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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蜥们还在听,八线游蛇离开了,又来了,一来就是八条蛇,有锦蛇,有钝头蛇,有两头蛇,有颈斑蛇,有灰鼠蛇,有金环蛇,有蝮蛇,有小头蛇,都是游蛇叫来的,也都把自己藏在了沙子下面,避免惹得大象不高兴了停止讲故事。风匆匆忙忙跑回来,激动地朝着大象撩起一阵沙雾,然后便静默了,耐心地等着。阳光和地面的对话变成了热浪,有些灼烫,云赶紧跑过去,伞盖似的遮住了大象。凉爽顿时发育而出,一瞬间完成了萌芽、长枝、成蕾、开花、结果的过程。大自然的叙事里,总有侠义者抵消过分和送来慰藉,维持着所有的平衡。木奶果头象的故事讲完了,大家都把眼光投向了普洱茶头象,按照家族所处的位置,接下来应该是它了。普洱茶头象说:你好像讲了三个故事,已经把我的讲掉啦,不用我再讲了吧?木奶果头象说:谁说的,情节就一个,奔跑啊奔跑。普洱茶头象说:那我就讲一个不奔跑的故事吧。说着,扬了几下白沙,让沙帘笼罩了自己,才开始讲故事:

很近很近以来,我们家族的一头育儿母象在去蓝桉河边洗澡时掉进了陷坑,就在小象着急得又喊又叫时,有人从树上扔下来一个下果藤编织的大网罩住了它,把它拖到汽车上拉走了。后来母象让几个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人救了上来,小象却再也没有回到象群。十年后我们再看到小象时,它已经是一头受人驱使的役用象啦,就是被人牵拉着驮人驮东西的大象。它好像很听人的话,见到我们后木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便在人的驱赶下头也不回地离去啦。有一天,雇佣它的人骑着它去镇子上驮运布匹和茶叶,它走着走着,看到一个戴棕色凉帽的人从路边的翼核果林里冒出来,跟自己背上的人说了几句话,突然就受不了啦,恼怒地狂奔而去,跑向了一棵横逸着树杈的大青树。肯定它已经估计好啦,在它跑过大青树的同时,横逸的树杈把背上的人掀翻在了地上。它继续往前跑,来到一棵臀果木下,一鼻子打过去,把那个奔逃而去棕色凉帽打翻在地,又一脚踢进了不远处长满土荆芥的壕沟。之后大象没有借机逃跑,而是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围绕着臀果木,朝着周围的人发威吼叫。人们不敢上前,就让一股透明的雨林风吹过去告诉了远在景洪城的主人。主人说:你们别动它,也不要靠近,我马上赶过去。然后便开着汽车急三赶四地跑来了。大象一见主人,立刻安静下来,等他走到跟前,便像小时候那样,把鼻子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个被掀翻在地的人和棕色凉帽叫来几十个人,拿着猎枪和棍棒,说要报仇雪恨,不打死这头野性十足的大象不罢休。主人跪下了,乞求道:千万不要伤害大象,千仇万恨都算在我头上。后来主人倾家荡产,医好了那两个人的伤,赔偿了所谓的精神损失费,这件事才算风平浪静。

普洱茶头象不说话了。大家沉默着,等待着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等来。木奶果头象说:就是不知道这头大象为什么会突然发怒?按理说它已经习惯了跟人相处,是不应该这样的。大花田菁头象说:那个戴棕色凉帽的人跟骑着它的人说了几句话,它就发怒了,这是个关键,好像它认识棕色凉帽。美登木头象说:你的意思是它认出了害过它的人?要是这样,那就不用赔偿,连一声对不起都不用说。缅桂花家族的象妈妈说:我想应该是这样,当初母象掉进陷坑和小象被抓,肯定跟棕色凉帽有关,小象虽然年纪小,但记忆的能力已经跟一头成年大象一样啦,自然会牢牢记住。后来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花了钱,或者是另外一种交易,小象到了现在的主人手里,成了你说的役用象。得到小象的这个人禀性可能还不坏,养育和驯服的过程中跟它建立了不错的关系,所以他一来它就安安静静地不吼不叫啦,当那些人要报复大象时,他不仅跪下求饶,还拿出所有财产救下了这头役用象。这说明我们大象有时候愤怒逞凶,并不是因为我们作为野生动物的野蛮在起作用,而是我们骨子里跟人类相似的那一部分突然变得重要起来,比如想起了妈妈的灾难,回到了童年的噩梦里,又悲伤又绝望,同时又有出于本能的对伤害的警觉和对自身的防护,又恐惧又紧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大象就会变得敏感而易怒,人的大部分举动,比如那个被记忆刻在脑子里的坏人棕色凉帽跟骑着它的人的交谈,都会被看作是对大象的挑衅和危害大象的阴谋,而成为大象攻击人的理由。缅桂花家族的象妈妈说着,长叹一声:唉咦兮兮。又说,我们大象经常被人类驯服,并不是人类有这样做的智慧和能力,而是基于我们本身的素质,很多时候人类那些可堪一赞的优秀品质都可以跟我们大象对应起来,比如恩怨分明啦,疾恶如仇啦,忠诚勇敢啦,知恩图报啦——你给我吃给我喝,从来不伤害我,我就顺从你,让你骑,听你的话,还能给你挣钱。大家想想,麻雀那么弱小,可是强大的人类却从来没有驯服过它们,你只要把它抓起来,它就立刻把自己撞死或者饿死,更别说役用啦。为什么呢?因为麻雀本身不具备感恩戴德的条件。大象们都惊异地望着缅桂花家族的象妈妈,觉得这真是一头非同凡响的大象,从一个故事里居然能总结出这么多道理。象妈妈摇了摇头说:是不是我说得不对啊?你们多批评指正。绞股蓝头象说:真是伟大的谦虚啊,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低调的大象,缅桂花家族有你,真是福气多多啊。千张纸头象说:故事恐怕还没讲完吧?要是讲完的话,道理就更多啦。普洱茶头象说:差不多讲完啦。蓝果树头象说:差不多是差多少?那你就把差的那一点再讲出来嘛,比如后来呢?大象怎么样了?主人又怎么样了?普洱茶头象说:后来主人把大象送还给了我们普洱茶家族,大象只待了两天就又回到主人身边去啦。再后来大象跟着主人来到了一个旅游景点,天天陪着人照相,驮着人走路,挣了很多钱,远远超过了主人因为保护它而赔偿的损失。缅桂花家族的象妈妈忍不住说:这说明人只要好,大象就会好;人如果坏,大象也会坏。千斤拔头象说:对对对,我也想说这个意思,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沉默,大象们静静地思考着。大花田菁头象突然说:接下来该我讲了吧?我是大花田菁家族的新任头象大果人面子,一点讲故事的经验都没有,真发愁啊,那么多好故事都让你们讲掉啦,我讲什么呢?千斤拔头象用鼻子扬起一股白沙,舒畅地沐浴了一下说:那你就再想想,想一个更好的,我们可以一边听人弹琴唱歌,一边等着你。弹琴的雨燕还在弹,唱歌却是另外一个人,她和他互相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大象灵敏到能听见蚂蚁脚步声的耳朵才能兼顾到两个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岩罗章出现了,就在湖心地带的另一头,想用歌声告诉大象们:我来了,就在一片黄花稔和黄心树的林子里,谁要是有伤有病,就来找我。

