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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7

北上之歌

我们回来了,行走此刻结束,头顶有霞光。

这里是西双版纳、雨林勐养,我们的故乡。

我们的故乡也是人的故乡,再也不可以了,

不可以你退我进,你死我活,你争我抢。

我们想知道哪里是天堂?要是它就在脚下,

我们何必要天天望着天空和太阳?

想知道在哪里可以补充爱与善良,

就像天天补充水分和大地恩赐的营养?

想知道自新和洗礼是怎么回事?是不是

大象唤醒就能再放,象鼻喷水就能重光?

1

岩罗章想错了,其实贾海桐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诞生一个这样的象群。当天亮后象群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还以为所有大象都会陆陆续续走过来。很快就发现,除了缅桂花家族的象妈妈领导的这个七拼八凑的象群外,别的大象都消失了,寂寥的湖心地带连接着更加寂寥的周边雨林,所有的踪影包括喜欢跟着大象捕捉小麝鼩的灰脸鵟鹰的踪影都跟大象没有关系。他们的吃惊带着一连串的思考和对神秘行为的崇拜,却来不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开始上路了,因为象群不停,被小象凤凰木用一根亲情的纽带连接在象群身上的毛管花和雨燕也不能停。贾海桐陪伴着大家走了两天,没发现有盗猎者跟踪的迹象,就和玉皎开车回去了。走时他想带上两个孩子,大嘴巴和大耳朵死活不跟,哭着闹着要和大象在一起。他想想也就算了,一来两个小不点跟着毛管花和雨燕是安全的,二来自己已经无须向地不容交代孩子的下落。不过他还是把虎头兰留了下来,让他关照一下毛管花、雨燕和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毕竟他是个老雨林,寻找人居,借宿村寨,解决饭食,比别人更有经验些。虎头兰说:“我保证让他们每天都能吃到一顿正儿八经的饭。”

三月,从聚果榕坝子出发的北上象群,在缅桂花头象的带领下,渡过澜沧江,来到了西双版纳的勐养雨林,十五头大象安然无恙。象群本来没有在勐养雨林停留的计划,但一上路缅桂花头象就听千年健和另外几头来自蝴蝶坝子的大象说起了象哥哥:它左后腿受了重伤,已经差不多好了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走长长的路。多亏了那个跑来跑去的大象医生和蝴蝶坝子的人,蝴蝶坝子有许多人,他们的头象,不,应该叫头人吧,名字叫贾海桐,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们这些落单大象的今天。我记着小公象的味道,再闻闻你的味道,一模一样得简直就是一颗文丁果的里头和外头,不用说你们是一家子。缅桂花头象长舒一口气:原来我们的象哥哥在这里?还活着?并且得到了大象做梦都想不到的照顾?唉咦兮兮。它带着北上象群来到一个遍地都是威灵仙和小花木通的山垭口,停下来又是跺脚又是低吼地朝着象哥哥发出了次声波信息。根据千年健的描述,这儿离蝴蝶坝子已经很近了,用大象洗个澡的时间就能走过去,但回音却迟迟不来。晚上,它又联络了一次,觉得这一次是十拿九稳的,耐心地等到清晨,还是没有音讯,就有些站卧不宁了。它知道阳光带给雨林的热气会在星空下上升,形成一种逆温层浮动在地面上,无论是通过空气传出去的低吼信息,还是通过地表土壤传出去的跺脚语言,都会比白天更清晰也更遥远。却没有想到,这儿离景洪城不远,有两条公路、一座桥梁和一些楼厦横亘在中间,大象传播的信息经过这些钢筋水泥的建筑时会出现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七十的衰减,等到达象哥哥分布在耳朵和脚上的接收系统时,就已经模糊不清了。又过了一天一夜,缅桂花头象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不可以请求大家伙儿帮个忙,让所有大象齐心协力发出同一种内容的呼唤呢?就算象哥哥是大象里头最迟钝的,强烈的震颤也会刺激到它的耳鼓膜和脚底厚厚的肉垫。如果这样做了对方还没有反应,那就证明它已经失去了回复信息的能力,迈不出脚,走不动路,或者伤势不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坏啦。集体发送信息的行动开始于太阳升起的时候,中午重复了一次,等到夜深人静时,又来了第三次。

几个小时后,凌晨时分,回音终于出现了,仔细分辨,却不是象哥哥的,而是不知道如今在什么地方的缅桂花家族的。也是一次集体合作的发力,若断似连的节奏传递着一个哀伤的消息:缅桂花家族的原头象死了,它离开家族,独自去了蚁花寨,然后就在寨门旁边长满小蜂斗草的雨林线上躺下了,它不吃不喝地躺着,直到把自己饿死。因为它明白,作为一头肇事大象,只有自己的死亡才能换来人类对缅桂花家族的宽恕。缅桂花家族为了寻找自己原来的头象,在临时负责的象姨带领下,循着越来越强烈的味道,赶到蚁花寨时,原头象已经死去三天了。它们看到原头象的尸体上落满了各式各样的昆虫,周边又有许多啄食昆虫的冠纹柳莺和棕脸鹟莺,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队长贾海桐也在那里,指着象群对围观的寨民们说:“它已经死了,你们不能再找大象算账了。大象踩死了人,知道自首,知道悔恨,知道用生命来挽救大象的声誉和家族的命运。蚁花寨电死了三头大象,怎么就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声我错了呢?”缅桂花头象在接到信息后并没有立刻说出去,它还是有点不相信,觉得信息可能误传也可能误收,原头象没有死,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死呢?直到一群金腰燕飞来,落在它头上说了原头象自杀的经过,又有一群纯蓝鹟飞来说了缅桂花家族悼念原头象的举动,它才无比伤感地嘶喊起来,悲哀立刻感染了北上象群的所有大象,大象们一声比一声高地嘶喊起来。勐养雨林大幅度地摇晃着,呼啦呼啦地哭泣着,所有的野兽和飞禽应声而鸣:为了全体动物的和平与宁静,一头大象——我们的旗舰,悲壮地献身啦。

