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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3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17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夜色已深,群星奔放的天空在雨林的头顶营造出一片海海漫漫的天上雨林,是火树银花连缀成万顷波浪的雨林,是金色和黑色还要加上青云互相成全的雨林,就像雨林在白天照耀着天空那样,繁星的雨林此刻刺穿了大地的黑暗,让大象们变成了一些闪闪烁烁的光点。白花花的湖心地带如同月亮来到了地面,把一轮轮银色的环形光晕推向四周,悄悄动荡的宁静在午夜的倦怠中显得过于惬意了,木姜子的香味随风而来,吸血蝠和小黄蝠的翅膀划过夜空的声音随风而来。大花田菁头象说:就让我们现在开始吧?美登木头象问:开始什么?接着又说,对对对,我想起来啦,是不是应该评选啦?绞股蓝头象说:怎么评选呢?我觉得所有的故事都很好,除了我讲的。千张纸头象说:是啊是啊,不好评选,就像我们不可以不尊重所有的头象那样。要不这样,让每个头象再讲一个故事?缅桂花头象说:接下来的故事不能再站着讲啦,我们要行动起来啦。蓝果树头象说:我有个建议,各个家族就不要比故事啦,比智慧,我觉得缅桂花头象是最有智慧的。千斤拔头象说:可是它还没讲故事呢?使君子头象说:它本身就是故事,我们要是了解它如何从临沧来到西双版纳,就知道我们讲过的那些故事轻薄苍白得就像云朵。红毛丹头象说:它刚才不是说啦,它的故事不是讲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还说启程的时候来到啦,北上,北上,这恐怕就是它要做的。既然这样,缅桂花头象就责无旁贷啦。大家七嘴八舌地赞同着。王莲头象说:我是没有异议的,但蝴蝶坝子的大象还没到,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见,再等等吧。因为是西双版纳的大象领袖,它们这几头最接近人类的大象的意见是绝对不能忽视的。木奶果头象说:再说还要自愿报名,谁去谁不去也得听听它们的。普洱茶头象说:那现在我们干什么?大象们不说话,都看着缅桂花头象,好像它已经是所有在场大象认可的领袖了。缅桂花头象神情谦卑地望着大家,语气却是当仁不让的:饿了的去找东西吃,困了的原地睡觉。所有大象都选择了后者,在绵软而干净的白沙地上睡觉是多么舒服啊。

千年健带领蝴蝶坝子的大象来到聚果榕坝子,跟湖心地带的那些大象家族会合时,疲倦了的晴朗有些暗淡了,雨林猛可地散发出一层比一层沉厚的水汽,滞重地弥漫着,而后变薄变淡变成一堆堆轻柔的丝絮,在天蓝和地绿之间回荡成一些稀奇古怪的造型,转眼就拥抱了所有的大象,接着便是拥抱的叠加,一个造型摞着一个造型,就像许多个人正在轮换着抱起一个孩子不停地亲吻。大象们嘶喊着,是亲情见面的嘶喊,是悲伤的风暴带来的喜悦的急雨,是绝望不断又希望不断的交叉感染。它们在随时破碎的生活里捡起了落地的鳞片,回味着破碎之前的甜蜜,又品尝着破碎之后的酸涩,是那样的意味深长。母象槟榔青对自己身边的幼象金合欢说了一声跟我来,用鼻子撩开浓雾,扑到了自己的亲人跟前:一来聚果榕坝子就听北灰鹟叨叨起王莲家族,原来你们还活着啊?不仅活着,还让王莲家族的旗帜迎风不倒地飘扬到了今天,我这个老头象真是不中用啊,低估了家族成员——亲情大象的能力,也没有预见到你们坚忍不拔的勇气。现在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蝴蝶坝子的……它发现幼象金合欢并没有跟上自己,立刻回头寻找,发现它已经被普洱茶家族团团围住了。那就不管它啦,这个一直由自己照顾着的幼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族,它们要叙旧,我们也要叙旧,亲爱的孩子们,为什么不把鼻子伸过来?紧紧地纠缠在一起那才叫情深似海。雨林高处,聚果榕坝子一角,湖心地带,四面八方都是叙旧。母象无忧花跑向了红毛丹家族:好着吧?亲爱的家人们,都好着吧?对方说:你也好着吧?无忧花说:好不好你们看看就知道啦。亚成体母象千年健来到绞股蓝家族中间:要不是在天在地在山在水的象魂阻止我,我早就应该跟你们见面啦。不过现在见面也不晚,说不定恰到好处呢,象魂的安排总是最好的安排。瞧瞧我,又长肌肉了吧?你们呢?该衰老的没有衰老,该长高的都在长高,恭喜恭喜。老母象黑面神被千张纸家族的大象前呼后拥着,有的叫奶奶,有的叫妈妈,有的叫阿姨,它嗯嗯啊啊答应着,喜极而悲地望着每一个家族成员:真没想到啊,我还活得好好的,还能跟大家见上一面。独牙公象不高兴地嘀咕着:怎么转眼都不见啦?我们一路走来,不是说好以后大家要永永远远在一起吗?它来到小母象蜜沉香跟前,用鼻子抚摸着对方说:它们把你丢下啦,也不管你是一头可怜的孤儿象啦。蜜沉香惊诧地望着弥漫在周围的白雾,翘起鼻子不断探摸着空气里浓郁的大象气息,像是说: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大象啊?几次想走开,却又不知道往哪里走。它知道自己没有亲人,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羡慕别人而后顾影自怜。