没有源头也没有汇入的是神秘河,

那里彩石铺地清澈见鱼浮起烟波,

那里开着红莲流淌香蘑漂荡白果,

大象在秋月里蹚水一过它就干涸,

在春日里用鼻一吸它就泛起浪沫。

只有五叶草和蜜蜂花的是响鼓坡,

那里响着腰鼓响着军鼓响着堂鼓,

那里燃着磷火冒着岚气长着桫椤,

大象经过山脚它就响鼓伴着铜锣,

如今大象再也不来它就年年沉默。

岩罗章一边唱着,一边观察着大象,仔细分辨是哪里的象群,是哪个家族?突然他趴下了,又很快起身爬到了树上。树上的石龙子不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你看到缅桂花家族啦,第一次看到家族成员居然有这么多。你心里正在打鼓,所以你唱到了响鼓坡。对你来说猪屎豆和地不容似乎已经靠不住啦,假如你还抱着毁灭整个缅桂花家族的念头,就得亲自动手。可是你又觉得你更应该毁掉的是六指猎人的后代猪屎豆,更应该坚守最初的目的把猪屎豆和大象统统葬送在一个新太阳升起的日子,而不是留下任何一方成为你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生活的理由。那就开始吧,我知道你又要开始啦。但石龙子的话立刻受到了反驳,是树下的火把花和野苏子的共同发声:它说得不对,没有揭示出你内心的秘密,那个秘密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也就是说你并不清楚你为什么来到了聚果榕坝子,你想保护大象尤其是保护缅桂花家族,却又担心你真的会这么做,因为你始终不敢面对你那五彩苏一样的心灵,不肯承认你在缅桂花家族面前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治病救象的善良。你不想背叛岩然家的血脉传承,不想丢弃爱恨情仇的天然遗赠,你想延续罪恶的精神香火,却又缺少一心向恶的冥顽心态,劣根种在了你心里,长出来的却是尽善尽美的画眉草和香雪兰。你做梦都想悲怆起来,挥手完成一次断根离魂的诀别:再见了爷爷,再见了父亲,再见了岩罗章——如今的你已经没有了从前。可是你的骨子里爬满了怯懦,一点也不像你的脚步,坚定不移地跑啊跑。岩罗章觉得声音很熟悉,有点听腻了的倦怠感,便挥了一下手,却没说再见。

岩罗章从树上下来,打电话给猪屎豆,问他这会儿在哪里。猪屎豆说他正在秘密跟踪从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跑出来的七头大象。“你准备干什么?那些大象可都是贾海桐的心肝宝贝,他们肯定会跟在后面保护,你没有得手的机会。”“这个我知道,但又不忍放弃,七头大象里有一头独牙公象,它才是我最值得冒险的。”“又是地不容的撺掇吧?你别光听他的,他给你的钱只是他卖出去的五分之一。就为了那么一点钱,把自己送到火坑里,划不来的。独牙公象倒下之日,就是你的灭亡之时,贾海桐不会放过你的。”“这是我最后一次猎杀大象,完了我就走人,再也不回来了。”“我知道你想溜出边界,但你别忘了,只要我不再护着你,你就是不撂倒独牙公象也会成为阶下囚。”“你想干什么?”“你应该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赶紧过来找我,你帮助我灭掉缅桂花家族,我保证你得到至少四支大象牙,到那个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岩罗章想的是:只要拿到猪屎豆害死缅桂花家族的证据,他立即报案,对方根本没有获取象牙的时间。猪屎豆沉默着,突然问:“你在什么地方?”“聚果榕坝子。”“你又在糊弄我,传说中的坝子怎么会是真的?”“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聚果榕坝子真的存在,你来了就明白,西双版纳的一多半大象家族都来到了这里,接着会发生什么你应该知道。”“公象的出现?”“对了,包括那头独牙公象在内的许多公象都会来到这里,大部分公象都认识我,我可以保证你在一个最隐秘的地方接触到它们,根本用不着开枪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明白了,那毒药怎么办,你准备还是我准备?”“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是大象医生我比你在行。”猪屎豆想了一会儿说:“你把位置发给我,我现在就往你那里赶。”岩罗章挂了电话便唱起来:

是大象迎来了天鹅,天鹅湖的昨天,

是岩参拥抱着温泉,温泉可以煮蛋。

是南尼温泉年轻夫妇的公泉和母泉,

带着大象的体温和眼波一样的清浅。

是嘎洒温泉金沙铺地后长出的帆船,

带着大象从茶马道汲水而来的勤勉。

是蚌冷温泉硫黄溢出后的药浴空间,

让所有人和大象闻湿而康淋水而健。

是大象让稀茅旱地冒出一百个泉眼,

冷水沸腾出一片模糊不清的地热田。

太阳斜立着,凉爽和燠热正在分家,空气是一团一团的,一团跟一团不一样,雨林里的大部分生命都在既喜凉又喜热的感觉中适应着西双版纳。头顶的蓝色和白色交叉着,无论怎么贴近都混合不到一起,而满地的绿色却能让天上的一切颜色水乳交融成自己的本色。绿白的补骨脂、绿蓝的金甲豆、绿黄的羊角拗都在这个时候把光色炫耀成了林海中的前浪,那些把绿、白、蓝、金汇成一体的马鹿花和蓝蝶豆却又尽量安静着,想让微风里的涟漪变成自己的姿色。古大湖的湖心地带依旧寂然如灭,沙子瞪起眼睛大张着嘴,却不是为了把谁吃掉,一种吞噬精神产品的欲望,带着前所未有的冲动,雕塑般凝固在时间的行列里。一对扇尾沙锥夫妇吵着架飞来,一接触这里的安静,立刻就闭嘴了,落在沙地上张口结舌:哇,大象们怎么就全神贯注了呢?岩罗章的歌声哑巴了,大花田菁头象的故事开始了。

4

很近很近以来,当一头大排牙公象开始寻找爱侣时,大象的世界就已经不一样啦。首先它找不到对手,它想把所有它遇到的公象打败之后,拥有所有用气味诱惑了它的产生爱情的母象,可是它只打斗了五场,其他公象就都躲起来不跟它照面啦。它说好吧,既然你们这样怯懦,我就不客气啦,从现在开始,所有的母象都归我啦,不管是产生爱情的还是不产生爱情的。可是大排牙公象从早晨走到傍晚,从第一天走到第三百六十五天,在那片它熟悉的曾经有好几个大象家族出没的雨林里,居然没找到一头母象,它徒劳地游荡着,问鸟,问兽,问树,问草,一路打问:母象们都到哪里去啦?没有谁告诉它,它是多么绝望啊,唉咦兮兮。大花田菁头象睃巡着大家说:你们可以猜猜,母象们到哪里去了呢?看大家都在低头沉思,又说,有一头怯懦的公象,它打不过别的任何一头公象,就只好躲到山上一片微毛布荆、豆腐柴和黄果朴组成的密林里,直到吃完了里面的所有嫩草鲜果才走下山来。它小心翼翼地到处行走觅食,走了几个月才发现,偌大一片雨林居然只有它一头公象,曾经威胁过它的那些壮硕公象都不见啦,今后只要遇到产生爱情的母象,它都可以勇敢追求啦,再也用不着担心自己的肚子会被竞争者的利牙挑破啦。那些公象都到哪里去了呢?你们也可以猜猜。大花田菁头象说罢,扫视了一会儿大家,话锋一转,又讲起了别的故事,有一天,我们象群里来了一头陌生的大象,它没有牙齿,自然就是母象了,可是从它的神情举止和散发出的气味看,好像又是一头公象。跟它经过一番交往后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诞生了一种新的大象,叫无牙公象。唉咦兮兮,公象怎么可以没有长长的白牙呢?实在想不明白啊,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大象们沉默着,没有谁能接住大花田菁头象的话,好像问题超出了大象这种动物思考的范围。使君子头象说:看来大家都被这个故事难住啦,大象不知道的,未必天上的大山雀也不知道,把它叫下来问问不就明白啦。缅桂花家族的象妈妈说:不用问,它还是从我这里知道的。说真的,不管人的爱情还是大象的爱情,都是一种永恒的存在。可要是连爱情的对象都找不到,我们去哪里寻找永恒呢?母象躲开了公象,公象因为胆怯弱小才有了追寻母象的机会,这都是物种违背繁衍规律走向黄昏的反常现象。人类并不知道动物的生存有多艰难,它们必须拥有超过人类数百倍的勇气和能力,才能在恶劣到极限的环境里求得一线希望。无牙公象的出现就是一个证明,人希望得到公象的牙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打死了多少头公象啊。公象为了避免人的追杀,就有了拒绝长出牙齿的意念,久而久之无牙基因就开始在公象种群里传播。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活下去,公象只能用不长牙齿的办法对抗屠杀,保护自己,都到了这份儿上,要是人类还不放过,大象的灭绝就真的没有机会挽救啦,唉咦兮兮。红毛丹头象说:原来是这样啊,我是第一次听说,那我们怎么办呢?王莲头象说: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呗,主动权在人的手里。美登木头象说:说得对,两条腿走路的人才是关键。接下来该我了吧?那我就讲一个关于人的故事。讲故事之前我想问问,可不可以不说“很近很近以来”这句话,因为给我讲这个故事的过路大象也没说这句话。木奶果头象说:要是不说这句话,你能把故事讲出来吗?美登木头象说:当然可以,这个故事跟这句话没关系。说罢,望着天上的鸟雕,嗷嗷了两声就讲起来。