遥远而深切的悼念持续到下午,风住了,声歇了,然后便是宁静,是阴影和阳光的对峙。雨林、大地、天空、太阳似乎已经不可能做到步调一致地欣欣向荣了,虽然它们一如既往地需要健康、生长、友谊和爱情,但此时此刻充盈在内部的却是空前的落寞和无边的失意,还有一点淡如白云的对大象生活的憾恨和对人类生活的幽怨。风动了,声响了,然后便是枝叶对风的回答,是一头小公象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抑制着激动的问候:象奶奶好啊?象妈妈好啊?象姐姐好啊?小象好啊?还有你们,关心过我的蝴蝶坝子的所有大象,你们好啊?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象哥哥出现了,大象们一个个回过身去,诧异地瞪着它,就像瞪着一头死而复生的大象。缅桂花头象说:你怎么不回复呢?我们等啊等,等不来你的音讯,还以为你……象哥哥说:我回了呀,不止一次地回啦,不信你们去问问高速公路和澜沧江大桥,我走过来的时候它们还说:对不起,你的信息被我们拦住啦。象姐姐西番莲说:怪不得我们接收不到,原来是它们拦住了呀,为什么?象奶奶香籽含笑说:我们是所有大象齐声合力的呼唤,象哥哥是一头大象孤独微弱的回应,而人类的钢筋水泥又都是欺软怕硬的,结果自然是它知道我们,我们不知道它。缅桂花头象说: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太不够聪明啦。接着就是碰头和缠鼻,是把鼻尖塞到对方嘴里的亲切问候。象哥哥说:我已经告诉蝴蝶坝子的人和蝴蝶,我不打算回去啦,要跟你们在一起。缅桂花头象问:你能走长路吗?身体怎么样?受了伤的左后腿好利索了吗?象哥哥前后走了几步说:应该好利索了吧,要不然我怎么能见到你们呢?这一路虽然有人护送,但也是我一步一步走来的呀。大家都问:护送你的人呢?象哥哥望着它走来的方向说:他们总要藏起来,但我是知道的,他们一直跟着我。它扬起鼻子喊起来:出来吧,出来吧。

护送象哥哥的那些人没有出来。雨林静悄悄的,威灵仙的条状花瓣婆娑起一地的白色十字架,发达的花蕊坚挺地奓起着,像是在弥补花瓣的单调;雪青色的三叶木通在它面前显得有些腼腆,低低地托举着圆圆的花瓣,顺着地势漫过了包裹着砖红壤的白砂岩。一棵鹊肾树拔地而起,占领了山垭口最有水分的一处坑洼,粗壮的气生根上彩旗一样飞舞起许多胡须,预言着若干年后的情形:这里将是鹊肾树的天下,别的植物统统都得伏低做小。现在象群来了,鹊肾树更加得意了,因为大象是风水大师,它们选择的栖息地一般都是最好的。一片离景洪城只有三公里的雨林,却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缅桂花头象说:有件重要的事现在就得做,我们必须给你起个名字,不能再象哥哥象哥哥地叫啦。象奶奶说:北上象群的所有大象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叫香籽含笑,你姐姐叫西番莲,你妹妹叫凤凰木,你呢,想叫个什么名字?象哥哥说:我哪里知道,起名字不是我的专长。象姐姐西番莲说:这里到处都是威灵仙和小花木通,你看哪个适合做你的名字?象哥哥摇摇鼻子说:你们的名字多好听啊,这两个名字一个比一个难听,好像我跟你们不是一家子。缅桂花头象说:这样吧,我们现在看看你受伤的左后腿,它踩在什么草上,你就叫那个草的名字。大家看过去,发现象哥哥的左后腿正好踩倒了一棵开着黄花的忽地笑,就都“忽地笑”“忽地笑”地叫起来。缅桂花头象说:北上象群又增加了一头大象,现在变成十六头啦。这里能吃的东西很多,大家抓紧时间填饱肚子,再好好睡一觉,明天凌晨我们出发,继续北上。风在鼓动,吹得远远近近的花草树木一片喧嚷。