但是仅仅过了两个小时,来自蝴蝶坝子的大象就都告别自己的家族,来到了湖心地带的外层,围绕着千年健站在了那里,像是一种宣布:一个新的大象家族诞生啦。云开雾散,光亮的普照如同飞翔的太阳落了下来,满地的金色有些滚烫,照耀是那样的没有遗漏,阴影消失了踪迹,就连对着阳光的背面也是豁然而有热度的。一阵轻风掀起一层白沙的浅浪,覆盖着刺眼的地面,层层叠叠的雨林堵挡而来,秀色泛滥着,把一股股绿海特有的新鲜而又充满腐殖质的气息送上了天空。满天的光脉霎时变成了一条条笔直而纤细的气生根,吸收着雨林散发出的氧气和氮气,迅速长高,长出了宇宙的果实——太阳,长出了太阳的枝蔓——月亮和星星,然后便是花絮的飞扬——云朵出现了。千年健大声问道:我们都没听大家的故事,大家是不是也不听我们的故事啦?缅桂花头象说:你们各自的家族已经讲过啦,不需要你们再讲啦。千年健说:太遗憾啦,我想讲讲蝴蝶坝子和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队长贾海桐的故事,看来没有机会啦。不过我们更加迫切的愿望还是做点什么,而不是讲点什么。缅桂花头象说:出类拔萃的大象们,那就直接报名吧。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所有来自蝴蝶坝子的大象都报了名,包括老母象黑面神,它说自己还是不想拖累千张纸家族,就让它在余生跟一些没有亲情关系的大象在一起,走走远路吧。幼象金合欢则是由母象槟榔青报的名,因为比起普洱茶家族来,它似乎更愿意跟着槟榔青走南闯北。接着报名的是缅桂花家族重伤初愈的象奶奶以及象姨、象姐姐、小象凤凰木,不在场的凤凰木是已然成为大象领袖的象妈妈替它报的名。小公象叶子花大声喊叫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缅桂花家族的原头象说:那就让它去吧,也好跟着那些有本事的大象历练历练。缅桂花头象说:你呢,你为什么不去?原头象说:非常想去,但又不能去,我是一头肇事大象,会连累你们的。缅桂花头象说:你跟别的家族成员在一起,难道就不会连累啦?它本意是想说服原头象一起去,却引出原头象的一阵悲叹:是啊,也会连累的,可是我怎么做才能不连累呢?缅桂花头象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还不是为了家族的自由和尊严?不要想得太多,还是跟我们去吧?原头象沉默了一会儿,摇着鼻子说:我已经决定啦,哪里也不去,就回蚁花寨看看,那里的每一棵树上都有我们的记忆。缅桂花头象说:蚁花寨的人正在追杀你,你回去干什么?原头象说:他们追杀我,是因为我逃跑啦,我要是不逃跑,还追杀我干什么?缅桂花头象说:你傻呀?你是去送死的,他们当然不会再追杀啦。原头象固执地说:我已经不是头象啦,不需要承担别的大象的命运,就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到处走一走,蚁花寨是老家,回老家看看也没什么不好的。缅桂花头象还想动员它一起走,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对方也许有其他不便明说的想法,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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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所有家族的头象都报了名,它们是木奶果头象、普洱茶头象、大花田菁头象、美登木头象、绞股蓝头象、千张纸头象、蓝果树头象、千斤拔头象、使君子头象、红毛丹头象、王莲头象。缅桂花头象说:不能啊,不能所有家族的头象都离开西双版纳,万一有什么事呢?我是这样想,如果想去的大象太多,可以分两批,我们先去,算是探探路,要是真的像我们期待的那样值得一去,下一批马上出发。大家觉得这个办法好,就开始在报名的大象里挑选第一批北上的成员,结果很快出来了,它们是:

缅桂花头象、象奶奶、象姐姐、小象凤凰木、小公象叶子花、亚成体母象千年健、老母象黑面神、母象槟榔青、幼象金合欢、母象无忧花、小母象蜜沉香、独牙公象、千斤拔头象、蓝果树头象、大花田菁头象。

象姐姐问:为什么没有象姨?缅桂花头象说:我们缅桂花家族原来的头象虚怀若谷,不想再领导大家啦,象姨必须留下来,担任缅桂花家族的临时负责象。大花田菁头象说:在我们的梦里象魂的启示是,由西双版纳的大象领袖率领一群自愿报名且出类拔萃的大象,去北方走走。现在确定的这些大象里头,缅桂花头象的出类拔萃是毋庸置疑的,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十四头大象,难道都达到了这个标准?缅桂花头象说:你想质疑什么?质疑这些大象的资格,还是质疑象魂的梦示?在我看来,只要是敢于上路的,就都是出类拔萃的,即便现在不出类拔萃,走在路上一定会出类拔萃。美登木头象说:这个说法我同意,敢于上路的,就都是好样的。大家都说:既然已经确定了,那就让它们把出类拔萃的桂冠戴起来吧。千斤拔头象说:再就是有几头象的称呼恐怕要变一变啦,比如我,就暂时不要叫什么头象了吧,就叫千斤拔。蓝果树头象说:对啊,再叫头象的话大家都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头象啦,我是代表蓝果树家族的,就叫我蓝果树吧。大花田菁头象说:我在成为大花田菁头象前叫大果人面子,就还是叫这个名字吧。缅桂花家族的象奶奶说:大家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我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个?要是都叫我象奶奶的话,会把我叫糊涂的,到最后我到底是谁的奶奶连自己都分不清啦。缅桂花头象说:那你就是大家的奶奶,你和老母象黑面神都是大家的奶奶。象姐姐说:还是起一个别的名字好,名字好听的话连大象本人也会好看起来,我也想起一个名字,就是不知道起什么。象奶奶说:你不是最喜欢吃百香果吗?百香果又叫西番莲,你就叫西番莲。象姐姐说:好啊好啊,奶奶把名字起到我心里去啦。那奶奶叫什么呢?缅桂花头象说:我记得奶奶说过,有好几次洗澡着凉后肚子不消化,吃了几颗香籽含笑就好啦,香籽含笑跟你是有缘分的,就叫香籽含笑吧。象奶奶说:这个名字吉祥,我就叫它啦。独牙公象说:那我呢?我虽然是独牙,但并不喜欢别人叫我独牙公象,就好比瘸子瞎子不喜欢别人叫它瘸子瞎子那样。缅桂花头象说:那就叫公象独一味吧。独牙公象说:还是有个独字。缅桂花头象说:这是厉害的意思,不是缺少的意思。独一味长在高高的山上,你肯定没见过,要是身上有了皮开肉绽的伤,吃了它很快就会好。独牙公象说:那是不是说我叫了这个名字,就不会皮开肉绽了呢?缅桂花头象和象奶奶香籽含笑同时说:对啊对啊,这是一个保佑你平安无事的名字。独牙公象笑道:太好啦,谢谢啦。接下来大象们商定了出发的时辰,又根据各自的知识积累说了一些去陌生地方应该注意的事项,最后是缅桂花头象的总结发言。

