉粉,放在厨房的案板上诱惑着人的胃口。他饿了,伸手抓了一把,然后朝嘴里塞去,似乎顿时塞满了那种滑溜溜的植物淀粉。小象不睡,一直睁眼望着他,就像一盏心事重重的灯,在茫然无措中闪烁。他问:“怎么了你,不困啊?今天比昨天走的路更多,而且没吃多少东西。”小象吱吱地回答着。他学着它的叫声说:“你还会这样叫啊,像老鼠一样,什么意思呢?”两个多小时后,悬崖顶上突然有了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狗叫。小象忽地起身,朝着头顶尖叫起来。他制止道:“紧张什么?只要有人来就是好事。”几乎在同时,上游黑漆漆的树林里走出一群人,打着手电,吆吆喝喝朝这边跑来。毛管花松了一口气:只要他们能下来,说明是有路的,他和小象就能上去。但当那些人迅速来到跟前,扭住他的胳膊,就要用麻绳把他绑起来时,他又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心想我担心的是猛兽,遇到的却是强盗,原来小象是有预感的:不好的事情要来了。“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抢劫啊?我什么也没有。”毛管花挣扎了半天才明白,原来他们把他当成了盗猎者。他的双肩包里没有布朗族人猜测的象牙象肉,只有一些有关大象的素描和一架照相机无声地做出了辩解,虽然还不能证明他的真实身份,却可以相信他不是坏人,因为在布朗族人惯常的认知里,没有一个盗猎者同时又是画家和摄影师。他们松开了他,又去围观小象。被吓坏了的小象嗷嗷地叫着,贴着毛管花的腿瑟瑟发抖。毛管花弯腰抱住它,用尽量柔和的口气安慰着:“没事,抓盗猎者的应该都是好人,好人是什么人知道吧?就是跟我一样的人。”小象不叫了,翘起小鼻子勾住了他的手,像是说:领着我,我害怕。布朗族人都说:你跟它这么亲热,可见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会是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的吧?毛管花一脸疑惑:什么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
这时一个戴着白色包头,双臂有象首文身的人把牵在手里的一只大黑狗交给另一个人,走过来,对最先看到毛管花和小象的小伙子说了几句布朗语。小伙子就对毛管花说:“请讲讲小象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毛管花说起来,又从相机和手机里调出照片给他们看。他们连连惊叫。有人说:“这不是缅桂花家族吗?”好几个人都说:“是啊,是啊。”原来他们认识这群象。象首文身说:“三头大象一头是象妈妈,一头是象姨,一头是象姐姐,象奶奶和象哥哥怎么不见了?”大家都说:“是啊,从来没见它们分开过。”毛管花描述起两头大象为救小象先后跳下悬崖被河水冲走的情形,又说:“那就一定是先冲走了象奶奶,后冲走了象哥哥。”小伙子说:“水鹿河连着澜沧江,不会冲到西双版纳去了吧?”象首文身说:“有这个可能,沿着澜沧江来的,也会沿着澜沧江去。”又说他父亲从别的猎人那里知道,缅桂花家族的老家在西双版纳,三十多年前它们沿着澜沧江经过普洱迁移到了临沧,后来又迁移到了相对偏僻的水鹿河流域觅食栖息,一直到现在。毛管花问:“为什么叫缅桂花家族?”象首文身呵呵一笑说,名字是他父亲起的。那时候象群经常来到寨子附近,采食田里正待灌浆的稻谷,作为一个了解大象的人,他父亲经常会带着人敲起响锣驱赶,后来大象适应了,不仅不惊慌,反而冲着锣声走过来,像是说:声音再大又能把我们怎样呢?看着敲锣不顶用,他父亲又使上了干椒棒。