趁着北上象群逗留勐养雨林的机会,虎头兰带着雨燕去了一趟景洪城,购置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毛管花没有动,因为小象凤凰木一见他离开,就以为丢下自己不管了,喊喊叫叫地要跟上。毛管花万般无奈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啊?是不是我真的开始四条腿走路,整天吃草吃树叶,你才会甘心?”两个人带回来一些吃的用的,雨燕还给毛管花买了一套内衣一套外衣。正在画板上素描大象的毛管花说:“怎么能让你破费呢?”接着就把电话打给了小姨,说了他目前必须跟象群待在一起的原因,又连说几遍“小姨我想你”。小姨心疼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没钱啦?唉,反正我也劝不动你,你小心点,大象再温顺也是野兽。钱我给你打过去,千万别亏了自己。”雨燕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大声说:“小姨你别给他钱,我有钱。”“你的钱是你的。”“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要把钱分出来?我想问你的是,以后要是我生孩子的话,可不可以去你们医院?”“当然可以。”“那你要做好准备,我生出来的可能是一头小象。”“那你得去动物医院,我们医院斜对面就有一家。”“我肯定不去,就去你那里,免得他不承认自己是小象的父亲。”第二天,按照贾海桐的吩咐,虎头兰要把大嘴巴孩子送回家去,大耳朵孩子也跟上了。毛管花和雨燕送别着他们,不无伤感地说了许多离别时的祝福,好像从此就再也不见面了。想不到就在北上象群再次出发的头一天傍晚,两个孩子又出现在须发飘飘的鹊肾树下,还一人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全是吃的。毛管花问:“不会又是偷跑出来了吧?”大嘴巴说:“我后妈说只要你觉得大象比我亲,你就去,我懒得管你。”“那你爸呢,也不管你?”“我走的时候他不在。”雨燕问大耳朵孩子:“那你呢?为什么不回家?我都替你打听过了,景洪城虽然没有直达鳄梨寨的长途公共汽车,但能路过离你家最近的镇子,剩下两三公里你是可以走回去的。”大耳朵说:“我还没找到千斤拔家族呢,为什么要回去?”“你爷爷不想你啊?”“我爷爷病了,他最想见的是大象,我得把大象找回去。”“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千斤拔家族呢?”大耳朵指着大嘴巴说:“他爸爸说只要找下去就能找到,说不定走着走着就碰上了。”毛管花说:“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想跟大象在一起。”两个孩子诚恳地点点头。

最后回来的是虎头兰,自然又是贾海桐派他来的。毛管花说:“我知道你们不放心,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在雨林走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适应了。你忙你的去吧,别跟着我们浪费时间。”虎头兰说:“我是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的人,不光是跟着你们,主要还是监护大象,出现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向贾队长报告。”他的报告出现在凌晨三点,是一个不断打着哈欠的电话:“象群又开始往北行走了,原因和目的依然不明确。”贾海桐说:“你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块只有四平方公里的次生林,不适合那么多大象的生存,它们肯定要转移。跟上。”对大象来说,夜行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是隐蔽,二是凉爽,远足开始不久,它们并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象群的行踪。领鸺鹠和长尾夜鹰跟上了它们,月亮和青云跟上了它们。很快,被象群惊动起来的姬鼠、大泡灰鼠和奇冠蝗成了领鸺鹠和长尾夜鹰的食物。而月亮的跟进主要是为了和太阳对接:我是西双版纳的月亮,看在我接受了那么多你的光焰的面子上,请关照一下我的朋友——这些北上探险的大象。青云一直跟着,太阳出来后就变成了白云,时而给大象遮阴,时而朝大象洒雨,还会主动跟别的云彩协商:我的雨不多啦,请借我一点吧,我们的大象渴啦。或者说:我们的大象热啦,需要洗澡啦。毛管花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借重大象享受着阳光和雨露。歌声不断,有大象的歌声,有雨燕的歌声,也有黄头鹡鸰的歌声。

送走了小公象之后,蝴蝶坝子暂时没有大象需要照料了,贾海桐本想搞一次西双版纳全州大象数量和分布的最新调查,给召恩罕正在全力推进的增扩动物生境和开通大象廊道提供数据支持和必要的建议,想不到大象死亡事件依然在发生,而且一个星期内就有了两起,他在充满自责的急迫中,又开始了大象死因的调查。结果是令人吃惊的,缅桂花家族的原头象居然是自杀。他本来不愿意这样想,因为这就等于直接推开了大象救护队的责任。但如果不这样看待,就很难理解原头象为什么会丢开家族,独自跋山涉水回到当初的肇事地点,然后长卧不起。让他疑惑不解的是:他明明在围观的寨民中看到了猪屎豆的影子,来到他家想会会他时,却发现他家的竹楼门上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向周围的邻居打听,得到的回答是:没见他回来过。这就是说:他来了,没有进家,只是看了看自杀的大象,又走了。谁都应该明白,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头轰动一时的自杀大象身上得到什么,猪屎豆为什么还要来呢?只是为了看看?确认一下消息的真假?既然不是他杀,也没有办法救护,甚至连易地埋葬的必要都没有,就只能成全昆虫,任其在原地腐烂成泥了。翻篇吧,关于缅桂花头象为了拯救家族壮烈就义的事情就只能让它风流云散了。贾海桐把关注的重点放在了来自昆明的春城吉祥物上。这头大象一来西双版纳就被人开枪猎杀,现场抓获的盗猎者竟然是曾经来过蝴蝶坝子的棕色凉帽,据他自己交代:他的本意是用电线猎杀一群正在朝北行走的象群,意外地发现了春城吉祥物,看到它好像目的很明确地破坏了他好不容易架设好的线路,赶紧开枪,结果被抓了个正着。被抓后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两声“地不容”,藏在黄叶树林里的一辆绿色越野车立刻奔逃而去。贾海桐和整个人类世界并不知道,春城吉祥物死亡事件在它发生之前就已经被千斤拔头象讲到了,那是聚果榕坝子大象故事会上的最后一个故事,里面的情节跟真实发生的丝毫不差。大象们走在时间前面了,似乎它们比人类更多一种认知事物的能力和维度。抓住棕色凉帽后,贾海桐第一时间赶到章朗谷大象表演公司,却看到地不容正在办公室跟黄鹂聊天,黄鹂可以证明聊天在一个小时前就开始了,棕色凉帽猎杀春城吉祥物这段时间,他就没有离开过“章朗谷”。这尽管仍然不能证明地不容跟盗猎者棕色凉帽没有关系,但至少可以开脱他和棕色凉帽共同猎杀春城吉祥物的嫌疑,那么那个开车逃跑的人到底是谁呢?棕色凉帽一口咬定就是地不容,而地不容说,自己根本就不认识那个棕色凉帽。