太阳落山了,持续明净的天上来了一些乌云,是从四面八方簇拥到这里的,来了就下雨,似乎是为了给大象过一个泼水节,雨越下越大,瓢泼似的。大象们舒畅地沐浴着,彼此的告别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保重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呢,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在什么地方,但一定不会是在聚果榕坝子啦,因为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告诉人们:地球孕育了世间万物,没有哪个物种可以独立存活,西双版纳需要大象的程度,跟大象需要西双版纳是一样的,实现雨林人口整体搬迁的地方就在这里——大象荟萃的福宝之地。大家都知道,该是离开聚果榕坝子的时候了,落雨就是离开的信号,是走向四野八方的开始,是北上昆明向世界宣告大象在流浪的发端。各个家族的移动,以缅桂花头象为首领的十五头大象的移动,伴和着簌簌的雨声,出现在夜色抹黑天际的时刻,有点神秘,更有点匪夷所思的快捷,没有了,所有的大象眨眼之间没有了。

贾海桐和虎头兰的出现让大家兴奋起来,因为一进入聚果榕坝子,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其他人就回去了:走了这么长的路没有遇到危险,说明盗猎者已经放弃,而一路走来,七头大象对野外的生活也一天比一天适应,已经不需要再回到蝴蝶坝子去了。那些人回去时把携带的食物都留给了贾海桐和虎头兰,现在贾海桐和虎头兰又把食物递给了正在饥饿中的召恩罕一行。先是两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捧着剖成两半的加肉竹筒饭抓起来就吃,都来不及折下树枝做筷子了。大嘴巴说:“我刚才梦见的就是竹筒饭。”大耳朵说:“你才没梦见呢,是我梦见的。”接着是雨燕和毛管花的眉开眼笑,都说人就是人,不是大象,野果再甜,也不能顿顿当饭吃。石栗和玉皎矜持地没说什么,只是毫不客气地接过竹筒饭,做了树枝筷子埋头吃起来。最后一个进餐的是召恩罕,他说了句“你们来得正好”,就一言不发了,直到半个竹筒饭下肚,才喘了一口气说:“我指的不是你们带来了饭,而是我今天就要回去,你们最好再待几天,看看大象的动静,是走了还是没走,再帮着考察一下,聚果榕坝子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把那些横挡在大象廊道上的村寨都搬迁到这里来?”贾海桐说:“我们能到达这里,虽然不算穿越,也差不多走过了聚果榕坝子的半径,已经用不着考察了,肯定可以,这么大的地方,有多少寨民安置不了?但是投资肯定很大,因为你要建造的不是几十个村寨,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光解决人畜吃水就得几千万。”召恩罕说:“大手笔就得大投资,几千万恐怕还不够。保护大象和雨林的三个示范乡、五十个典范村寨,再加上依靠聚果榕坝子实现雨林人口的整体搬迁,总算又进了一步,现在就剩下一点一点做起来了,重中之重还是集资建设和如何做好搬迁寨民的工作,靠雨林吃雨林显然不对,但不靠雨林又能靠什么才可以吃饱饭吃好饭而且更上一层楼呢?”又说了一会儿话,召恩罕和石栗就开车回去了,留下其他人继续陪伴着大象。