在版纳雨林南边的雨久花村寨,有一所小学,孩子们喜欢大象,老师也喜欢大象,象群就经常去学校访问,跟老师和孩子们说说话,唱唱歌,玩玩皮球、铁环、呼啦圈什么的。后来孩子们升学了,老师就把他们带到了镇子上,老师还是教学,学生还是上学。象群里有一头跟老师关系特别好也特别重感情的母象,受不了思念的折磨,就去镇子上找老师,它准确地找到了学校,然后就在校门口一声声地嘶鸣。老师远远看到了,立刻通知所有来自雨久花村寨的学生不许露面,自己也藏了起来,因为他担心大象见到他们后,就会一直陪伴下去,再也不回原来的栖息地啦,而学校所在的镇子人口稠密不说,周围还都是橡胶林,根本不适合大象生存。大象从气味中知道,老师和学生就在里头,却怎么呼唤也不见他们出来,自己也进不了学校的铁栅栏大门,就围绕着学校转啊转,几天几夜不喝水不吃草不休息。老师在学校的塔楼上看着,几次都想扑到大象跟前去,最终还是忍住了,再次吩咐学生不见面,不投食,不接近。大象转了些日子,似乎猜到老师和学生是故意不出来的,失望得号哭了一场,赌气走了。老师很牵挂这头大象,过了几天专门去了一趟雨久花村寨,想当面说声对不起,安慰安慰它,去了以后才知道,这头大象根本就没有回老家,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象群的头象还举着鼻子问老师:它不是去找你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老师回到学校,赶紧发动学生去周围寻找,找了半个月没有找着。老师吃也不香,睡也不着,也没心情上课,干脆回到雨久花村寨,天天去那头大象喜欢待的地方等着。终于有一天,在外面流浪了整整一年的大象回来啦,一见老师,长长地嘶鸣着跑了过来,老师也跑了过去,大象用鼻子,老师用双臂,紧紧的拥抱就像花瓣连接着花蕊,树干连接着根茎,天空连接着地面,反正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东西粘贴到一起的意思。从此以后老师每个星期都会回到雨久花村寨和那头大象团聚,每次他回来,都会看到他的大象在寨门前的路上等着他。给我讲故事的过路大象说,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美登木头象说着后退了几步,表示它的故事讲完了。大家此起彼伏地感叹着,又扬了一会儿白沙,就把眼光投向了缅桂花家族:该轮到你们了吧?你们的故事肯定很精彩。

风动了,蜥们、蛇们小范围活动了一下身子,就又把姿势调整成了听故事的模样。不知什么时候,更多的鸟儿来到了这里,有骨顶鸡,有点斑林鸽,有绿背金鸠,有矶鹬和白腰草鹬,甚至还有一向孤高自赏的灰鹤,有从来都是傲慢无礼的蛇雕和红隼。云低了,也呆了,阳光惊愣着,穿透而来,瓦蓝睁开了眼,瞳光迸射,都想看个究竟,是不是一场饕餮就要发生了?对这些鸟儿来说,蜥们和蛇们可都是上好的美餐,平时十天半月才能逮到一只,还不能自己享用,都得喂给张嘴等食的孩子们,像今天这样多得数不过来的聚集,这样丰盛到可以挑肥拣瘦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啊。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古大湖的湖心地带静如远古。只有一种声音时不时地响起来:风你别动啦,老是沙沙沙的,我们听你的还是听大象的?截趾虎你能不能别喘气,肚子在沙子上的起伏会干扰到我们的。善良的云彩请你过来一点,遮住那个就要讲故事的大象家族,它们太热啦。缅桂花家族一片沉默。象妈妈等着头象开口,头象等着象妈妈开口,结果谁也不开口。其他家族的大象们眼巴巴地望着它们,好长时间过去了,都有点不耐烦了。千斤拔头象说:怎么?你们没有故事啊?不可能吧?缅桂花头象突然说:讲故事的都是头象,我已经不是头象啦,头象是它。说着用鼻子指了一下象妈妈。象妈妈正要推辞,头象又说:请大家好好听,我们的故事就要开始啦。缅桂花家族的成员们都说:我们的故事就要开始啦。象妈妈望着家族内那么多信任的眼光,望着周围其他家族的大象们那么多期待的眼光,突然觉得就算是为了家族的荣誉,它也不能再推辞了。它翘起鼻子走到前面,开始用一种自信而果决的语气说话。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象妈妈正式成了缅桂花家族的头象。它说:我是一头初来乍到的大象,对西双版纳的了解不及各位的千分之一,我渴望聆听大家的故事,也想知道这些已经发生的故事会不会跟我经历过和预感中即将经历的故事一样,好让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算是一头真正的西双版纳大象。这样好不好?请大家把我的故事放到最后,这并不是说我的故事有多么重要,而是它很可能不是站在这里讲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因为就在我成为缅桂花头象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启程的时候来到啦,北上,北上。难道这就是我要做的,也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要对我讲的?不管怎么说,请大家允许我暂时闭嘴,而让绞股蓝头象先于我讲讲它的故事,我看到它已经跃跃欲试啦。绞股蓝头象说:缅桂花家族比我们绞股蓝家族要历史悠久得多,自然应该是我先讲啦,就像俗话说的,小鸟在前,老鹰在后;长得快的是小树,抢先开的是新花;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它说着,看了看自己家族的大象们,似乎在为自己能够引经据典而得意。