贾海桐离开地不容的办公室时,黄鹂也告辞出来了,还上了贾海桐的车,要他把她送到自己住宿的雨林管理局。车上,她说自己过几天就要回昆明,这次是回去办手续和搬行李的,她已经决定了,来西双版纳工作,首选的单位是雨林管理局,因为管理局处在雨林第一线,会为她感兴趣的生态研究提供更便利的条件,而管理局目前也缺少科学管理的生态学指导,正需要她这样的人才。而石栗却主张她去地处勐仑葫芦岛的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理由是那是个更高水平的研究基地,国际交流频繁,对她的学术提升会有帮助。贾海桐说:“他是为了避嫌吧?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人安排在身边。”黄鹂红着脸说:“说实在的,我想来西双版纳工作,跟石栗没有任何关系。”“那跟谁有关系?”“跟谁都没有。”“不会吧?”“更可能是为了一种躲避,我要是在昆明,爸妈见一次唠叨一次,不是嫁给这个会有荣华,就是嫁给那个可以发财,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是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想见我。我说如果‘荣华’必须按照你们的方式才能实现,那我宁愿一辈子拥抱贫穷。他们说我是世上最傻最傻的傻子,放着自己的先天优势不利用,整天就知道糟践自己。”“这好像不是父母应该说的话。”贾海桐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你怎么去昆明,飞机还是汽车?”“汽车,地不容要带一套红木家具给我父亲,是木材加工厂派车,不知为什么,非要让我跟着。我想跟着就跟着吧,反正我已经打算离开爸妈了,算是最后一次为他们做点事。”“红木家具?是黑黄檀的还是铁刀木的?”“都有吧?我也不知道。”“应该是铁刀木,黑黄檀在西双版纳属于珍稀树种,严禁砍伐。”说着,到了雨林管理局的门口,黄鹂下车,走了几步,又回来说:“我还没有你的电话呢。”在手机上记了电话又问,“我怎么觉得你们‘勐巴拉娜西’跟‘章朗谷’有很深的矛盾,都在挤兑对方?”贾海桐点点头说:“主要是因为大象,下次你见到地不容,最好从保护生态的角度劝劝他不要再搞什么大象表演了,放掉那些可怜的大象。”“第一次见面我就表达了对强迫大象表演的不理解,他打着哈哈说我不懂。”黄鹂说着挥了挥手,走了。

门楣上一只大苇莺飞起来,盘旋着,等到黄鹂走进了大门,就又落回到原处。贾海桐正要驱车离开,看到玉皎从大门内走了出来。两个人都笑了。玉皎说:“这么巧,我刚出来你就要走?”贾海桐说:“是啊,真是太巧了,我正要走,你就出来了,再差一秒钟你就只能看到我的车屁股。”“进去吧,吃了晚饭再走。”“不想在你们食堂吃,还是出去吃吧。”“我们也可以在我的宿舍吃。”“有酒吗?”“有。”大苇莺飞走了,又回来了,再次落下时变成了两只。门边的吉祥草似乎突然开了花,浓艳的深红色宝塔一样升起来,活动着颀长的叶子,在向他们招手致意。一左一右两棵夜香树飘来的不是香,而是熟透了的葡萄的味道,是自酿甜酒刚刚从木桶里舀出来的气息。一缕来自西天的晚霞抓住风的翅膀,沿着铺在院内的精品花卉波荡而去,很快消散了。山扁豆弄粉,风铃木戴红,霸王鞭献金,臭节草留白,九里香堆雪,八仙花来紫,应该是开了很久了,却没有凋零的意思,都知道一旦丢失了颜色,再要灿烂,就难了。阳光打在他们背上,长长的影子水一样朝前流淌着,流淌的终点是宿舍,那里变成了一片湛蓝的湖,有轻舟的荡漾和游走的鸳鸯,有无边的涟漪和风和日丽的美妙,有墨兰飘香,更有黄蝉给艳。