雾来了,又走了,晴天是色彩的保姆,眼前顿时斑斓起来,树色、花色、云色、天色,更多的则是鸟色,白尾蓝鹟、棕扇尾莺和鹊色奇鹛彩线一样在树隙间缠来绕去。太阳在用餐,用光亮吃掉了阴霾和雨露,吃掉了雨林内外的暗淡,吃掉了动植物们的沉睡和懒惰。生活开始了,所有的都在吃喝拉撒,树木与花草、走兽与飞禽、阳光与空气、岩土与水流都在吃喝拉撒,为的是奉献生命的美丽——绿色之美、滋养之美、给予之美、生态之美。人好像也在吃喝拉撒,但奉献的却不一定是美丽,还有丑陋与罪孽。所以他们需要大自然的洗礼,需要让心灵附着在净土之上。大象生活的雨林是西双版纳的净土,却不一定是人的净土,就看他们怎么做了。毛管花几次撺掇小象凤凰木去大象堆里看看,凤凰木却希望他带它过去。他觉得召恩罕不在了,自己可以试试,却又被贾海桐和玉皎拦了下来。再说还有雨燕,只要他过去,雨燕肯定得跟上,万一出事呢?他想想也就算了,带着小象凤凰木去采摘触手可及的榕果和象蹄果,看它吃饱了,就回来坐在了拨弄吉他的雨燕身边,听贾海桐问大嘴巴孩子:“你就是地不容的儿子吧?你父亲让我找你,没想到一找就找到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跟紧我,我得送你回家。”大嘴巴说:“我才不回家呢,我要跟着大象走。”“这个由不得你。”“为什么?”“谁让你是孩子呢。”贾海桐说着拿出手机,打给了地不容:“你尽快把两头大象送到蝴蝶坝子去,孩子找到了,他的嘴巴跟你一样大。”地不容问:“在哪里?”“这个先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听听他的声音。”贾海桐打开扩音器,把手机凑到孩子夸张的大嘴巴上,“给你爸爸说几句话。”“说什么?”“说什么都行。”“爸爸,我见到了好多好多大象。”“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赶紧回来。”“不……”贾海桐拿开手机,又对地不容说:“怎么样,相信了吧?赶快把大象送过去,我想在两个小时内听到救护队的人给我汇报说他们正在救治新到的两头大象。”地不容笑了:“你不会是绑架了我的孩子吧?我可是录了音的。孩子要是明天不回家,我就报警。”贾海桐立刻意识到地不容反悔了:“我们是立了字据,捺了手印的,两头大象的代价不能抵赖。”“就算我抵赖了你又能怎样?难道你还能把我的孩子藏起来?对你我还是了解的,不至于为了报复我,赌上自己的前程吧?”贾海桐瞅了孩子一眼,快步走向一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流氓,人渣!”一只鹰鹃飞过,激烈地应和着:人渣!

大嘴巴和大耳朵朝湖心地带走去,不停地喊着:“大象回家吧,大象回家吧。”玉皎喝住他们,跑过去一手拽了一个孩子,来到虎头兰身边说:“你看住一个,我看住一个,不能让他们乱跑。”大耳朵说他好像看到千斤拔家族了,想去告诉它们赶快回到鳄梨寨去。玉皎问:“回鳄梨寨干什么?”大嘴巴说:“他爷爷病了,看不到大象就病了。”大耳朵说:“大象一回去,爷爷的病就会好的。”玉皎说:“你怎么知道?”大耳朵说:“爷爷说了。”玉皎说:“可是大象并不会听你的话。”大耳朵说:“我还没给大象说,你怎么知道?”玉皎说:“我跟大象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了解它们就像了解自己一样,大象就是大象,不是你们鳄梨寨的看家狗。”毛管花说:“也可以远远地说嘛,不一定走到跟前去,大象耳朵灵,你觉得听不见的,对人家说不定就是电闪雷鸣。”玉皎说:“这个想法好,你就在这里说。”两个孩子便喊起来:“大象回家吧,大象回家吧。”毛管花也跟着喊起来,突然停下来说:“这样喊可能大象听不懂,再说这么多大象,你到底想让哪个象群回去呢?跟着我,我喊一句,你们喊一句。”他喊起来,两个孩子跟上了,一遍一遍重复着:“千斤拔家族听着,快回鳄梨寨去吧,我爷爷想你们了,想你们想得都病了,你们要是不回去,爷爷的病就好不了,求求你们回去吧。”喊了十遍之后雨燕说:“行了,你们可以了,听我的。”她觉得音乐的呼唤也许更灵验些,就用一种恳切而悲伤的音调唱起来:

爷爷的大象远去啦,爷爷病啦,

睡梦里爷爷不停地说:回来吧,回来吧,

鳄梨寨就是你的家,

玉米熟啦,稻谷香啦,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番木瓜。

我说爷爷你放心,我去把大象找回家。

我来到月亮底下,

开满鲜花的西双版纳;