自古以来人就是喜欢打架的一群,现在他们又打起来啦,拐枣寨和鼠李寨又打起来啦。为什么打起来了呢?拐枣寨的人说:是我们保护了大象,不是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把功劳窃为己有?为了得到一面锦旗,难道就可以撒谎吗?鼠李寨的人说:别不服气啊,你们已经得过锦旗啦,这一次就算轮也该轮到我们啦。拐枣寨的人说:好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轮出来的。一群人正在追杀一头母象和一头小公象,小公象跑不动啦,母象只好停下。就在追杀的人举枪瞄准的瞬间,母象从傣槭林里跑出来挡在了小公象前面。追杀的人说:好啊好啊,先打死母象,再活捉小公象。就在这个时候,追杀者的脑后突然跳出一个少年,大声喊叫着,一连扑倒了两个举枪的人,自己也被对方打翻在地。少年爬起来,手里捏着泥土,不顾拳打脚踢,扑过去塞进了三支枪的枪管。追杀者拿起枪不敢射击,生怕堵塞的枪管引发子弹爆炸,气急败坏地打烂了少年的头,打断了他的两根肋骨。趁着这个机会,母象带着小公象远远地跑啦。这个少年名声在外,你们不会不知道他是拐枣寨的吧?鼠李寨的人说:当然知道,但是少年长大了,长大后娶了妻子,每年差不多有一半时间生活在妻子的父母家。你们不会不知道妻子的父母家就在我们鼠李寨吧?既然这样,他勇敢救大象的事自然也有我们的一半。再说你们已经拿过锦旗了,我们从来没拿过,做婆家的为什么就不能让一让娘家人呢?拐枣寨的人说:我们拿锦旗也不光是因为这个少年,那一次一头小象调皮捣蛋走到紫丹溶洞里去了,溶洞深得走半天不见尽头,大洞套着小洞,小洞连着暗河,还有数不清的石笋石林挡路。小象进去后三拐四拐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来了,大象们急得嗷嗷叫,又不敢进去寻找,是我们拐枣寨一个年轻时进过溶洞的老人冒着生命危险,进到溶洞里转了一天,才找到小象把它救了出来。老人不久就去世了,象群知道他埋在村寨后面的铁橡栎林里,每年正月都会去看看,围着坟墓半天不走,还会用鼻子给老人扫墓。

鼠李寨的人说:你不说这个我们还想不起来,听说溶洞是朝东延伸的,东边是我们鼠李寨,小象也算是从我们的地界里救出去的,虽然我们没有出什么力,但我们的着急担忧一点也不比你们少,为什么不能算我们一份呢?拐枣寨的人说:你们居然敢这么想,真是不讲理啊。那一年大旱,枫杨河的水都干了,是谁从井里打水供应象群的?你们不会说是鼠李寨的人吧?后来井里的水也干了,打不上水来人和大象都着急,还是我们带着象群去百里外的砖子苗沟找到了水源。鼠李寨的人说:这件事恐怕有点颠倒吧?不是人带着大象找到了水源,是大象带着人去了有水的砖子苗沟。那一次我们寨子里的人也跟着去了,两个寨子的人伙在一起围着泉水睡了一夜你们居然忘了?拐枣寨的人说:不管怎么说,是走在前面的我们和大象首先看到了泉水,而不是你们。还有哭活死大象的事情,也发生在我们寨子里,跟你们毫无关系,怎么现在功劳也算在你们头上了呢?别忘了是我们的祖先有那个传说——大象死了你使劲哭,哭着哭着,死象就会吸入你的眼泪,让干硬的灵魂在湿润中发芽长叶,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大象被滚落的山石砸伤那次,是我们寨子的人先发现的,大象哭,我们也哭,但大象的哭是没有眼泪的,死象之所以又活过来,完全是靠了我们的眼泪。我们哭了多久你们知道吗?整整一天一夜,男人哭,女人也哭,后来又加进了孩子们,眼泪多得能把死象淹掉,结果呢,就在眼泪湿透大象以后,它活啦,真是摇摇晃晃站起来啦。那一次枫杨河发大水,地势低一点的地方都淹啦,是我们把半山腰的台地让给了大象,而不是你们。我们村寨有一个老人议事会,每年泼水节期间,老人们都会挨家挨户去化缘,这些钱我们全部用在了保护大象上,比如买来籽种给大象种玉米、旱稻、香蕉和火龙果。你们呢,种的全是砂仁、可可、茶叶、毕拔这些大象碰都不碰的东西。鼠李寨的人说:你们把玉米和旱稻种在了我们寨子的撂荒地里,大象吃了也算是吃我们的。你们寨子的老人年年来我们寨子化缘,我们各家各户没少掏钱,拿不出钱的也给了东西,一捆甘蔗啦,两筐玉米啦,半袋芭蕉啦。枫杨河发大水那次,我们连寨子都让给大象了,后来寨子进了水,大象才跑到了你们的台地上。把死象哭活的时候,我们寨子的不少人围在那里,也都跟着流眼泪,不信你们去问问大象,它们是记得我们的眼泪味道的。说着说着,他们就打起来啦,你摔倒我,我摔倒你的。虽然后来我们知道,他们是想用摔跤比输赢的办法夺回锦旗和保护锦旗,但也让我们大象十分不安:怎么可以让人家为了我们而动武呢?何况还有十分为难的问题需要回答,打斗的双方动不动要问:大象你们说,锦旗到底应该归谁?我们能说什么呢?假话不能说,真话不敢说,只能和稀泥,打哈哈:你们对我们都很好,一家一半吧。后来两个村寨的人果然把锦旗撕开,一家一半卷起来走啦。唉咦兮兮,我们保持沉默就好啦。