2

贾海桐和玉皎正吃着饭,召恩罕来了电话,问起两起大象死亡事件。贾海桐说:“盗猎者已经交给公安局,他们掌握的情况应该更多。”“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贾海桐想了想说:“棕色凉帽跟猪屎豆不一样,后者纯粹是个盗猎者,而棕色凉帽很可能既盗猎又贩卖。他来蝴蝶坝子时开着一辆黑色奥迪,一向温顺的独牙公象一见他就怒火冲天,差点没搞死他,紧防慢防还是损坏了他的奥迪,原以为他会要求赔偿,离开后却再也没有消息,说明他是心虚的。独牙公象肯定亲眼看到过他是如何残害大象的,不然不会这样。”“他跟地不容到底有没有关系?”“现在看来没关系,地不容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棕色凉帽被抓后连喊两声‘地不容’明显是栽赃。但也不排除他玩的是瞒天过海,想让我们觉得他恨不得地不容出事,真正的目的却是保护他。因为我总觉得棕色凉帽作为一个外地人,如果没有地不容这样有实力的地头蛇做依靠,无论盗猎还是贩卖都寸步难行。”“你想得对,看来还得加大审讯力度。”贾海桐叹口气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明明知道地不容是盗猎者的上线,却拿不到贩卖象牙的证据。”“一方面说明对方很狡猾,另一方面说明我们做得还不够。”“现在唯一的线索是从黄叶树林里蹿出来逃离猎杀现场的那辆绿色越野车,抓住棕色凉帽的救护队员没看清车牌号,但样子是记得的。我侧面打听了一下,‘章朗谷’没有这样的车。”又说起由十六头大象组成的北上象群离开勐养雨林,继续朝北行走的事,都在问对方:是什么原因促成了它们的北上?如果不是优等生境和良好生境的面积越来越小,栖息地岛屿化、破碎化的程度越来越严重,以高大乔木为主的密闭林区和以小乔木、灌木、草本为主的稀疏林区越来越无法形成天然有机的组合,如果不是人的欲望越来越膨胀,农业对雨林的侵占越来越缺乏限度,没有污染的水源和土壤越来越稀缺,它们会有这次行动吗?可话又说回来,我们怎么知道这个临时组合的象群就是出于这些原因,才有了一路北上的举动呢?贾海桐说:“虽然我们不是大象,不了解它们是怎么想的,但只要跟踪到底,仔细观察,还是可以搞清楚的。”召恩罕说:“不管它们怎么想,我们只能把我们想到的干好:哪些地方可以建成保护雨林和大象的典范村寨?有多少村寨是开通大象廊道的拦路虎需要尽快搬迁?如何规划和建设好几乎是一个新城市的聚果榕坝子?我们的大象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贾海桐说:“我明白,从明天开始,我会向所有已知的大象栖息地派出监测员,同时跟分布在雨林各个村寨的隐蔽护象员取得联系,及时掌握情况,防患于未然,一旦发现盗猎者,穷追不舍。”“我知道这个难度很大,尤其是那些公象,都是独来独往,行踪不定的,而被盗猎者盯上的往往又是它们。”“好在不光有我们勐巴拉娜西大象救护队,还有各个派出所的警察。对于我们目前掌握的有明显盗猎迹象的猪屎豆团伙,我们一定会追踪到底,直到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还有……”玉皎笑道:“别再有了大州长,明天说行不行?我们两个好不容易吃顿饭。”召恩罕愣了一下说:“早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也会去的。”玉皎说:“你来干什么?”“当证人啊。”贾海桐赶紧说:“还没到那个时候。”“那就不打搅了。”召恩罕说着挂了。玉皎喝了一杯酒,指着贾海桐问道:“你为什么说还没到时候?”贾海桐躲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是时候?”玉皎立刻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了。

北上象群到达西双版纳北部边界时,正是个细雨霏霏的日子,云是一层,雾是一层,重重地挤压着地面,雨像是压榨出来的汁液,白色的是季风的汁液,绿色的是雨林的汁液。湿漉漉的天地被亮晶晶的颗粒涂抹着表面,到处都是滚动、漫漶、洇透、飘打,似乎只有这种让水离开它的母体江河湖海而高高升起又轻轻落下的运动,这种让水的整体碎裂成无数氢原子和氧原子的小单位组合的形态,这种携带着风的力量、树的体香、花的明艳的水的绽放,才是液体的本色,是它们养育大地万物时唯一的表现。雨声时轻时重,好像从来不会有均匀落下的雨,同样的天空下,不是这儿大,就是那儿小。还有地面的配合,植物跟雨丝的碰撞并不会发出同一种声音,开口箭嗒嗒的、多须公瑟瑟的、楔瓣花丝丝的、星花草沙沙的,作为巨叶植物的大野芋却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但仔细听,就会有噗噗的呻吟从叶下的地面上传来。大角蟾呼呼地吹着水泡,小角蟾吱吱地唱着赞歌,大绿蛙呱呱地叫,虎纹蛙咯咯地喊,它们对雨的喜欢居然超过了大象,这让大象们很不服气,不停地用大脚驱赶着披挂水珠的蟾和蛙。