我走向太阳那边,

一个孩子的海角天涯。

我见到一只胖乎乎的青蛙,

它说大象就在清凌凌的蓝色水洼。

我见到一只黑黝黝的乌鸦,

它说大象就在无量山的青色山岬。

我踏上一片飘飞的晚霞,

来到大象睡觉的龙竹坝,

不停地恳求:请回家,请回家。

大象说为什么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我说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只知道大象和人是同一个妈妈。

玉皎说:“真好听,谁听了谁感动,也包括大象。”贾海桐对大耳朵孩子说:“说不定千斤拔家族明天就会去你们鳄梨寨。”大耳朵高兴地说:“爷爷病好喽,爷爷病好喽。”好像已经看到大象们走过寨门前长长的林荫道,来到他家的竹楼下,正在把鼻子伸到爷爷皱纹密布的脸上。虎头兰说:“你们鳄梨寨我没去过,也没听说过,你说说,在西双版纳的哪里?”大耳朵说:“天黑你就知道了,在一颗最亮最亮的星星下面。”雨燕再次唱起来,是昨天晚上她谱曲的毛管花的一首诗:

在时间埋葬的一切中,

我找到了你的屹立,

不是山的造型,不是树的拔地,

也不是火山喷射的高点,

是不期冥会的夙缘,

在勿忘我的感召下走向顶巅的姿形,

骄然傲然的是爱的坚定。

我知道你有过心碎的时刻,

有过灰烬后的重生,

你让一地落叶重聚高树而后砉然成绿,

你让断流再现湛然之光莹澈了大地江河,

你承起王冠的重量,

啸傲在地质事件的烟雾下呼吸所有的飘落,

伟岸的那永远伟岸的

不是你,

是爱的疯狂,

是雨林关于人象家园的一次思想。

你说:思想改变一切

——所有生物吃与被吃的恐惧,

没有希望只有绝望的明天,

主宰海陆升降地球转动的狂妄。

你说:不会再有其他永恒了,

除了爱,除了爱。

阳光无孔不入地泼洒着,就像水,就像风,就像欲望。雨林持续着一如往日的爱情,树爱着天,草爱着风,枝叶爱着光,花朵爱着蜂蝶,寄主爱着附生,大树爱着“绞杀”。不远处一棵高大的聚果榕比昨天更加苍老地迎接着一阵阵陌生的照耀和吹打,两人合抱的树干上,密集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瘢痕,沧桑之中,能看到丑陋托起的爱情故事竟是如此美丽——有那么多附生的蕨类,那么多堆垒的榕果,那么多依然青春激荡的树须和新生的气生根,那么多被强光涂成鲜奶色的叶子。叶子是爱听音乐的,不断朝雨燕拍响着巴掌。就在雨燕弹琴歌唱的同时,古大湖的彼岸,湖心地带的另一边,岩罗章也在唱歌。猪屎豆带着他的人早就到达,两个人的密谋也已经结束。据他们的经验,不出一个星期就会有公象出现,就在这里耐心等待,然后开始投毒。两种办法,一是把毒药填进野果,最好是番荔枝、油瓜或者波罗蜜,然后投放给缅桂花家族;二是在确定缅桂花家族必然会经过的地方挖一个大坑,撒进食盐制造一个硝塘,然后实施投毒。毒药是岩罗章早就炮制好了的,除了以见血封喉为首的二十二味有毒植物的提炼物之外,还加进去了可以起到双保险作用的氰化钠,炮制的过程花去了他两个月时间,熬制、压榨、烘烤、研磨,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一头大象只要吃进去稻米大的一粒,十分钟之内就会倒毙。岩罗章说:“估计投放水果的可能性大些,因为我们可以避开别的大象,靠近缅桂花家族,甚至都可以拿在手里喂它们。等缅桂花家族一死,我就离开,猎杀公象的事就交给你和你的弟兄了。”他从竹篓里拿出一瓶毒药交给猪屎豆,自己奔跑而去,花半天时间找来了二十个番荔枝和几个油瓜、树菠萝,后两种水果很大,可以切成几瓣分开使用。岩罗章倒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又吃了一些猪屎豆递给他的酸腌牛头脚,喝了一罐大象牌啤酒,便哼哼唧唧唱起来:

我走遍版纳的山林找瀑布,

找到了曼典瀑布,又找到曼洪瀑布,

哎哟嗨,都是天上来的水老虎,

豁开了十二条幽谷。

幽谷里诞生了十二个大象家族,

一起走向百丈崖的瀑布,

瀑布后面住着一只成精的白猴神巫。

它说我是版纳神医的叔叔,

我能解所有的鸩毒所有的药毒所有的病毒。

它说西边有一座天炉,炉前挂着大象瀑布,

掬一滴水就是一朵花蘑菇,

那是大象赐给你们的食物,

可以消除世间所有的恨毒。

天晴了,又阴了,接着便是雨声淅沥。岩罗章和猪屎豆带着的人躲进了白象车,然后就是睡觉和做梦。当第一缕金光打进车窗时,岩罗章的梦刚好结束。他睁开眼,想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打开车门,站到地上。太阳正在升起,雨好像还没有停,是风的作用,让树上的水珠又有了一次飘洒。他揉着眼睛,冲着一朵开得正艳的药囊花撒了一泡尿,回过身,望了一眼湖心地带,顿时就愣住了:大象呢?一片白沙,光光净净,什么也没有,连象脚踩出的鱼鳞坑都没有。大象不见了,所有的大象都不见了。他摇了摇头:做梦呢?可到底有大象的是梦,还是没有大象的是梦?他转动身子,朝更远的地方看着,聚果榕坝子在彩色的晨光里活跃着生命的迹象,夜雨后晶莹的绿色就像一些漂亮的纱体,被气流推动着穿梭在所有的空白处,鸟声如缕,像是大树在歌唱,歌声如笛,像是对迷惑的解析:雨林的鲜洁清丽才是眼光捧起的景观,才是所有生命共同的爱好,至于大象,从来就没来过,甚至都不能确定地球之上有没有这样一种生物。和平宁静的气氛来得有些唐突,一下子让好事者忙乱的心理有点无所依傍。一只寻找蚂蚁的穿山甲慢腾腾走过,让排着队就要爬下香叶树的大头蚁又折回树上去了。产生爱情的公灵猫嘶喊着冲上了母猫留下尿迹的细蕊木莲,两只熊猴淹没在银钩花丛里,彷徨着不知往哪里走。白腹姬鹟跳来跳去地啄食着米字蝽,像是说:今天不飞啦,让翅膀休息休息吧。岩罗章快步走向白象车,拉开车门喊道:“还睡呢?快起来看看吧。”然后一把将猪屎豆扯了下来。猪屎豆吃惊得如同找不到了自己:“我们这是在哪里,怎么离开大象了呢?”当他弄明白是大象离开了他们之后,转身上了白象车,“愣着干什么?我们快去找啊。”岩罗章问:“你知道它们去了什么地方?”“那么多大象,肯定不会朝着一个方向走。”分歧出现了,在岩罗章是要追踪缅桂花家族,在猪屎豆是要等待公象的出现,当他无法像公象那样准确捕捉到母象产生爱情的气味时,哪个家族对他都一样。岩罗章说:“是我把你叫到这里来的,你必须听我的。”“连你都不知道缅桂花家族的下落,我怎么听?走吧,现在只能碰运气了。”岩罗章没有理由反驳猪屎豆,无奈地叹口气,第一次放弃奔跑坐上汽车穿行在雨林的间隙。他们胡乱寻找着,一头大象也没有看到,正在气急败坏地互相埋怨,就听一阵歌声传来,下了车循声而去,意外地看到一群大象正在经过前面一棵巨大的聚果榕树。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出现在眼界里的,已不是一个纯粹的家族,而是一个来自不同家族的大象组合。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家族成员也能互相交换?意外的发现并没有带给他们丝毫的惊喜,因为纯粹的缅桂花家族已经不存在了,更因为有人伴随着它们,虽然被树枝遮挡着看不清是谁,但一听歌声就知道是带着小象找妈妈的毛管花和雨燕。好像还有别的人,谁呢?瞅了半天才看清雨林的洞隙里晃过了贾海桐的身影,接着又听到有汽车跟进的声音。岩罗章立刻明白:计划泡汤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弃。“赶快离开,掉进陷阱的恐怕不是大象,而是我们。”他说着转身回到白象车前,取了竹篓背起来,就要奔跑而去。他知道,只要离开猪屎豆,就算撞上贾海桐他们,自己也是安全的。又想:有没有可能贾海桐他们觉察了自己的意图,人为地打乱了缅桂花家族?要不然怎么解释大象离开血亲家族而重新组成非血亲象群的反常行为呢?