干椒棒是祖先的发明,就是把干胡椒、干辣椒和艾绒掺到一起,放进竹筒,点着后扔过去,大象一闻这种味道,立刻会卷起鼻子逃跑。但干胡椒和干辣椒都得花钱,天天扔给大象划不来,寨民们不愿意掏这笔钱,他父亲也不想老垫着,就想了个不花钱的办法:条田边的山埂上有几个鬼头晕(胡蜂)的洞,他用芭蕉叶包了象粪,用竹竿挑着,挨个捅了几下,扭头就跑。鬼头晕循着味道报复,就把正在稻田里走动的象奶奶和象姨叮得浑身是包。那时,离寨子不远有一棵“章巴楞”也就是黄缅桂花,旁边还有一棵“嘎扎朗”也就是紫花曼陀罗,都繁繁地开着花。他父亲看到象奶奶带着象姨走来,用鼻子轮换着撕扯两棵树的枝叶和花朵,吃了又吃,就说原来你们是吃黄缅桂花的家族,请吃吧,这些花朵不算什么,但要是吃掉我们的稻谷,我就要再请鬼头晕收拾你们了。毛管花说:“紫花曼陀罗我知道,有消肿止痛、杀虫止痒的作用,可见大象是认识药的,黄缅桂花有什么疗效还不清楚。”象首文身说:“当然喽,好多药,都是大象吃了我们再吃,药的味道比形状更好辨认,大象用鼻子找药,比人来得利索。”毛管花又问:“以后呢?你们跟大象的冲突是怎么解决的?”“鬼头晕叮过以后缅桂花家族就再也没有进过寨子附近的稻田。”“你父亲够聪明的。”其实他想说的是你父亲够坏的。象首文身半真半假地说:“好人都不说我父亲聪明,只说他狡猾,因为是猎杀过大象的坏人嘛。”又解释道:在水鹿寨,要是一个猎人敢于把枪口对准大象,就不会有人再跟他亲近了。父亲也知道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不想连累家里人,孩子一大,就离开村寨再也不回来了。毛管花想:他父亲在千方百计整治大象,他好像在保护大象,一家子,两种人,看来是有故事的。但他对他们的故事并不感兴趣,肚子里的咕咕声正在以乞讨的方式提醒对方:他饿了。
“走喽,走喽。”象首文身和小伙子都说。毛管花背起了双肩包。大家朝上游的黑树林走去。天际线用深浅不一的青铅色描画出一个巨大的松塔牛肝菌来,他们走在大叶水冬哥组成的菌柄上,一个多小时后才停下来,已是菌盖部位了。河面开阔了些,峡谷却显得更加幽深,崖壁插天而立,托举起参差不齐的植被,衔接着弯腰弓背的天空,好像天是一头大象,白天它会扬起鼻子走路,夜晚它会低下头颅吃草。黑色的风呜呜呜的,就像不断出现的路标,提醒人们不要走错了:往这边,往这边。另有长翅蝙蝠在前面引路,吱吱的叫声加上噗噗的扇动,准确无误地让布朗族人来时的路变成了回去的路。突然,路断了,就在崖壁最陡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被裂果金花掩映着的缺口,外地人绝对发现不了,就算本地人,也还得是象首文身这样的才行。他好像特别熟悉,当别人用手电光扫来扫去不知该往哪里走时,他牵着大黑狗喊一声“跟我来”,径直朝黑暗走去,一脚踏上了缺口。满地的毛茄阻拦着脚步,但只要坚定地走下去,就能感觉到泥石的小路正在蜿蜒而上。毛管花想走在小象身后,方便自己在陡一点的地方推推它,小象却期望他走在前面或者至少跟它并排而行,不停地扭过头来等着他。他说:“好吧好吧,你跟着我,千万别落下了。”又让小伙子在后面给小象使使劲。象首文身把大黑狗交给小伙子说:“还是我来吧。”他弯下腰,推着小象走了一段说:“用不着喽,路不陡,它自己会走。”说罢就用高亮到不加约束的嗓音唱起来:
姑娘带我去山上,
见到一只啄木鸟,
它说我就是凤凰,
红胸白腹绿翅膀。
就像排练过那样,小伙子领着大家同声合唱:
我说美丽的鸟儿听我讲,
从此我知道什么叫撒谎。
象首文身唱道:
姑娘带我去桥上,
见到一只铜蓝鹟,
高音尖亮对我讲:
妈妈叫我蓝凤凰。
又是一阵舒缓流畅的合唱:
我说这是妈妈的偏向,
不一定证明你最漂亮。
象首文身唱道:
姑娘带我去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