象群兴高采烈地走着,虽然按照规矩应该由缅桂花头象走在最前面,但当过头象的母象千斤拔、母象蓝果树和母象大果人面子动不动就会超过去,而且还意识不到自己错了,非得别人提醒不可。提醒它们的总是象奶奶香籽含笑,它那沙哑而低沉的音调带着从祖辈那里继承来的严厉,一经说出来,就有一种毋庸置辩的力量。三头不知不觉把自己当作了领导的大象会立刻停下来,如果是千斤拔,就会惊讶得大叫一声:哎呀我的妈,我怎么走在前面啦?早就不是头象啦,还把自己当一碟菜,真是的。如果是蓝果树,一般会哀叹一声,抱歉地摇摇鼻子:我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好奇啊,就想早点知道前面是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大果人面子则会愤怒地哞一声,那是对自己的谴责:我怎么可以不尊重缅桂花头象呢?我这样做简直就不是大象。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缅桂花头象总是宽厚地笑一笑,然后朝着自己认准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并不会按照大象的规矩,对逾越者实行踹一脚或者抽一鼻子的惩罚。好像它要做的不仅仅是当好一个头象,更是带领大象完成一次远行的使命,只要路没有走错,前方依然是那个召唤着象群的前方,谁走在最前面又有什么要紧呢?但缅桂花头象的温和并不能代表其他大象的情绪,对三个逾越者的埋怨时有发生,或者正是由于缅桂花头象的宽宏大度,让别的象群成员觉得不说它们几句是不对的。象姐姐西番莲说: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就是素质问题。象哥哥忽地笑说:我是公象,我都不敢往前超,你们超什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小公象叶子花说:你们的妈妈是怎么教你们的?同样的错误每天都犯,我都有点难为情啦。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母象千斤拔、母象蓝果树和母象大果人面子都不好意思跟大家一起走了。但习惯总是比理智要强大,过一夜,睡一觉,它们就会把大家的指责忘得一干二净,走着走着,就又超过去了。不过它们总是走错,尤其是在雨中,不断加厚的雨帘让它们看不清前面,也看不清后面,而北去的方向感又不及缅桂花头象那样准确,等它们发现已经离开象群,闻着味道赶紧归队时,就又变成殿后的大象了。殿后的大象会淋到更多的雨,雨在安慰它们。或者说浇到自己头上的雨总是更多,它们在安慰自己。

边走边沐浴的愉快让象群忘记了觅食,行走的速度反而比晴天更快了些,不时有大象扬起鼻子冲着看不清的远方奋力嘶吼,像是狂野的本性在得到雨水的洗涤之后变得更加纯真了,浑身的脏腻、皮肤皱褶里的寄生虫、连日跋涉的疲倦,以及因为外在的因素而变得沉默寡言的伪装,统统被雨水冲掉了。一象嘶吼,众象齐鸣,连幼象金合欢和贴在毛管花身边的小象凤凰木也跟着叫起来,尽管叫声是稚嫩的,但绝对是它们这种年纪可以发出的最强音。水淋淋的山野激发了大象的能量,也泡胀了它们的情绪,它们必须有所宣泄才可以踏踏实实走路,才可以把北上的愉悦变成对过去的思考:我们曾经是多么的苦闷啊。雨大了又小了,小了又大了,等头顶飘过一股没有沾染水滴的南风,而前后左右突然变得有些清晰时,大象们才停下来。饿了,要吃点东西了,看看这个地方有什么?热带雨林不见了,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些不疏不密的亚热带植物。缅桂花头象首先吃起来,不仅是因为它有作为头象的优先权,更在于它要指导别的大象,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它来自靠近北回归线的临沧,这里的植物类型跟临沧差不多,而跟西双版纳有些不同,很多植物身后的多数大象是没吃过的,而它们天天吃惯了的,这里又没有。大象们跟着头象吃起来,不停地发表着意见,夸这个好吃,嫌那个不好吃。缅桂花头象说:你们就不要挑剔啦,能吃饱就不错啦。突然听到有人说:“累死我了。”大象们回过头去,看到一直跟在后面的几个人已经瘫倒在地上,这才想起那些人中还有两个孩子呢。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走过去哞哞了几声,像是说:为什么不骑上我们?你们昨天不是还骑得好好的吗?大嘴巴孩子听懂了,不高兴地说:“他们不让我们骑。”毛管花解释道:“我们想尽快让小象凤凰木习惯于只跟着你们,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让你们误解为我们人跟大象可以过同一种生活,所以就不想让两个孩子再纠缠你们了,免得小象凤凰木以为跟我们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老母象黑面神忽闪着耳朵表示严重不同意,嗤地吹了一口气:多累啊,两个孩子多累啊。千年健也吹了一口气,伸出鼻子,递给了大嘴巴。大嘴巴跳起来坐了上去。几乎在同时,大耳朵也坐在了黑面神的鼻弯里。毛管花说:“好吧好吧,上去吧。”千年健和黑面神高兴地叫起来,像是说:人就是大象,大象就是人,不要分得那么清啦。雨过来问道:那是不是以后淋给大象的和淋给人的都要一样?好像此前是有区别的,大象淋得多,人淋得少。