绞股蓝头象不说话了。低低的云彩突然高飞而去,像是去给同类通报消息的:来啊来啊,这里是大象故事会。转眼之间又聚集了更多的云,有厚有薄,厚的是深蓝,薄的是橘黄,翻滚在雨林之上,把所有敢于伸头的植物都整整齐齐切去了一层。而在湖心地带,没有树的地方,一股巨大的白光冲天而起,衔接着瓦蓝的穹顶,那儿有草原雕在游荡,有静飞的黄腹扇尾鹟在通透的空气里寻找落脚的林冠。天正在破碎,连带着光与影的破碎,众鸟的归巢正在紧张进行,却又显得漫不经心,路过的寿带鸟和方尾鹟还是下来了,就像遇到了经停的岛屿,落在大象的脊背上高歌惬意。扬起的白沙如同水帘,带着音乐的节奏碰触着大象的肌体和掠过头顶的风。黄昏的脚步沙沙而来,每走一步都会响起一声大象的叹息。千张纸头象说:是不是该我啦?我听过的故事太多啦,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讲什么好。家族内的一头老象小声说:重样的它们不爱听,你讲一个不重样的吧。

千张纸头象说:好吧,那我就讲讲大象和象奴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这句话我必须说,因为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千张纸家族的一头大象被人抓去做了战象,战象不理解人和人为什么打仗,但只要把它培养成战士,它就能冲锋陷阵。骑着大象打仗的是猛士,喂养大象的是象奴。有一个人既是猛士又是象奴,他跟我们的先祖大象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伤疤就像标签一样贴在大象和象奴的身上,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没有一块不贴标签的皮肤。岁月流逝,大象和象奴渐渐老啦。有一天,将军对象奴说:我看你力气越来越小,行动越来越慢,只能做象奴不能做猛士了,看在你忠心耿耿为我出生入死的分上,我赏给你一个丫鬟和一百两银子,放你回家,你买几亩地好好过日子去吧。象奴说:将军,我不要丫鬟也不要银子,我想要那头跟我已经不分彼此的大象。将军想了想说:不行,我训练的大象都是要战死沙场的,不能随便退伍。象奴说:那我也不回家了,它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大象和这个人又一起为将军拼命战斗了五年。将军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带着丫鬟和一百两银子离开军队,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象奴说:将军,我是不会离开我的大象的。又过了十年,一次远征即将开始,将军说:大象还能为我驮运辎重和踏平敌阵,你却老得不成样子了,还是回家去吧,丫鬟可以给你两个,银子可以给你二百两。象奴说:不,将军,让我离开军队的前提是你把大象赏赐给我。将军还是没有答应。后来象奴死在了这次征战的途中,不久大象也死啦,它冲向敌阵后没有按照惯例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直接冲进了对方阵营烧起的大火。将军望着大象喊道:你为什么要自杀呢?回来,回来。话音未落,一支毒箭射来,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喉咙。我们的祖先说,这就是大象和人的关系的起源,也是古代人对待大象的态度,有的人把大象当作了奴隶,有的人把大象当作了亲人。一直低头讲故事的千张纸头象突然抬起头,感慨地哞了一声算是结束。

夜晚搬走了视野里的沙黄和草绿,空间表面上小了,其实更大了,因为堵挡太多太近的时候,又会显得什么也没有。柔软的夜色顺从而谦让,只要有一点点亮光,比如毛发的光色、眼睛的晶莹,它都会给你腾出地方来,让你闪耀,不像阳光下赤裸的雨林和原野,决不允许黑暗有一丝一毫的位置。夜在临盆,只有它自己知道即将诞生的是什么,也许是更黑的黑暗,也许是黑暗中的光明,但不管是黑暗还是光明,羊水照样会破,脐带照样会断,滋长的、蔓延的、活跃的,都会按照它们自己的愿望,开始既定的生命里程。千张纸头象说:我讲得怎么样,是不是太短啦?红毛丹头象说:不短不短,你讲的是历史,历史那么远那么长,我的思维一直在往回跑,差不多跑到了太阳跟前你才讲完。千张纸头象说:那你们也不评价评价,到底怎么样嘛?王莲头象赶紧说:好啊好啊,确实好,但就是没时间多多评价,因为蓝果树家族的故事就要开始啦。蓝果树头象说:现在开始还是明天开始?天都黑啦。刚刚担任缅桂花家族头象的象妈妈说:黑夜这个东西能阻挡的是眼睛不是耳朵,耳朵在晚上比白天还要灵敏,不信大家试试,让蓝果树头象小声讲,看能不能听清楚。蓝果树头象犹犹豫豫地用前脚摩擦着白沙,腼腆地讲起来。