岩罗章朝前跑去,突然看到一棵光叶桑和一棵黄葛树牵手而来,茂密的枝叶沙啦啦地说着同样的话:再见了爷爷,再见了父亲,再见了那个优柔寡断的岩罗章。只有彻底的告别才会带来崭新的开始,你已经开始啦,告别一个猎象时代的发端就在今天,就在你心里,在你并没有泡汤的计划里。你在猪屎豆面前的言谈举止不过是演戏,真正的计划难道不是这样吗:扑过去,大喊大叫地扑过去,摁住猪屎豆,掐死他。不,不是掐死他,是招来贾海桐一行抓住他。岩罗章瞪着泼洒浓绿的雨林,看到了一只线松鼠和一条斜鳞蛇的首肯,听到了一只斑腰燕和一只灰头鹀的赞同。他放下竹篓,走向猪屎豆,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你跑不了啦。”“你想干什么?”猪屎豆的反应比自己的话还要快,抓住岩罗章的手,使劲一扭,立刻挣脱了撕扯。他推搡着岩罗章来到一棵黄果朴的树干前,用自己的右手虎口一把锁住了对方的喉咙。岩罗章扭曲了憋红的脸,使劲撕扯着,想喊又喊不出来。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猪屎豆放开了他:“现在你可以喊了。”岩罗章知道贾海桐他们已经走远,就算能听到他的喊声赶过来,猪屎豆也有足够的时间开车逃跑。他一边搓揉被掐疼的喉咙,一边噢噢地吐着,突然跳过去,扑倒猪屎豆,也用自己的手掐住了对方的喉咙。猪屎豆的反抗激烈到难以想象,加上他是个野蛮惯了的人,个子虽小,力气却大得惊人,转眼就骑在了对手身上。他用一条腿压住岩罗章的脖子,从衣袋里掏出大象医生交给他的那瓶毒药,拧开瓶盖,掰开对方的嘴,倒了进去,又用双手捂着,强迫他吞咽起来。岩罗章不反抗了,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毒药的作用立刻就会显现,他只能静静躺着,等待死期的来临。猪屎豆扔掉毒药瓶,从他身上站起来,看着他闭上眼睛,口吐白沫奄奄一息的样子,狞笑一声,快步过去,钻进了白象车。一只食腐的黑兀鹫追随而去。

岩罗章开始抽搐,白沫吐得更多,像是生命最后的颤动。身边的香芙木弯腰看了看,呵呵呵地笑起来:别装啦,猪屎豆已经走啦。一只栗腹文鸟落到他的胸口,唧唧唧叫着:你想毒死缅桂花家族的大象,但毒药怎么是假的呢?可见你的心肠一直都是柔软而温暖的。两只朱背啄花鸟落在臀果木的梢头喳喳喳地揭露了真相:你咽下去的是刺栲粉、薯蓣粉、麻根和盐肤木的混合,是营养丸,不是毒药,我们也想吃,可惜吃不上。岩罗章最担心的就是让猪屎豆知道真正的毒药还在竹篓里,一旦被他拿去,就一定是先毒死大象医生,再毒死大象。他坐了起来,看到栗腹文鸟还在一棵易武栎纤细的枝子上观望着自己,就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了假毒药,也许是父亲去世不久,也许是上个星期,但我可以肯定,假毒药一定是在我炮制真毒药的同时做出来的,可见阴险恶毒的计划始终伴随着情真意切的挽救。我终于没有毒死缅桂花家族的大象,我又是大象医生了。再见了爷爷,再见了父亲,再见了从前那个心怀鬼胎的岩罗章。”他背起竹篓跑起来,想一边跑一边唱,却不知道唱什么。一朵白云挂在林冠层的枝头上友善地说:大象的“章哈”,你怎么哑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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