雾散着,云在疾走,天没有晴,却白亮了许多。雨丝拉开了距离,间隔大了,稀稀拉拉的,腰来腿不来,渐渐没了。而在地上,流淌正在出现,到处都是小溪,是溪流织成的网,草们、树们、土们、石头们合力阻拦着,却因为不能及时地手拉手或者把自己摞起来,力量就几乎等于零了。流淌越来越急速。虎头兰坐在一棵思茅松下的石灰岩上,把电话打给了贾海桐:“象群已经走出西双版纳,进入了普洱市的思茅区,要不要阻拦?”贾海桐说:“如果它们还想继续往前走,人为的阻拦是没有用的,干涉反而会让它们想办法摆脱人的跟随,增加监视的难度,顺其自然吧。我会尽快赶过去,和你们会合。”但是忙碌让贾海桐分身乏术,他见到毛管花他们时,已经是十天以后了。他把皮卡车停在普洱市的宁洱镇,自己步行两公里才到达北上象群跟前。这里除了稻田和玉米地,还岛屿一样隆起着一些被落瓣油茶和白花柳叶箬覆盖着的丘陵,一条几乎要断流的小河蜿蜒在田野和丘陵之间,从河床的宽度和深度看,雨季的高峰期它的水量至少会增加两倍,涨成一条可以没膝的河,而在不太遥远的过去,它的流淌肯定要比现在宽阔得多,可以行船捕鱼,也可以养育大地,浇灌原野,发祥文明。他环顾四野,意识到农田出现在这里的历史并不久远,森林的气息依然在天空下浮游,丰盈的植物留下了密集的不肯离开土地的树魂草魄,还能听到它们在清风丽日中的凄告:我们活着的时候是多么葳蕤啊。虎头兰说起了象群的情况:“它们从昨天开始就不走了,围着那片树林绕来绕去地吃,我去看了,嫩草嫩叶差不多都吃没了,还不打算离开,好像它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贾海桐说:“这里不可能是目的地吧?到处都是庄稼。”说着来到正在画板上画画的毛管花跟前:“你这一路画了不少吧?”

毛管花说:“离开西双版纳后今天是第一次。”贾海桐左右看看:“小象呢?”“跟象群在一起。”“它可以离开你了?”“还不行,我得和雨燕轮换着过去,不过去它就喊,喊着喊着就会跑过来,跑过来跟我们待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在象群里它还可以跟着妈妈学会找东西吃。”“倒也是,你在这里能画到什么?”“地平线。”贾海桐把一顶折叠起来的简易帐篷交给虎头兰,叮嘱他晚上必须跟象群在一起,又放下一个挺沉的背包,朝象群走去。毛管花继续画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在他原有的认知里,地平线是一种始终跟你保持着等距离的前方,看着是固定不变的,可是当你朝它走去时,却永远都是最初的距离。然而这里的地平线有点奇怪,居然是可以缩短距离的,你只要朝它走去,走着走着地平线就在脚下了。他想把它画出来,画出一种没有透视效果的可以用双脚丈量距离的地平线,怎么画都不行,突然意识到,时间和空间并不恒等,地平线在画面上的定格只是一种空间效果,而不能同时表达“走过去”的时间概念,就好比人与大象的生活,空间上的融为一体,并不意味着时间上的默契,有多少美好会在时间的磨砺下变成困苦再变成灾难,又有多少灾难会在时间的改造中变成困苦再变成美好?永恒的地平线其实是不存在的,消失的地平线也未必真的已经消失,都在变,都在变,但如果你在二维平面上单纯去表现“变”,就只能是超现实的拆卸了。人和大象的融合是超现实的表现吗?我们随同大象北上的时光是超现实的流淌吗?贾海桐从象群那边走来,雨燕和小象凤凰木跟在后面,因为他说:“过去吧,我带了些好吃的。”毛管花手下的地平线这时变成了两堆蓬松的乱草,那是大嘴巴孩子和大耳朵孩子的头发。他们正从前面跑来,一个举着一支黄色的金纽扣花,一个举着一支也是黄色的千里光花,因为他们知道喜欢他们的姐姐雨燕也喜欢花。不过他们此刻跑来可不是为了献花,经验告诉他们:只要有人来就会带着好吃的。几只华艳色蟌跟在他们身后,颤颤巍巍地飞着。

贾海桐把带来的好吃的摆了一地,有香茅草烤鱼、酸牛筋、舂牛干巴、烤豆腐、炸猪皮、油炸米饼、油炸香蕉、滇南烧鸡和一些从超市选购的袋装食品,还有一瓶酒和喝酒的纸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起来。两个孩子坐不住,吃了些肉,又一人拿了一袋刺枣果干,跑到象群里玩去了。贾海桐说起黄鹂回昆明去办调动的事,毛管花和雨燕居然不知道。“她没有跟你们说?”雨燕说:“上次分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又疑惑地望着毛管花,“你呢?”“也没有。”雨燕问:“那你为什么不联系她?”毛管花瞪起了眼睛:你说为什么?贾海桐说起他去送黄鹂时的情形:一辆封闭式大货车,车厢里装了一套红木家具,家具都是裹着棉纱的,送行的除了他,还有石栗和地不容。他小声对地不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特地来送她吧?棉纱裹着的真的是家具?”“我明白你在怀疑什么,可惜你没有资格检查。”“根据‘勐巴拉娜西’的工作需要,我可以请求警察设卡检查。”地不容当即叫来几个人,把家具从车上搬下来,拆了包装给他看。果然是家具,清一色的红木,四把椅子、一大两小一套沙发、一张方桌、一张梳妆台、一张床,其中茶几很特别,就是两棵铁刀木的树根合体,又厚又大,四围精雕细刻了许多花卉和人物。这期间黄鹂一直坐在驾驶室里,跟站在窗外的石栗说话,等到重新包装后搬进车厢,已经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石栗等不及,回单位忙去了。贾海桐觉得耽搁了黄鹂的上路,有点不好意思,一再地抱歉着。黄鹂说:“也不是你耽搁的,司机还没来呢。”很快司机就来了,戴着墨镜,顶着礼帽,穿着迷彩服和作战靴。贾海桐仔细瞅了瞅,才认出是刀畲,曾经的雨林管理局副局长,现在的木材加工厂车间主任。贾海桐问道:“居然是你亲自送货?”刀畲说:“几十万的家具,不亲自送不放心。”“所有的红木家具都是你送?”“也不一定,看货主怎么要求了。”