5

我的故事发生的时间不在很久很久以前,也不在很近很近以来,而是在“很久”的末尾和“很近”的开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下半叶。那时候大象跟犀牛在一起,尤其是西双版纳,有大象的地方就有犀牛。它们在一片林子里觅食,在一条河里洗澡,在一个硝塘里补充矿物质,为了同时看中的一颗毛杨梅,或者嫌对方弄脏了河湾里的干净水,有时候会有争吵会有打架,但从来没有弄伤过对方,差不多也算是和睦相处了。这种有犀有象的景象持续到了一个雨林开始被乱砍滥伐的年代,一伙不断获取象牙的人开始盯上了犀牛的角和骨肉,说它们能治疗二十三种疾病,还能雕刻昂贵的工艺品。犀牛的末日从此到来,没过几年,整个滇南就剩下了最后一头犀牛。它是一头年轻力壮的母犀牛,大象们看它孤苦伶仃的样子,怜惜地叫它犀牛妹妹。犀牛妹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寻找自己的同类,它走遍了西双版纳,能找到的仅仅是犀牛残留的尸骨和渗透着犀牛血的土壤,心里的凄凉和孤寂就像雨季里的澜沧江又深又广,那种痛苦是我们这些还没有面对过种群末日的动物所无法想象的。后来它碰到我们蓝果树家族,头象可怜它,就说你们犀牛就剩你一个啦,你干脆和我们在一起吧,好歹有个伴儿,我们毕竟是个群体,保护自己的办法还是要多一些。无依无靠的犀牛妹妹听话地跟上了我们。但仅仅过了半年,犀牛妹妹就被猎杀者发现了,他们欣喜若狂地穷追不舍,说如果它真的是最后一头犀牛,那我们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彻底消灭雨林霸主之一——犀牛的居然是我们,我们是不是可以给自己立一块碑了?他们很快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犀牛妹妹被捕杀而死。那些日子蓝果树家族的大象一边逃跑一边哭喊:我们的妹妹死啦,我们的妹妹死啦,它是我们见过的最后一头犀牛啊,如今它死啦。就这样一连哭了几个月。突然有一天,头象把鼻子狠狠一甩说:不哭啦,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坚强起来,为犀牛妹妹报仇。蓝果树家族的生活就在头象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分钟发生了改变,躲躲藏藏和拼命逃跑顿时被主动靠近和寻找杀手替代了。不久我们就知道了杀死最后一头犀牛的那几个人住在哪里,家族成员一起出动,趁着月黑风高,闯进他们的居住地,毁掉了所有砖瓦和木头建造的房屋。那些人从房屋里跑出来,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开枪射击,罪恶的子弹在夜空里呼啸着,家族的两头大象应声倒地,为这次报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我们不后悔,我们需要让人知道:被逼到绝路上的动物会产生共情心理,它们是可以摒弃前嫌互相帮助的,说不定哪一天所有被损害和被侮辱的动物都会联合起来对付人类,就算对付不过,也会用集体死亡的方式,让整个世界看看最惨烈最悲壮的死亡是什么样子的。

沉默。好长时间没有一头大象会打断这种由小声讲故事而造成的沉默,因为小声并不等于没有力量,故事本身的冲击就像闷雷滚荡在大象们心里。风吹来,一阵比一阵强劲,大象们似乎醒了,一起发出了一声唉咦兮兮的叹息。缅桂花头象说:看看今夜的月亮吧,为什么如此明亮?因为在无所不知的象魂的启示里,我们西双版纳大象的头顶很可能已经不存在暗无天日的时刻啦,月亮一旦离去,星星就会出现,星星一旦消失,太阳就会光临。虽然我们依然要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谨慎行事,但也无须过度悲观,相信我的话,人如果不放弃未来,大象就有未来。蓝果树头象大声说:我好像也这么想,就是不知道对不对?千斤拔头象说:要是都能想到一起,那就好啦,我就不用再讲我的故事啦。木奶果头象说:莫非你要讲一个想不到一起的故事?千斤拔头象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要讲的这头大象跟所有大象的思维都不一样。普洱茶头象说:那就赶快讲吧。一颗流星划过,光脉带着火花在西双版纳的静夜图里画出了一个带有弧度的对角线,对角线的下方是彩绸一样的雨林堆积,那是记忆里的彩色,每一双眼睛都知道,对角线的上方是无边的空白,但能容纳的体积和质量却不是无边的,在对称和均衡的永久规律中,上方的空白永远对等于下方的充实——天上的另一个西双版纳、另一片浩瀚雨林、另一群大象正在熠熠闪烁。又一颗流星悄然划过,天豁亮了片刻,又迅速黯淡下去了。一阵伴随着吉他弹奏的歌声随风飘来:

我来到花团锦簇的西双版纳,

寻找一朵花,

它叫东方独秀又叫万艳之杀

又叫焰火不敌又叫孤冷象花。

我走过所有的路看到所有的花,

最后的结果是我再也不喜欢花。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花?

为什么有多少花就有多少败后的邋遢?

为什么凋零带给我的沮丧和悲沉,

超过了盛开带给我的欣悦和奋发?

我期待天长地久的如诗如画,

我赞美与地常在的雨后仙葩,

在我不忍残英落下、颜色成泥的时候,

我怎么会喜欢那朵孤冷了数万年的大象之花?

大象不是花,

大象是铁塔,

是补天的女娲独领绝代芳华。

包括夜色在内,蜥们、蛇们、风们、鸟儿们依然听着故事。这会儿又加进来了星星,由于神情专注,光华比平日多了好几倍。千斤拔头象说:你们听着,这头大象有个名字叫春城吉祥物,它生活在昆明山茶花夏令营基地,已经有十多年啦。十多年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它变得明光闪亮,体魄强壮,胖乎乎的就像个厚皮包裹着的巨大的血肉立方体。它性格温顺,心理健康,生活安逸,整天除了吃和睡就是玩。来夏令营度过快乐时光的孩子们见了它就像见到了神,既敬畏又亲切,绵软的小手春风一样抚摸着。它也乐意跟他们在一起,允许他们骑在自己的鼻子上奓起两个小指头照相,它知道自己也会被照上,就尽量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它也真的是和蔼可亲的,从内心里喜欢着人,喜欢着夏令营的生活。但是突然有一天,就在把又一拨结束夏令营生活的孩子送上大门外的汽车后,它以一种早已谋划好的自信,朝着南方快步走去。它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繁华的街道,路过了一拨又一拨看热闹的人群,拖拽着想尽办法要让它返回夏令营的那些人,走出了都市的昆明,进入了乡村的昆明,然后便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有森林的地方走去。那么多人跟着它,一次次尝试着跟它交流,让它听话,它都不予理睬。它走啊走啊,除了补充能量和必要的睡眠,从来不停下,有时沿着公路走,有时沿着便道走,在它穿过田野时,一直跟着它捕捉被它惊起的野兔和田鼠的猛隼每每都会诧异地叫起来:它选择的捷径怎么这么精准啊?精力和时间不会有一丁点浪费。春城吉祥物走过了春天,又走过了夏天,终于走到了西双版纳,来到了热带雨林的边界。跟着它的人说:它来自雨林,现在要回归雨林,这也是大象的最好归宿,那就由它去吧。它在雨林里转了一圈,看到已经没有了跟踪的人,便直接来到蝴蝶坝子,走进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敞开的大门,故意要引起人们注意似的嘶鸣着,欣赏了一会儿缤纷斑斓的万蝶飞舞,就又转身离开,快步朝雨林走去。它瘦了,差不多已经是皮包骨了,四个脚掌早就磨烂,不断有血印出现在它走过的路上,浑身上下到处是因为长时间不水浴不沙浴不草浴而出现的紫斑和蚊虫叮咬的血疙瘩,脓水如溪如河地流淌着。但它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坚定地行走着,向南,向南。突然有一天,它停下了,就在一片黄叶树终止延伸,蝴蝶坝子的人悄悄跟过来之后,它停在了一棵番樱桃树下,树边是条印有车辙的土路,路边是一棵死去的嘉赐树,树上缠绕着一根失去颜色的电线,电线朝前延伸而去,又搭在了一棵毛果杜英上,显然树的延伸也是电线的延伸,就是不知道会延伸到什么地方。春城吉祥物仰头看了看,毅然举起鼻子,缠住那根电线,拽下来,卷在了鼻子上。几乎在同时,一个戴着棕色凉帽的人从隐蔽在黄叶树林中的绿色越野车里跳出来趴到了地上。大象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卷来卷去地对付着电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在这时,枪响了,因为枪管是套着消音器的,声音不大,威力却不小,春城吉祥物倒在了血泊中。它没有马上死掉,但也没有挣扎着起来逃跑,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任凭鲜血流淌,染红了身下偌大一片盾果草和附地菜。棕色凉帽看它一动不动之后才走过来,放下枪,拿出一把匕首,正要剥皮卸骨,忽听身后响起一阵踢踏草树的沙沙声,惊然回首,就见几个大象救护队的人朝他扑来。他拔腿就跑,却被大象拽断的电线绊了一跤,跳起来再跑,电线就像黑链游蛇一样弯扭着,缠住了他的腿。他试图解开电线,电线却拼命纠缠着不让他解开。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逃跑的时间了,爬动着要去拿枪,却被冲过来的救护队员死死摁在了地上。一个盗猎分子落网啦,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地不容,地不容。”回应他的是一阵发动汽车的声音,藏在黄叶树林里的那辆绿色越野车疾驰而去。

千斤拔头象的故事讲完了:唉咦兮兮,我们的春城吉祥物生活在一个那么多人爱它的地方,怎么会突然抛弃呢?到了西双版纳,首先跑到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大呼小叫,要是它想留在蝴蝶坝子,继续得到人的照顾,那还比较好理解,可为什么又要离开呢?然后就一头扑向了电线,扑向了子弹,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说了春城吉祥物跟所有大象想得不一样,果然不一样吧?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真的不一样,这是一头什么样的大象啊,好像挺傻的。作为缅桂花头象的象妈妈开口了:我觉得春城吉祥物非常了不起,它一定是得到了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的启示,长途跋涉从昆明来到西双版纳,首先联系上了大象救护队的人,再带着他们来到有电线的地方——请大家注意,所有可以用我们大象的鼻子扯下来的电线,都是不合规定私自拉起的电线,或者是带着阴谋诡计专门用来猎杀大象的电线,我们大象让这种电线打死的还少吗?春城吉祥物首先让救护队的人关注到了险恶电线的存在,又视死如归地引出了盗猎者,帮助人和我们铲除了为害大象的一个顽固隐患。它不是跟我们想得不一样,而是太一样啦,一样得我们都不理解啦。大象们听着,回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还是缅桂花头象说得好啊,不是春城吉祥物傻,是我们太傻。大象们便纷纷开始检讨自己到底有多傻。缅桂花头象说:我也有不理解的地方,请问千斤拔头象,这个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呢?千斤拔头象说:好像没有谁告诉过我,但我就是知道。偶尔我会知道一两个明天的故事,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回答不上来啦。缅桂花头象说:原来你讲的是明天的故事,怪不得让我觉得有点穿越,难道你能走到时间的前面去?千斤拔头象说:不能吧?只有时间本身才能走到时间前面,大象从来都是追着时间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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