毛管花抚摸着身边的小象凤凰木说:“地不容真要是倒卖象牙,不可能裹在棉纱里吧?也可能是你怀疑错了。”虎头兰说:“他要是不倒卖象牙,我就倒着走到北上象群要去的所有地方。”雨燕问:“你有证据?”虎头兰叹口气说:“明明知道他是一只饿老鹰,你就是拿不到一根羽毛。”贾海桐说:“也许我们的思路不对,得另想办法。”毛管花问:“那警察呢?警察不管他?”贾海桐说:“警察知道的也不比我们多,很多问题还是停留在推理上。”雨燕说:“那怎么办?要是他一直逍遥法外,大象就倒霉了,我觉得为大象除害应该刻不容缓。”贾海桐苦笑一声说:“你知道疑罪从无吧?”“什么意思?”“不足以证明有罪,又不能证明无罪的,应推定他无罪。但我也不相信他会一直无罪下去,等着瞧,他叫地不容,名字就意味着必遭报应。”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驮着两个孩子走过来,用鼻子在贾海桐身上摸来摸去。贾海桐站起来说:“我忘了给你们交代,它们是两头有文化的大象,喜欢人给它们读点什么,我以前总是读你的诗,现在你可以亲自给它们读了。”站在象背上的大嘴巴孩子哈哈大笑:“读屎,屎怎么读?”大耳朵孩子说:“就跟你读书是一样的。”贾海桐说:“比你的读书还高雅。”说着拿出手机,翻出毛管花发给他的诗说,“我来了我读,我不在时你们读,一天至少得读一次,不然它们会萎靡不振的。”说着便读起来:

在蓝天与花的爱情里,有第三者的播种,

竟是谁如此的爽快,

在展示它必不可少的插足?

我看到大象把六千公斤重量压在一片绿叶上,

为了树的撬杠,

冉冉升起扎入地下的一头,

再让花朵开心绽放,让天空尽兴晴朗。

茂密的是长生于心地的雨林,

是我不再凋零的爱意

和一任奔放的青浪。

我听懂了大象的声音,

那是惊雷滚过天边的信步,

正在踢踏着闪电迫使它刺入天际云端。

我读懂了大象的行走,

那是航船驶过江河的远足。

这不是离开,这是到来,

就像灵魂脱离肉体而扶摇直上的归去,

我在如此浓绿的天堂等待你辉煌而来。

在蓝天与鲜花的爱情里有我的播种,

在大象和雨林的爱情里有我的播种,

在灵魂与天堂的爱情里有我的播种。

我是第三者——你们的插足,

我是人。

雨燕弹起了吉他,吉他发出的不仅是六根琴弦的声音,还有第七根琴弦的伴奏,那是嘴的和声,是一次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歌唱:

终于知道那个秘密了——

伊甸园内亚当爱上的不是夏娃而是大象。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吧:

我想用造物者创造万物的柔情蜜意对待大象;

我想让后羿和女娲成为护佑大象的左臂右膀;

我想让三皇五帝变作活生生的你和我,

再拿开天的盘古兑换一头大象的悲伤;

我想变成石头迎接米开朗琪罗的錾子和铁锤,

雕刻长鼻物爱上维纳斯的凄凉;

我想做一个复仇心切的丘比特,

把追求之箭射向他,

再把拒绝之箭射向她;

我想让大象峨冠博带而后命令人类赤裸,

看看会不会因为直沐风雨而让我们不再阴藏;

我想阻止维苏威火山的爆发阻止一切掩埋,

让不幸的飘落成为无法直面阳光的霜降。

不再拥有秘密了——

所有人的命运都跟大象一样,

在毁掉雨林之后看不到希望。

3

象群聚集的树林那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嘶鸣,一听就是缅桂花头象的呼唤,正在专心致志享受朗读的亚成体母象千年健和老母象黑面神立刻扭转身子,朝象群走去。大嘴巴和大耳朵看着地上的食物,又想吃点什么,便揪着大象的耳朵,顺着鼻子溜了下来。呼唤在继续,千年健和黑面神加快了脚步。小象凤凰木跟着它们走了几步,看毛管花和雨燕没有动,就又退回来了。毛管花说:“到底是你把我们拴住了,还是我们把你拴住了?这样可不行,我告诉你,大象是独立的。”雨燕还在弹吉他。贾海桐拿起酒瓶说:“剩不多了,都喝了吧。”就朝各自的纸杯又添了一点,然后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咕了两口,龇牙咧嘴地咽了下去。雨燕说:“这玩意好像有点难喝,但你们又爱喝。”贾海桐说:“这就好比恋爱,对男人来说,女人就是烈酒。”雨燕望了一眼毛管花说:“对女人来说,男人就是毒酒。”毛管花说:“听你们的口气,好像都是饱经沧桑的过来人,其实你们都还没结婚呢。”虎头兰说:“你也没结嘛。”毛管花说:“所以我不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正说着,就听两个孩子喊起来:“大家快看,小象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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